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人间喜剧》作者:[法]巴尔扎克【一至六卷完结】 > 《人间喜剧》.txt

①《旧约·士师记》第十六章记载,非利士人用计俘虏了以色列英雄参孙.6

斯特说,“刚才您还没有看见我,我就认出了您,我心里想,

您大概不会不认我吧,您!”她低声附耳对他说,“啊!我的

卡利斯特,您为什么结婚呀?又是和个小傻瓜!……”

一旦女人让一个新来到包厢里的人坐在自己身边并同他

咬耳朵,其他人总是找出借口来让他们单独谈谈。

“您来吗,拿当?”卡那利说,“侯爵夫人,请允许我去同

阿泰兹说句话。我发现他在德·卡迪央王妃那边,我要同他

讨论明天会议的辩论策略问题。”

他们知趣地走开了,卡利斯特得以从刚才的震惊中镇定

下来。但是,贝阿特丽克丝制造的诗意对他来说尽管有毒,仍

是富有诱惑力的。一闻到这气息,他就完全失去了理智和自

制力。

变得瘦骨嶙峋、青筋暴露的德·罗什菲德太太眼圈发黑,

面容干枯,憔悴,几近凋谢。这天晚上,她借助巴黎化妆品

的精心打扮,使其早衰的容貌焕发出了青春。她象所有被遗

弃的女人那样,把自己装扮成处女模样,动用了许多素色衣

人间喜剧第四卷

着,使人想起吉罗德根据莪相一段情节画得诗意浓郁的姑娘

们。Ⅲ她那长长的睑蛋儿两旁垂着波浪形的金黄发卷,舞台上

的脚灯照得芳香油亮的发卷好似滴水流光。苍白的前额闪闪

发亮。用麦麸水吲匀过的睑上搽了淡淡一层胭脂,借以掩饰

苍白的面色。一条薄得叫人难以置信的丝巾绕在脖上,把细

长的脖子遮挡起来,使之不太显眼,只露出用胸衣裹得很巧

妙的部分胸脯。腰肢蛔娜。至于姿势,一句话即可说明:她

的一番苦心没有白费。僵瘦的胳臂藏在精心裁剪的宽袖笼里,

几乎看不出来。她浑身上下是这种虚假的浮华、闪亮的丝绸、

轻柔的罗纱和鬈曲的金发的混合,是这种活跃、安详和动荡

的混合,人统称之日妙不可言。人人都知道妙不可言指的是

什么,是丰富的机智、情趣和气质。贝阿特丽克丝好似一出

机关布景变幻无常的戏。演出这种巧妙地配上对白的梦幻剧,

性格坦率的男子看了会入迷。反差对比的法则,会使他们产

生一种玩玩乔装打扮的强烈愿望。虚假,但吸引人;矫饰,但

讨人喜欢。而有些男人就是喜欢这种玩弄勾引术犹如玩纸牌

一样的女人。理由是这样的:男人的欲望是一种纯形式的推

理,从这种外表的学问推断出感官享乐的秘则。思想无需用

言语来表达:“能够把自己打扮得这么漂亮的女人,在恋爱上

一定有许多其他办法。”是这样。弃妇是钟情的女子,保养的

女人是善于钟情的女子。不过,虽说意大利人的这一经验之

谈对贝阿特丽克丝的自尊心来说很刻薄,但她这个人天生的

①吉罗德曾多次以莪相传说为题材创作绘画。

②麦麸浸泡过的水变成软水,用以匀面,保护皮肤。

人间喜剧第四卷

矫揉造作,不可能不从中得益。

“问题不在于爱你们,”卡利斯特进来之前,她曾说道:

“当我们把你们抓到手的时候,就要折磨你们,这就是想抓住

你们不放的女人的诀窍。看守财宝的神龙有爪子和翅膀作武

器!……”

“我可以用您的想法写一首十四行诗。”卡那利刚说完这

话,卡利斯特就进来了。

贝阿特丽克丝一眼就看出了卡利斯特的心境,她在图希

庄园套在他头颈上的箍,新鲜的红印子还在。关于他妻子的

那句话,卡利斯特听了很不高兴,他举棋不定:是维护丈夫

的尊严、维护萨宾娜呢,还是对这颗勾起他无限回忆的、他

以为还在悲伤流血的心回敬一句难听的话呢?他的迟疑被侯

爵夫人看出来了。她说那句话只是想知道,她对卡利斯特影

响的深度如何。眼见他如此虚弱,她便来助他解围。

“好了,朋友,您看得出,我现在是孑然一身,”两个献

殷勤的走了之后,她说,“是的,我在世上成了孤家寡人!

......,,

“那么,您不曾想到我吗?……”卡利斯特问。

“您!”她回答说,“您不是结婚了吗?……自从我们分别

以来,这是我所遭受的种种痛苦之一。我对自己说,我不仅

失去了爱情,而且还失去了我原以为是布列塔尼式的友谊。人

什么都是可以习惯的。现在我不那么痛苦了,但,我已经精

疲力竭。好久以来,我这是第一次说心里话。在不相干的人

面前,我不得不维持自己的自尊和骄傲,好象我从不曾在爱

我的人面前软弱过,又由于失去了费利西泰,我连个听我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痛苦’这种话的人也没有了。所以我现在可以告诉您,刚

才看见您就在不远的地方,而没有被您认出,我是多么伤心,

现在看到您就在我的身旁,又是多么高兴……”卡利斯特做

了个姿态,她回答说,“对,这差不多是忠实了。不幸的人就

是这样!一个无所谓的姿态,一次拜访,对他们来说便价值

连城。啊!您爱过我,您,如同那个以践踏我的一切珍贵感

情为乐的人爱我那样,算我活该!但我所遭受的不幸,我是

不会忘记的,我爱,我要忠于那一去不复返的过去。”

她一边说着这段已经重复了上百次的即兴台词,一边频

送秋波,借助手势,来加强台词的效果,好象这些话是长期

压在心底,一下子喷射出来的。卡利斯特没有说话,泪水在

眼睛里直打转。贝阿特丽克丝拉起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卡

利斯特激动得睑色发白。

“谢谢,卡利斯特!谢谢,可怜的孩子。瞧,一个真正的

朋友是如何对朋友的痛苦作出反应的!……我们互相了解。好

了,您一句也不用再说了!……您走吧,人家在看着我们呐,

万一有人告诉您妻子,说我们见过面,虽然是规规矩矩的,在

大庭广众之中,她也可能会心里难过的……再见了,您瞧,我

很坚强!……”

她揩了揩眼泪,做了个在妇女们的修辞学里称之为反衬

的动作。

“让我用受永罚的人的苦笑,同那些欺骗我的薄情郎们一

起笑吧。”她接着又说,“我指的是艺术家,作家,在我们可

怜的卡米叶·莫潘家里认识的那些人。确实,她做得也许是

对的!让自己心爱的人言起来,自忖‘我对他来说年纪太大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了!’而销声匿迹,以献身宗教来终其一生。当我们不能以处

女终其一生的时候,这是最好的办法。”

她笑了起来,好象为了消除可能给崇拜者留下的悲哀印

象。

“我可以到什么地方去见您?”卡利斯特问。

“我藏身在蒙梭公园前面库尔塞勒街上一座与我处境相

称的小公寓里。我在那里埋头阅读文学作品,但,只是为了

自己,为了消遣。天主保护我不沾染那些太太们的怪癖!Ⅲ

……去吧,走吧,离开我,我不想让人家议论我,人家看见

我们在一起会说些什么呢?再说,噢,卡利斯特,您要是再

多呆一会儿,我很可能会哭出来。”

卡利斯特伸出手去同贝阿特丽克丝相握,又一次深深地、

奇陉地感到紧紧的握手充满了迷人的诱惑力,然后走出了包

厢。

“天主啊,萨宾娜从未能如此打动我的心弦!”这是他在

过道里突然产生的一个想法。

在演出的下半场时间里,德·罗什菲德太太没有正眼瞧

过卡利斯特几次,但斜眼瞟了他多次。这对一个完全沉浸在

第一次失恋回忆中的男人来说,一样痛苦得心如刀割。

当杜·恺尼克男爵回到家里时,室内的豪华使他想起贝

阿特丽克丝谈起过的那种俗气。由于他的财富不能归失宠的

天使所有,他便对财富感到厌恶。知道萨宾娜早已就寝,他

感到非常高兴,因为能有一夜的时间来回味他的感受。这时

①指当时库尔塞勒街上的几位太太想建立文学沙龙之事。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他诅咒萨宾娜由于爱他而产生的预见性。当丈夫偶然受到妻

子崇拜的时候,妻子对丈夫面部的表情了如指掌。丈夫面部

肌肉稍微动一下,妻子就知道意味着什么。她知道平静来自

何处,稍有不悦,就要寻根究底,看看是不是她造成的。她

研究丈夫的眼神,对妻子来说,丈夫的主要思想反映在眼神

里:他们爱或是不爱。卡利斯特知道妻子深情地、真诚地崇

拜他,惟恐失去他,所以他不相信自己能装出一副若无其事

的面孔,来掩饰思想突然产生的变化。

“明天早上我怎么办呢?……”他入睡的时候还在思量,

担心萨宾娜对他进行这种审查。

在走近卡利斯特的时候,有时甚至是大白天,萨宾娜也

会问他:“你始终爱我吗?”或者:“我不使你讨厌吗?”这类

亲切的询问,随着女人个性或机智程度的不同而有所变化,内

中隐藏着她们的焦虑不安,不论是假装的还是真正的。

狂飙掀起的尘土有时也会蒙住最高贵、最纯洁的心灵。确

实喜欢自己孩子的卡利斯特,第二天早上得知萨宾娜担心孩

子生了假膜性喉炎,正在察看孩子喉头痉挛的原因,并且不

肯离开小卡利斯特时,竞然会有惊喜之感。男爵借口出去有

事,避免在家中吃午饭。他象囚犯逃出牢笼一样逃了出去,很

高兴安步当车,穿过路易十六桥和爱丽舍田园大道,向大街

上一家咖啡馆走去,他宁愿象单身汉一样在那里用午餐。那

么,爱情包含着什么呢?在社会的约束下,天性会反抗吗?天

性要求一个人的冲动出于本能,不受约束,不管这股激流冲

到哪里,即使在闹别扭、卖弄风情的岩石上,碰得粉碎也无

妨,只要不是在市政府的河床里、教堂的河床里静静地流淌,

人间喜剧第四卷

是吗?天性在酝酿可能产生大人物的爆发时,难道是事先计

划好的吗?要找到一个教养比卡利斯特圣洁,作风比卡利斯

特纯正,信仰比卡利斯特虔诚的青年,是很难的。『二慈的运

气使一个具有真正巅雅美的姑娘做了杜·恺尼克男爵夫人。

这姑娘睿智,体贴,恭顺,多情,一心爱他,天使般的温柔,

尽管已经结婚,仍沉浸在恋爱之中,沉浸在热恋之中,就象

他爱贝阿特丽克丝一样。可是,他却向一个与他不般配的女

人扑去。也许最伟大的男人身上仍残留着粘土,污浊还讨他

们喜欢。那么,缺点最少的人可能还是女人,尽管她们有错

误,不理智。所以德·罗什菲德太太尽管堕落,在围着她转

的那些骚人墨客当中,她仍然显得比他们都高贵,她表现出

来的天性纯洁胜于污浊。她在极其高雅的外表下面掩藏着甘

当交际花的真实面貌。因此,这一解释不足以说明卡利斯特

奇特的爱情。也许人们可以从虚荣心上找到理由,这种虚荣

心埋藏之深,连道德家也还没有发现这方面的罪过。

有些人象卡利斯特一样浑身贵族气派,象卡利斯特一样

英俊,富有,出众,有教养。他们对同气质与自己相似的人

结婚感到厌倦,他们对那些出身贵族而不以贵族为奇的女子

感到厌倦,他们对那些由于端庄,由于也同他们一样待人体

贴而心气平和的女子感到厌倦。这种厌倦也许他们自己并未

察觉。他们到那些人品低下或堕落的女子那里去寻求对自己

优秀品质的肯定,虽然不是向她们乞求赞扬。道德堕落和品

行高尚的对比,他们看了高兴。纯洁在污浊旁边何其光彩!这

样的对比很有趣。在萨宾娜身上,卡利斯特没有什么要保护

的,因为她无懈可击。卡利斯特把多余的精力全部用到贝阿

人间喜剧第四卷

特丽克丝身上去了。如果说,有些大人物当着我们的面扮演

过那种恢复淫妇尊严的耶稣的角色Ⅲ,普通人为什么一定要

更规矩些呢?

我要再见见她!卡利斯特在心里念叨这句话一直念叨到

下午两点钟。这句话好比一首诗,常常成为七百法里旅途的

话题吲……他迈着轻快的步伐,一直来到库尔塞勒街,虽然

他是第一次来,却一眼就认出了那幢房子。他,德·葛朗利

厄公爵的女婿,象波旁家族一样富有、高贵,在楼梯脚下竞

被一个老仆人拦住了。老仆人问:

“先生贵姓?”

卡利斯特明白,贝阿特丽克丝见他与否,应由贝阿特丽

克丝作主。于是他仔细看了看花园,墙壁。巴黎的雨水在墙

壁石灰上留下了一条条黑色和黄色的波状条纹。

德·罗什菲德太太同几乎所有挣脱家庭锁链的贵妇人一

样,把自己的财产留给丈夫,逃了出来。她没有肯向她的暴

君求援。孔蒂和德·图希小姐使贝阿特丽克丝解除了物质生

活的忧虑,而且她母亲好几次派人给她送钱来。一个人生活,

她不得不节酋开支,这对一个奢侈惯了的女人来说,是相当

艰苦的。于是她住到蒙梭公园旁边这座山岗顶上,躲在道旁

一座大阔佬的古老的小房子里,房子前面有一个美丽的小花

①指《新约》中耶稣为堕落女子玛德莱娜(即《旧约》中抹大拉的马利

亚)赦罪的故事。

②典出巴尔扎克的短篇小说《信使》,其中描写两个年轻人在旅途中不断地

谈自己将要见到的情妇。

人间喜剧第四卷

园,房租不超过一千八百法郎。一个老仆人、一个贴身女仆

和阿朗松的一个厨娘与她共患难,一直伺候着她。对许多一

心想往上爬的小市民女人来说,她的贫困已经是富贵荣华了。

卡利斯特登上石级磨得锃亮的楼梯,楼梯平台上饰满了鲜花。

老仆人打开二楼一扇饰着红丝绒、红绸菱形图案和镀金大钉

的双扉门,把男爵引入内室。卡利斯特走过的房间里,壁上

都蒙着绸缎,丝绒。色彩庄重的挂毯,交叉拉开的窗帘,门

帘,里面的一切同房东没有好好维修的寒碜外貌形成鲜明的

对照。

在一间装饰简朴、风格淡雅的客厅里,卡利斯特等待着

贝阿特丽克丝。这间客厅,壁上张着绛紫色的天鹅绒,饰着

暗黄色的丝绸,挂着深红的壁毯,窗户好似一间间花房,因

为花架上摆满了一盆盆的鲜花。室内的光线如此之暗,卡利

斯特隐约看见壁炉上有两只古色古香的红瓷瓶。瓷瓶之间有

一只闪闪发光的银杯。这只银杯出自班韦尼托·却利尼Ⅲ的

手艺,是贝阿特丽克丝从意大利带回来的。金黄色的木器家

具上配着丝绒面子,墙边靠着一只只漂亮的半圆的搁几,其

中之一陈设着一架珍奇的座钟,桌上铺着波斯绒毯。一切都

说明家底厚实,残剩的家具摆得井井有条。卡利斯特看见一

张小桌上放着一些首饰和一本没有读完的书。书中夹着一把

当裁刀用的匕首,这是批评的象征物。匕首柄上镶嵌着珠宝,

闪闪发光。最后,墙上十幅水彩画,装在言丽堂皇的画框里,

张张都是画的卧室——贝阿特丽克丝浪迹天涯,临时逗留处

①班韦尼托·却利尼(1500 1571),意大利著名金银匠和雕塑家。

288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不同卧室,由此可见其非同寻常的放肆。

随着一阵丝质衣裙的塞率声,不幸的女人进了客厅。她

作了精心的打扮,精明的人肯定会明白她在等他。按晨衣式

样裁做的灰色马海毛连衫裙露出一角雪白的胸脯,连衫裙的

袖口宽大,伸出的手臂还套有一层灯笼袖,镶着滚条,饰着

花边。梳得蓬蓬松松的秀发上,戴了一顶镶花边的花布帽子。

“已经?……”她嫣然一笑,说,“情人是不会这么殷勤

的。您是有什么秘密要对我说,是吗?”

她在一张椭圆形的双人沙发上坐下来,同时做个手势,请

卡利斯特坐在她旁边。贝阿特丽克丝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正

是她在图希庄园同卡利斯特相会时用的那种香水。这种巧合

也许是故意造成的,因为女人头脑里有两种记忆:天使的记

忆和魔电的记忆。一闻到这香味,一碰到这连衫裙,一看到

这双在这噱咙的光线里闪闪发亮的眼睛,卡利斯特便失去了

理智。那种差一点儿使贝阿特丽克丝送命的狂热劲头又上来

了。但这次,侯爵夫人是坐在椭圆形的双人沙发上,而不是

站在大海边上。她起身去揿铃,同时将一只手指放在嘴上。卡

利斯特看到这个要他遵守规矩的手势,抑制住自己的冲动。他

明白贝阿特丽克丝一点也没有吵架的意思。

“安东尼,谁来找,都说我不在。”她对老仆人说,“请在

壁炉里加些木柴。”老仆人出去以后,她一本正经地说,“您

看,卡利斯特,我把您当朋友看待,请您不要把我当作情妇。

我要向您提两点看法。首先,我不会侵头侵脑地同一个有妇

人间喜剧第四卷

之夫争吵;其次,我不想再属于世上的任何男人。因为,卡

利斯特,我本来以为自己被一个不受任何约束的里齐奥Ⅲ式

的人物爱上了,被一个完全无牵无挂的人爱上了,您很明白,

这种命中注定的冲动已经使我落到个什么下场。您呢,您承

担着最神圣的义务,您有一位年轻、可爱、美貌的妻子。再

说,您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我没有理由爱您,您也没有理

由爱我,除非我们俩都是疯子……”

“亲爱的贝阿特丽克丝,一句话就能驳倒所有这些理由:

我今生除了您没有爱过别人,我是被迫结婚的。”

“是德·图希小姐跟我们耍的一个花招。”她微笑着说。

三个小时过去了。德·罗什菲德夫人一方面劝卡利斯特

遵守夫妻之间的约言,一方面向他提出彻底抛弃萨宾娜的可

怕的最后通谍。她说,卡利斯特的爱I青可能使她处境尴尬,她

说什么也不放心。而且,她把牺牲萨宾娜看作区区小事,她

非常了解萨宾娜!

“亲爱的孩子,这是个遵守姑娘家一切诺言的妻子。她是

地道的葛朗利厄家的人,象她的葡萄牙母亲一样是棕黄头发

——就不说是桔黄色的吧——,并且象她父亲一样干巴巴。说

老实话,您的妻子永远不会堕落,这是个可以独自生活的小

伙子。可怜的卡利斯特,这就是您所需要的妻子吗?她有一

双美丽的眼睛,可是这种眼睛在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根

①里齐奥(1533 1 566),萨瓦公爵驻苏格兰大使的秘书,后成为苏格兰王

后玛丽·斯图亚特的秘书和情人,为廷臣所忌恨,被王后的第二个丈夫

达恩利杀死。里齐奥擅长音乐,此处指孔蒂。

人间喜剧第四卷

本不足为奇。这么干巴巴的人会有温情吗?夏娃的头发是金

黄色的,棕色头发的女人是亚当的后代,金黄头发的女人是

上帝的子孙。上帝的手造好夏娃之后,把他最后的想法留在

夏娃身上了。”

将近六点钟,大失所望的卡利斯特拿起帽子告辞。

“好,走吧,可怜的朋友,别叫她一个人吃晚饭感到伤心!

......,,

卡利斯特不走了。他太年轻,太容易被人抓住弱点了。

“您难道敢同我一起吃晚饭?”贝阿特丽克丝采用激将法,

装出一副惊讶的神情。“我这儿的粗茶淡饭倒不至于使您害

怕,这聊表亲热的姿态也会使我高兴万分,但您能做得了主

吗?”

“只要让我写个便条给萨宾娜,”他说,“否则她会一直等

到九点钟的。”

“喏,这是我写字的桌子。”贝阿特丽克丝说。

她亲自点燃蜡烛,送一枝到书桌上来,以便看卡利斯特

写些什么。

“亲爱的萨宾娜……”

“亲爱的!您的妻子对您来说还是亲爱的吗?”她说,那

副冷峻的眼神,使卡利斯特寒到了心里。“去吧,同她吃晚饭

去吧!……”

“我将同朋友们在酒店里吃晚饭……”

“说谎。呸!您既不值得她爱,也不值得我爱!……同我

们相比,男人都是孬种!去吧,先生,去同您亲爱的萨宾娜

吃晚饭吧。”

人间喜剧第四卷

卡利斯特仰靠在椅背上,睑色变得象死人一般苍白。布

列塔尼人有一种决不在困难面前退缩的勇敢天性。这位布列

塔尼青年直起身子,一只胳臂肘撑在书桌上,手托着腮帮,以

锐利的目光瞅着寸步不让的贝阿特丽克丝。他这副神态如此

之迷人,换个北方或南方的女人也许会双膝跪下,对他说:

“占有我吧!”可是贝阿特丽克丝生在诺曼底和布列塔尼交界

处,属于卡斯泰朗家族,放任的天性在她身上培养了法兰克

人的凶残和诺曼底人的恶毒。她要进行轰动一时的报复,一

点也不向这迷人的姿态让步。

“我该怎么写,您说吧。我服从。”可怜的小伙子说,“说

吧……”

“那好,”她说,“既然你还会象在盖朗德那样爱我。你写:

我在外面吃晚饭,别等我!”

“还有呢?……”卡利斯特说,以为下面还要写点什么。”

“没有了,签字。好,”她抑制住内心的喜悦,立即把这

封信拿过来。“我来派人送去。”

“现在……”卡利斯特象个幸福的人,站起身来大声说。

“啊!我想,我保留了主宰自己的权利吧?……”她正转

身从书桌向壁炉走去准备揿铃,半道停下来说。“喏,安东尼,

叫人把这封信按地址送去!先生在这儿用晚饭。”

卡利斯特凌晨两点左右才回自己公馆。萨宾娜一直等到

十二点半,瞌睡得吃不消了,才去睡觉。丈夫的便条只有几

个字,她虽然感到非常不悦,还是睡了。她对此作了解释!……

真爱丈夫的妻子开始总是把一切往好里想。

“卡利斯特匆匆忙忙写的。”她想。

人间喜剧第四卷

第二天早上,孩子身体很好,做母亲的忧虑消除了。萨

宾娜在早饭之前笑盈盈地把小卡利斯特抱到他父亲跟前来,

象年轻的妈妈那样,逗孩子乐,说些孩子听不懂的话。这夫

妻间的亲热场面使卡利斯特放了心。他一面跟妻子亲热,一

面觉得自己没有良心。他象孩子一样跟儿子玩耍,甚至玩得

很过分,不象个做爸爸的了。但萨宾娜的怀疑还没严重到那

种程度,她还没有成为连一点微妙的变化都能觉察的妻子。

用饭的时候,萨宾娜终于问道:

“昨天你干什么去啦?”

“波唐杜埃留我吃晚饭。”他回答,“然后我们到俱乐部去

打了几局惠斯特。”

“卡利斯特,这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生活。”萨宾娜数说开

了,“如今的世家子弟应当想想如何才能在自己国家里夺回他

们父兄失去的全部地盘。他们不能就这么抽抽雪茄烟,打打

惠斯特,懒懒散散,游手好闲,总是对那些把他们从原有地

位上赶下来的暴发户说些不得体的话,脱离他们应该充当其

灵魂、智慧,和保护人的群众。你们不会成为一个政党,只

能是一种舆论,正如德·玛赛Ⅲ说的那样。啊!要知道,自

从我摇你的孩子,奶你的孩子,我想得很多很多!我希望看

到杜·恺尼克这个古老的姓氏千古流芳。”

卡利斯特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突然瞅着他的眼睛说:

①德·玛赛,巴尔扎克小说中的一个风流公子,精明强干的冒险家,后来

成为首相。但此话并非德·玛赛所说,而是出自《妇女再研究》中的人

物杜德莱之口。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你老实说吧,你给我写的第一张便条是不是口气生硬了

一些?”

“我只想告诉你我在俱乐部……”

“可是你给我写便条用的是女人的信纸,那信纸有女人的

香水气味。”

“这帮俱乐部的经理真怪!……”

德·波唐杜埃子爵和他妻子是一对可爱的夫妇,他们终

于成了杜·恺尼克夫妇的密友,甚至为他们在意大利剧院的

包厢承担一半租金。于絮尔和萨宾娜这两位少妇由于喜欢就

孩子问题交换意见,互相关心,彼此说说知心话而使两家结

下了友谊。卡利斯特说谎的资格还相当嫩,心里思量:“我要

去向萨维尼安打个招呼。”这时,萨宾娜心里则想:“信纸上

好象印有冠饰Ⅲ!……”这想法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她责备

自己不该这样想。但她打算把信纸找出来再看一看,因为她

昨天晚上惶惶不安,随手将信纸扔进了自己放信的盒子。

午饭后,卡利斯特对妻子说了声他很快就回来便出去了。

他登上一辆单马拉的小车——这种车已开始取代我们祖

辈乘坐的不方便的双轮轻便车,用了几分钟便奔到子爵居住

的圣父街,求子爵帮忙说个谎,万一萨宾娜问起子爵夫人的

话;条件是将来子爵需要的时候他也帮同样的忙。一出于爵

家门,卡利斯特就要求车夫全速奔跑,所以从圣父街到库尔

塞勒街只花了几分钟。他想要知道贝阿特丽克丝下半夜睡得

如何。他看到得意的不幸女人刚洗过澡,面色红润,更加好

①信纸上印有冠饰,表示主人是有爵位的人。

人间喜剧第四卷

看,正在津津有味地用餐。他很欣赏这位天使吃带壳煮的溏

心鸡蛋的优美姿势,对她使用的描金的杯子和杯托也感到惊

叹。这套描金的杯子是位爱好音乐的英国勋爵送的。孔蒂根

据勋爵出的主意作了几首抒情歌曲。勋爵拿去算自己的作品

发表了。卡利斯特听他崇拜的人儿说了一些有趣的俏皮话,她

的大事儿就是逗他乐,待他要走的时候,又是生气,又是流

眼泪。他本来只想在她这儿呆半小时,可是一直呆到下午三

点钟才回家。德·葛朗利厄子爵夫人送他的那匹英国骏马跑

得周身湿透,好象从水里起来的一样。萨宾娜正巧站在朝院

子的窗口——所有忌妒的妻子都会遇到这种巧事,看看卡利

斯特还不回来正在着急,心里说不出为什么感到不安。看到

骏马这副口吐白沫的样子她不禁吃了一惊。

“他从哪儿来?”有个什么东西在她耳边悄悄地提出这个

问题。这东西不是意识,不是魔电,不是天使,而是一股长

眼睛的,有预感的,让我们看到未知事物的,使我们相信精

神存在的,相信头脑里有生命游来荡去、隐蔽在思想背后的

潜能。

“你从哪里来呀,亲爱的天使?”她一直奔到楼梯的第一

道平台上去迎接卡利斯特。“阿h杜·卡代尔几乎累垮了。你

说只出去一会儿工夫,可我等了你三个小时……”

卡利斯特说谎有了进步,心里思量:“好吧,我编个送礼

的谎来搪塞一下。”

“亲爱的奶娘,”他边大声回答,边亲热地拦腰搂住妻子。

要不是有过错,他大概还不会表现得这么亲热呢,“我知道,

对一个爱我们的妻子来说,什么秘密也保不住,不论秘密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用心是如何好……”

“秘密不能在楼梯上讲。”她笑嘻嘻地回答,“来。”

在卧室外面的客厅中,萨宾娜从一面镜子里观察卡利斯

特的神色。卡利斯特不知道妻子在观察他,收敛了笑容,显

出疲乏的样子和真正的表情。

“秘密呢?……”萨宾娜转过身来问。

“你亲自奶孩子,非常贤惠,对我来说,这比杜·恺尼克

家族的预定继承人还要可贵,我要象圣德尼街的布尔乔亚那

样送你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我正在请高级裁缝师给你做件

衣服,母亲和泽菲丽娜姑妈也赞成此事……”

萨宾娜伸开双臂拥抱卡利斯特,将他紧紧贴在自己胸口,

头靠在他的肩上,开心得周身发软。这倒不是因为卡利斯特

为她做衣服,而是因为第一个疑虑解除了。这是一种少有的

感情冲动。恋爱的人,即使深情相爱的人,也不能每次都如

此冲动,否则生命很快就会燃烧殆尽。所以做丈夫的应该跪

在妻子面前,向妻子顶礼膜拜,因为这是个极其珍贵的时刻:

心力和智力大量消耗,就象从美女塑像上倾斜的罐口向外喷

水一样。萨宾娜感动得泪流满面。

突然,萨宾娜好似被毒蛇咬了一口,离开卡利斯特,扑

到沙发上,昏了过去。原因是火热的心骤然冷却下来,差点

送了她的命。她这样抱住卡利斯特,鼻子钻到他的领带里尽

情欢乐的时候,闻到了信纸的香味!……另一个女人的头也

在这里磨蹭过,那女人的头发和面孔留下了通奸的气味。萨

宾娜刚才亲过的地方还留着情敌亲吻的热气呐!……

卡利斯特先用湿毛巾敷在萨宾娜的面孔上,使她醒了过

人间喜剧第四卷

来,然后问道:“你怎么啦?”

“您去把我的医生和助产医生一起找来!对,我觉得我害

了奶毒……除非您亲自去请,否则他们是不会立即来的

......,,

这个您的称呼使卡利斯特大吃一惊。他失魂落魄,匆匆

忙忙走了出去。萨宾娜一听到走马车的大门关上,便象头受

惊的牝鹿立起身来,在客厅里转来转去,象疯子一样大声呼

叫着:

“天哪!天哪!天哪!”

她的一切想法都表达在这两个字里面了。她作为借口说

出的病症真的发作了。她的头发好象变成了一根根烧红的铁

针,象神经官能症患者那样。她觉得沸腾的血液好象同时钻

到了肌肉里,要从汗毛孔里涌出来!一时间,她两眼发黑,什

么也看不见了。她大声呼喊:

“我要死了!”

萨宾娜的贴身女仆听到发病的母亲和妻子的这声惨叫,

走进房来,抓住她,把她抱到床上去。当她恢复了视力和神

智,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派女仆到她女友德·波唐杜埃太太那

儿去。萨宾娜觉得心乱如麻,思绪万千好似随着龙卷风旋转

的麦秆。

“千千万万个想法同时涌进了脑子。”她后来说。

萨宾娜拉铃叫来了男仆。她虽然发着高绕,但,盛怒——

由于确信不疑而产生的盛怒 控制了一切,所以她还有力

气写下面这封信。

致杜·恺尼克男爵夫人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亲爱的妈妈,您如果象我们所指望的那样到巴黎来,我将当

面向您表示感谢,感谢您、泽菲丽娜姑妈和卡利斯特为酬谢我所

尽的责任而准备的礼物。我从自己的幸福中已经获得了很好的报

偿!……我不想在信里跟您谈这件漂亮的衣服给我带来的快乐,

等您到我身边来的时候,我再对您讲。请相信,在穿上这件精制

的衣服之前,我打扮的时候总是象罗马贵妇人那样,认为我最美

丽的首饰是我们亲爱的小天使……如此等等。

她叫贴身女仆Ⅲ将这封信寄到盖朗德去。

萨宾娜的精神昏乱初次发作之后,接着便体温猛升,浑

身哆嗦。这时,德·波唐杜埃子爵夫人走了进来。

“于絮尔,我看来活不长了。”萨宾娜说。

“你怎么啦,亲爱的?”

“萨维尼安和卡利斯特昨天在你那儿吃了晚饭之后到什

么地方去啦?”

“吃什么晚饭?”于絮尔反问道。她丈夫没想到萨宾娜查

问得这么快,什么也没有对她说。“萨维尼安和我昨天一起吃

晚饭,然后去意大利剧院看戏,没有同卡利斯特一起去呀。”

“于絮尔,亲爱的妹妹,看在你对萨维尼安爱情的分上,

请为我刚才对你说的和将要告诉你的事保守秘密。只有你一

个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结婚三年,二十二岁半,丈夫背

弃了我!……”

她的牙齿抖得格格作响,两眼凝滞无光,面色发青,象

威尼斯的旧玻璃。

①前文说打铃唤来男仆,这里却叫女仆去送信,可能是作者的疏忽。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你,这么漂亮!……他爱上谁啦?……”

“不知道!卡利斯特已经向我说了两次谎……你一句话也

别说!不要可怜我,别生气,你装着不知道。从萨维尼安那

儿你也许会知道他爱上了谁。噢!昨天的信!……”

她哆哆嗦嗦,外衣不套就朝一个小木盒奔过去,从中取

出信来……

“侯爵夫人的冠饰!”她回到床上,说,“你打听一下德·

罗什菲德太太是否在巴黎……我心里哭泣、呻吟的日子还在

后头呢!……噢!亲爱的妹妹,瞧着吧,我的信念,诤情,偶

像,贤德,幸福,一切的一切,都落空了,毁灭了,完蛋了!

……天上不再有上帝!地上不再有爱情,万念俱灰,一无所

有……我不知道天是否还亮着,我怀疑太阳……总之,我心

里痛苦到极点,连胸脯和睑上的剧痛几乎都感觉不到了。幸

好小电断了奶,我的奶水不会害他了!”

想到这点,一直未哭的萨宾娜,泪如泉涌。

美丽的德·波唐杜埃太太手里拿着萨宾娜最后又闻了一

次的那张该死的便条,被这真正的痛苦,爱的痛苦,惊得目

瞪口呆。尽管萨宾娜断断续续讲了许多,试图倾吐心曲,她

还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于絮尔突然心里一亮,找到了只有

挚友才会想到的办法。

“必须救她!”于絮尔想,“萨宾娜,你等一下,我来把事

实弄清楚。”她大声说。

“啊!我即使到坟墓里也会爱你的!……”萨宾娜大声说。

子爵夫人来到德·葛朗利厄公爵夫人家里,要求公爵夫

人守口如瓶,把萨宾娜的情况告诉了她。

人间喜剧第四卷

“夫人,”子爵夫人最后说,“为了避免她急出可怕的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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