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巴尔扎克在《婚姻生理学》第十四节中所称道的家庭和睦。.6
儿有了极其肯定的意见。他压根儿不曾有过什么妻子儿女;荒
淫的结果使他变成了一条蜗牛,一个人形的软体动物,据一个
包饭客人,博物院职员说,应当列入鸭舌帽类Ⅲ。跟高老头比
较起来,波阿雷竟是老鹰一般,大有绅士气派了。波阿雷会说
话,会理论,会对答;虽然他的说话,理论,对答,只是用不同的
字眼重复旁人的话;但他毕竟参加谈话,他是活的,还象有知
①高老头当时和波阿雷一样戴一项鸭舌帽。因而博物院职员用分类学名词
将他归入鸭舌帽类。
人间喜剧第五卷
觉的;不比高老头,照那博物院职员的说法,在寒暑表上永远
指着零度。
欧也纳·德·拉斯蒂涅过了暑假回来,他的心情正和一
般英俊有为的青年或是因家境艰难而暂时显得卓越的人一
样。寄寓巴黎的第一年,法科学生考初级文凭的作业并不多,
尽可享受巴黎的繁华。要知道每个戏院的戏码,摸出巴黎迷宫
的线索,学会规矩,谈吐,把京城里特有的娱乐搅上瘾,走遍好
好坏坏的地方,选听有趣的课程,背得出各个博物院的宝藏,
……一个大学生决不嫌时间太多。他会对无聊的小事情入迷,
觉得伟大得了不得。他有他的大人物,例如法兰西高等学校的
什么教授,拿了薪水吸引群众的人。他整着领带,对喜歌剧院
楼厅里的妇女搔首弄姿。一样一样的入门以后,他就脱了壳,
扩大眼界,终于体会到社会的各阶层是怎样重叠起来的。大太
阳的日子,在爱丽舍田园大道上辐辏成行的车马,他刚会欣
赏,跟着就眼红了。
欧也纳得了文学士和法学士学位,回乡过暑假的时节,已
经不知不觉经过这些学习。童年的幻象,外酋人的观念,完全
消灭了。见识改换,雄心奋发之下,他看清了老家的情形。父
亲,母亲,两个兄弟,两个妹妹,和一个除了养老金外别无财产
的姑母,统统住在拉斯蒂涅家小小的田地上。年收三千法郎左
右的田,进款并没把握,因为葡萄的行情跟着酒市上落,可是
每年总得凑出一千二百法郎给他。家里一向为了疼他而瞒起
的常年窘迫的景象;他把小时候觉得那么美丽的妹妹,和他认
为美的巅型的巴黎妇女所作的比较;压在他肩上的这个大家
庭的渺茫的前途;眼见任何微末的农作物都珍藏起来的俭酋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习惯;用榨床上的残渣剩滓制造的家常饮料,总之,在此无
须一一列举的许多琐事,使他对于权位的欲望与出人头地的
志愿,加强了十倍。象一切有志气的人,他发愿一切都要靠自
己的本领去挣。但他的性格明明是南方人的性格:临到实行就
孤疑不决,主意动摇了,仿佛青年人在汪洋大海中间,既不知
向哪方面驶去,也不知把帆挂成怎样的角度。先是他想没头没
脑的用功,后来又感到应酬交际的必要,发觉女子对社会生活
影响极大,突然想投身上流社会,去征服几个可以做他后台的
妇女。一个有热情有才气的青年,加上倜傥风流的仪表,和很
容易叫女人着迷的那种阳性的美,还愁找不到那样的女子吗?
他一边在田野里散步一边不断转着这些念头。从前他同妹妹
们出来闲逛完全无忧无虑,如今她们觉得他大大的变了。他的
姑母德·玛西阿克太太,当年也曾入宫觐见,认识一批名门贵
族的领袖。野心勃勃的青年忽然记起姑母时常讲给他听的回
忆中,有不少机会好让他到社会上去显露头角,这一点至少跟
他在法学院的成就同样重要;他便盘问姑母,那些还能拉到关
系的人是怎么样的亲戚。老姑太太把家谱上的各支各脉想了
一想,认为在所有自私的阔亲戚中间,德·鲍赛昂子爵夫人大
概最容易相与。她用老派的体裁写了封信交给欧也纳,说如果
能接近这位子爵夫人,她自会帮他找到其余的亲戚。回到巴黎
几天之后,拉斯蒂涅把姑母的信寄给德·鲍赛昂夫人,夫人寄
来一张第二天的跳舞会的请帖,代替复信。
以上是一八一九年十一月底公寓里的大概情形。过了几
天,欧也纳参加了德·鲍赛昂太太的舞会,清早两点左右回
家。为了补偿损失的光阴,勇气十足的大学生一边跳舞一边发
人间喜剧第五卷
愿回去开夜车。他预备第一次在这个万籍无声的区域中熬夜,
自以为精力充沛,其实只是见到豪华的场面的冲动。那晚他没
有在伏盖太太家用餐,同居的人可能以为他要天亮回来,好象
他有几次赴普拉多舞厅Ⅲ或奥德翁舞厅吲的舞会,丝袜上溅满
污泥,漆皮鞋走了样的回家。克里斯朵夫拴上大门之前,开出
门来向街上瞧了瞧。拉斯蒂涅恰好在这时赶回,悄悄的上楼,
跟在他后面上楼的克里斯朵夫却闹出许多响声。欧也纳进了
卧房,卸了装,换上软鞋,披了一件破大褂,燃起泥炭,急匆匆
的准备用功。克里斯朵夫笨重的脚声还没有完,把青年人轻微
的响动盖过了。
欧也纳没有开始读书,先出神的想了一会。他看出德·鲍
赛昂子爵夫人是当令的阔太太之一,她的府第被认为是圣日
耳曼区最愉快的地方。以门第与财产而论,她也是贵族社会的
一个领袖。靠了德·玛西阿克姑母的力量,这个穷学生居然受
到鲍府的优待,可还不知道这优待的作用多大。能够在那些金
碧辉煌的客厅中露面,就等于一纸阀阅世家的证书。一朝踏进
了这个比任何社会都不容易进去的地方,可以到处通行无阻。
盛会中的鬓光钗影看得他眼睛都花了;他和子爵夫人仅仅寒
喧了几句,便在那般争先恐后赴此晚会的巴黎女神中,发现了
一个叫青年人一见倾心的女子。阿娜斯塔齐·德·雷斯托伯
爵夫人生得端正,高大,被称为巴黎身腰最好看的美人之一。
一对漆黑的大眼睛,美丽的手,有样的脚,举动之间流露出热
①普拉多舞厅,坐落在最高法院对面,一八五五年时拆毁。
②一八一九年新开张的舞厅,欧也纳参加了开场后的几次舞会。
人间喜剧第五卷
情的火焰;这样一个女人,照德·龙克罗尔侯爵的说法,是一
匹纯血种的马。泼辣的气息并没影响她的美;身腰丰满圆浑而
并不肥胖。纯血种的马,责种的美人,这些成语已经开始代替
天上的安琪儿,仙女般的脸庞,以及新派公子哥儿早已唾弃不
用的关于爱情的老神话。在拉斯蒂涅心目中,阿娜斯塔齐·德
·雷斯托夫人干脆就是一个迷人的女子。他想法在她的扇子
上登记了两次Ⅲ,并且在第一次四组舞时就有机会对她说:
“以后在哪儿跟你见面呢,太太?”说话之间那股感情冲动
的劲儿,正是女人们最喜欢的。
“森林吲啊,滑稽剧院啊,我家里啊,到处都可以;”她回
答。
于是这南方的冒险家,在一场四组舞或华尔兹舞中间可
能接触的范围内,竭力和这个动人心魄的伯爵夫人周旋。一经
说明他是德·鲍赛昂太太的表弟,他心目中的那位贵妇人立
刻邀请他,说随时可以上她家去玩儿。她对他最后一次的微
笑,使他觉得登门拜访之举是少不了的了。宾客之中有的是当
时出名放肆的男人,什么摩冷古,龙克罗尔,马克西姆·德·
特拉伊,德·玛赛,阿瞿达潘托,旺德奈斯,都是自命不凡、
煊赫一时之辈,尽跟最风雅的妇女们厮混,例如布朗东勋爵夫
人,德·朗热公爵夫人,德·凯嘉鲁埃伯爵夫人,德·赛里齐
夫人,德·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费罗伯爵夫人,德·朗蒂夫
①当时舞会习惯,凡男子要求妇女同舞,必先预约,由女子在扇子上登记
依次轮值。
②指巴黎近郊布洛涅森林,巴黎上流社会游乐胜地。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人,德·哀格勒蒙侯爵夫人,菲尔米亚尼夫人,德·利斯托迈
尔侯爵夫人,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德·摩弗里纽斯公爵夫
人,葛朗利厄夫人。在这等场合,年轻人闹出不通世面的笑话
是最糟糕的。拉斯蒂涅遇到的幸而不是一个嘲笑他愚昧无知
的人,而是德·朗热公爵夫人的情人,德·蒙特里沃侯爵,一
位淳朴如儿童的将军,告诉他德·雷斯托伯爵夫人住在海尔
德街。
年纪轻轻,渴望踏进上流社会,饥荒似的想弄一个女人,
眼见高门大户已有两处打通了路子:在圣日耳曼区能够跨进
德·鲍赛昂子爵夫人的府第,在昂丹大道Ⅲ能够在德·雷斯
托伯爵夫人家出入!一眼之间望到一连串的巴黎沙龙,自以为
相当英俊,足够博取女人的欢心而得到她的帮助与庇护!也自
认为雄心勃勃,尽可象江湖卖技的汉子似的,走在绳索上四平
八稳,飞起大腿作一番精彩表演,把一个迷人的女子当做一个
最好的平衡棒,支持他的重心!脑中转着这些念头,那女人仿
佛就巍巍然站在他的炭火旁边,站在法巅与贫穷之间;在这种
情形之下,谁又能不象欧也纳一样沉思遐想,探索自己的前
途,谁又能不用成功的幻想点缀前途?他正在胡思乱想,觉得
将来的幸福十拿九稳,甚至自以为已经在德·雷斯托太太身
旁了;不料静悄悄的夜里忽然哼的一声喘息,欧也纳听了几乎
以为是垂死病人的痰厥。他轻轻开了门,走入甬道,瞥见高老
头房门底下有一线灯光;他怕邻居病了,凑上锁孔张望,不料
老人干的事非常可疑,欧也纳觉得为了公众安全,应当把自称
①当时新贵的住宅区,海尔德街即在此区域内。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为的面条商深更半夜干的勾当看个明白。原来高老头把一张
桌子仰倒着,在桌子横挡上缚了一个镀金的盘和一件好似汤
钵一类的东西,另外用根粗绳绞着那些镌刻精工的器物,拚命
拉紧,似乎要绞成金条。老人不声不响,用筋脉隆起的胳膊,靠
绳索帮忙,扭着镀金的银器,象捏面粉一般。
“呦!好家伙!”拉斯蒂涅私下想着,挺起身子站了一会。
“他是一个贼还是一个窝赃的?是不是为了遮人耳目,故意装
疯作侵,过着叫化子般的生活?”
大学生又把眼睛凑上锁孔,只见高老头解开绳索,拿起银
块,在桌上铺了一条毯子,把银块放在上面卷滚,非常利落的
搓成一根条子。条子快搓成的时候,欧也纳心上想:“难道他力
气跟波兰王奥古斯特Ⅲ一样大吗?”
高老头伤心的瞧了瞧他的作品,掉下几滴眼泪,吹灭蜡
烛,躺上床去,叹了一口气。
欧也纳私忖道:“他疯了。”
“可怜的孩子!”高老头忽然叫了一声。
听到这一句,拉斯蒂涅认为这件事还是不声张为妙,觉得
不该冒冒失失断定邻居是坏人。他正要回房,又听见一种难以
形容的声音,大概是几个穿布底鞋的人上楼梯。欧也纳侧耳细
听,果然有两个人不同的呼吸,既没有开门声,也没有脚步声,
忽然三楼伏脱冷的屋内漏出一道微光。
“一所公寓里竞有这么些怪事!”他一边想一边走下几级
听着,居然还有洋钱的声音。一忽儿,灯光灭了,没有开门的声
①指波兰王奥古斯特二世(1670 1733)。传说他力大无比。
人间喜剧第五卷
音,却又听到两个人的呼吸。他们慢慢的下楼,声音也就跟着
低下去。
“谁啊?”伏盖太太打开卧房的窗子问。
“是我回来喔,伏盖妈妈,”伏脱冷大声回答。
“真怪!”欧也纳回到房内想。“克里斯朵夫明明把大门上
了闩。在巴黎真要通宵不睡才弄得清周围的事。”
这些小事打断了他关于爱情的幻想,他开始用功了。可
是,他先是猜疑高老头,心思乱了,而打扰得更厉害的是德·
雷斯托太太的面貌不时出现,仿佛一个预告幸运的使者;结果
他上床睡熟了。年轻人发狠要在夜里读书,十有九夜是睡觉完
事的。要熬夜,一定要过二十岁。
第二天早上,巴黎浓雾蔽天,罩住全城,连最准时的人也
弄错了时间。生意上的约会全失误了,中午十二点,大家还当
是八点。九点半,伏盖太太在床上还没动弹。克里斯朵夫和胖
子西尔维也起迟了,正在消消停停的喝他们的咖啡,里面羼着
从房客的牛奶上撩起来的一层乳脂。西尔维把牛乳放在火上
尽煮,叫伏盖太太看不出他们揩油的痕迹。
克里斯朵夫把第一块烤面包浸在咖啡里,说道:“喂,西尔
维,你知道,伏脱冷先生是个好人;昨晚又有两个客人来看他。
太太要有什么疑心,你一个字都别提。”
“他有没有给你什么?”
“五法郎,算本月份的赏钱,意思叫我不要声张。”
西尔维回答:“除了他跟库蒂尔太太舍得花钱以外,旁的
都想把新年里右手给的,左手拿回去!”
“哼!他们给的也是天晓得!”克里斯朵夫接着说,“一块起
人间喜剧第五卷
码洋钱,五法郎!高老头自己擦皮鞋擦了两年了。波阿雷那小
气鬼根本不用鞋油,大概他宁可吞在肚里,舍不得搽他的破靴
子。至于那瘦小的大学生,他只给两法郎。两法郎还不够我买
鞋刷,临了他还卖掉他的旧衣服。真是没出息的地方!”
西尔维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咖啡,“话得说回来,咱们这个
还算这一区的好差事哩。哎,克里斯朵夫,关于伏脱冷先生,人
家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怎么没有!前几天街上有位先生和我说:你们那里住着
一位鬓脚染黑的胖子是不是?——我回答说:不,先生。他并
没有染鬓脚。他那样爱寻快活的人,才没有这个闲功夫呢。我
把这个告诉了伏脱冷先生,他说:伙计,你对付得好!以后就这
样说吧。顶讨厌是给人家知道我们的缺点,娶起亲来不麻烦
吗?”
“也有人在菜市上哄我,要知道我有没有看见他穿衬衫。
你想好笑不好笑!”西尔维忽然转过话头:“呦!慈谷军医学院
已经敲九点三刻了,还没一个人动弹。”
“啊,喂!他们都出去啦。库蒂尔太太同她的小姑娘八点
钟就上圣艾蒂安教堂拜老天爷去了。高老头挟着一个小包上
街了。大学生要十点钟上完课才回来。我打扫楼梯的时候看
他们出去的;我还给高老头的小包裹撞了一下,硬得象铁。这
老头儿究竟在干什么呢?旁人耍弄他,当做陀螺一样,人倒是
挺好的,比他们都强。他不给什么钱,可是我替他送信去的地
方,那般太太酒钱给的很阔气,穿也穿得漂亮。”
“是他所说的那些女儿吗,嗯?统共有一打吧?”
“我一向只去过两家,就是到这儿来过的两个。”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太太起来了;一忽儿就要叫叫嚷嚷的,我该上去了。你当
心着牛奶,克里斯朵夫,仔细那猫儿。”
西尔维走进女主人的屋子。
“怎么,西尔维,已经十点差一刻了,你让我睡得象死人一
样!真是从来没有的事!”
“那是浓雾作怪,浓得用刀劈也劈不开。”
“中饭怎么了?”Ⅲ
“呕!那些房客都见了电,一太早就滚出去了。”
“说话要清楚,西尔维。应该说一大早。”
“哦!太太,你要我怎么说都可以。包你十点钟有饭吃。米
旭诺跟波阿雷还没动弹。只有他们俩在家,睡得象猪一样。”
“西尔维,你把他们两个放在一块儿讲,好象……”
“好象什么?”西尔维大声痴笑起来,“两个不是一双吗?”
“真怪,西尔维,昨夜克里斯朵夫把大门上了闩,怎么伏脱
冷先生还能进来?”
“不是的,太太。他听见伏脱冷先生回来,下去开门的。你
当做……”
“把短袄给我,快快去弄饭。剩下的羊肉再加些番薯;饭后
点心用煮熟梨子,挑两个里亚吲一个的。”
过了一会,伏盖太太下楼了,她的猫刚刚一脚掀开罩盆,
急匆匆的舐着牛奶。
①当时中饭比现在吃得早,大概在十一点左右(见皮尔南著:《一八三0年
法国的日常生活》),但伏盖公寓的习惯,中饭比一般更早。
②里亚,法国旧铜币,价值等于一个苏的四分之一。二十个苏等于一法郎。
人间喜剧第五卷
“弥斯蒂格里!”她叫了一声,猫逃了,又回来在她腿边厮
磨。“好,好,你拍马屁,你这老畜生!”
她接着又叫:“西尔维!西尔维!”
“哎,哎,什么事呀,太太?”
“你瞧,猫喝掉了多少!”
“都是混帐的克里斯朵夫不好,我早告诉他摆桌子,他到
哪儿去了?不用急,太太;那份牛奶倒在高老头的咖啡里吧。让
我冲些水,他不会发觉的。他对什么都不在意,连吃什么都不
知道。”
“他上哪儿去了,这陉物?”伏盖太太摆着盘子,问。
“谁知道?大概在跟魔电打交道吧。”
“我睡得太多了,”伏盖太太说。
“可是太太,你新鲜得象一朵玫瑰……”
这时门铃一响,伏脱冷大声唱着,走进客厅:
我久已走遍了世界,
人家到处看见我呀……
“哦!哦!你早,伏盖妈妈,”他招呼了房东,又亲热的拥抱
她。
“喂,放手呀。”
“干吗不说放肆呀!”他回答,“说啊,说我放肆啊!哦,哦,
我来帮你摆桌子。你看我多好!……
勾搭褐发和金发的姑娘,
爱一阵呀叹一声……
“我才看见一桩怪事……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全是偶然……”
寡妇道:“什么事?”
“高老头八点半在后妃街,拿了一套镀金餐具,走进一家
收买旧食器旧肩章的银匠铺,卖了一笔好价钱。亏他不吃这行
饭的人,绞出来的条子倒很象样呢。”
“真的?”
“当然真的。我有个朋友出远门,送他上了邮车回来,我看
到高老头,就想等着瞧瞧是怎么回事。他回到本区砂岩街上,
走进鼎鼎大名放印子钱的高布赛克家;你知道高布赛克是个
了不起的坏蛋,会把他老子的背脊梁雕成骰子的家伙!真是个
犹太人,阿拉伯人,希腊人,波希米亚人,哼,你休想抢到他的
钱,他把洋钱都存在银行里。”
“那么高老头去干什么?”
“干什么?吃尽当光!”伏脱冷回答,“这糊涂虫不惜倾家荡
产去爱那些婊子……”
“他来了!”西尔维叫着。
“克里斯朵夫,你上来,”高老头招呼佣人。
克里斯朵夫跟着高老头上楼,一忽儿下来了。
“你上哪儿去?”伏盖太太问。
“替高里奥先生跑一趟。”
“什么东西呀?”伏脱冷说着,从克里斯朵夫手中抢过一个
信封,念道:送阿娜斯塔齐·德·雷斯托伯爵夫人。他把信还
给克里斯朵夫,问:“送哪儿呢?”
“海尔德街。他吩咐一定要面交伯爵夫人。”
“里面是什么东西?”伏脱冷把信照着亮处说,“钞票?不是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他把信封拆开一点:——“哦,是一张债务清讫的借票。
嘿!这老妖精倒有义气!”他伸出大手摸了摸克里斯朵夫的头
发,把他的身体象骰子般骨碌碌的转了几下,“去吧,坏东西,
你又好挣几个酒钱了。”
刀叉杯盘已经摆好。西尔维正在煮牛奶。伏盖太太生着
火炉,伏脱冷在旁帮忙,嘴里哼着:
我久已走遍了世界,
人家到处看见我呀……
一切准备停当,库蒂尔太太和泰伊番小姐回来了。
“这么早到哪儿去啦,漂亮的太太?”伏盖太太问。
“我们在圣艾蒂安教堂祈祷。今儿不是要去泰伊番先生家
吗?可怜的孩子浑身哆嗦,象一张树叶,”库蒂尔太太说着坐在
火炉前面,鞋子搁在火门口冒起烟来。
“来烤火吧,维克托莉,”伏盖太太说。
“小姐,”伏脱冷端了一把椅子给她,“求上帝使你父亲回
心转意固然不错,可是不够。还得有个朋友去叫这个丑八怪把
头脑醒醒。听说这蛮子手头有三百万,偏偏不肯给你一分陪
嫁。这年月,一个美人儿是少不得陪嫁的。”
“可怜的孩子,”伏盖太太接口道,“你那魔王老子不怕报
应吗?”
一听这几句,维克托莉眼睛湿了;伏盖太太看见库蒂尔太
太对她摆摆手,就不出声了。
军需官的寡妇接着说:“只要我能见到他的面,和他说话,
把他妻子的遗书交给他,也就罢了。我从来不敢冒险从邮局寄
去;他认得我的笔迹……”
人间喜剧第五卷 4l
“哦!那些无辜的女人,遭着灾殃,受着欺侮,”Ⅲ伏脱冷这
么嚷着,忽然停下,说:“你现在就是落到这个田地!过几天让
我来管这笔账,包你称心满意。”
“哦!先生,”维克托莉一边说,一边对伏脱冷又畏怯又热
烈的望了一眼,伏脱冷却毫不动心,“倘若你有方法见到家父,
请你告诉他,说我把父亲的慈爱和母亲的名誉,看得比世界上
所有的财宝都贵重。如果你能把他的铁石心肠劝转一些,我要
在上帝面前为你祈祷,我一定感激不尽……”
‘铖久已走遍了世界……”伏脱冷用讽刺的口吻唱着。
这时高里奥,米旭诺小姐,波阿雷,都下楼了,也许都闻到
了肉汁的味道,那是西尔维做来浇在隔夜的羊肉上的。七个同
居的人正在互相问好,围着桌子坐下,时钟敲了十点,大学生
的脚步也在门外响了。
“嗳,行啦,欧也纳先生,”西尔维说,“今儿你可以跟大家
一块儿吃饭了。”
大学生招呼了同居,在高老头身旁坐下。
“我今天有桩意想不到的奇遇,”他说着夹了好些羊肉,割
了一块面包——伏盖太太老在那里估计面包的大小。
“奇遇!”波阿雷叫道。
“哎!你大惊小怪干什么,老糊涂?”伏脱冷对波阿雷说,
“难道他老人家不配吗?”
泰伊番小姐怯生生的对大学生瞧了一眼。
伏盖太太说道:“把你的奇遇讲给我们听吧。”
①伏脱冷这句话是摹仿当时上演的一出悲剧的台词。
人间喜剧第五卷
“昨天我去赴德·鲍赛昂子爵夫人的舞会,她是我的表
姊,有一所华丽的住宅,每间屋子都铺满了绫罗绸缎。她举行
一个盛大的跳舞会,把我乐得象一个皇帝……”
“象黄雀,”伏脱冷打断了他的话。
“先生,”欧也纳气恼的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黄雀,因为黄雀比皇帝快活得多。”
应声虫波阿雷说:“不错,我宁可做一只无忧无虑的黄雀,
不要做皇帝,因为……”
“总之,”大学生截住了波阿雷的话,“我同舞会里最漂亮
的一位太太跳舞,一位千娇百媚的伯爵夫人,真的,我从没见
过那样的美人儿。她头上插着桃花,胸部又是最好看的花球,
都是喷香的鲜花;啊唷!真要你们亲眼看见才行。一个女人跳
舞跳上了劲,真是难画难描。唉!哪知今儿早上九点,我看见
这位神仙似的伯爵夫人在砂岩街上走。哦!我的心跳啦,以为
......,,
“以为她上这儿来,嗯?”伏脱冷对大学生深深的瞧了一
眼,“其实她是去找放印子钱的高布赛克老头。要是你在巴黎
妇女的心寓里掏一下,包你先发现债主,后看见情夫。你的伯
爵夫人叫做阿娜斯塔齐·德·雷斯托,住在海尔德街。”
一听见这个名字,大学生瞪着伏脱冷。高老头猛的抬起头
来,把他们俩瞧了一眼,又明亮又焦急的目光叫大家看了奇
怪。
“克里斯朵夫走晚了一步,她到过那儿了,”高里奥不胜懊
恼的自言自语。
“我猜着了,”伏脱冷咬着伏盖太太的耳朵。
人间喜剧第五卷
高老头糊里糊涂的吃着东西,根本不知道吃的什么;愣头
侵脑,心不在焉到这个程度,他还从来不曾有过。
欧也纳问:“伏脱冷先生,她的名字谁告诉你的?”
伏脱冷回答:“嗳!嗳!既然高老头会知道,干吗我不能知
道?”
“什么!高里奥先生?”大学生叫起来。
“真的?昨天晚上她很漂亮吗?”可怜的老人问。
“谁?”
“德·雷斯托太太。”
“你瞧这老东西眼睛多亮,”伏盖太太对伏脱冷说。
“他难道养着那个女人吗?”米旭诺小姐低声问大学生。
“哦!是的,她漂亮得了不得,”欧也纳回答高老头,高老头
不胜艳羡的望着他,“要没有德·鲍赛昂太太,那位神仙般的
伯爵夫人竞可以算全场的王后了;年轻人的眼睛只盯住她一
个,我在她的登记表上已经是第十二名,没有一次四组舞没有
她,旁的女人都气坏了。昨天她的确是最得意的人。常言道:
天下之美,莫过于满帆的巨舶,飞奔的骏马,婆娑起舞的美女,
真是一点不错。”
“昨天在爵府的高堂上,今儿早晨在债主的脚底下,这便
是巴黎女人的本相,”伏脱冷说,“丈夫要供给不起她们挥霍,
她们就出卖自己。要不就破开母亲的肚子,搜搜刮刮的拿去摆
架子,总而言之,她们什么千奇百怪的事都做得出。唉,有的
是,有的是!”
高老头听了大学生的话,眉飞色舞,象晴天的太阳,听到
伏脱冷刻毒的议论,立刻沉下了睑。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伏盖太太道,“你还没说出你的奇遇呢。你刚才有没有跟
她说话?她要不要跟你补习法律?”
欧也纳道:“她没有看见我;可是九点钟在砂岩街上碰到
一个巴黎顶美的美人儿,清早两点才跳完舞回家的女子,不古
怪吗?只有巴黎才会碰到这等怪事。”
“吓!比这个更怪的事还多咧,”伏脱冷嚷道。
泰伊番小姐并没留神他们的话,只想着等会儿要去尝试
的事。库蒂尔太太向她递了个眼色,叫她去换衣服。她们俩一
走,高老头也跟着走了。
“喂,瞧见没有?”伏盖太太对伏脱冷和其余的房客说,“他
明明是给那些婆娘弄穷的。”
大学生叫道:“我无论如何不相信美丽的伯爵夫人是高老
头的情妇。”
“我们并没要你相信啊,”伏脱冷截住了他的话,“你年纪
太轻,还没熟悉巴黎。慢慢你会知道自有一般所谓痴情汉
......,,
[米旭诺小姐听了这一句,会心的瞧了瞧伏脱冷,仿佛战
马听见了号角。)
“哎!哎!”伏脱冷停了一下,深深的瞪了她一眼,“咱们不
都是有过一点儿小小的痴情吗?……”
(老姑娘低下眼睛,好似女修士见到裸体雕像。)
伏脱冷又道:“再说,那些人啊,一朝有了一个念头就抓住
不放。他们只认定一口井喝水,往往还是臭水;为了要喝这臭
水,他们肯出卖老婆,孩子,或者把自己的灵魂卖给魔电。在某
些人,这口井是赌场,是交易所,是收古画,收集昆虫,或者是
人间喜剧第五卷
音乐;在另外一些人,也许是做得一手好菜的女人。世界上所
有的女人,他们都不在乎,一心一定只要满足自己风魔的那
个。往往那女的根本不爱他们,凶悍泼辣,叫他们付很高的代
价换一点儿小小的满足。唉!唉!那些侵蛋可没有厌倦的时
候,他们会把最后一床被寓送进当铺,换几个最后的钱去孝敬
她。高老头便是这等人。伯爵夫人剥削他,因为他不会声张;
这就叫做上流社会!可怜的老头儿只想着她。一出痴情的范
围,你们亲眼看到,他简直是个蠢笨的畜生。提到他那一门,他
眼睛就发亮,象金刚钻。这个秘密是容易猜到的。今儿早上他
把镀金盘子送进银匠铺,我又看他上砂岩街高布赛克老头家。
再看他的下文。回到这儿,他叫克里斯朵夫送信给德·雷斯托
太太,咱们都看见信封上的地址,里面是一张债务清讫的借
票。要是伯爵夫人也去过那放债的家里,显见情形是紧急得很
了。高老头很慷慨的替她还债。用不到多少联想,咱们就看清
楚了。告诉你,年轻的大学生,当你的伯爵夫人嬉笑跳舞,搔首
弄姿,把她的桃花一摇一摆,尖尖的手指拈着裙角的时候,她
是象俗语所说的,大脚套在小鞋里,正想着她或是她情人的到
了期付不出的借票。”
欧也纳叫道:“你们这么一说,我非把事情弄清楚不可了。
明儿我就上德·雷斯托太太家。”
“对,”波阿雷接口道,“明儿就得上德·雷斯托太太家。”
“说不定你会碰到高老头放了情分在那边收账呢!”
欧也纳不胜厌恶的说:“那么你们的巴黎竟是一个垃圾坑
了。”
“而且是一个古怪的垃圾坑,”伏脱冷接着说,“凡是浑身
人间喜剧第五卷
污泥而坐在车上的都是正人君子,浑身污泥而搬着两条腿走
的都是小人流氓。扒窃一件随便什么东西,你就给牵到法院广
场上去展览,大家拿你当把戏看。偷上一百万,交际场中就说
你大贤大德。你们花三千万养着宪兵队和司法人员来维持这
种道德。妙极了!”
“怎么,”伏盖太太插嘴道,“高老头把他的镀金餐具熔掉
了?”
“盖上有两只小鸽的是不是?”欧也纳问。
“是呀。”
“大概那是他心爱的东西,”欧也纳说,“他毁掉那只碗跟
盘的时候,他哭了。我无意中看到的。”
“那是他看做性命一般的呢,”寡妇回答。
“你们瞧这家伙多痴情!”伏脱冷叫道,“那女人有本领迷
得他心眼儿都瘁了。”
大学生上楼了,伏脱冷出门了。过了一会,库蒂尔太太和
维克托莉坐上西尔维叫来的马车。波阿雷搀着米旭诺小姐,上
植物园去消磨一天之中最舒服的两个钟点。
“哎哟!他们这不象结了婚?”胖子西尔维说,“今儿他们第
一次一块儿出去。两口儿都是又干又硬,碰起来一定会爆出火
星,象打火石一样呢。”
“米旭诺小姐真要当心她的披肩才好,”伏盖太太笑道,
“要不就会象艾绒一样烧起来的。”
四点钟,高里奥回来了,在两盏冒烟的油灯下看见维克托
莉红着眼睛。伏盖太太听她们讲着白天去看泰伊番先生一无
结果的情形。他因为给女儿和这个老太太纠缠不清,终于答应
人间喜剧第五卷
接见,好跟她们说个明白。
“好太太,”库蒂尔太太对伏盖太太说,“你想得到吗,他对
维克托莉连坐也不叫坐,让她从头至尾站在那里。对我,他并
没动火,可是冷冷的对我说,以后不必再劳驾上他的门;说小
妇——不说他的女儿——越跟他麻烦,●一年一次就说麻烦,
这魔王!)越惹他厌;又说维克托莉的母亲当初并没有陪嫁,所
以她不能有什么要求;反正是许多狠心的话,把可怜的姑娘哭
得泪人儿似的。她扑在父亲脚下,勇敢的说,她的苦苦哀求只
是为了母亲,她愿意服从父亲的意旨,一点不敢抱怨,但求他
把亡母的遗嘱读一遍。于是她呈上信去,说着世界上最温柔最
诚心的话,不知她从哪儿学来的,一定是上帝的启示吧,因为
可怜的孩子说得那么至情至性,把我听的人都哭昏了。哪想到
老昏君铰着指甲,拿起可怜的泰伊番太太浸透眼泪的信,望壁
炉里一扔,说道:好!他想扶起跪在地下的女儿,一看见她捧着
他的手要亲吻,马上缩了回去。你看他多恶!他那脓包儿子跑
进来,对他的亲妹妹理都不理。”
“难道他们是野兽吗?”高里奥插了一句。
“后来,”库蒂尔太太并没留意高老头的慨叹,“父子俩对
我点点头走了,说有要事。这便是我们今天拜访的经过。至少,
他见过了女儿。我不懂他怎么会不认她,父女相象得跟两滴水
一样。”
包饭的和寄宿的客人陆续来了,彼此问好,说些无聊的废
话。在巴黎某些社会中,这种废话,加上古怪的发音和手势,就
算谐谑,主要是荒唐胡闹。这一类的俗语常常在变化,作为根
据的笑料不到一个月就听不见了。什么政治事件,刑事案子,
人间喜剧第五卷
街上的小调,戏子的插科打诨,都可以做这种游戏的材料,把
思想,言语,当做羽毛球一般抛来抛去。一种新发明的玩意叫
做狄奥喇嘛Ⅲ,比巴诺喇嘛吲把光学的幻景更推进一步;某些
画室用这个字打哈哈,无论说什么,字尾总添上一个喇嘛。有
一个年轻的画家在伏盖公寓包饭,把这笑料带了来。
“啊,喂!波阿雷先生,”博物院管事说,“你的健康喇嘛怎
么啦?”不等他回答,又对库蒂尔太太和维克托莉说:“太太们,
你们心里难受,是不是?”
“快开饭了吗?”荷拉斯·毕安训问,他是医科学生,拉斯
蒂涅的朋友,“我的宝贝胃儿快要掉usque ad talones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