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人间喜剧》作者:[法]巴尔扎克【一至六卷完结】 > 《人间喜剧》.txt

到了巴尔扎克在《婚姻生理学》第十四节中所称道的家庭和睦。.3

她美丽的脖子,好似小狮在跟母狮玩耍。

“你不感到无聊吗?”将军大声问道,他被女儿这番热情

洋溢的答话弄得不知所措。

“也感到无聊,”她回答,“我们到陆地去的时候就感到无

聊,虽然并没有离开我的丈夫。”

“可是你以前那么喜欢节日、舞会、音乐!”

“音乐么,他的声音就是音乐;我的节日,就是用心为他

梳妆打扮。要是他喜欢我某种打扮,岂不等于全世界在赞美

我吗!仅仅由于这个原因我才不把这些钻石、这些项链、这

人间喜剧第四卷

些宝石发饰、这些财宝、这些鲜花、这些艺术珍品扔下海去。

他慷慨给我这一切的时候对我说:‘爱伦娜,既然你不去世上

享受富贵荣华,我就要让世上的富贵荣华来找你。”’

“但是这条船上尽是些男人,一些胆大妄为的男人,可怕

得很,他们是不顾一切的……。”

“我明白您的意思,父亲,”她微笑着说,“您放心。从来

没有哪个皇后象我这样受人敬重。这帮人很迷信,他们认为

我是神灵,保护着这条船,保护着他们的行业,保护着他的

成功。但是他才是他们的上帝!有一天,只有一次,一个水

手对我不尊敬,出言不逊吧,”她哈哈笑着说,“还没等维克

托知道,船上的人便把他投下海,其实我已经原谅他了。他

们爱我如爱天使,我给他们治病,有幸救活了几个人,他们

死里逃生,是因为我象妻子那样坚持不懈地看护他们。这些

可怜的人既是大汉,也是小孩子。”

“要是交火呢?”

“我已经习惯了,”她回答,“第一次交火的时候,我害怕

得发抖……现在我的心已经习惯冒风险……甚至……因为我

是您的女儿,”她说,“我爱这种冒险生活。”

“要是他遭不幸呢?”

“我就跟着他死。”

“那么孩子们呢?”

“他们是在海洋和危险中出生的,他们跟父母共命运……

我们的存在是一体的,不可分割的。我们共同生活在一起,我

们的生活被记录在同一页历史上,我们知道,我们是同舟共

济的一家人。”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你爱他爱到如此程度,真是胜过一切啊!”

“是的,胜过一切,”她重复道,“行了,别再探测这个秘

密了。您瞧!这个可爱的孩子,将来就是第二个他!”

说完,她使劲抱着孩子,贪婪地在他的睑颊上、头发上

亲吻。

“可是,”将军高声道,“我忘不了他刚才把九个人扔进大

海。”

“那一定是他不得已才这么做的,”她回答,“他可『二慈宽

厚啦。他尽可能避免流血,以便保全他手下的小天下和这个

小天下的利益,以便保护他所捍卫的神圣事业。您可以跟他

谈谈您认为不好的事情,您信不信,他准使您改变看法。”

“那么他的罪行呢?”将军说,他好象在自言自语。

“什么罪行,”她冷静而庄重地反驳,“如果这是德行呢?

如果是因为人类的法律不能替他报仇雪恨呢?”

“替自己报仇!”将军喊道。

“什么叫地狱?”她问道,“不就是因某天犯了几个错误而

受到永世的报复么?”

“啊!你已迷入歧途。他使你着了魔,使你堕落。你在胡

言乱语。”

“您在这里呆一天试试,父亲,要是您愿意听听他的意见,

看看他的为人,您会喜欢他的。”

“爱伦娜,”将军严肃地说,“我们离法国只有几法里了。”

她不禁颤抖了一下,从房间的窗口朝外望了望,指着一

片绿波荡漾的茫茫大海,脚尖拍着地毯,回答说:

“这就是我的祖国啊!”

人间喜剧第四卷

“你不去看看你的母亲、你的妹妹、你的弟弟?”

“哦,要去的,如果他肯去,如果他能陪我去。”

“你一无所有啊,爱伦娜,”军人严肃地接着说,“你没有

祖国,没有家庭……。”

“我是他的妻子,”她神情自豪地反驳,语气十分庄严,

“七年来我第一次尝到不是直接来自他的幸福,”她抓起父亲

的手,吻了吻,补充道,“七年来这是我听到的第一声责陉。”

“你的良心怎么想?”

“我的良心!我的良心就是他。”这时,她猛地颤抖了一

下,“他来了,”她说,“甚至在战斗激烈的时刻,我在众人的

脚步声中也能识别出他在甲板上的声音。”

她的双颊顿时飞起一片红云,变得神采奕奕,两眼闪闪

发光,睑色也发白了……在她的肌肉里,在她蓝色的血管里,

在她周身情不自禁的颤抖里,渗透着幸福和爱情。她这样感

情激荡,打动了将军的心。果然,不一会儿,海盗进屋来,坐

在安乐椅上,抱起他的大儿子,跟他玩起来。一时大家无言,

将军陷入沉思,一种朦胧的感情把他带入梦幻。他凝望着这

个雅致的房舱,它很象一个翠鸟寓。七年来这一家在海洋上

航行,在天空和海浪之间漂泊,靠着一个人的信念,历经战

斗和风雨的艰险,就象一个家庭要在一家之主的带领下闯过

社会上的种种祸患……他不胜欣赏地望着女儿,她那如海上

仙子般神奇的身影,鲜艳妩媚,洋溢着幸福。她的心灵丰满,

眼睛晶莹闪烁,她身上和她周围荡漾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诗意,

相形之下,连四周的珍宝也黯然失色了。这奇特的情景使将

军惊异莫置,其中的激情和道理无比崇高,平庸之辈是难以

人间喜剧第四卷

理解的。社会上冷酷、狭隘的阴谋手段在这幅图景面前都将

无地自容。老军人感觉到这一切,同时明白他女儿决不会放

弃如此广阔、如此丰富多采而又充满真情实爱的生活。再说,

要是尝到一次遇险的滋味而没有受惊,那么她就绝不会再回

到平庸、狭隘的社会小天地里来了。

“我妨碍你们吗?”海盗看着妻子,打破沉默问道。

“不,”将军回答说,“爱伦娜什么都对我讲了,我看她已

经永远跟我们分离了……。”

“不,”海盗急忙说,“再过几年吧,等时效Ⅲ过了之后,

我们就可以回法国了。只要良心是纯洁的,虽然违反了你们

社会的法律,却服从了……”

他不说了,不屑为自己辩护。

“可是您怎么能够,”将军问,“对在我眼前犯下的新凶杀

没有任何内疚呢?”

“我们断粮了,”海盗镇静地回答。

“但是可以把这些人送到海岸上去啊……。”

“他们可能设法派军舰切断我们的后路。我们就到不了智

利了……。”

“在他们从法国通知西班牙海军部之前不行吗?……”将

军打断他的话。

“但是法国也会认为一个被重罪法庭追究的人抢了波尔

多人租借的商船是一件坏事。话说回来,您在战场上有时难

①在没有判决的情况下,时效为期十年,再等三年,他便可免于受审判罪

但并不等于恢复权利和地位。

人间喜剧第四卷

道不也多放了几发炮弹吗?”

将军被海盗的眼光镇住了,只好不开口,他女儿看着他,

神情里既有胜利也有忧伤……。

“将军,”海盗用深沉的声音说,“我自己定下一条规矩,

绝不滥行掠夺,但是毫无疑问我的收获比您的财富要可观得

多。请允许我用现钱来补还您的财物……”

他从钢琴的抽屉里抽出一捆钞票,不点数就递给侯爵,足

有一百万。

“您知道,”他接着说,“我看着波尔多岸上人来人往并不

开心啊……好吧,除非您喜欢我们充满危险的波希米亚式的

生活,除非您喜欢南美的风光、热带的夜晚,除非您喜欢我

们的战斗、乐于让一个新兴的国家取胜,或者说在西蒙·玻

利瓦尔Ⅲ的旗帜下战斗,否则我们得分手了……。一只小艇

和几个忠实的人在等着您。希望我们有第三次相遇,一次完

全幸福的相遇……。”

“维克托,我想让我父亲再待一会儿,”爱伦娜气鼓鼓地

说。

“多十分钟或少十分钟,很可能使我们遇到舰艇。也好,

我们可以开开心!我们的人烦闷得慌呢。”

“嗨!那您走吧,父亲,”海盗的妻子说,“给妹妹、弟弟

①西蒙·玻利瓦尔(1783 1830),南美自由党领袖、将军和政治家。“巴

黎船长”似乎是站在玻利瓦尔一边为反对西班牙而斗争的哥伦比亚海

盗。但巴尔扎克在时司安排上有误,因为玻利瓦尔自一八一九年已取得

委内瑞拉和新格林纳达的独立,从而建立了哥伦比亚。

人间喜剧第四卷

们、我的……母亲,”她加了一句,“带上这些留作纪念吧。”

她抓了一把宝石、项链、首饰,用一块开司米包了,有

些不好意思地递给她父亲。

“我代你向他们说些什么呢?”他问,好象注意到了她说

出母亲一词之前犹豫了一下。

“嗨,您还怀疑我的心愿呀!我每天都在祝愿他们幸福。”

“爱伦娜,”老人又问,一边目不转睛地瞧着她,“我再也

见不着你了吗?我难道永远不能知道你出走的原因吗?”

“这个秘密不在我这边,”她语气严肃地说,“我也许应该

告诉您,可现在可能还不到告诉您的时候,我曾经受了十年

不可思议的痛苦……。”

她没有往下说,只把送给家里人的礼物递给她父亲。将

军在战争中见过世面,对战利品的看法颇为开通,他接受了

女儿的礼物,心里高兴地想到巴黎船长在爱伦娜纯洁的灵魂、

崇高的心地感召下,跟西班牙人作战,仍不失为正派人。对

勇士的喜爱在他身上占了上风,心想要是假正经未免荒唐可

笑,于是他有力地握了握海盗的手,拥抱了爱伦娜,他唯一

的女儿Ⅲ,其感情的流露是士兵们所特有的,他的一滴眼泪掉

在女儿睑上,她带着刚强而高傲的表情一再向他微笑。海盗

深受感动,抱起孩子们让他祝福。最后,大家再一次用充满

热情的眼睛表示再见。

“祝你们永远快乐!”外祖父大声祝愿,一面急忙奔向甲

板。

①作者暗示莫依娜是德·旺德奈斯的私生女。

人间喜剧第四卷

海面上,将军眼前出现了一个奇特的景象。被火焰吞没

的圣费迪南号在熊熊燃烧,好似着了火的一大堆草。水手们

在沉没西班牙双桅帆船的时候,发现船上有一桶朗姆酒,这

种酒在奥赛罗号上多的是,他们为了寻乐,便点燃一大碗酒,

让它在海上漂游。这帮人海上生活单调,有机会就想活跃一

下生活,所以这种娱乐是情有可原的。将军下船登上由六个

壮实水手操作的圣费迪南号小艇,他不由自主地回首凝望起

火的圣费迪南号和他的女儿,但见她偎依着海盗,两人站在

船尾,种种往事涌上将军的心头。爱伦娜的白色连衫裙迎风

飘动,宛如船上的一片白帆。在这广袤的大海上,将军清晰

地辨认出她那张睑,那么美丽、那么崇高,带着统治一切、甚

至统治大海的庄严神情,军人的乐天态度使他忘记了他恰好

在正直的高梅茨的坟墓上行舟。在他的头顶上空,一股巨大

的烟柱如乌云翻滚,灿烂的阳光透射烟云,撒下富有诗意的

闪光。这是第二重天,一个阴暗的天穹,下面金光闪烁,上

面展现着万里晴空,这暂时的衬托使天空显得格外美丽。这

条烟柱的颜色希奇古怪,时而黄澄澄,时而金灿灿,时而红

通通,时而黑漆漆,各种颜色云雾般团团融合在一起,弥漫

在西班牙商船的上空,船上不断发出爆破声,断裂声和各种

尖厉的声响。火焰呼呼作响,吞噬着绳索,窜进整个船舱,犹

如城市平民暴动,沿街抢劫。朗姆酒燃烧的蓝色火焰摇摇晃

晃,仿佛海电狂舞的炬光,又仿佛大学生在狂欢的酒宴上挥

动的酒火。但太阳嫉妒这肆无忌惮的火光,发出更加耀眼的

光芒,使这火光的色彩几乎难以分辨。火光犹如一张网,一

块头巾,在直泻而下的阳光里轻轻飘荡。奥赛罗号掉转船头,

人间喜剧第四卷

利用仅有的一点风力,逃之天天。它一会儿歪向左侧,一会

儿歪向右侧,宛如空中一只摇晃的风筝。这条漂亮的帆船向

南抢风航行,时而从将军的视线中消失,隐没在右边笼罩着

海面的奇形怪状的烟柱后面,时而潇洒地露出船身,向远方

驶去。爱伦娜每一次从船上远运看见父亲,便挥动手绢向他

告别。

不一会儿,圣费迪南号沉没了,在发出一阵沸腾般的声

音之后,立刻被海洋吞没。海面上只剩下一片烟云,在和风

的吹拂下缓缓飘荡。奥赛罗号已经远去,小艇朝海岸靠拢。烟

雾弥漫在这艘小艇和双桅横帆船之间,通过这片翻滚的烟云

的裂隙,将军最后一次瞥见他的女儿。多么带有预言性的景

象啊!茶褐色的背景上只能看见白手绢、连衫裙。帆船已经

隐没在绿水和蓝天之间,爱伦娜只是依稀可辨的一个点、一

条飘逸的线,一个云霞中的天使,一个印象,一个回忆。

侯爵在重振家业之后,因苦累过度死去。一八三三年,他

死后几个月,侯爵夫人不得不带莫依娜到比利牛斯海滨疗养。

任性的孩子提出上山去观赏风景,等她回到海滨,发生了一

幕可怕的场景。

“我的上帝,”莫依娜说,“我们万不该离开山里,母亲,

在那里多住几天才好哩!我们在那里比在这儿强多了。你听

见了没有?隔壁该死的孩子整整哭了一宿,不幸的母亲唠唠

叨叨哄她,她大概说的是土语,我一句也没有听h董。真倒霉,

碰到这样的邻居!这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夜晚。”

“我什么也没有听见,”侯爵夫人回答,“好吧,我亲爱的

人间喜剧第四卷

孩子,我去见老板娘,把隔壁这间房间也要过来,我们单独

住一套好啦,这样我们就听不见吵闹声了。今天早上你觉得

怎么样?还累吗?”

说着,侯爵夫人起身来到莫依娜的床边。

“怎么样啦?”她一边问,一边拉女儿的手。

“啊!别碰我,母亲,”莫依娜回答,“你的手冷着呢。”

说完,小姑娘一扭头,赌气地把睑埋在枕头里,但是那

娇滴滴的样子,母亲是不会生气的。就在这时,从隔壁房间

传来呻吟声,声调低沉而悠长,叫女人们听了心里难过。

“整整一夜你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为什么不喊醒我呢?

我们也好……。”一声更为深沉的呻吟打断侯爵夫人的话,她

惊喊道,“那边有人快死了!”她连忙走出房间。

“把波利娜给我叫来,”莫依娜喊道,“我要穿衣服了。”

侯爵夫人迅速下楼,在院子里见到老板娘,几个人正围

着她仔细听她说话。

“太太,您在我们旁边房间安排的那个人好象病得很重

……。,,

“嗨,甭提啦!”旅馆女主人大声说,“我刚派人去找镇长。

请想想,一个女人,一个可怜的遭难的女人,昨天晚上到的,

步行来的啊。从西班牙来的,没有护照,没有钱。背着的孩

子都快要死了。我不能接待她呀。今天一早,我还去看过她

呢,因为昨天她刚到的时候,她那个样子真叫我心疼,可怜

的女人!她跟孩子睡在一起,两个人都快死了,还都在挣扎。

“她一边摘下手指上的金戒指一边对我说:‘太太,我只

有这个东西了,您拿着就算是我的房钱吧,这也足够了,我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不会在这儿久住的。可怜的小宝宝,咱们死在一起吧。’她一

边说一边瞧着孩子。我收下她的戒指,我问她是谁,但她硬

是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我刚派人去找医生和镇长……。”

“嗬,请您想尽一切办法救她吧,”侯爵夫人大声说,“我

的上帝!或许还来得及救她呢!她的一切费用由我给您支付

……。,,

“嘿!夫人,她的样子可傲气啦,我不知道她乐意不。”

“我去看看她……。”

侯爵夫人立即上楼去找那个她并不认识的女人,没有想

到自己穿着丧服,奄奄一息的病人见了会有害处。侯爵夫人

一见这个临死的女人睑色顿时刷白。尽管极度的痛苦使爱伦

娜美丽的容貌变了样,侯爵夫人还是认出了自己的大女儿。而

爱伦娜见到一个穿黑丧服的女人,立即坐了起来,恐怖地尖

叫一声,然后又慢慢躺了下去,她发现这个女人正是她的母

亲。

“我的女儿!”德·哀格勒蒙夫人说,“您要什么吗?波利

娜!……莫依娜!……”

“我什么也不需要,”爱伦娜声音微弱地回答,“我原希望

能重新见到我父亲,但既然您的丧服已经自我表明……。”

她没有把话讲完,紧紧把孩子贴在胸口上,好象要用身

体暖和她。她吻吻孩子的额头,然后向母亲看了一眼,眼光

里责备的神情仍依稀可辨,尽管已经被宽恕冲淡了。侯爵夫

人不愿看见这种责备,她忘记了爱伦娜当年是在眼泪和痛苦

中孕育的,是义务的产物,忘记了这个孩子曾经引起了她多

么大的痛苦。她慢慢走近她的长女,脑子里只记得爱伦娜第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一个使她尝到生育的愉快,母亲热泪盈眶地吻她女儿,一边

喊道:“爱伦娜,我的女儿……。”

爱伦娜不作声,她感觉到她的最后一个孩子咽下了最后

一口气。

这时,莫依娜、她的随身女仆波利娜,老板娘和医生进

屋来。侯爵夫人双手拉着女儿的手,凝视着她,悲痛十分真

切。但是水手的遗孀刚刚从海船遇险中死里逃生,整个美满

的家庭只救出一个孩子,这一不幸使她悲愤难平,所以她声

色俱厉地对母亲说:“这一切都是您造成的!如果您从前对我

能象对……。”

“莫依娜,出去,你们统统出去!”德·哀格勒蒙夫人放

大嗓门,压住了爱伦娜的声音。

“发发慈悲吧,我的女儿,”她接着说,“在这样的时刻旧

事别提了吧……。”

“好吧,我不说啦,”爱伦娜回答,她作了超人的努力来

控制自己,“我也是母亲,我知道莫依娜不该……我的孩子在

哪儿?”

莫依娜出于好奇探头进来。

“姐姐,”这个娇生惯养的孩子说,“医生……”

“什么都不用了,”爱伦娜说,“唉!为什么我十六岁那年

不死,我当时真想自杀啊!越出礼法决不会有幸福……莫依

娜……你。”

她断气了,头歪倒在她痉挛地抱住的孩子的头上。

德·哀格勒蒙夫人回到自己的房间,痛哭流涕,她接着

爱伦娜刚才的话对莫依娜说:“你姐姐大概想对你说,莫依娜,

572 人间喜剧第四卷

对一个姑娘来说,浪漫的生活是决不会有幸福的,因为越出

了传统的思想,特别是因为远离了自己的母亲。”

六一个有罪的母亲的晚年

一八四四年六月上句的一天,中午时分,在巴黎翎毛街Ⅲ

一座大公馆的花园里,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贵妇沿着一条小径

在太阳下散步,看上去她比实际年龄显得苍老。小径略有曲

折,她在这里走来走去,是为了能看见一个套房的窗户,看

来这个套房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转了两、三国之后,她

坐到一张半乡间式的椅子上,这些椅子是用带皮的新树枝做

的。贵妇人坐在这别致的座位上,通过铁栅栏院墙,可以看

见市内林荫道,大街上巴黎荣军院雄伟的金色圆顶,高高耸

立在密密丛丛的榆树树梢之上,十分壮观,同时她也能看见

荣军院的并不十分宏伟的花园,后面是圣日耳曼区一座最美

丽的公馆的灰色门睑。邻近邸宅的花园,大街,荣军院,一

切都是静悄悄的,因为这个贵族区一天的生活从中午才开始。

除非有人心血来潮,或是某个年轻的贵妇非要在早晨骑马,或

是某个老外交官有什么非应付不可的礼宾任务,一般在这个

时辰,不论仆人或主子,要么在沉沉酣睡,要么是大梦初醒。

这位早起的老妇人正是德·哀格勒蒙侯爵夫人,是这座

漂亮公馆的主人德·圣埃雷安夫人的母亲。侯爵夫人把这幢

房子让给了她女儿,把全部财产都给了她,自己只留下一份

①现巴黎第七区乌迪诺街。

人间喜剧第四卷

养老金。莫依娜·德·圣埃雷安夫人是德·哀格勒蒙夫人剩

下的最后一个孩子。为了使她嫁给法国一个阀阅世家的继承

人,侯爵夫人牺牲了一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她相继失

去了两个儿子,一个是居斯塔夫·德·哀格勒蒙侯爵,死于

霍乱;另一个是阿贝尔,在出征君士坦丁的过程中死于非命。

居斯塔夫留下遗孀和几个孩子,但是德·哀格勒蒙夫人对两

个儿子的感情原本就不太热烈,到了孙子辈就更淡薄了。她

对德·哀格勒蒙少夫人以礼相待,只保持表面的感情,侍合

对待近亲的情理和礼仪。死去的两个孩子的家产安排得合情

合理,她把自己的积蓄和自己的财产留给了她亲爱的莫依娜。

莫依娜自幼美丽动人,一直是德·衷格勒蒙夫人偏爱的对象,

言豪人家的母亲总存在这类天生的或无意的偏爱,这种命中

注定的好感似乎是难以解释的,其实观察家知道得一清二

楚。Ⅲ莫依娜妩媚动人的面孔,这个宝贝女儿的声调,她的风

度、步履、表情、动作,无一不使侯爵夫人深深为之激动,这

种激情能鼓舞或扰乱母亲的心,能使母亲心醉神迷。她过去、

现在、将来的生活动力全在这个少妇的心里,为了这颗心,她

耗尽了全部财富。四个孩子中,莫依娜幸运地活了下来。德

·哀格勒蒙夫人很悲惨地失去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下落几乎

是不明不白的——许多有身分的人都这么说。另外还有一个

男孩,五岁上惨遭横祸夭折了。命运好象为她最心爱的女儿

留下了生路,侯爵夫人一定认为这是一种天意,所以她对被

死神夺走的几个孩子记忆淡薄,他们在她的心目中犹如战场

①暗指莫依娜是爱情的产儿,故母亲要十分偏爱。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上的累累坟头,久而久之便被遍地的野花淹没了。侯爵夫人

的冷漠心肠和偏宠偏爱本会招来世人的非议,但是巴黎社会

一心关注接踵而来的事件、时装、新思想,德·哀格勒蒙夫

人的一生几乎被人忘却了。谁都想不到给她加上冷淡、健忘

的罪名,人们对此毫无兴趣,相反她对莫依娜的疼爱倒引起

很多人的注目,这固然是一种偏执,却也令人肃然起敬。再

说,侯爵夫人很少去交际场所,认识她的人家多半都觉得她

善良、温和、虔诚、宽容。既然社会满足于这些外表,我们

又何必深究呢?何况,老人已经销声匿迹,只愿成为人们的

一个回忆,对他们还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呢?总之,德·哀格

勒蒙夫人是子女向父亲,女婿向岳母津津乐道地列举的楷模。

她早就把财产给了莫依娜,对年轻伯爵夫人的幸福满心欢喜,

因她才活着,为了她而活着。假使有几个老成持重的长者,几

个忧心忡忡的叔伯辈人责备这种行为,说什么:“德·哀格勒

蒙夫人也许有一天要后悔把财产给了她的女儿,纵使她了解

德·圣埃雷安夫人的心,难道她对女婿的为人也有把握吗?”

那么这种预言会引起公愤,而且四面八方都对莫依娜颂扬备

至。

“应当替德·圣埃雷安夫人说句公道话,”一个年轻妇人

说道,“她母亲的生活环境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德·哀格勒

蒙夫人仍旧住得言丽堂皇,她有一辆车听她使唤,照旧可以

到任何交际场所去啊……。”

“除了意大利歌剧院,”一位老食客低声道,这等人自以

为有权向朋友们随便说俏皮话,表示自己并不随声附和,“老

夫人喜欢音乐,而她那个娇生惯养的女儿对音乐什么的却一

人间喜剧第四卷

窍不通。当年她是多么出色的音乐家啊!如今伯爵夫人的包

厢里总是挤满年轻的花蝴蝶,她在那儿碍小人儿的事,人家

已经在说她的女儿是个风骚女人了,可怜的母亲再也不去意

大利歌剧院了……。”

“德·圣埃雷安夫人为她母亲举行很有趣味的晚会呢,”

一个该出嫁的姑娘说,“那个沙龙,全巴黎的名流都去。”

“在那个沙龙里谁也不注意侯爵夫人,”老食客说。

“事实上德·哀格勒蒙夫人总是有人陪伴的。”一个花花

公子辩解道,他是年轻贵妇的应声虫。

“上午,”老观察家低声道,“上午,亲爱的莫依娜要睡觉。

四点钟亲爱的莫依娜要去森林。晚上,亲爱的莫依娜去舞会

或滑稽剧院Ⅲ……不过,德·哀格勒蒙夫人确实可以在她亲

爱的女儿换衣服的时候,或者亲爱的莫依娜偶尔跟亲爱的母

亲一起吃晚饭的时候,见得着她亲爱的女儿。就在一个星期

以前,先生,”食客拉住一个新到主人家的腼腆的家庭教师的

手臂说,“我见到了这个可怜的母亲,孤零零一个人愁眉苦睑

地坐在壁炉旁。我问她:‘您怎么啦?’侯爵夫人朝我笑笑,但

是看得出,她哭过了,她回答我说:‘我在想,生了五个孩子,

到头来还这么孤独,真是天大的怪事,这是我们命中注定的

吧!不过话说回来,当我知道莫依娜玩得痛快,我心里挺高

兴的。’她可以对我推心置腹,我从前认识她的丈夫,她丈夫

是个可怜的人,娶了这个妻子可走运了,多亏她,他才当上

贵族院议员,还在查理十世的宫廷里找到了差使。”

①当时对巴黎意大利歌剧院的一种称呼。

576 人间喜剧第四卷

上流社会人士的谈话有很多虚妄不实之词,往往轻率地

造成严重的创伤,所以风俗史家们不得不谨慎地掂量那些信

口雌黄、不负责任的说法。总而言之,孩子和母亲到底谁是

谁非大概永远也搞不清了。对这两颗心,只有一个审判官可

以评断,那便是上帝!上帝往往在家庭内部进行报复,总是

利用孩子反对母亲,利用父亲反对儿子,利用人民反对帝王,

利用王公国喊反对自己的国家,利用一切反对一切;而在精

神领域里,则用这样一些感情代替那样一些感情,犹如春天

的新叶代替枯叶,根据一个万古不变的规律行事,其目的只

有上帝自己才知道。也许是万物趋本,或说得更确切一些,万

物归本吧。

这些宗教思想,在老人们心中非常自然,同样也在德·

哀格勒蒙夫人心灵上弥漫浮动,半明半暗,时隐时现,犹如

狂风大作时水面上翻腾的浪花。她懒洋洋地坐着,因长时间

的沉思遐想疲惫了,在这类梦境中,人的一生往往展现在预

感到死亡来临的人们眼前。

这个未老先衰的女人,对某个在马路上游逛的诗人来说,

简直是一幅趣味横生的图画。中午她坐在一棵槐树的瘦影下,

谁见了都能从她苍白而冷静的睑上看出点故事来,甚至在温

暖的阳光下也是如此。她那表情丰富的睑上有某种比风烛残

年的人更为严肃的神情,或者比饱经风霜而消沉的人更为深

沉的神情。她这一类人物若置身于成百上千因毫无性格而引

人注目的人中间,会使你驻足,使你思索,犹如你置身在挂

人间喜剧第四卷 577

着成百上千幅画的博物馆里,或为牟利罗Ⅲ描绘母亲的痛苦

那幅杰出的头像所感动;或被贝阿特丽丝·桑西吲的面庞所

吸引,——在最骇人听闻的罪行的背景下,基德吲画出了最

动人的无辜者的形象;或因腓力二世阴沉的睑而流连——委

拉斯开兹圳善于表现引起恐惧的君王的威严。有些面孔具有

咄咄逼人的神气,好象在对你说话、向你讯问、回答你隐藏

在心中的思想,这些面孔甚至可以说是完整的诗篇。德·哀

格勒蒙夫人冷冰冰的睑就是一首阴森的诗,可以在但丁《神

曲》里的无数这类形象中找到。

在昙花一现的如花似玉的年代里,她曾出色地利用姿色

的特点把自己伪装起来,她这样做既是她天生的弱点,也是

我们社会的法律造成的。她鲜艳的睑容光焕发,眼睛火一般

炯炯有神,五官生得细致优美,面部轮廓干净利落、曲直相

宜,在这种外貌下,她所有的感情都可以隐匿起来。譬如睑

红吧,无非给红润的睑上增添一层鲜艳的色彩,一切内在的

激情都可以融入闪烁着生命烈火的眼睛里,忧心如焚的时刻

①牟利罗(1617—1682),西班牙画家,他的画既有浓厚的宗教色彩和神

秘气氛,同时也有反映现实的一面。

②贝阿特丽丝·桑西(1 577 1 599),罗马富豪弗朗赛斯科·桑西之女。弗

朗赛斯科残忍而放荡,贝阿特丽丝与其继母、兄弟合谋弑父。一五九九

年教皇下令将贝阿特丽丝及其弟处绞刑。

③雷尼·基德(1575 1642),意大利画家。这里巴尔扎克称赞了基德以贝

阿特丽丝·桑西的故事为题材的绘画,而实际上基德的这幅名画画的并

不是贝阿特丽丝·桑西。

④委拉斯开兹(1599 1660),西班牙画家。这里巴尔扎克又有一个错误,

委拉斯开兹所画的是腓力四世,而不是腓力二世。

人间喜剧第四卷

也不过给眼神增添一层光泽。年轻人的睑神秘莫测,因为没

有任何东西是一成不变的。年轻妇人的睑好似湖面,平静、光

滑、清新。女人的面貌要到三十岁才定型,在这以前画家在

她们的睑上只看得到玫瑰红和白哲,微笑和清一色的思想表

现——即青春与爱情,千篇一律,毫无深度。但是女人到了

晚年,她身上的一切都说明问题,激情深深地在她睑上打上

了烙印:她当过情人、妻子、母亲;最强烈的欢乐和痛苦终

于使她睑部线条变形、皱纹丛生,成百上千的皱纹条条都有

涵义,这时女人的头部因饱经风霜而显得崇高,因忧伤而显

得美丽,或因镇静而显得优雅。如果我们打个奇陉的比喻,就

好比湖泊干涸,暴露出当年湖泊形成时一股股激流留下的痕

迹。于是,老妇人不再在交际场所抛头露面,因为轻佻的人

见到他们所习惯的美的概念在老人睑上被破坏无遗定会心惊

胆颤;老妇人也不再属于艺术家,因为艺术家在她的睑上已

无可发现,但她却属于真正的诗人,属于那些超脱艺术和美

的偏见所造成的一切陈规陋习而对美有独到见地的人们。

尽管德·哀格勒蒙夫人头上戴着一顶时髦的风帽,依然

很容易让人看出从前乌黑的头发如今因令人痛苦的激情而斑

白了。她的头发从中间分开、紧贴两鬓,这种发式表明她情

趣不减当年,依然保留着风流女子高雅的习惯,尽管衰老的

前额皱纹纵横,昔日的丰采仍然依稀可辨。睑部的轮廓、匀

称的线条使人隐约感到她曾经因自己的美貌感到自豪,但是

这些迹象更暴露了她的痛苦,而且痛苦颇为剧烈,以致她容

颜枯槁,两鬓干瘪,双颊凹陷,眼睑松垂,睫毛脱落,失去

了目光的妩媚。这个女人浑身上下使人感到娴静:她的步履

人间喜剧第四卷

和动作缓慢,显得严肃而内向,令人肃然起敬。她的谦逊变

成了胆怯,好象是几年来对女儿退让的结果,她的话不多,言

语温和,很象那些被迫沉思默想,排遣杂念,修身养性的人。

这种态度和举止叫人产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既非忧虑,亦

非同情,而是这种种感情兼而有之。总之,额头深深的皱纹,

满睑的褶子,痛苦而黯淡的眼光,这一切充分表明她为了不

让眼泪落地,往心里咽下了不知多少泪水。那些惯于翘首望

天,向苍天诉说他们生活苦难的人们,很容易从这位母亲的

眼里看出每日每时祈求上天的积习以及心灵隐痛的轻微痕

迹,这种创痛毁坏了心灵的花朵,直至母爱。对这类肖像,画

家们可以用色彩描绘,但要如实再现,概念和语言是无能为

力的。在皮肤的色调里,在面部神态上,存在着某些无法解

释的现象,但心灵一望而知,而叙述使面部表情急剧变化的

种种事件则是诗人评述事件的唯一手段。这张睑表明在母亲

忍受痛苦的坚韧性和人类感情的脆弱性之间爆发了一场平静

而冷酷的风暴、一场秘密的战斗,至于我们的感情,跟我们

本身一样,是有限的,没有任何无限的成分。不断压抑痛苦,

久而久之在这个女人身上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病态,也许几次

过分强烈的震动使这位母亲的心脏受到损害,某种疾病,大

概是动脉瘤吧,慢慢威胁着她,而她自己却不知道。真正的

病痛潜伏得很深,表面上风平浪静,痛苦好象沉睡着,其实

它不断侵蚀着患者,好似腐蚀水晶的强酸!这时候,两滴泪

珠沿着侯爵夫人的双颊流了下来,她站起身,好象某个异乎

寻常的、特别令人心碎的念头剧烈地刺伤了她。无疑她在估

量莫依娜的前途,她预见她的女儿将要遭受痛苦,同时她自

人间喜剧第四卷

己一生的种种苦难统统涌上心头。

这位母亲的处境,只有在解释了她女儿的处境之后,才

能搞清楚。

德·圣埃雷安伯爵外出执行一项政治使命已有六个来

月,在他出门期间,莫依娜小主妇的虚荣心充分暴露,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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