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人间喜剧》作者:[法]巴尔扎克【一至六卷完结】 > 《人间喜剧》.txt

①《旧约·士师记》第十六章记载,非利士人用计俘虏了以色列英雄参孙.14

境的女子方能体会。只有朱丽这样的心灵才会象她那样厌恶

盘算好的抚摸,才会象她那样厌恶冷冰冰的接吻。一次痛苦

①意大利文:我是王后,我是女侠。罗西尼的歌剧《塞米拉米德》于一八

二三年在威尼斯首次上演,一八二五年才在巴黎演出,这里时司上有出

.^:

人间喜剧第四卷

的卖身加深了她对丈夫的嫌恶。她蔑视自己,诅咒婚姻,情

愿早死,要不是她女儿的一声啼哭,她也许就跳楼自尽了。德

·哀格勒蒙先生安稳地在她身旁熟睡,没有被妻子洒在他身

上的眼泪惊醒。第二天朱丽又显得很快活。她打起精神,强

作欢颜,不仅成功地掩盖了她的忧伤。而且掩盖了难以抑制

的恶感。从这一天起她不再把自己看作洁白无瑕的女子了。她

不是对自己说谎了吗?往后她不是会掩饰自己了吗?将来她

若不守妇道,行事之隐秘不也能令人吃惊吗?她的婚姻是她

产生邪恶的先验的原因,尽管这种邪恶还没有导致任何实际

后果。不过她已经在寻思何苦要抵制心爱的情人,同时却违

心地、勉为其难地委身于一个她已不爱的丈夫。一切错误,一

切罪过可能都是这样,从根本上说都是思想误入迷途或者过

分自私的结果。只有个人遵从法律的要求作出牺牲,社会才

能生存。承认权益不就是用行动来维持社会生存的条件吗?不

过,没有面包却被迫尊重财产所有权的穷人令人同情的程度,

并不亚于那些心愿不能实现、崇高的天性受到伤害的女人。这

件被秘藏在夫妻生活中的事情发生几天以后,德·哀格勒蒙

向他妻子介绍了葛兰维尔勋爵。朱丽冷漠而有礼貌地接待了

亚瑟,她的态度说明她已经有了不动声色的本领。她压抑住

心声,遮掩住眼神,说话语气坚定,这样她便掌握了自己的

前途。然后,运用这些无妨说是女胜天生的手段,认清了她

在亚瑟心中唤起的爱情的深度,她才对希望很快病愈的话报

以微微一笑,不再反对他丈夫逼她接受这位年轻医生的护理。

不过她还是琢磨了葛兰维尔勋爵的言谈举止,确信他有默默

受苦的胸怀之后,方始信赖他。她对他有绝对的权威,而且

人间喜剧第四卷

已经在滥用了,因为她毕竟是女性!

蒙孔图尔是一座老宅子,坐落在卢瓦尔河边一座金黄色

的岩山上,离一八一四年朱丽旅途中停留的地方不远。那一

带有许多这类漂亮的白色小古堡,一座精雕细刻的塔楼耸立

其上,整个古堡被装饰得好似马林Ⅲ花边。这些古堡小巧玲

珑,连同周围的桑树丛、葡萄园、低凹的小路、镂花的小栅

栏、岩石上的洞穴、枝蔓缠绕的长春藤和险峻的陡坡,在江

水中投下迷人的倒影。蒙孔图尔古堡的楼顶在阳光照耀下闪

闪烁烁,在这里万物都散发出炽热的气息。许许多多西班牙

遗迹使这座宜人的住处富有诗意,清风载着金染木和钟形花

的馨香;空气醉人,土地含笑,每到之处都犹如身临甜蜜的

仙境,懒洋洋,软绵绵,情驰神纵,流连忘返。这块美丽可

爱的地方可以安抚痛苦,唤醒激情。面对这万里无云的天空,

这波光粼粼的河水,谁能够无动于衷呢?在这里奢望消失了,

在这里你依偎在幸福、宁静的怀抱中,正如每天傍晚太阳在

碧空紫气的讯褓里沉入梦境。

一八二一年八月一个和煦的傍晚,有两个人沿着古堡脚

下岩坡上的石径朝上攀登,无疑是想要登临绝顶,让那万千

气象尽收眼底。这两个人就是朱丽和葛兰维尔爵士,不过此

时朱丽已经脱胎换骨,与过去判若两人。侯爵夫人气色健康,

由于精力充沛而显得目光炯炯有神,水汪汪的眼睛忽闪闪的,

象赋有无限魅力的孩童眼睛一样如两道清泓。她满面春风,心

情舒畅,蕴含着蓬勃的生气。看她一双小脚轻捷的步伐,一

①马林,比利时城市,这里出产的花边以其精细别致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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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便知病痛已除,不再象从前那样虚弱得举止滞重,动作迟

缓,眼光无精打采,说话有气无力。她打着一顶白绸阳伞,挡

住灼热的阳光,她披着头纱,象一个新娘,又如一个受爱情

吸引的处女。亚瑟情人似的小心翼翼地领着她,如同带领一

个孩子,让她拣好路走,叫她避开石头,指给她看一片远景,

或者把她带到一朵花前。他始终怀着善良的感情、高尚的目

的,他对这个女人生活乐趣之所在有深切的了解,他这些感

情似乎是天生的,与他个人生活所必需的感情同样丰富。女

病人和她的医生迈着相同的步伐,自第一天他们一起散步时

起他们就这样走着,然而他却没有觉察。他们心性相投,相

同的感受使他们同时停下脚步;他们的眼神、谈吐与彼此的

思想都息息相通。他们登上一块葡萄园,想到一块白色长石

板上歇一歇,开山挖洞时总不断有这样的石板凿下来。朱丽

坐下以前,凝望着风景。

“多美的地方啊!”她大声说道,“咱们搭个帐篷,住下吧。”

她高喊:“维克托,快来啊!快来啊!”

德·哀格勒蒙先生在下面用一声猎人似的喊叫作为回

答,但并没有加快步伐,他只是不时往上瞧瞧,只见他的妻

子在曲折的山路上时隐时现。朱丽仰着头大口吸着空气,十

分快活,同时朝亚瑟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聪明的女子能用

这样的眼神表达一切思想。

“啊!我真愿意一辈子待在这儿,”她接着说,“如此美丽

的河谷怎能不永远让人喜爱呢?您是否知道这条美丽的河流

的名字,勋爵?”

“西兹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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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兹河,”她重复道,“那边,我们正前方,是什么?”

“谢尔酋的山丘,”他说。

“右边呢?噢,右边是图尔。您瞧瞧远处大教堂钟楼那片

景致多美啊。”

她不再说话,让那只指着图尔城的手落在亚瑟的手上。他

们俩静静地欣赏那浑然一体、苍茫清幽的自然美景。淙淙的

流水,纯净的空气,清澈的天空,一切的一切都和他们年轻

钟情的心中浮现的翩翩思绪和谐一致。

“啊!我的上帝,我多么喜爱这个地方,”朱丽以更大的

热情天真地重复道。停了一会儿,她又说:“您在这儿住过很

久吗?”

听到这句话,葛兰维尔勋爵不禁战栗了一下。

“就在那儿,”他忧郁地回答,一边指着路边的胡桃树丛,

“我这个当时的阶下囚就在那儿第一次见到您。”

“是的,但是我当时非常愁闷,觉得这儿的自然景色荒凉

得很,可是现在……。”

她停住不说了,葛兰维尔勋爵不敢看她。

“多亏了您,我才这么快活。”长时间的沉默后,朱丽说,

“只有生气勃勃的人才能感受生活的欢乐,不是吗?而我在这

之前对一切都心灰意冷了。您不仅使我恢复了健康,更重要

的是您教会我感受到健康的全部价值……。”

女胜有一种无法仿效的能力来表达感情,而不用过激的

言词,她们的表现力主要包含在语气、手势、神态和目光里。

葛兰维尔勋爵双手捧着头,因为眼泪在他眼睛里打滚。这是

朱丽自离开巴黎以来第一次向他表示谢意。整整一年他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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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耿地照料着侯爵夫人,在德·哀格勒蒙的支持下,他把朱

丽带到艾克斯温泉,后又来到拉罗歇尔海边。他随时仔细观

察朱丽极坏的体质在他简单而高明的治疗下发生的变化,犹

如一个爱花如命的园艺家精心培育一朵稀有的花。侯爵夫人

接受亚瑟精心治疗的态度,正象听愤奉承的巴黎女子那般自

私,又象高等妓女那般心安理得,因为这等女人既不知东西

的贵贱,也不懂男人的价值,单凭为己所用的程度来评价男

人。地理环境对心灵的影响是值得一提的。如果我们在江泽

湖畔易于产生忧伤之情的话,那么我们易感的天性的另一条

规律则是,一旦我们登上高山,我们的情感就会净化:外露

的激情越少,内在的激情越深。也许是宽阔的卢瓦尔河盆地

和两爪l情人脚下的美丽山岗使他们感受到一种令人心旷神怡

的静谎,他们静静地品味着从表面平淡的话里揣度对方感情

波澜的欢悦。朱丽刚说完那句深深打动葛兰维尔勋爵的话,一

阵微风吹来,树梢摇动,河水向空中散发出清香,几片白云

遮住了太阳,在柔和的阴影下秀丽的山川景物显示出其全部

清姿神韵。朱丽转过头去,不让年轻勋爵看见她好不容易才

忍住的泪水:是亚瑟激动的心情使她受到了感染。她不敢抬

头望他,生怕让他看出她目光里包含着过分的喜悦。女性的

本能使她觉得在这危险的时刻应该把爱情深深埋在心底。然

而沉默不语同样也很可怕。朱丽看到葛兰维尔感动得说不出

一句话,便温和地接着说:“我的话感动了您,勋爵,用这种

强烈的方式吐露感情,也许是为了让一颗象您那样高尚、善

良的心灵纠正一个错误的判断。否则您一定会认为我是忘恩

负义的人,因为在这次幸而即将结束的旅行中,我要么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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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言,要么尖刻无情。如果我不懂您护理的价值,那么我就

不配接受您的关怀了。勋爵,我什么都记得。咳!我什么也

忘不了,忘不了您象母亲照看孩子似的细心照料我,尤其忘

不了我们亲如手足的、推心置腹的谈话,忘不了您正直的行

为,这一切的诱惑力,我们女人是无法抵御的。勋爵,我实

在无法报答您……。”

说到这里,朱丽急忙走开,葛兰维尔勋爵没有阻止她。侯

爵夫人登上附近的一块岩石,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们动了感

情,这是只有他们俩知道的秘密。他们一定在暗暗哭泣。夕

阳西下,鸟语呜啭,欢快的歌声充满缕缕温情。他们因为心

灵震撼,不得不分开,现在这歌声更加强烈地打动了他们:大

自然在替他们表达他们自己不敢明言的爱情。

“好吧,勋爵,”朱丽回到他面前接着说,神情之庄重并

不因她拉过亚瑟的手而稍有减损,“您使我重新获得了生命,

现在我请求您保持它的纯洁和神圣,我们就此分手吧。”她看

到葛兰维尔勋爵睑色发青,又说:“我知道您为我作了很多牺

牲,我理应感激,现在非但不报答您的心血,反而要求您作

更大的牺牲……不过,这是不得已的……。请您不要留在法

国。要您这么做,难道不是使您将来有神圣的权利吗?”她把

年轻人的手按在她剧烈跳动的心上。

“是的,”亚瑟边说边站起身来。

正在这时,德·哀格勒蒙出现在古堡的栏杆旁,他抱着

女儿,从低凹的山路另一端登上古堡,让他的小爱伦娜在那

儿跳上跳下。

“朱丽,我不向您吐露我的爱情,我们早已相通了。不管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心中的喜悦埋藏得多么深、多么隐蔽,您都能分享到,这

一点,我感受到了,觉察到了,看到了。现在我得到了我们

始终心心相印的证据,真是令人高兴,但是我却该走了……

我好几次精心策划杀死这个人。如果我留在您身边,我是很

难克制自己不下手的。”

“我也是这么想,”她说道,睑上露出又惊讶又凄凉的痛

苦表情。

但是朱丽的语气和手势充分表达了她的坚贞不渝、自信

不疑,也说明她已经屡次暗中战胜了爱情的力量,葛兰维尔

勋爵不禁对她钦佩得五体投地。在这天真无邪的心灵里,连

一丝罪恶的阴影都消散了。控制着这个漂亮前额的宗教感情,

想必在不断驱散思想中的邪念,我们这些邪念是从我们有缺

点的本性中产生的,这既表明我们命运的伟大,也表明我们

命运的危险。

“要不然,”她垂下眼睛说,“我本可能招致您的蔑视,不

过也许蔑视反能成全我。失去您的好感,不就是等于死亡吗?”

两个英勇的情人又陷入沉默,痛苦深深地折磨着他们。他

们的思想无论是好是坏,始终是一致的,不论是内心的喜悦

还是最深的隐痛,他们俩都息息相通。

“我不该抱怨,我生活中的不幸是我自己造成的,”她补

充说,抬头望着天空,双眼噙满泪水。

“勋爵,”将军远远打着手势喊道,“我们头一次见面就在

这里,您也许不记得了吧,瞧,那边,在那些白杨树附近。”

英国人生硬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答。

“我本应早早含愤死去,”朱丽说,“是的,别以为我会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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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哀愁是致命的,跟您给我治好的那种可怕的疾病一样。

我不认为自己有罪。不,我对您产生的感情是无法抗拒的,永

恒的,然而是违背我的意志的,所以我注意保持贞节。我将

同时忠于妻子的良心、母亲的责任和心灵的愿望。听我说,”

她说话的声音都变了,“我不再属于这个人,永远不会了。”朱

丽以一个泄露真情的可怕手势指指她的丈夫,接着说,“人间

的法律要求我使他生活幸福,我将顺从时俗,我会成为他的

女仆,无条件地侍奉他,但从今天起我便守寡了。我既不愿

意在我自己的眼里也不愿意在别人的眼里成为出卖自己的女

人,如果说我不属于德·哀格勒蒙先生,那我也决不会属于

另外一个人。您只能从我身上得到您已经取得的东西。这就

是我对自己所做的决定。”她自豪地瞧瞧亚瑟,“这个决定是

不能改变的,勋爵。现在您得知道,如果您产生罪恶的念头,

那么德·哀格勒蒙先生的寡妇将进修道院,在意大利,或在

西班牙。不幸的是我们倾诉了我们的爱情。吐露爱情也许是

不可避免的,不过但愿我们的心弦从此不再如此强烈的震荡。

明天,请您假装收到英国来的一封信,我们就此分手吧,再

不要见面了。”

朱丽由于过分激动而筋疲力尽,她感到双膝支持不住,浑

身冰冷,出于女人的细心,她赶紧坐下,以免倒在亚瑟的怀

±。

“朱丽,”葛兰维尔勋爵大声喊道。

这喊声宛如雷鸣,撕心裂胆地道出了一直默默无言的情

人的全部心里话。

“喂,她怎么啦?”将军问道。

人间喜剧第四卷

听见这声叫喊,侯爵加快步伐,顷刻便来到两个情人面

前。

“没有什么,”朱丽以令人钦佩的冷静说,女人天生的机

敏往往能使她们在生活中遇到严重危机的时刻保持镇静,“这

棵胡桃树下太阴凉,差一点叫我失去知觉,所以我的医生害

怕得要命。对他来说,我还是一部尚未完成的作品,不是吗?

他也许看到作品被毁而胆战心惊……。”

她大胆地挽起葛兰维尔勋爵的手臂,朝丈夫笑笑,又看

了看眼前的景色,然后拉着旅伴的手离开了山顶。

“毫无疑问,这是我们所见过的最美丽的景致,”她说,

“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瞧,维克托,这么深远、这么广阔、这

么多采。这个地方使我产生爱恋之情。”

她几乎笑得前仰后合,但那是为了哄骗她的丈夫。她在

低凹的路上兴高采烈地跳跳蹦蹦,消失了。

“怎么,这么快?……”待远远离开德·哀格勒蒙先生时,

她说道,“唉,我的朋友,待会儿我们就不再是也永远不会是

现在这样了,总之,我们将虽生犹死了……。”

“我们走慢点,”葛兰维尔勋爵答道,“车子还远着呢。待

会儿我们还要一块儿走,我们可以用眼睛说话,这样我们的

心在这段时间里还可以不死。”

他们漫步在水边的堤岸上。时近黄昏,他们安静地走着,

他们的谈话如同卢瓦尔河潺潺的水声一般柔和,虽然不着边

际,却震撼着他们的心灵。夕阳西下,笼罩着他们的是即将

消失的红霞,这恰是他们不祥的爱情的可悲形象。将军担心

车子不在原来的地方,他一会儿跟在后面,一会儿走在前面,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但没有介入两个情人的谈话。在这次旅行中葛兰维尔勋爵的

行为高尚而得体,打消了侯爵的孤疑,近来他已经完全相信

这位勋爵医生的诚意Ⅲ,便让他的妻子自由活动。亚瑟和朱丽

一路走着,仍然沉浸在悲痛的情感之中,他们的心因为痛苦

而枯萎了。刚才他们在攀登蒙孔图尔陡坡的时候,两人还抱

着噱咙的希望,一种不敢弄清究竞的令人不安的幸福;但沿

着堤岸下坡的时候,他们已经推倒了用幻想建成的摇摇晃晃

的大厦,他们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就象孩子们预见到他

们用纸牌搭的房子要倒塌那样。他们已经无可希望,当天晚

上葛兰维尔勋爵就起程了。他向朱丽投去的最后一道眼光痛

苦地证明,他们心灵的沟通使他们产生如此强烈的感情,他

确实有理由不放心自己。

第二天德·哀格勒蒙先生和他妻子乘车出发时,车厢里

少了他们的旅伴;他们飞快地赶路,走的正是侯爵夫人一八

一四年经过的那条道,当时她不知道有人爱她,几乎咒骂过

所谓始终不渝的爱情。此刻许多被遗忘的印象纷纷再现。心

上的事是难忘的。有的女人记不起最严重的事件,却对自己

的感情经历终生难忘。所以朱丽对一些甚至是细枝末节的事

都记忆犹新。她高兴地忆起第一次旅行中最微小的事情,甚

至记得她在某段路上有过什么想法。自从朱丽恢复了青春的

活力和艳丽的容颜之后,维克托重新迷恋起他的妻子。他情

人般地紧紧偎依着她,想把她抱在怀里,但朱丽轻轻地挣脱

了。她找到一个什么借口,躲开了他好意的温存。很快她就

①原文为la南i puniuue(背信弃义),疑为作者的笔误。——原编者注。

人间喜剧第四卷

讨厌和维克托挨在一起,这样坐着,她感到维克托身上的热

气朝她扑来。她想一个人坐到车厢的前座,但她丈夫特地让

她坐在后座。她叹了一口气,对这种好意表示感谢,而他却

误解了这声叹息;这位前禁卫军是好色之徒,竞认为妻子的

忧伤是对他有情意,这不能不迫使朱丽干脆直言相告。黄昏

时她对他说:

“我的朋友,您很清楚,您已经险些儿要了我的命。如果

我还是一个没有经验的姑娘,我可以再次奉献我的生命,但

现在我是母亲,我有一个女儿要抚育,我对她和对您同样负

有义务。让我们共同承受我们的不幸吧。您的日子好过,反

正您有外遇;而我的责任,我们共同的声誉,更重要的是我

的秉性,不允许我象您那样做。”她接着说,“喏,您不当心

把德·赛里齐夫人的三封信忘在抽屉里了,给您。我并没有

声张,您看得出您妻子是宽宏大量的。我不要求您作出牺牲,

而法律却要我作这样的牺牲。但是我仔细考虑过了,我明白

我们的作用是不相同的,命中注定不幸的只有女人。我纯洁

的名声建立在确定不变的原则之上。我懂得清清白白地过日

子,但请让我自己过日子吧。”

女人受到爱情的启迪,善于运用逻辑思维研究问题,侯

爵听后大惊失色,他被女人在感情危机时所表现的天生的尊

严慑服了。朱丽对任何挫伤她的爱情和心愿的东西表现出本

能的反感,这正是女子的一大美德,这种美德也许来自天生

的品质,法律也罢,社会文明也罢,都抑制不了。因此,什

么人敢去指责女人呢?当她们置那种不能同时属于两个男人

的专一感情于不顾时,她们不就和没有信仰的教士一样吗?有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些头脑僵化的人会对朱丽在义务和爱情之间所作的妥协说长

道短,而那些情绪偏激的人则会认为她犯了一桩罪行。这种

普遍的谴责表明违背法律必将遭到不幸,也表明欧洲的社会

制度存在着令人担忧的缺陷。

两年过去了。在这两年中德·哀格勒蒙先生和夫人过着

上流社会的生活,他们各行其事,在交际场会面的次数比在

自己家里会面的机会多。这就是所谓风雅的离异,高等社会

里许多婚姻都是以此告终的。一天晚上,夫妻俩不寻常地在

自己家的客厅里相聚。德·哀格勒蒙夫人请一位女友吃晚饭,

这位总在外面吃饭的将军刚好留在家里。

“您可以快活一阵子了,侯爵夫人,”德·哀格勒蒙先生

说道,把刚喝完的咖啡杯放到桌上。他瞧了瞧维姆凡夫人,神

情半是玩笑,半是忧郁,补充道,“我要出门打一阵子猎,跟

王室犬猎队队长一起去。至少一星期内您绝对守寡,这正是

您所希望的,我想……。”

“纪尧姆,”他对来收拾杯子的仆人说,“让人把车套上。”

维姆凡夫人就是从前德·哀格勒蒙夫人劝她独身的那位

路易莎。两个妇人会心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说明朱丽的朋友

已经成为她可以诉说痛苦的知己,难能可贵而且宽厚善良的

知己,因为维姆凡夫人的婚姻非常美满;也许正因为她们的

处境相反,所以幸福的一方才会对不幸的一方关怀备至。在

这种情况下,不同的命运往往成为友谊的强有力的纽带。

“现在是打猎的季节吗?”朱丽问道,一面漫不经心地朝

丈夫瞟了一眼。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三月已近结束。

“夫人,猎队长想在什么时候打猎,想在哪儿打猎都随他

的便。我们去王家森林打野猪。”

“当心别出什么事。”

“祸事是难以预料的,”他微笑着回答。

“先生的车已经备好,”纪尧姆说。

将军站起身,吻了吻维姆凡夫人的手,转向朱丽,恳求

似的说道:

“夫人,但愿我能成为野猪的牺牲品!”

“这是什么意思?”维姆凡夫人问道。

“得了,来吧,”德·哀格勒蒙夫人对维克托说道,然后

她朝路易莎笑笑,好象是对她说,你等着瞧吧。

朱丽把脖子伸向丈夫,他上前去吻她,不料侯爵夫人突

然一低头,丈夫没有亲着妻子的睑,却碰到风帽的花边上。

“请您将来在上帝面前作证,”侯爵对维姆凡夫人说道,

“要得到这样一个小小的恩惠非得有一道圣谕才行。我的妻子

就是这样理解爱情的。不知道她用什么手段把我逼到了这一

步。祝你们快乐!”

他走出门去。

“你可怜的丈夫真不错啊,”屋里只留下两个妇人时,路

易莎高声说,“他爱你。

“噢,可别再提这个爱字,我对名字上加上他的姓都感到

恶心……。”

“但是维克托对你百依百顺啊,”路易莎说。

“他温顺,”朱丽反驳道,“是因为他感到我值得敬重。我

人间喜剧第四卷

是一个循规蹈矩、品行端正的女人,我把他的家治理得非常

舒适,我对他的风流勾当闭眼不问,我不占用他的任何财产,

而他却可以随心所欲地挥霍我们的收入,我只不过留心保住

家产就是了。付出这样的代价,我得到了安宁。他不明白,或

不愿明白我的生活方式。我如此对待我的丈夫并非心里下害

怕他脾性发作,我好象一个养熊的人,真害怕哪天套在熊嘴

上的笼头破裂。一旦维克托认为有权看不起我,我实在不敢

预料将会发生什么事,因为他粗暴,自尊心极强,特别爱虚

荣。他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遇到微妙的情况,一旦他的坏

情绪占了上风,他会不顾一切,说不定头脑一热把我给杀了,

第二天自己也痛心疾首而死。不过这种悲惨的命运倒并不可

怕……。”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两位女友都在琢磨造成这种状况的

秘而不宣的原因。

“我还残忍地让人服从过,”朱丽另有所指地向路易莎使

了一个眼色,“但是我没有禁止他给我写信。啊!他已经把我

忘了,他做得对,否则毁了他的前途那就太悲惨了。我的前

途不是已经毁得差不多了吗?亲爱的,请想想,我念英文报

纸的唯一目的是希望看到他的名字印在报纸上。唉,他还没

有进上议院。”

“你懂英文啦?”

“我没告诉你么!我学的。”

“可怜的人儿,”路易莎叹道,一边拉住朱丽的手,“这日

子你是怎么过的啊?”

“这是一个秘密,”侯爵夫人答道,不自觉地作了一个孩

人间喜剧第四卷

童般天真的手势,“听我悦,我抽鸦片,伦敦某公爵夫人的故

事给了我启发,你知道,麦图林还根据她的故事写过一部小

说哩。Ⅲ我的阿片酊滴剂用量很小。我睡得很多,一天只醒七

个小时,而这七个小时我全用在女儿身上……。”

路易莎看着炉火,不敢正视她的朋友:她第一次如此清

楚地了解到女友的不幸。

“路易莎,请给我保守秘密,”朱丽沉默片刻后说道。

突然一个仆人给侯爵夫人送来一封信。

“啊!”她失声喊道,睑色都变白了。

“我不用打听是谁的信,”维姆凡夫人对她说。

侯爵夫人专心看信,没有答话,她的女友看到德·哀格

勒蒙夫人睑上一阵红一阵白,感情非常激动,兴奋得令人害

怕。最后朱丽把信扔进火里。

“这封信简直是一团火!哦!我的心快窒息了。”

她站起身走动,两眼灼灼发光。

“他没有离开巴黎,”她喊道。

她说话断断续续,停顿时让人心怵,维姆凡夫人不敢插

嘴。每次停顿后,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深沉,最后几句话有些

令人毛骨悚然。

“他常常看到我而不让我知道,每天看上我一眼就能帮助

他活下去,你不理解吧,路易莎?他快死了,希望向我告别,

①查理罗伯特·麦图林(178¨_1824),爱尔兰小说家兼剧作家,对巴尔

扎克有过较大影响。这里提到的小说可能是《赞成与反对,或女人》,一

八二0年译成法文。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他知道我的丈夫今晚不在,要出门好几天,所以他一会儿就

要到这里来了。啊!我肯定会支持不住的,我完了。听着,留

下陪我,在两个女人面前他是不敢的!噢,留下别走,我担

心自己顶不住。”

“可是我丈夫知道我在你家吃晚饭,”维姆凡夫人回答,

“他要来接我的呀。”

“那么,在你走以前,我就把他打发走。我将成为我们两

个人的刽子手,唉!他以为我不再爱他了。这封信啊!我亲

爱的,我看信里有些句子是用火一般的热情写的。”

一辆马车驶进大门。

“啊!”侯爵夫人颇为高兴地喊道,“他堂而皇之来登门。”

“葛兰维尔勋爵!”仆人喊道。

侯爵夫人呆呆地站着,看到亚瑟那么苍白、干瘪、清瘦,

哪儿还能保持严厉的神色。葛兰维尔勋爵尽管因未能与朱丽

单独相逢而非常不快,但仍然平和而冷静。不过在这两位熟

悉他的爱情秘密的女人看来,他的举止、声调、眼神有一种

类似电鳗Ⅲ的威力。极度的痛苦发出的强烈电流使侯爵夫人

和维姆凡夫人呆若木鸡。葛兰维尔勋爵的声音使德·哀格勒

蒙夫人的心突突跳动,她竞不敢回答他的话,生怕让他看出

他对自己的深刻影响,葛兰维尔勋爵也不敢正视朱丽,结果

维姆凡夫人一人唱独脚戏,讲些毫无趣味的话。朱丽向她瞟

了一眼,眼光里充满了动人的感激,感谢她出来解围。两位

情人勉强抑制住感情,总算没有越出本分和礼仪的界线。但

①这种鱼能放出电流,使接触他的动物顿时麻木迟钝。

人间喜剧第四卷

很快就有人报告德·维姆凡先生来到,见他进屋,两位女友

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彼此心里都明白面临新的困难。让德·

维姆凡先生明白这幕悲剧的内情是不可能的,再说路易莎没

有任何理由要求她的丈夫留在她女友家里。当德·维姆凡夫

人戴上披肩的时候,朱丽站起身装作帮她系带,轻声对她说,

“我会有勇气的,他既然公开来我家,我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但要是没有你,一开始见他变化这么大,我很可能倒在他的

脚下。”

德·哀格勒蒙夫人送走客人,回到椭圆形双人沙发前坐

下。葛兰维尔勋爵不敢来坐,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这么说,

亚瑟,您没有听从我的话。”

“离开您不久,我再也顶不住了,听到您的歌声,呆在您

附近,这种快乐我不能放弃。我心驰神往,如醉似狂,我再

也控制不住自己。我为自己诊断过:我太孱弱了。我大概快

死了,但死而见不到您,死而听不到您衣裙的塞率声,死而

不能掬起您的泪水,我死不瞑目!”

他想离朱丽远一点,但他动作仓猝,一支手枪从口袋里

掉了出来。侯爵夫人瞧着手枪,眼神里既无激情,也不表达

任何思想。葛兰维尔勋爵拾起手抢,对这个意外事故非常恼

火,因为这可能被人认为是爱情讹诈。

“亚瑟!”朱丽发问。

“夫人,”他低着头回答,“我来的时候绝望之极,我本想

“您本想在我家里自杀!”她高声说道。

“不光想杀我自己,”他轻声说。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什么?也许还有我的丈夫?”

“不,不,”他哽咽地大声否认,然后接着说,“您请放心,

我那个不祥的计划已经破灭。当我走进您的家,当我看见了

您,我觉得自己有勇气克制自己,一个人去死。”

朱丽离开座位,扑到亚瑟的怀里;尽管他的情人泣不成

声,他还是听清了两句热情洋溢的话,她说:

“感受到幸福而后去死,好吧,这值得!”

朱莉的全部生活都包含在这一深沉的呼喊声中,这是不

信宗教的女子无法抵御的天性和爱情的呼声。亚瑟托起她,把

她抱到长沙发上,他的动作由于意外的幸福而显得极度兴奋。

突然侯爵夫人从情人的怀里挣脱开,用绝望的女子那种发呆

的眼光望了望他,拉住他的手,一手拿起蜡烛,带他走进卧

房;来到爱伦娜熟睡的床前,她轻轻掀开床帘,揭开孩子的

被子,用手掩住烛光,以免光线刺激小女儿微闭的、白哲的

眼睑。爱伦娜张开双臂,带笑地睡着。朱丽用目光示意葛兰

维尔勋爵看她的孩子,这个眼色说明了一切。

“一个丈夫,我们可以抛弃他,即使他还爱我们,因为男

人毕竟是男人,他可以找到别的安慰,所以我们可以无视社

会的法律。但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所有这些思想以及种种其他感人肺腑的想法统统包含在

这道眼光里。

“我们可以把她带走,”英国人低声说道,“我会喜欢她的

“妈妈!”爱伦娜突然醒来喊道。

听到这声喊叫,朱丽泪下如雨。葛兰维尔勋爵坐了下来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交叉着双臂,默不作声,黯然神伤。

“妈妈!”这个天真、悦人的喊声唤醒了多少崇高的感情,

激起了多少不可抗拒的怜悯心,爱情一时被母爱的强音压下

去了。朱丽的女性让位于母性。葛兰维尔勋爵很快就退却了,

朱丽的眼泪打动了他。就在这时候,传来一声开门的巨响,接

着,“德·哀格勒蒙夫人,你在这儿吗?”这句问话如同一声

惊雷震撼两爪l情人的心房,侯爵回家来了。朱丽还没有来得

及镇静下来,将军已经从自己的房间朝他妻子的房间走来,这

两间卧室是毗连的。朱丽急中生智,示意葛兰维尔躲进盥洗

室,然后侯爵夫人赶快把门关紧。

“你瞧,我的太太,”维克托对她说,“我回来了,打猎取

消了。我去睡觉了。”

“晚安,”她答道,“我也要睡了,那么请让我脱衣服吧。”

“今天晚上您的脾气很不好呀,我遵命,侯爵夫人。”

将军回到自己的房间,朱丽陪他到通道的门口,关好门

后,赶紧回过头来放葛兰维尔勋爵出来。她已恢复清醒的头

脑,心想她过去的医生来访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她可以推说

来照看女儿睡觉而把他留在客厅里,所以走过去想告诉他悄

悄地到客厅里去,但她打开盥洗室门的时候,不禁尖叫一声:

葛兰维尔勋爵的手指刚才被夹进门槽里压断了。

“你出什么事啦?”她丈夫问她。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她回答,“我的手指让针扎了一

下。”

通道的门突然又打开了。侯爵夫人以为她丈夫关心她,她

恨死了这种虚情假意的关心。葛兰维尔还没有来得及把手指

人间喜剧第四卷

抽出来,她便赶紧把盥洗室的门关上了。将军果然进房来了,

不过侯爵夫人想错了:他是为自己的事而来的。

“你能借我一条围巾吗?夏尔这家伙连一条围巾都没有给

我留下。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是那么精心地关心我的衣物,

我都嫌烦了。啊!蜜月不长呀!我的衣物跟我一个样。现在

我听凭这帮凡夫俗子的摆布,他们都不把我当回事儿。”

“喏,给您围巾。您没有进客厅吗?”

“没有。”

“如果您经过客厅,也许就能见着葛兰维尔勋爵了。”

“他在巴黎?”

“看来是的。”

“噢,我到客厅去,这个好医生。”

“不过他可能走了,”朱丽高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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