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旧约·士师记》第十六章记载,非利士人用计俘虏了以色列英雄参孙.15
侯爵这时站在他妻子房间的当中把围巾包在头上,得意
地照着镜子说:
“我不知我们那帮人都上哪儿去了,我拉了三次铃喊夏
尔,他都没有来。您的侍女也不在您身边啊?拉铃叫她一下,
我想今天夜里在我床上加一条被子。”
“波利娜出去了,”侯爵夫人冷淡地说。
“半夜里出去!”将军说。
“我允许她去歌剧院。”
“那就怪了,”丈夫一边脱衣服,一边接着说,“我刚上楼
的时候还见到她呢。”
“那么她大概回来了,”朱丽装出不耐烦的样子说。
然后,为了不引起丈夫的任何怀疑,侯爵夫人拉了一下
人间喜剧第四卷
铃绳,但是拉得很轻。
这天夜里所发生的事情,外人不全清楚,这类事情其实
既简单,又恼人,无非跟以前发生过的那些普通的家庭纠纷
差不多。第二天起,侯爵夫人病倒在床上好几天。
“你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弄得大家都在议
论你的妻子?”德·龙克罗尔在发生这夜倒霉的事情几天之后
询问德·哀格勒蒙先生。
“请相信我的话,千万别结婚,”德·哀格勒蒙说,“爱伦
娜睡的床帘着了火,我妻子一惊之下病倒了,这不,医生说
她得病上一年。娶一个美貌的妻子吧,她会变得难看的;娶
一个健壮的姑娘吧,她会变得娇弱的。你以为她多情,其实
她冷淡;或者表面上冷淡,实际上多情得非杀死你,或非教
你名誉扫地不可。有时候,最温柔的女人却是任性的,而任
性的女人永远也不会变得温柔;有时候,你到手的宝贝儿既
幼稚无知又娇嫩脆弱,她却可以对你施展铁一般的意志、魔
电般的性子。我对婚姻已经厌倦了。”
“或者说你对你妻子已厌倦了吧。”
“那倒不一定。对啦,你跟我一块去圣多马·达干教堂参
加葛兰维尔勋爵的葬礼吗?”
“这倒是别开生面的消遣,”龙克罗尔答道,“不过对他的
死因究竟搞清楚了没有?”
“据他的仆人说,为了不使他的情妇丢睑,他站在窗台外
面整整呆了一夜,这几天刚好冷得要命。”
“这种牺牲精神要是换了我们这些老手倒是十分值得赞
许的。但是葛兰维尔勋爵还年轻,而且是……英国人。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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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人老想别出心裁。”
“晤!”德·哀格勒蒙说,“有没有这种英勇精神取决于影
响他们的女人,当然,这个可怜的亚瑟不是为了我的女人而
死的喽!”
二埋藏心底的痛苦
在塞纳河和洛昂河之间伸展着一片广阔的平原,周围是
枫丹白露森林和莫雷、奈穆尔、蒙特罗几个城镇。一眼望去,
只见干旱的土地上稀疏地分布着几座小山丘,田野中稀稀落
落的有几片小树林供禽鸟藏身,除此之外,随处可见的就是
索洛涅、博斯和贝里地区所特有的灰蒙蒙或似黄非黄的线条,
一直伸展到天际;在平原中部,莫雷和奈穆尔两城之间,旅
行者可以看见一座名叫圣朗日的古堡,周围环境不乏宏伟庄
严的气势:榆树夹道的大路,纵横的沟渠,蜿蜒的围墙,宽
阔的龙园,庞大的庄园建筑——当年大兴土木想必动用了各
种捐税,包括公田税收、特种公款以及被当今民法所摧毁的
贵族的巨大产业。要是艺术家或爱沉思的人偶然迷路,走进
深深印着车辙的小道或者该地区边界上的粘土地带,他一定
很奇怪如此富有诗意的古堡,怎么会建在这无垠的麦地、白
垩土、泥灰岩和黄沙形成的旷野之间。这里没有欢乐,哀伤
倒会油然而生。无声的寂寞,单调的视野,这是一种反面的
美,只能使人厌倦,然而那些受痛苦折磨而不愿得到慰藉的
人在这里倒得其所哉。
人间喜剧第四卷 459
一八二。年Ⅲ岁末,一个以风韵、美貌、聪明闻名巴黎
的年轻女子,一个社会地位、财产与她的名望相称的年轻女
子,居然到离圣朗日一里左右的地方定居下来,小村庄的人
大为惊愕。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佃户和农民就没见过古堡的
主人。土地尽管富饶,但一直任凭管家经营,由一些老仆人
看守。因此侯爵夫人的到来在地方上引起了震动。村头有一
家简陋的客栈,坐落在奈穆尔和莫雷两条道的交叉口上,好
些人聚集在客栈的院子里看着四轮马车缓缓驶过,侯爵夫人
是乘自己的马车从巴黎来到这里的。车内前排坐着一个女仆,
她抱着一个面无笑容、倒象是若有所思的小女孩。母亲歪着
身子坐在后排,好似一个被医生遣送乡下的垂死者。这位娇
贵的少夫人无精打采的面容使村子里的政界人士大失所望,
他们希望她来到圣朗日能给本镇带来某种活力,而任何活力
显然都是跟这个病恹恹的女人无缘的。
当晚,圣朗日村一位自命不凡的人物在小酒店乡绅们喝
酒的小间里宣称,从侯爵夫人愁闷的表情来看,她定是破产
了。报纸上登着侯爵将陪同昂古莱姆公爵去西班牙,丈夫不
在,她来圣朗日节俭度日,酋出必需的款项,清偿交易所投
机失败造成的亏空:侯爵是交易所的一个大投机家。地产也
许会小块小块地变卖掉,要是这样,便有机可趁了。每个人
都想到要数一数自己的埃居,把埃居从藏匿的地方掏出来,点
①由于本书各段原系独立的短篇,因而时司安排常出现矛盾。前文描写朱
丽和葛兰维尔勋爵散步是在一八二一年八月,两年后亚瑟去世,此时应
为一八二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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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一下自己的财力,以便在宰割圣朗日地产时弄一块到手。这
个前景美妙之极,乡绅们个个急不可耐地想知道这种前景是
否可靠,他们想通过古堡里的人打听虚实,但是古堡里没有
一个人说得清他们的女主人遭的是什么难,冬天到了还住到
圣朗日古堡里来,而不到其他领地上去,那些地方都有悦人
的风景和美丽的花园。镇长先生来向夫人致敬,但是没有被
接见,接着管家来请安,也没有成功。
侯爵夫人只在仆人收拾房间的时候离开卧室,暂时待在
隔壁她吃饭的小客厅里——所谓吃饭,只不过指她坐在桌前,
毫无胃口地看看菜肴,吃的分量刚好让她不致饿死,——然
后她立刻回到古老的安乐椅上,从早上起,她就这样一直坐
在给她卧室送进光线的唯一窗洞旁。她只在短得可怜的用饭
时间见一下她的女儿,而且仍旧闷闷不乐,好似受痛苦折磨。
难道不是要有超乎寻常的苦痛才能使一个年轻妇女忘记母爱
吗?古堡里的人没有一个能接近她,她只让贴身女仆一个人
伺候,她要求古堡里绝对安静,她的女儿也必须到远离她的
地方去玩耍,她不能容忍任何一点儿声音,连她孩子的声音
也不能忍受,任何声音都使她极不痛快。地方上的人都对她
的怪癖感到好奇。其后,等一切假设全落空了,周围小城镇
的人也罢,农民们也罢,都不再理会这个病歪歪的女人。
侯爵夫人不跟外界接触,得以在她建立的安静环境里保
持绝对沉默,她从不离开那间挂着壁毯的房间,她的祖母就
死在这儿,她也来到这里慢慢等死。没有外人,没有纠缠,不
必忍受自私的人们的虚情假意,城市里这种虚情假意往往使
垂死者痛苦倍增。这个女子芳龄二十六。这种年龄的人心里
人间喜剧第四卷
依然充满诗一般的幻想,喜欢品尝死亡,因为死亡对她来说
反而受用。但是死亡往往捉弄年轻人,时而向前,时而后退,
时而出现,时而隐伏。死亡的缓慢使年轻人幻灭;因不确知
死亡之后如何,他们不得不回到现实世界,于是又立即遇上
比死亡更加残酷的痛苦。这个不想活下去的女人离群索居,体
验慢慢死亡的苦楚,并且在死亡不能制止的道德危机中顽强
地学会利己主义,从而失去童心,顺应时尚,随波逐流。
接受这种残忍而又悲惨的教训往往是早年遭受痛苦的结
果。侯爵夫人第一次真正地感到痛苦,也许这是她一生中唯
一的一次。确实,相信感情能灭而复生难道不是一种错误吗?
感情一旦开花结实,不就永远埋藏心底了吗?随着坎坷的人
生感情时而平息,时而苏醒,但始终存于心底,久而久之,必
然使心灵起变化。因此,一切感情只有一个高潮,那就是初
次爆发的时期,时间可长可短。因此,痛苦,我们最持久的
感情,只在初次爆发的时候才剧烈难忍,以后就越来越弱,或
者因为我们适应了痛苦的打击,或者因为我们本性中的惯性
定律起了作用:为了生存,本能地从利己主义的动机出发,以
一种势均力敌却又缓慢迟钝的力量去抵抗摧毁性的痛苦打
击。但在所有的痛苦中,哪一种痛苦能够真正用得上“痛
苦”这个词?丧失父母是自然给人类安排的哀伤;身体上的
病痛是暂时的,挫伤不了心灵,如果病痛长期不癔,那就不
再是病痛,而是死亡了;要是一个年轻妇女失去一个新生婴
儿,夫妻的恩爱不久可以给她送来另外一个,因此失去婴儿
的悲伤也是暂时的。总之这些痛苦以及许多其他类似的痛苦
几乎可以说是一些打击,一些创伤,任何这类痛苦都不伤元
人间喜剧第四卷
气,除非异乎寻常地连续不断出现,才会扼杀促使我们寻找
幸福的情感。真正巨大的痛苦则是一种致命的痛苦,足以同
时毁灭过去、现在和将来,使每一部分生命都失去完整性,使
人的思想永远不健全,在嘴唇上和额头上永远打下烙印,粉
碎或瓦解快乐的原动力,使心灵萎靡不振,使人厌弃世间的
一切。更有甚者,这种痛苦之所以巨大无边,这种痛苦之所
以压抑身心,是因为它降临在人们风华正茂、丰姿秀逸的岁
月,摧毁的是一颗活生生的心灵。痛苦撕开了一个大伤口,产
生巨大的疼痛;谁也摆脱不了这种疾病,除非有诗意般的变
化:或者朝天国的路上走,或者虽然留在凡间,却返回社会,
欺骗社会,在社会上扮演一个角色,于是他开始认识社会的
内幕,人们躲在里边盘算、哭泣、作乐。在这次重创之后,社
会生活已无神秘可言,从而被无可挽回地否定了。在一般象
侯爵夫人这样年岁的女人身上,这第一次痛苦,这个最令人
心碎的痛苦,总是因同样的过失引起的。心灵伟大、外貌美
丽的女人,尤其是年轻女郎,总是全力以赴地奔向天性、感
情和社会把她推往的地方。如果她的这种生活失败了,而且
她失败后还留在世上,那么她就要体验最难忍的痛苦,因为
她把初恋看成最美的情感。为什么这种不幸从来不曾感召过
画家和诗人?但这种不幸难道能描绘吗?难道能吟咏吗?不
能,这种不幸所酿成的痛苦,其性质是难以进行艺术剖析和
描绘的。再说,这类痛苦从不吐露:要安慰一个痛苦的女人,
必须善于猜测,她辛酸地感受到、虔诚地怀抱着的痛苦永远
留在心里,如同雪崩,崩雪向山谷坍塌,先毁坏山谷,而后
在那里找一个位置安顿下来。
人间喜剧第四卷
侯爵夫人当时受这种痛苦所折磨,久久不为外人所知,因
为世间的一切都谴责这种痛苦;然而情感却加以抚慰,一个
真正的女人的良心却为之辩解。这种痛苦好比天生发育不健
全的孩子们的痛苦,他们的痛苦要比天资优良的孩子们的痛
苦更使母亲们心疼。也许从来没有一种毁灭我们身外一切生
命的可怕灾难,其猛烈、其彻底、其残酷,可与侯爵夫人遭
遇的灾难相比,而残酷的程度由于侯爵夫人所处的环境更为
加剧了。一个她所爱恋的男人,年轻、厚道,因为服从社会
的法律从未对她有过什么欲求,而今为了替她挽救社会所谓
的女人的名誉而死去了。她能对谁讲:我痛苦啊!她的眼泪
很可能触怒她的丈夫,而丈夫正是灾难的缘由;法律和风俗
都不允许她呜咽;女友听了可能会幸灾乐祸,男人听了可能
会心怀电胎。不行,可怜的苦命人只能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痛
哭,在那里饮恨忍苦,或被痛苦所吞没,在那里死去或扼杀
她自身的某种东西,也许是她的良心。几天来,她双眼凝望
着平板单调的远景,恰如她未来的生活:无所追求,无所希
望,一片凄凉荒漠的景象在她面前一览无余,不断撕裂着她
的心。雾蒙蒙的早晨,阴沉沉的天空,微弱的光线,低垂的
乌云,这一切都跟她精神上的病痛非常协调,她的心不痛苦
了,谈不上更加消沉,也谈不上稍见好转,不,她那纯真、活
泼的天性因极度痛苦的缓慢侵蚀而僵化了。因为她心无目标,
僵化的心令她痛苦,她也为僵化的心而痛苦。象这样痛苦下
去,难道不是陷入利己主义了吗?可怕的念头涌上她的心头,
损害了她的道德心。她真心诚意进行反酋,发现了自己的双
重性:她身上有理智的一面,也有感情用事的一面;有深受
人间喜剧第四卷
痛苦的一面,也有不愿再痛苦的一面。她追溯童年的欢乐,而
岁月蹉跎的童年并没有给她留下幸福的印象,倒是清晰的回
忆在脑海里接踵而至,好象专诚向她表明顺应世风的婚姻实
际上是不幸的,一定令人失望。她年轻时的贞洁,她所压抑
的快乐以及她为社会所作的牺牲,这一切的一切有什么用处
呢?尽管她身上的一切都在表达爱情、等待爱情,她自问她
和谐的举止、动人的微笑、绰约的丰姿还有什么意义?她不
再希望自己鲜妍诱人,正如人们不喜欢重复无目的的声音。连
她的美貌都好似一件无用之物使她无法忍受。她恐惧地觉察
到从今以后她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了。她内心的自我,不
是已经无力品尝使生活充满乐趣的新鲜感受了吗?以后她的
大部分感觉将随生随灭,很多从前会使她激动万分的感觉,往
后再也打动不了她啦。继身体上的童年之后产生心灵上的童
年,而心灵上的童年已经被她的情人带到坟墓里去了。尽管
就欲望而言她的青春犹在,但对赋予生活中的一切以价值和
乐趣的心灵来说,青春已不复存在了。她身上不是已经深深
打上了忧伤和怀疑的烙印,激情刚刚爆发,刚刚显示出活力
就被压制下去了吗?因为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使她重新获得
她曾梦寐以求的幸福,那种想象得如此完美的幸福。她第一
次洒落的真正的泪水,浇灭了第一次点燃她心田的圣火,她
将因未能实现她可能实现的事而悔恨终生。由于想到这一点,
每当欢乐重新出现,心中的苦味便油然而生,使她厌烦得转
过睑去。她对人生的看法犹如即将离世的老人,尽管她觉得
自己年轻,但是没有欢乐的日子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把她
的心碾碎,使她未老先衰。她绝望地仰问苍天,她失去曾经
人间喜剧第四卷
帮助她活下去的爱情能否得到什么补偿。她寻思,在她如此
贞洁、如此单纯的恋爱过程中是否思想比行动更有罪。她乐
于认为自己有罪,这样就等于触犯社会,就可以缓解不曾跟
她所哀悼的人完全结合的遗恨。如果两个人完全结合了,活
着的人痛苦就会减轻,因为他相信自己已经完整地享受到幸
福,已经完整地给人以幸福,确信自己身上已经烙有死去的
那个人的印记。她心里很压抑,就象女演员没有演上她的角
色:这种痛苦刺激着她的全部神经,打击了她的心脏和大脑。
如果女子天性中最隐秘的愿望受到伤害的话,那么虚荣心受
到的挫伤会不亚于导致自我牺牲的善心。再者,提出各种各
样的问题,翻来覆去地剖析我们的社会、精神和物质几方面
的生活,在这过程中她的心弦松弛下来了,在种种矛盾的思
想中她没有能够抓住任何东西。每当大雾弥漫的时候,她打
开窗户,头脑空空地呆在窗口,机械地呼吸着空中飘浮的泥
土气息,呆呆地站着不动,看上去好象发痴,因为痛苦引起
的耳呜使她既听不见万籁的和声,也听不见思想的魅人旋律。
一天,时近中午,天空已放晴,她的女仆不经吩咐径直
进屋来对她说:“本堂神甫先生已经第四次来拜见侯爵夫人,
他今天一再坚持,非见不行,我们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好。”
“他大概想为镇里的穷人要点钱,去拿二十五个路易,替
我给他送去。”
“夫人,”女仆过了一会儿回来说,“本堂神甫先生不要钱,
他想跟您说话。”
“那么让他来吧!”侯爵夫人回答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做了
一个生气的手势,预示着对神甫的接待将是难堪的,毫无疑
人间喜剧第四卷
问,她将直截了当,三言两语把他打发走,免得他纠缠。
侯爵夫人从小失去母亲,她的教育自然受到大革命时期
法国破除宗教束缚的放任主义的影响。虔诚是女人的德行,只
在妇女们之间传授、继承,而侯爵夫人从小接受的却是她父
亲推崇的十八世纪哲学信仰。她没有参加过任何宗教仪式,对
她来说,一个神甫就是一个公务员,而且认为这类公务员的
用处大可怀疑。在她目前的处境下,宗教的声音只能加重她
的病痛。再说她根本不相信乡村教士和他们的说教,所以她
决定让来访的教士安分一些,说话当然不要尖刻,以言人的
方式行个善,把他打发走算了。教士来了,他的外貌没有改
变侯爵夫人的想法。她眼见进来一个大腹便便的矮胖子,红
睑膛,已经上了岁数,满睑皱纹,装出笑容可掬的样子,结
果似笑非笑。光秃的脑门上横跨着许多很深的皱褶,脑壳象
一个锃亮的圆球安放在睑上,使他的睑显得很小,后脑上有
几根白发,朝双耳反梳过来。不过,这神甫的相貌倒是一个
天生的乐天派。厚厚的嘴唇,微翘的鼻子,重叠的下巴,显
示出随和的性格。侯爵夫人首先只注意这些基本特征,但神
甫一开口讲话,她就对他柔和的声音产生了好感,于是较仔
细地看了看他,注意到他灰白的眉毛下一双哭泣过的眼睛,从
侧面看过去,面颊的轮廓使他的头部带有一种庄严的痛苦表
情,侯爵夫人从这位本堂神甫身上发现了男子汉的气息。
“侯爵夫人,言人只在他们痛苦的时候才属于我们。一个
年轻、美貌、富贵的已婚女子,如果不是为失去子女或父母
而悲伤,那么她的痛苦我们是猜测得出来的,她的哀痛只能
由宗教来减轻。您的灵魂遇到了危险,夫人。现在我不是跟
人间喜剧第四卷
您讲等待着我们大家的另一个世界的生活!不,我不是在布
道。但我有责任向您指明您的社会生活的前途,对不对?请
您原谅老人的冒昧,但打扰您的目的是为了您的幸福。”
“幸福,先生,幸福已经跟我无缘了。我很快就将属于您
的了,您说得对,不过是永远属于您的了。”
“不,夫人,您不会因痛苦而死去,尽管痛苦使您难受,
尽管痛苦笼罩您的眉宇。如果您本该死于悲痛的话,您就不
会来圣朗日了。我们很少因为悔恨而死,多半是因为希望破
灭而死。我见过更加难忍的、更加可怕的痛苦,但并没有致
人以死命。”
侯爵夫人显出不信的样子。
“夫人,我这个人受过大苦大难,相比之下,您就会觉得
您的痛苦轻微了。”
也许因为长期的离群索居开始使她感到窒息,也许因为
她乐于向一位朋友的心倾吐苦衷,她以询问的神态瞧着教士,
她的心情教士一望便知。
“夫人,”神甫接着说,“这个人有过家室,以前家里人口
众多,后来只剩下三个孩子;他相继失去了他的双亲,其后
又失去了他十分心爱的女儿和妻子。他只身一人在外酋一个
偏僻的小庄园里幸福地生活了很长的时间。他的三个儿子都
从了军,每个人都得到了跟他服役的时间相称的军衔。百日
政变的时候,大儿子调进禁卫军,当了上校;小儿子是炮兵
营营长;二儿子的军衔是龙骑兵少校。夫人,这三个孩子爱
他们的父亲,其程度不亚于他们的父亲爱他们。您知道,一
般年轻人一旦为激情所驱使,就从不在家庭温情上花时间,而
人间喜剧第四卷
我只要举一个事实,您就可以看出这三个青年对这孤零零的
可怜老汉的感情有多强烈,要知道这个老人是因他们活着,为
他们活着的啊。这个事实就是,每个星期他必能收到一个儿
子的来信。对于孩子们,他从来没有表现出软弱,因为这会
削弱他们的敬意,他从来没有表现出无理的严厉,因为这会
伤害他们,他从来不吝惜牺牲,因为这会使他们和他疏远。不,
他不只是他们的父亲,而且成了他们的兄弟、朋友。最后,他
们出发去比利时的时候,他到巴黎去跟他们告别,他想看看
他们骑的是不是好马,看看他们还缺少什么东西。他们走了,
父亲回到自己的家。战争开始后,他收到从弗勒吕斯、利尼Ⅲ
寄来的书信,一切顺利。滑铁卢战役打响后,其结果您是知
道的,法国顿时举国报丧。家家户户忧心忡忡,焦急万分。至
于他,您理解,夫人,他等待着,时时刻刻惦记着,每份报
纸他必读,每天亲自去邮局。一天傍晚,有人向他通报他的
上校儿子的仆人来了,他看到此人骑在他儿子的马上,不用
问,什么都明白了,上校死了,被一颗炮弹炸成两段。夜幕
降临时,小儿子的仆人徒步来到:小儿子死于战役的次日。最
后,半夜时分,一个炮兵向他通报最后一个儿子的死讯,在
这很短的时间间隔内,可怜的父亲曾把自己整个生命都寄托
在最后一个儿子身上,唉,夫人,他们统统倒下了!”稍停片
刻后,神甫激动的情绪平息了,他用温和的声音补充道:“父
亲还活着呢,夫人。他明白上帝让他留在世上,他就得在世
①弗勒吕斯、利尼均系比利时地名,一八一五年六月拿破仑一世在此大战
普鲁士军。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上受苦,他现在还在受苦,但他已经投入宗教的怀抱,除此,
他能干什么呢?”侯爵夫人举目望着本堂神甫的睑:忧伤和忍
耐使他的睑显得十分高尚。她等他把话讲完,这样一句话使
她感动得落泪:“当神甫!夫人,他伏在祭台前接受圣职的时
候,早已被泪水圣化了。”
一时沉默无语,侯爵夫人和本堂神甫从窗口眺望雾蒙蒙
的远景,好象能够从中看见去世的人们。
“我不是什么城里的神甫,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本堂神
甫,”他接着说。
“在圣朗日吗?”她一边说,一边擦着眼泪。
“是的,夫人。”
朱丽从未感到过痛苦会如此庄严崇高,这一声是的,夫
人如同流不尽的苦水落在她的心头,这悦耳的声音搅动着五
脏六腑,啊!这正是不幸的声音,充实、深沉,仿佛带着一
股沁人心脾的暖流。
“先生,”侯爵夫人颇尊敬地问道,“要是我死不了,我该
怎么办呢?”
“夫人,您不是有一个孩子吗?”
“是的,”她冷冷地回答。
教士向她看了一眼,这目光,犹如医生看着垂危的病人,
决心竭尽全力从死神的手中夺回她的生命。
“您明白了吧,夫人,我们应该忍着痛苦活下去,惟有宗
教能给我们真正的安慰。请您允许我以后再来让您听听一个
同情一切苦难的人的声音,我想这样的人是没有什么可害怕
的。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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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先生,再来吧,我感谢您想到了我。”
“那么,夫人,再见。”
这次访问可以说减轻了她心上的负担,先前她的心情受
悲伤和孤独的刺激过分强烈了。神甫在她心里留下了香脂的
气味和宗教忠告的袅袅余音。她感到一种满足,犹如一个体
察过孤独的深沉和铁链的沉重的囚徒,听到了隔壁的难友用
敲墙的声音向他表达共同的思想,她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
知己。但是她很快又耽于悲苦的冥想,象那个囚犯一样,她
认为一个患难之交解除不了她的羁绊,开拓不了她的前程。本
堂神甫不想在第一次访问中过分触动她完全利己主义的痛
处,但他希望凭他的艺术能在第二次会晤中使她在宗教方面
有所进步。第三天他果然来了,侯爵夫人对他的接待证明她
希望他来。
“怎么样,侯爵夫人,”老人说,“您想过一下人类的痛苦
没有?您是否举目望过苍天?您见到了广阔无垠的星云天象
了吗?这茫茫的天际使我们感到自己渺小,使我们的虚荣心
化为乌有,从而减轻我们的痛苦……。”
“没有,先生,”她说,“社会的法规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
把我的心压得粉碎,我哪儿能升入天国?但天国的戒律也许
没有人世的习俗那么残忍。啊!人间社会!”
“夫人,我们应该既服从上天的戒律又顺应人世的习俗:
戒律是圣谕,习俗是社会的行为。”
“顺从社会?……”侯爵夫人不禁作了一个厌恶的手势,
她接着说,“唉!先生,我们所有的痛苦都是从那儿产生的。
上帝没有定过一条不幸的戒律,而人类聚在一起却践踏了上
人间喜剧第四卷
帝的业绩。我们妇女受文明的摧残已超过自然法则给我们造
成的损害。自然规律强使我们肉体上受痛苦,你们男人使这
种痛苦有增无减;为文明所发展的情感,你们不断加以愚弄。
自然扼杀弱者,你们则要他们活着受罪。婚姻制度是当今社
会的基石,却单让我们妇女承担全部重负:自由属男子,义
务归女人。我们得一辈子对你们忠诚,你们则只需偶尔对我
们尽责。总之,男子可以自由选择,我们只能盲目屈从。噢!
先生,我对您什么都说了吧。嘿!婚姻,当今世界实行的婚
姻,在我看来简直是合法的卖淫。我的痛苦就是由此而产生
的。但是在婚配不幸的女人中间只有我一个应该忍气吞声!因
为造成不幸的是我自己:是我要结婚的。”
她停住不说了,流着辛酸的眼泪,沉默不语。
“在这悲惨的深渊里,在这痛苦的海洋里,”她接着说,
“我找到了几块歇脚的沙滩,供我自由自在地受苦。一阵飓风
把一切都卷走了,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无依无靠,已无
力抵抗暴风雨了。”
“只要上帝跟我们在一起,我们决不会软弱无力的。”神
甫说,“再说,即使在人世您没有感情可寄托,难道您就没有
义务要履行吗?”
“又是义务!”她颇不耐烦地嚷道,“但是谁对我有感情,
使我们有力量履行义务呢?先生,一报还一报,以其人之道
还治其人之身,这是精神上和肉体上最正确的法则之一。您
想要这些树在没有液汁的情况下生叶开花吗?心灵也要琼浆
玉液啊!在我身上液汁的源泉已经枯竭。”
“我不想跟您提及孕育忍耐精神的宗教情感,”神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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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母爱,夫人,总是要……。”
“别说了,先生!”侯爵夫人说,“我实话对您说吧!唉!
从今以后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实话了,我不得不虚假对人。社
会一直强制我们装模作样,命令我们顺从它的陈规陋习,否
则就让我们蒙受耻辱。母爱有两种,先生,从前我不懂得有
不同的母爱,现在我知道了。我只是半个母亲,最好这半个
也不要。爱伦娜不是他的!喂!您听了别害怕!圣朗日是一
个深渊,在这里淹没了许多虚假的感情,从这里发射出不祥
的微光,在这里违反自然规律的不牢固的大厦倒塌了。我有
一个孩子,这就够了;我是母亲,这是自然规律所要求的。但
是您,先生,既然您悲天悯人,怀有恻隐之心,也许您能理
解一个可怜女人的呼声,她不曾让任何虚假的感情潜入她的
心田。上帝会对我作出判断,我心中的爱情是上帝给的,我
不认为顺从心中的爱就是违背上帝的戒律。因此我想到,一
个孩子,先生,难道不是两人结合的形象吗?难道不是两个
人的感情自由融为一体的果实吗?如果他不跟我们的肌肤骨
肉和心中的温情联系在一起,如果他不能使人忆起甜蜜的爱
情、两人幸福的时刻和地点、他们喃喃低语的音乐声以及他
们美妙的思想的话,那么这孩子便是误生的。是的,对他们
俩来说,这孩子必须是一个可爱动人的缩影,集中了他们俩
秘密生活的诗章,必须是他们俩丰富的感情源泉,既体现他
们的过去,也体现他们的将来。我可怜的小爱伦娜是他父亲
的孩子,义务的产儿,偶然的产物。从我这方面说,她只体
现了女人的本能,自然规律不可抗拒地促使我们把小生命孕
育在我们的腹胎里。从社会的观点来讲,我是无可厚非的,我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不是为她牺牲了我的生命和我的幸福了吗?她的哭声震撼我
的五脏六腑,如果她落进水里,我会立即不顾一切地去捞救。
但她在我心里已经不存在了。啊!爱情使我幻想一种更加伟
大、更加完整的母爱。我曾经梦想怀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是
先想要而后有孕的。总之,这朵芬芳的花儿在出世之前就在
心灵里诞生了。而我跟爱伦娜的关系却是自然规律中母体和
后代的关系。当她不再需要我的时候,事情便了结啦:因灭
果亡。如果女性得天独厚地把母爱泽及孩子的终生,难道不
应该把这种神圣的、经久不衰的感情归因于她光辉的道德观
念吗?如果孩子出世时不带有母亲的灵魂包膜,那么母亲心
中的母爱就中止了,就象动物一样。这是真的,我深有体会;
我可怜的女儿一天天长大,我的心一天天缩紧,我为她所作
的牺牲已经使我跟她疏远,而相反,要是对另一个孩子,我
认为我的心将永远不会枯竭,因为对想要的孩子就无所谓牺
牲了,一切皆是快乐。说到这儿,先生,理性、宗教、我身
上的一切面对我的感情都是无能为力的。一个既非母亲亦非
妻子的女人,她不幸已经看到爱情展现其全部的美景胜境,看
到母爱可以带来无涯的欢乐,难道她想死有什么不对吗?她
活着能干什么呢?我,我可以向您说出她的感受!只要稍不
注意,一时没有克制住,某个回忆马上使我看见幸福的情景,
这莫大的幸福超过我的想象,使我从头到脚,从四肢到心脏,
全身战栗,次数之多白天达一百次,夜里达一百次。这种可
怕的幻觉使我的感情变得浅薄了,我心想:我的生活会变成
什么样,如果……?”她双手捂住睑,痛哭起来。“这就是我
的心里话!”她接着讲,“如果我有一个他的孩子,我愿意遭
人间喜剧第四卷
受最可怕的不幸!为世人承担一切罪孽的救世主会饶恕我这
种致命的思想,但是我知道人间社会是无情的,一定认为我
的话是亵渎神明。我藐视一切人间的法律,我要向社会宣战,
砸碎和重新制定法律和习俗!我不是已经被社会击伤了吗?我
的全部思想、全部肌体、全部感情、全部欲望、全部希冀,我
的未来、现在、过去,不是统统被伤害了吗?对我来说,白
日阴森无光;思想是一把匕首,内心是一道创伤,孩子是对
我的否定。是的,当爱伦娜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希望她发出
另一个人的声音;当她看着我的时候,我希望她用另一个人
的眼睛。她向我活生生地证明应当怎么做人和不应当怎么做
人。她使我难以忍受!我向她微笑,我尽量给她补偿被我窃
走的感情。我痛苦!啊!先生,我痛苦得活不下去。然而我
将被誉为有德行的女人!我没有罪过呀!人家将给我荣誉!我
抑制了一时软弱而产生的不由自主的爱情,但是如果说我的
身子是清白的,难道我的心也是清白的吗?这颗心,”她一边
说,一边把右手放在胸脯上,“这颗心永远只属于一个人。这
一点我的孩子心里非常明白。母亲的眼色、声调和手势,其
力量能塑造孩子们的心灵;我可怜的女儿,当我抱她的时候,
她感觉不到我的手臂发抖,当我对她说话的时候,她感觉不
到我的声音在颤动,当我看着她的时候,她感觉不到我的眼
光变得柔和,她向我投以谴责的目光,使我经受不住!有时
我发现她就是法庭,不容我辩护就把我判决了。上帝保佑不
要在我们之间产生仇恨!上帝啊!还是打开我的坟墓吧,让
我在圣朗日结束生命算了!我要到可以重新找到我的另一个
灵魂的世界上去,在那里我将成为完整的母亲!哎呀!对不
人间喜剧第四卷
起,先生,我疯了,这些话一直压在我的心头,我说了出来。
啊!您也哭啦!您不会瞧不起我吧。爱伦娜!爱伦娜!我的
女儿,快来!”她听到她的孩子散步回来了,便起来绝望似的
叫喊。
小姑娘笑着,叫着跑进来,她拿着一只她刚捉到的蝴蝶,
但是看到她母亲在流泪,她便安静下来,走到母亲身边,让
母亲吻她的前额。
“她跟她父亲长得一模一样,”侯爵夫人回答,一面热情
抱吻她的女儿,好似要还清一笔债务或消除一个内疚。
“你身上好热啊,妈妈。”
“去吧,让我们谈话,我的天使,”侯爵夫人回答。
孩子无所谓地走开了,连看也不看她母亲一眼,能躲开
一张哭丧的睑似乎颇为高兴,她已经明白母亲睑上的情感是
对她不利的。微笑是母爱的特权,母爱的语言,母爱的表现。
侯爵夫人笑不起来,她涨红了睑望着神甫;她竭力想做出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