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人间喜剧》作者:[法]巴尔扎克【一至六卷完结】 > 《人间喜剧》.txt

①《旧约·士师记》第十六章记载,非利士人用计俘虏了以色列英雄参孙.11

澡。安东尼请他稍等片刻,受到爱的饥渴的驱使,卡利斯特

很早就来了,这次轮着他被打发走了。当他怀着绝望的心情

重新登上马车时,年轻的伯爵在窗口看着他。

“啊!夏尔,”侯爵夫人走进客厅说, “您毁了我了!

人间喜剧第四卷

●●●●●●,,

“我非常明白,夫人。”拉帕菲林冷静地回答,“您曾发誓

只爱我一个人,您曾提议给我一纸文书,写明您自杀的理由,

以便我一旦发现您不忠实可以毒死您,而无需担心受到法律

的制裁,好象上层人物需要求助于毒药来报仇似的。您在信

中写道:为了证明我是多么爱你,我不惜作出任何牺牲!……

那么,您毁了我了!这句话,我发现与信上的那个结尾有矛

盾……我现在要知道您是否已经有了同杜·恺尼克断绝关系

的勇气……”

“哎呀,你已经提前对他进行了报复。”她说,跳上去搂

着他的脖子, “这种事,你和我,我们永远是利害一致的

......,,

“夫人,”这位头号浪子冷冷地说,“如果您愿意把我当作

朋友,我同意,但条件……”

“条件t”

“是的,条件如下:您一定要同德·罗什菲德先生重新和

好,恢复您身分的荣誉,回到安茹街您那漂亮的公馆里去,在

那里当巴黎的女王——只要您让罗什菲德演个政治家的角

色,并在待人接物时表现出埃斯巴太太的那种灵活性和韧性,

您就能够做到这点。我有幸为之献身的女子应当具有这样的

地位……”

“可是您忘了必须取得德·罗什菲德先生的同意。”

“啊!亲爱的孩子,”拉帕菲林回答说,“我们已经使他有

了与您破镜重圆的思想准备,我已经以我世家子弟的荣誉向

他保证,您比圣乔治区所有的匈兹太太都要好,您得维护我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荣誉……”

在一个星期里,卡利斯特天天去贝阿特丽克丝那里,安

东尼总是装出一副忧伤的样子说:“侯爵夫人病情严重,”不

让他进门。卡利斯特从那里跑到拉帕菲林家。拉帕菲林的仆

人回答说:“伯爵先生打猎去了。”布列塔尼人每次都给拉帕

菲林留下一封信。

第九天,拉帕菲林下条子约卡利斯特做一次解释。卡利

斯特找到了他,不过他有马克西姆·德·特拉伊陪着。年轻

的浪子无疑是想让马克西姆做这场戏的见证人,同时,向他

显一显自己的本事。

“男爵先生,”夏尔 爱德华心平气和地说,“这是您赏光

写给我的六封信,它们完完整整,原封未动,没有拆开看过。

自那天我从一家窗口看见您在门口(头一天您在窗口也看见

我在门口)以来,知道您到处找我,我事先就知道这些信的

内容了。我想,我应当不理睬无礼的挑衅。您是个情趣十分

高雅的人,不能因为一位女子不再爱您而恨她,这话只是在

我们之间说说而已。跟她喜爱的人找碴儿吵架,并不是重新

获得她欢心的好办法。而在目前情况下,您的信件带有根本

的缺陷,象诉讼代理人所说的那样,是无效的。您是位通情

达理的人,不会责怪丈夫与妻子重新团圆的。德·罗什菲德

先生觉得侯爵夫人的处境不体面。在库尔塞勒街您不会再见

到德·罗什菲德太太了,但六个月之后,今年冬天,在罗什

菲德公馆里,您会再见到她。您十分冒失地扑进了夫妻和解

的事件里,而夫妻言归于好正是您自己促成的,因为德·罗

什菲德太太在意大利剧院当众受辱的时候您没有救她。我曾

人间喜剧第四卷

替她丈夫向她转达过一些友好的建议,所以贝阿特丽克丝从

意大利剧院出来的时候,让我乘坐她的马车。她当时跟我说

的第一句话便是:“去把阿蒂尔找来!……”

“噢!我的天哪!……”卡利斯特大声叫道,“她做得对,

我不够忠诚。”

“先生,不幸的是,这位可怜的阿蒂尔同一位心狠手辣的

女人——匈兹太太生活在一起。长期以来,匈兹太太觉得被

遗弃的时刻越来越近了。她根据贝阿特丽克丝的气色,指望

着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德·罗什菲德侯爵夫人。当她发现自己

的幻想成了泡影,便恼羞成怒,想一箭双雕,既报复妻子,又

报复丈夫!先生,这些女人呀,为了弄瞎敌人的两只眼睛,不

怕自己瞎掉一只眼睛。匈兹这女人刚离开巴黎不久,已经弄

瞎了六只眼睛!……我若是不慎爱上贝阿特丽克丝,这女人

就可能弄瞎八只眼睛。——您大概已经明白,您需要请眼科

医生检查一下Ⅲ。”

卡利斯特这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吓得面色铁青。看见

卡利斯特面孔变了颜色,马克西姆不禁微微一笑。

“男爵先生,这个卑鄙无耻的女人已经嫁给了那个曾为她

提供报复手段的男人,您没想到吧?……噢!女人呀!……

现在您明白贝阿特丽克丝要同阿蒂尔到马恩河畔诺让镇去隐

①这句话暗示匈兹太太从杜·隆斯雷那里得来花柳病,传给德·罗什菲德

先生,再传给贝阿特丽克丝,卡利斯特则是第三个受害者,但巴尔扎克

从未暗示贝阿特丽克丝与丈夫和好后继续同卡利斯特保持关系,因此这

段谈话也可能是一种策略。

人间喜剧第四卷

居几个月的理由了吧?他们在那里有一幢漂亮的小别墅,他

们要在那里医好眼睛。这期间,人们将把他们的公馆翻修一

新,侯爵夫人要在他们的公馆里炫耀一下王侯的气派。一个

如此高贵、如此著名、如此和蔼的女人,成了夫妻恩爱的牺

牲品。在她鼓起勇气重新承担妻子义务的时候,如果有人真

心爱她,那么,象您这样崇拜她、象我这样钦佩她的人,没

有其他角色可演,只能做她的朋友……如果我自作主张请德

·特拉伊伯爵做这番解释的证人,请您多多原谅。不过,我

确实想在这件事上把自己洗刷得一清二楚。至于我,我很愿

意告诉您,虽说德·罗什菲德太太就才智而言我表示钦佩,但

作为女人来说,我极感厌恶……”

“好了,我们最美的梦,我们圣洁的爱,就这样告终了!”

卡利斯特说,他第一次了解到这么多情况,大吃一惊,深感

失望。

“以幻灭告终,”马克西姆大声说,“或者说得更难听一点,

以药瓶子告终!没有一个人的初恋不是一场春梦。啊!男爵

先生,人身上所有圣洁的东西只有在天堂里才能存在!……

这就是我们这些浪荡子及时行乐,玩世不恭的理由。我呀,我

对这个问题进行过深入的研究。您瞧,我昨天结婚了,对妻

子将忠贞不渝,我也劝您与杜·恺尼克太太重修旧好,不过

……在三个月之后。您不要对贝阿特丽克丝念念不舍,她是

舆型的爱虚荣的女人,意志薄弱,轻浮风骚;这是个缺少心

计的埃斯巴太太,是个胡作非为、心肠冷酷而又没有头脑的

女人。德·罗什菲德太太只爱德·罗什菲德太太。她会把您

同杜·恺尼克太太永远拆开,然后会把您抛弃而毫无内疚。总

人间喜剧第四卷

之,既非恶贯满盈,又非道德完美。”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马克西姆。”拉帕菲林说,“她将是

巴黎最好的家庭主妇。”

卡利斯特跟夏尔 爱德华和马克西姆·德·特拉伊互相

握手,感谢他们消除了他的幻想,然后告辞而去。

三天以后,德·葛朗利厄公爵夫人突然一大早来到萨宾

娜家(自从进行会谈的那个上午以来,她还一直没见到女

儿。),发现卡利斯特浸在浴缸里,萨宾娜坐在旁边忙着给新

内衣绣新花饰。

“哎,孩子们,你们在做什么呀?”慈祥的公爵夫人问。

“没有什么,亲爱的妈妈。”萨宾娜回答说,抬起头,用

喜悦的目光瞅着母亲。“我们演了《两只鸽子》的寓言故事Ⅲ!

就这些,没有别的。”

卡利斯特向妻子伸出手,亲热地搂着她。

一八三八——一八四四年。

张裕禾译

①《两只鸽子》,《拉封丹寓言诗》卷九第二篇,云两鸽同巢,其中一只对家

居生活感到厌倦,外出旅行,经历了种种风险,差点送命,最后又飞回

老巢。爱情经历了痛苦之后显得更加甜蜜。

384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三十岁的女人

献给画家路易.布朗热①

最初的失误

一八一三年四月初,一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早晨,巴黎

人今年还是头一次遇上马路没有污泥、天空没有乌云的日子。

中午前,一辆双轮轻车套着两匹快马跑过卡斯蒂利奥内路,驶

入里沃利街,停靠在许多车辆后面。这里是斐扬平台吲正中

央新近打开的栅栏门。驾驭这辆轻便马车的人看上去忧心忡

忡、满面病容,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覆盖在发黄的头顶上,显

出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他把绳扔给骑马的随车跟班,下

车去抱车上的一位少女。少女娇小美貌,引起了在平台上散

①路易·布朗热(1806 1867),法国画家,一八三六年曾为巴尔扎克画一

肖像:巴尔扎克身穿修道士式睡袍,交叉双臂站立着。一八三七年展出,

现藏凡尔赛博物馆。巴尔扎克对这幅画非常满意,认为画出了他不屈不

挠的意志和性格。

②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君主立宪派经常在杜伊勒里宫附近

圣奥诺雷街的斐扬修道院集会,被称为斐扬派,集会的广场被称为斐扬

平台。杜伊勒里王宫今改建为公园。斐扬平台位于杜伊勒里公园和里沃

利街之司。

人间喜剧第四卷

步的闲人的注意。小巧的姑娘站在车沿,高高兴兴地让赶车

人拦腰抱住,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赶车人把她抱到人行

道上,并没有弄皱她那绿色棱纹布连衫裙的花边。即便是情

人也不会如此细心周到。此人大概是这位年轻姑娘的父亲,因

为她没有向他道谢便亲呢地挽起他的手臂,急忙拽他走进花

园。老父亲注意到几个青年人赞美的眼色,一时睑上愁云消

散。他年事已高,尽管男子到了这个年纪只能满足于自欺欺

人的欢乐以保持虚荣,但他依然微微一笑。

“人家还以为你是我的妻子哩。”他凑着少女的耳旁说道,

同时挺直身子,慢腾腾地向前走,慢得叫她着急。

他好象有点故意卖弄自己的女儿,好奇的闲人投来的眼

光,他看了比他女儿更加受用;他们挤眉弄眼地争看她那双

套着棕色薄呢高帮鞋的小脚、裹着无袖连衫裙的优美身段和

从绣花绉领中微露出鲜嫩肤色的脖子。走路的动作不时掀开

少女的连衫裙,露出高帮鞋上面那截紧裹着丝光长袜的滚圆

的腿。所以,不少游人追过这对男女来欣赏或再瞧瞧这个娇

嫩的睑盘儿:睑盘周围垂着几圈鬈发,睑色白里透红,加上

那顶漂亮风帽红缎子衬里的映照和急不可待的心情,更使得

这个美人儿晶莹闪亮、光彩夺目。在弯弯的月牙眉下面,长

长的睫毛覆盖着一双乌黑美丽的杏『二眼,水汪汪的,还带着

一股温柔的调皮劲,显得格外精神。这张淘气的睑和这优美

的胸部——尽管当时风行把腰带束在乳房下——,焕发着生

命和青春的光彩。姑娘对别人的敬意无动于衷,心急如焚地

望着杜伊勒里宫,那里大概就是她兴冲冲出门的目的地。此

时十二点差一刻,尽管时间还早,已有好几个想要炫耀服装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女人从王宫那边往回走了,她们气鼓鼓地频频回首,好象

是后悔来得太晚,没能占上好位置。这些漂亮的女游客失望

之中说了几句气话,让这位不知名姓的美人儿听见了,使她

十分不安。老人冷眼观察女伴妩媚动人的睑上焦急不安的神

情,目光里好奇的成分多于嘲笑,也许观察得太仔细,不能

不勾起父亲的隐忧。

这一天是一八一三年的第十三个星期日Ⅲ。再过两天拿

破仑就要为那倒霉的战役吲出征。他将相继失去贝西耶尔和

迪罗克;吲他将出色地赢得吕赞和包岑战役的胜利;他将遭到

奥地利、萨克森、巴伐利亚和贝纳多特圳的背叛,并为决定

莱比锡战役的胜负进行艰苦的争夺。皇帝主持的盛大阅兵舆

礼久已使巴黎人和外国人赞不绝口,这一次竞成了最后一次。

老卫队即将进行最后一次训练有素的操演,仪仗之壮观,动

作之准确,甚至使这位打算与欧洲决一死战的巨人也不时感

①一八一三年的第十三个星期日应当是三月二十八日,而不是巴尔扎克前

面说的四月初,但从历史上来看四月则是对的,因为拿破仑最后一次检

词是四月十一日,显然巴尔扎克的时司概念有误。

②指拿破仑和俄、奥、普联军的一八一三年战役,这一战役的失败决定了

拿破仑帝国的灭亡。

③贝西耶尔(176s 1813),法国元帅,拿破仑的禁卫军司令,一八一三年

死于吕赞;迪罗克(177¨_1813),法国元帅,拿破仑的宫廷总管,一八

一三年死于包岑,以上两人都是拿破仑手下的名将和心腹。

④贝纳多特(1763 1844),法国元帅,在法国革命和拿破仑帝国时期屡建

战功,被封为蓬特科沃亲王,一八一0年成为瑞典王理查十三的王位

继承人,一八一三年背叛法国,倒向俄、奥、普一边,一八一八年继承

瑞典王位,称理查十四。

人间喜剧第四卷

到惊叹。当时某种抑郁的情绪使好奇的人们纷纷来到杜伊勒

里。人人似乎看到了未来,也许已经预感到:当法国的英雄

时代象今天这样染上某种虚幻的色彩时,眼下的场面就只能

在想象中反复再现了。

“快走啊,父亲,”姑娘淘气地拽着老人,“我都听见鼓声

啦。”

“这是部队进入杜伊勒里,”他回答道。

“也许是列队操演了,大家都往回走啦!”她带着孩子气

的执拗反驳道。老人付之一笑,对她说:

“阅兵十二点半才开始呢!”他赶不上性急的女儿,落在

她的后面。

看她挥动右臂的动作,你简直会说她在奔跑哩。她的小

手戴着合适的手套,不耐烦地揉着一块手绢,摆动起来活象

劈波斩浪的小船桨。老人不时笑笑,但是忧虑的表情也不时

掠过他那干枯的面孔。他疼爱美丽的姑娘,因此既欣赏她的

现在,又担忧她的未来。他好象在寻思:“她今天很快乐,将

来也能这样快乐吗?”老人总是以自己忧郁的心情去设想年轻

人的未来。一面三色旗在柱廊顶上飘扬,平时游人便是通过

柱廊来往于杜伊勒里花园和阅兵场。当父女俩来到廊下的时

候,哨兵厉声喝道:“不许过去!”

少女踮起脚,隐约看见一群花枝招展的妇女簇拥在旧式

大理石拱廊的两侧,皇帝将要从那里出来。

“你瞧见了吧,父亲,咱们出来晚了。”

她撅着小嘴,很是伤心,表现出她对这次检阅十分重视。

“既然这样,朱丽,咱们走吧,你是不喜欢挨挤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就呆在这儿吧,父亲,从这儿还可以瞥见皇上;要是他

这次打仗阵亡了,我就永远也见不着他了。”

听到这些自私的话,父亲不寒而栗。女儿的嗓音里包含

着哭声;他瞧了瞧她,从她低垂的眼皮下依稀看到了几滴泪

水。眼泪不是气恼引起的,而是少女忧思初萌的流露,其秘

密老父亲是很容易猜测到的。突然朱丽涨红了睑,大喊一声,

哨兵和父亲都莫名其妙。一个从院子里朝台阶奔去的军官听

到喊声后立刻转过身来,一直走到花园的拱廊前,找了一会

儿才看到少女,因为她一时让士兵的缨穗高帽挡住了。他立

即为她和她父亲取消了他自己颁布的禁令,不顾簇拥在拱廊

周围的美人们埋怨,轻轻拉着兴高采烈的少女走过去。

“原来是你值班,难怪她那么心急火燎,”老人带着既严

肃又有几分嘲弄的神情对军官说。

“公爵先生,”年轻人答道,“要是你们想占个好地方,咱

们就别说笑了。皇上是不喜欢等人的,我奉大元帅之令有事

要去呈报他。”

他一边说,一边亲呢地挽着朱丽的手臂,拽她快步向阅

兵场走去。朱丽不胜惊讶地看到这么多的人拥挤在皇宫灰墙

和铁链连着的界石之间的小空间里。这些铁链在杜伊勒里宫

院子中央隔出大块大块的正方形沙地。哨兵排成一字警戒线,

为皇帝和他的参谋部拉出一条通道,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顶住蜂拥的人群。

“一定很好看吧?”朱丽微笑着问。

“当心点。”军官喊道。他拦腰抱住朱丽,有力而迅速地

把她举到一根廊柱旁边。

人间喜剧第四卷

要不是他眼明手快把她抱开,他这位好奇的亲戚就会被

一匹白马的臀部碰伤:白马配着绿色和金色丝绒的马鞍,拿

破仑的马穆鲁克Ⅲ马夫牵住缰绳。那马几乎退到了拱廊下,前

面十步远的地方排列着跟随皇上的高级将领的马匹。年轻人

把父女俩安置在右边第一个界石的人群前面,点头示意站在

两旁的两个老兵照应他们。随后,军官转身向皇宫走去,刚

才白马后退时他睑上的仓皇神色消失了。此刻浮现出幸福和

愉快的表情;朱丽方才神秘地握了握他的手,也许是感谢他

的小殷勤,也许是想告诉他:“我终于见到你啦!”她还微微

颌首来回答军官急忙离开之前向她和她父亲的致意。老人刚

才好象故意让两个年轻人呆在一块,退到女儿身后不远的地

方,他神情严肃,偷偷地观察她,却装作聚精会神地观看场

上的盛况,竭力不让她觉察到他在留神她的举动。当朱丽向

她父亲投去小学生害怕老师的胆怯目光时,老人甚至和颜悦

色地对她微微一笑,但是他那敏锐的目光,一直跟随军官到

拱廊下,这霎时间发生的事情中的任何细节都没有逃过他的

眼睛。

“多壮观啊!”朱丽紧捏着父亲的手低声说道。

此刻阅兵场上壮丽的景象使千千万万观众齐声欢呼,一

张张惊叹不已的面孔仿佛如痴如醉。另外一侧观众和父女俩

这边的人群一样拥挤,他们在阅兵场栅栏外窄狭的石子路上,

与皇宫平行地一字排开。妇女们绚丽多彩的服装把巨大的长

方形杜伊勒里和新近安置的栅栏点缀得花团锦簇。广阔的场

①马穆鲁克,原系埃及苏丹的骑兵卫队,被拿破仑征服后编入帝国骑兵队。

人间喜剧第四卷

地上站满了等待检阅的老近卫军团,他们面对皇宫,组成十

排庄严的蓝色线条。栅栏外面的阅兵场上,平行站立着好几

个步兵团和骑兵团,准备列队穿过凯旋门。凯旋门位于铁栅

栏的正中,当时还能见到门顶上雄姿勃勃的威尼斯马Ⅲ。军乐

队在卢浮宫的廊下,乐队前面是值勤的波兰枪骑兵。正方形

沙地大部分空着,象是为肃静的部队预备的大显身手的沙场。

队形按军事艺术排列得整齐对称,数以万计的三棱形刺刀在

阳光下闪闪发光。风儿吹拂士兵的羽饰,好似疾风掠过森林,

树梢起伏,荡起万顷波涛。这些默默无声、服装鲜明、久经

征战的部队,由于军服、装饰、武器和佩带各不相同,看上

去五光十色。这幅巨大的画面是激战前战场的缩影,在巍峨

庄严的宫殿环绕下,连同其全部装饰和奇特的变化,显得诗

意盎然。军队士兵们好似在效法四周的建筑,所有的部队都

岿然不动。观众不由自主地把这些人墙与这些石墙相比较。春

天的阳光倾注在昨天才落成的白墙吲和百年老墙上,照亮了

无数张黝黑的睑,每一张睑都记录着昔日的枪林弹雨,每一

张睑又都在紧张地注视着未来的刀光剑影。这些英雄的部队

前面只有各团团长走来走去。在交织着银白、蔚蓝、紫红和

金黄色的部队后面,好奇的观众可以瞥见六个不知疲倦的波

兰骑兵长枪上的三色旗,枪骑兵好象在田野边看守羊群的牧

①词兵场的凯旋门奉拿破仑之命于一八0八年建成,两侧有栅栏,竖有拿

破仑从威尼斯圣马克教堂掠夺来的青铜四马二轮战车。一八一五年王政

复辟时期,战车归还威尼斯,另授一仿制品留存至今。

②拿破仑下令沿现在的里沃利街建造北走廊,但当时只建起一部分,到拿

破仑三世时才竣工。

人间喜剧第四卷

羊狗,在部队和观众之间游来晃去,阻止观众侵入划分给他

们的皇宫铁栅栏旁的小空地。除了这些动静以外,人们简直

以为到了森林睡美人的寝宫。春风吹拂士兵帽上的长缨,越

发衬托出士兵们凝神屏息的神情,人群中偶尔发出的轻声细

语更突出了气氛的宁静。只不过有时响起“中国帽”Ⅲ的声音,

或无意中碰击出的鼓声以及从皇宫反射过来的回声。这些轻

轻的声响犹如预告暴风雨的远方雷鸣。一种难以名状的热情

在等候的人群中升涨。法国即将向拿破仑告别,在这激战的

前夕,连最普通的公民也预感到征途艰险。这次战役关系到

法兰西帝国的生死存亡,这个思想好象激励了百姓和军人,他

们拥挤在飘扬着拿破仑雄鹰战旗、翱翔着拿破仑神武精神的

宫苑里,全都鸦雀无声。这些士兵是法国的希望,是法国最

后的一滴血,观众因此对他们怀着一种不安的关切。对大部

分观众和军人来说,他们之间的告别也许就是永别。但所有

人的心里,即使最敌视皇帝的人,都在祈祷苍天,热诚祝愿

祖国的胜利。对欧洲与法国之间的角逐厌倦不堪的人们在经

过凯旋门的时候,个个都捐弃嫌怨,因为他们明白,大难当

前,拿破仑便是整个法国。皇宫的钟楼呜报十二点半,人群

中的一切响动都停止了,寂静得连孩子的语声都能听清楚。老

人和他女儿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时,从回声响亮的皇宫柱

廊里传来一阵马刺和刀剑的丁当声。

一个矮胖的人儿突然出现了。他身穿绿色军服和白色马

①即山铃笠,是一种悬满小铃的铜制伞形乐器,这种军乐器很快就过时不

"

人间喜剧第四卷

裤,脚踏马靴,头戴一顶跟他本人一样声震四海的三角帽;荣

誉勋位勋章的红缓带在他胸前飘动,一把小巧的佩剑挂在腰

间。广场所有人的目光从各个角落同时集中到他身上。霎时

间,鼓声震天,向他表示敬意;两个乐队同时奏呜,所有的

乐器,从最纤细的长笛到最响亮的铜鼓,一起奏出一首雄赳

赳气昂昂的乐曲。听到这战斗的召唤,人心振奋,旗帜漫卷,

阅兵场上的士兵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整齐划一地依次举枪,

口令如回音似的一排一排传递。万众齐声欢呼:“皇帝万岁!”

顷刻间,万物颤抖,地动山摇,宇宙震撼。拿破仑翻身上马,

这一动作振奋了寂静无声的人群,乐曲声更加嘹亮,鹰旗和

旌旗迎风招展,所有的睑盘都神采飞扬。古老的宫殿走廊的

高墙仿佛也在高呼:“皇帝万岁!”这不是人间的景象,简直

是魔法幻影、天神显灵,或说得更正确一点,这是昙花一现

的统治、转瞬即逝的奇观。那么多人为之倾慕、激动、献身、

祈祷,连太阳都为之驱散天上的浮云的这个人骑在马上,三

步以外跟随着身穿金光闪烁的军服的卫队,左边是大元帅,右

边是值勤元帅。这个人激起了如此巨大的感情冲动,而他睑

上却没有丝毫激动的表情。

“啊,我的上帝,是的,无论在瓦格拉姆的硝烟炮火里,

还是在莫斯科的遍野尸体旁,他呀,他总是那么泰然自若。”

这句话是站在朱丽旁边的士兵对许多人的询问所作的回

答。少女对着这张面孔凝神注视了一会儿:沉着的表情显示

出他有稳如泰山的力量。皇帝注意到了德·沙蒂约内小姐Ⅲ,

①即朱丽,未来的德·哀格勒蒙夫人。

人间喜剧第四卷

转身向迪罗克说了一句简短的话,大元帅听后微微一笑。检

阅开始了。如果说少女刚才一直在注意看拿破仑毫无表情的

面孔和蓝色、绿色、红色的队列,那么这时她在这些老兵迅

速而整齐的操练中,几乎一心一意在注视一个年轻军官,他

骑马驰骋在运动着的列队之间,最后又精神抖擞地回到以衣

冠简朴的拿破仑为首的一群要人之中。这军官骑一匹黑色骏

马,穿一身漂亮的皇帝传令官的天蓝色制服,在这色彩斑谰

的队伍中显得十分突出。阳光下,他的绣饰闪闪发亮,狭长

军帽的羽饰荧荧耀眼,观众真会把他比作一团磷火,比作一

个无踪无影的灵魂,奉皇上之命在调动着和指挥着这些军队。

随着部队的移动,武器波浪似地起伏着,反射出火一般的光

芒;只要他使一个眼色,部队立刻散开、集中,如同旋涡似

的急速转移,或者象拍击海岸的汹涌波涛从他的面前奔腾而

过。

操演完毕,传令官风驰电掣地飞马来到皇帝跟前听候命

令。此时此刻他离朱丽二十步远,站在皇帝及其左右的面前,

他的姿态颇象热拉尔在奥斯特利茨战役图中所描绘的拉普将

军。Ⅲ这时姑娘可以充分欣赏全副武装的情人。年仅三十岁的

维克托·德·哀格勒蒙上校高大、健美、轻盈;他高大强壮

的身材在他用力驾御一匹马的时候尤其显得突出,漂亮而柔

软的马背好象被他的身躯压折了。他那褐色的刚毅的睑上有

一种难以言传的魅力,只有在五官十分端正的年轻人睑上才

①热拉尔,见本卷第79页注②,他所作的《奥斯特利茨战役》图现存凡尔

赛博物馆。画中拉普将军飞马奔向拿破仑报告奥斯特利茨战役的胜利。

人间喜剧第四卷

能看到。他的前额又宽又高,炯炯有神的眼睛藏在浓眉之下

的长睫毛中,好似两颗白玉夹在两条黑线之间。他的魔钩鼻

子呈现出优美的曲线。不可缺少的黑胡髭Ⅲ弯弯的线条使绯

红的嘴唇更为显眼。宽大红润的双颊透着棕黄色,显示出异

常充沛的精力。有些人的睑型具有无畏英雄的特色,他就是

这种睑型。足可以给企图再现帝政时代英雄的当今艺术家提

供模式。骏马浑身是汗,晃动的马头表现出极度的烦躁,一

双前蹄叉开,不前不后停在一条线上,长长的毛茸茸的马尾

来回摆动。马的忠诚具体而形象地表现了它的主人对皇帝的

忠诚。朱丽看到情人如此专心致志地注视着拿破仑,不禁忌

妒起来,心想他还从来没有这般看过她哩。忽然,君主吐出

一句话,维克托双腿夹紧马腹,马奔驰起来。但是,一块界

石在沙地上的阴影惊吓了牲口,它惊慌地后退几步,站立起

来。事故发生得如此突然,骑士的性命似乎岌岌可危了。朱

丽尖叫一声,睑色发白,大家好奇地望着她,她却没有看任

何人,眼睛只盯着烈马。军官朝过分暴躁的马猛抽两鞭,纵

马疾驰,去传达拿破仑的命令。这一惊险场面扣住了朱丽的

心弦,她不知不觉抓住了父亲的手臂,多少有些紧张的手指,

无意中泄露了她的心思。当维克托差一点落马的时候,她更

使劲抓住父亲,好象她自己也有跌倒的危险。老人的睑色阴

沉、痛苦,他忧心忡忡地凝视着女儿喜形于色的面孔,怜惜、

忌妒、甚至遗憾,这种种感情都深深刻入他满睑的皱纹里。当

女儿的眼睛发出异样的光芒时,当她失声喊叫时,当她的手

①帝政时代,军人一般都留唇髭,尖尖的髭角往上翘起。

人间喜剧第四卷

指痉挛时,老人终于窥见了隐秘的爱情。他显然对未来有某

种不祥的预感,因为他的面部表情阴森可怕。此时朱丽的灵

魂好似已融入军官的灵魂之中。德·哀格勒蒙从他们跟前经

过,会心地与朱丽交换了一下眼色,朱丽的眼睛湿漉漉的,睑

上放出异样的光采,一个比所有的担忧更加可怕的念头使老

人痛苦的睑痉挛起来。他突然拉着女儿朝杜伊勒里花园走去。

“可是,父亲,”她说,“阅兵场上还有军队要操演呢。”

“不,我的孩子,所有的队伍都走完了。”

“我想您搞错了,父亲,德·哀格勒蒙一定会传令继续操

练……”

“但是,我的女儿,我不舒服,不想待了。”

朱丽看见父亲的睑色,不难相信父亲的话,其实是做父

亲的忧虑使他神情沮丧。

“您非常不舒服吗?”她心不在焉地问道,因为她心里惦

着别的事情。

“对我来说,过一天难道不就是多活一天吗?”老人回答。

“您又来讲您的死让我伤心。我今天这么高兴!请您赶走

那些讨厌的悲观念头吧!”

“唉!”父亲叹了一口气,高声说道,“真把你宠坏了!心

肠再好的人有时也会冷酷无情。我们为你们奉献了一生,一

心只想着你们,为你们造福,为你们的爱好牺牲我们自己的

兴趣,宠爱你们,甚至为你们洒热血,难道这一切毫无价值

吗?唉!是的,你们满不在乎地接受这一切。要想不断得到

你们的微笑和你们倨做的爱,除非有上帝般的力量。临了,跑

来另外一个人,一个情人,一个丈夫,把你们的心从我们这

人间喜剧第四卷

里抢走了。”

朱丽不胜惊愕地瞧着父亲。他走得很慢,向她投去黯然

的目光。

“你们把心事瞒着我们,”他接着说,“或许也瞒着你们自

己……”

“您说些什么呀,父亲?”

“我想,朱丽,你有秘密瞒着我。”

“你恋爱了!”老人激动地接着说,因为他发现女儿睑红

了,“哦!我原希望你忠于你的父亲,一直到他死,我原希望

你留在我身边,象过去一样快乐、美丽,让我高兴。如果我

不知道你的命运,我会相信你将来平安无事。但是我现在却

不能对你生活的幸福抱有什么希望,因为你爱上校已经超过

对一个表哥Ⅲ的感情了。对这一点我已深信不疑。”

“您为什么不让我爱他呢?”她非常好奇地嚷道。

“啊!朱丽,你不会理解我的。”父亲微笑着回答。

“您尽管说嘛,”她接着说,一边做了一个撒娇的动作。

“好吧!孩子,听我说。年轻姑娘往往给自己创造崇高美

好的形象、非常理想的形象;对男人、对感情、对世界,给

自己编造一些虚无缥缈的幻想;然后她们天真地把幻想出来

的完美品性赋予某个人,并且坚信不移。她们在自己选择的

男人身上爱的是这种虚构的造物。但是后来,当她们所美化

的假象,即她们的第一个偶像变成面目可憎的骸髅时,她们

想摆脱不幸已经来不及了。朱丽,我情愿看见你爱上一个老

①德·哀格勒蒙上校是朱丽的表哥。

人间喜剧第四卷

头,也不愿看见你热恋上校。啊!假使你设想一下十年以后

的生活,你也许会认为我的话有道理。我了解维克托,他的

快活是一种没有头脑的快活,一种兵营式的快活。他既无才

能又乱花钱。上帝创造这种人,专门让他们一天吃四顿饭,消

化四顿饭,睡觉,见女人就喜欢,还有就是打仗。他不懂什

么是生活。他的好心——他确实心地善良——也许会叫他向

一个不幸的人、向他的伙伴慷慨解囊,但是他目光短浅,但

是他不具备为女人的幸福甘当奴隶的体贴入微的感情,但是

他无知、自私……但是,还有许许多多的但是。”

“可是,父亲,他能当上校,总得要有些头脑和才能啊

……。,,

“我亲爱的,维克托也就是一辈子当个上校罢了。我还没

有见到能配得上你的人呢。”老父亲说,略带几分兴奋的情绪。

他稍停了一会儿,端详着他的女儿,补充说,“我可怜的朱丽,

你还太年轻,太软弱,太娇嫩,经受不起婚姻的烦恼和忧虑。

德·哀格勒蒙让他父母娇养惯了,就象你母亲和我娇养你一

样。怎么能指望你们和睦相处呢?两个任性的人碰到一起,一

个比一个专横。你将来要么是牺牲品,要么是暴君,无论是

哪一种结局,对女人的一生都会带来同样多的不幸。而你既

温柔又谦让,你会先屈服的。总而言之,”他的声音都变了,

“你的心意会被误解,到那时……”他喉咙哽咽,说不下去,

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维克托会伤害你天真烂漫的心灵。我

了解军人,朱丽,我在军队里生活过。他们生活中的苦难或

他们的冒险生涯所养成的习惯,是很难被感情战胜的。”

“这么说,父亲,”朱丽用半认真半玩笑的口吻反驳道,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要我勉为其难,为您出嫁,而不是为我自己出嫁喽!”

“为我出嫁!”父亲出乎意料,高声道,“为我!我的女儿,

我是好言相劝啊,你很快就听不到我的声音了。孩子总是认

为父母为他们作的牺牲是出于自私的感情,我已司空见惯了!

你嫁给维克托好啦,朱丽,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你会发现

他庸庸碌碌,毫无条理,他自私,粗俗,感情迟钝,他还会

给你带来其他种种痛苦。到那时候,你回忆一下吧,在这几

棵树下,你父亲的预言你一句也听不进去!”

老人不作声了,因为他发觉他女儿在固执地摇头。他们

朝栅栏走了几步,那儿停着他们的马车。他们默不作声向前

走的时候,姑娘偷偷察看了父亲的面孔,赌气的神色渐渐从

她睑上消失了。父亲耷拉着脑袋,前额深深打上了痛苦的阴

影,她为之十分震惊。

“父亲,”她用温和而异样的声调说道,“我答应在您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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