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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巴尔扎克在《婚姻生理学》第十四节中所称道的家庭和睦。.7

“天冷得要冰喇嘛!”伏脱冷叫着。“让一让啊,高老头。该

死!你的脚把火门全占了。”

毕安训道:“大名鼎鼎的伏脱冷先生,干吗你说冷得要冰

喇嘛?那是不对的。应该说冷得要命喇嘛。”

“不,”博物院管事说,“应当说冷得要冰喇嘛,意思是说我

的脚冷。”

“啊!啊!原来如此!”

“嘿!拉斯蒂涅侯爵大人阁下,胡扯法学博士来了,”毕安

训一边嚷一边抱着欧也纳的脖子,叫他透不过气来,——“哦!

嗨!诸位,哦!嗨!”

米旭诺小姐轻轻的进来,一言不发对众人点点头,坐在三

①十九世纪风行的透景画。

②活动景画。

③拉丁文:到脚底下去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位太太旁边。

“我一看见她就打寒噤,这只老蝙蝠,”毕安训指着米旭诺

低声对伏脱冷说,“我研究加尔的骨相学,Ⅲ发觉她有犹大的

反骨。”

“你先生认识犹大吗?”伏脱冷问。

“谁没有碰到过犹大?”毕安训回答,“我敢打赌,这个没有

血色的老姑娘,就象那些长条的虫,梁木都会给它们蛀空的。”

伏脱冷理着鬓脚,说道:“这就叫做,孩子啊,

那蔷薇,就象所有的蔷薇,

只开了一个早晨。”

看见克里斯朵夫恭恭敬敬端了汤盆出来,波阿雷叫道:

“啊!啊!出色的喇嘛汤来了。”

“对不起,先生,”伏盖太太道,“那是蔬菜汤。”

所有的青年人都大声笑了。

“输了,波阿雷!”

“波阿雷输了!”

“给伏盖妈妈记上两分,”伏脱冷道。

博物院管事问:“可有人注意到今儿早上的雾吗?”

毕安训道:“那是一场狂雾,惨雾,绿雾,忧郁的,闷塞的,

高里奥式的雾。”

“高里奥喇嘛的雾,”画家道,“因为浑浑沌沌,什么都瞧不

见。”

“喂,葛里奥脱老爷,提到你啦。”

①加尔(175s 1 828),德国医生,骨相学的创始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高老头坐在桌子横头,靠近端菜的门。他抬起头来,把饭

巾下面的面包凑近鼻子去闻,那是他偶然流露的生意上的老

习惯。

“呦!”伏盖太太带着尖刻的口气,粗大的嗓子盖住了羹

匙,盘子,和谈话的声音,“是不是面包不行?”

“不是的,太太。那用的是埃唐帕面粉,头等货色。”

“你凭什么知道的?”欧也纳问。

“凭那种白,凭那种味道。”

“凭你鼻子里的味道,既然你闻着嗖着,”伏盖太太说。“你

酋俭到极点,有朝一日单靠厨房的气味就能过活的。”

博物院管事道:“那你不妨去领一张发明执照,倒好发一

笔财哩。”

画家说:“别理他。他这么做,不过是叫人相信他做过面条

生意。”

“那么,”博物院管事又追问一句,“你的鼻子竞是一个提

炼食物精华的蒸馏瓶了。”

“蒸——什么?”毕安训问。

“蒸饼。”

“蒸笼。”

“蒸汽。”

“蒸鱼。”

“蒸包子。”

“蒸茄子。”

“蒸黄瓜。”

“蒸黄瓜喇嘛。”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八句回答从室内四面八方传来,象连珠炮似的,把大家

笑得不可开交,高老头愈加目瞪口呆的望着众人,好象要想法

懂一种外国话似的。

“蒸什么?”他问身旁的伏脱冷。

“蒸猪脚,朋友!”伏脱冷一边回答,一边往高里奥头上拍

了一下,把他帽子压下去蒙住了眼睛。

可怜的老人被这下出其不意的攻击骇呆了,半晌不动。克

里斯朵夫以为他已经喝过汤,拿走了他的汤盆。等到高老头掀

起帽子,拿汤匙往身边掏的时候,一下碰到了桌子,引得众人

哄堂大笑。

“先生,”老头儿说,“你真缺德,要是你敢再来捺我帽子的

话……”

“那么老头儿,怎么样?”伏脱冷截住了他的话。

“那么,你总有一天要受大大的报应……”

“进地狱是不是?”画家问,“还是进那个关坏孩子的黑

房?”

“喂,小姐,”伏脱冷招呼维克托莉,“你怎么不吃东西?爸

爸还是不肯让步吗?”

“简直是魔王,”库蒂尔太太说。

“总得要他讲个理才好,”伏脱冷说。

“可是,”跟毕安训坐得很近的欧也纳插嘴,“小姐大可为

吃饭问题告一状,因为她不吃东西。嗨!嗨!你们瞧高老头打

量维克托莉小姐的神气。”

老人忘了吃饭,只顾端相可怜的女孩子;她睑上显出真正

的痛苦,一个横遭遗弃的孝女的痛苦。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好朋友,”欧也纳低声对毕安训说,“咱们把高老头看错

了。他既不是一个蠢货,也不是毫无生气的人。拿你的骨相学

来试一试吧,再告诉我你的意见。昨夜我看见他扭一个镀金盘

子,象蜡做的一样轻便;此刻他睑上的神气表示他颇有点了不

起的感情。我觉得他的生活太神秘了,值得研究一下。你别笑,

毕安训,我说的是正经话。”

“不消说,”毕安训回答,“用医学的眼光看,这家伙是有格

局的;我可以把他解剖,只要他愿意。”

“不,只要你量一量他的脑壳。”

“行,就怕他的傻气会传染。”

两处访问

第二天,拉斯蒂涅穿得非常漂亮,下午三点光景出发到德

·雷斯托太太家去了,一路上痴心妄想,希望无穷。因为有这

种希望,青年人的生活才那么兴奋,激动。他们不考虑阻碍与

危险,到处只看见成功;单凭幻想,把自己的生活变做一首诗;

计划受到打击,他们便伤心苦恼,其实那些计划只不过是空中

楼阁,漫无限制的野心。要不是他们无知,胆小,社会的秩序也

没法维持了。欧也纳担着一百二十分的心,提防街上的泥土,

一边走一边盘算跟德·雷斯托太太说些什么话,准备好他的

聪明才智,想好一番敏捷的对答,端整了一套巧妙的措辞,塔

莱朗式Ⅲ精辟的句子,以便遇到求爱的机会拿来应用,而能有

①塔莱朗(1754 1 838),法国著名外交家。

人间喜剧第五卷

求爱的机会就能建筑他的前程。不幸大学生还是被泥土沾污

了,只能在王宫市场叫人上鞋油,刷裤子。他把以防万一的一

枚银币找换时想道:

“我要是有钱,就可以坐在车上,舒舒服服的思索了。”

他终于到了海尔德街,向门上说要见德·雷斯托伯爵夫

人。人家看他走过院子,大门外没有车马的声音,便轻蔑的瞧

了他一眼;他存着终有一朝扬眉吐气的心,咬咬牙齿忍受了。

院中停着一辆华丽的两轮车,披挂齐整的马在那儿跺脚。他看

了挥金如土的奢华,暗示巴黎享乐生活的场面,已经自惭形

秽,再加下人们的白眼,自然更难堪了。他马上心绪恶劣。满

以为心窍大开、才思涌发的头脑,忽然闭塞了,神志也不清了。

当差进去通报,欧也纳站在穿堂内一扇窗下,提着一只脚,肘

子搁在窗子的拉手上,茫然望着窗外的院子。他觉得等了很

久;要不是他有南方人的固执脾气,坚持下去会产生奇迹的那

股劲儿,他早已跑掉了。

“先生,”当差出来说,“太太在上房里忙得很,没有给我回

音;请先生到客厅里去等一会,已经有客在那里了。”

仆役能在一言半语之间批判主人或非难主人,拉斯蒂涅

一边暗暗佩服这种可怕的本领,一边胸有成竹,推开当差走出

来的门,想叫那般豪仆看看他是认得府里的人物的,不料他莽

莽撞撞走进一间摆油灯,酒架,烘干浴巾的器具的屋子,屋子

通到一条黑洞洞的走廊和一座暗梯。他听到下人们在穿堂里

匿笑,更慌了手脚。

“先生,客厅在这儿,”当差那种假装的恭敬似乎多加了一

点讽刺的意味。

人间喜剧第五卷

欧也纳性急慌忙退出来,撞在浴缸上,幸而帽子抓在手

中,不曾掉在缸里。长廊尽头亮着一盏小灯,那边忽然开出一

扇门,拉斯蒂涅听见德·雷斯托太太和高老头的声音,还带着

一声亲吻。他跟着当差穿过饭厅,走进第一间客厅,发见一扇

面临院子的窗,便去站在那儿。他想看看清楚,这个高老头是

否真是他的高老头。他心跳得厉害,又想起伏脱冷那番可怕的

议论。当差还在第二客室门口等他,忽然里面走出一个漂亮青

年,不耐烦的说:

“我走了,莫里斯。告诉伯爵夫人,说我等了半个多钟点。”

这个放肆的男人——当然有他放肆的权利喽 哼着一

支意大利歌曲的花腔,往欧也纳这边的窗子走过来,为了端相

生客,也为了眺望院子。

“爵爷还是再等一会吧,太太事情已经完了,”莫里斯退往

穿堂时说。

这时高老头从小扶梯的出口,靠近大门那边出现了。他提

起雨伞准备撑开,没有注意大门开处,一个戴勋章的青年赶着

一辆轻便马车直冲进来。高老头赶紧倒退一步,险些儿给撞

翻。马被雨伞的绸盖吓了一下,向阶沿冲过去的时候,微微望

斜剌里歪了一些。青年人怒气冲冲的回过头来,瞧了瞧高老

头,在他没有出大门之前,对他点点头;那种礼貌就象对付一

个有时要去求教的债主,又象对付一个不得不表敬意,而一转

背就要为之睑红的下流坯。高老头亲热的答礼,好似很高兴。

这些小节目都在一眨眼之间过去了。欧也纳全神贯注的瞧着,

不觉得身边还有旁人,忽然听见伯爵夫人含嗔带怨的声音:

“嗳,马克西姆,你走啦?”伯爵夫人也没留意到楼下有车

人间喜剧第五卷

子进来。拉斯蒂涅转过身子,瞧见她娇滴滴的穿着件白开司米

外扣粉红结的梳妆衣,头上随便挽着一个髻,正是巴黎妇女的

晨装。她身上发出一阵阵的香味,两眼水汪汪的,大概才洗过

澡;经过一番调理,她愈加娇艳了。年轻人是把什么都看在眼

里的,他们的精神是和女人的光彩融成一片的,好似植物在空

气中吸取养料一般。欧也纳毋须接触,已经感觉到这位太太的

手鲜嫩无比;微微敞开的梳妆衣有时露出一点儿粉红的胸脯,

他的眼睛就在这上面打转。伯爵夫人用不着鲸鱼骨绑腰,一根

带子就表现出柔软的腰肢;她的脖子叫人疼爱,套着软底鞋的

脚非常好看。马克西姆捧着她的手亲吻,欧也纳才瞧见了马克

西姆,伯爵夫人才瞧见了欧也纳。

“啊!是你,拉斯蒂涅先生,我很高兴看到你,”她说话时那

副神气,聪明人看了马上会服从的。

马克西姆望望欧也纳,又望望伯爵夫人,那态度分明是叫

不识趣的生客走开。——“喂,亲爱的,把这小于打发掉吧。”

傲慢无礼的马克西姆的眼神,等于这句简单明了的话。伯爵夫

人窥探马克西姆的睑色,惟命是听的表情无意中泄漏了一个

女人的全部心事。

拉斯蒂涅心里恨死了这个青年。先是马克西姆一头烫得

很好的金黄头发,使他觉得自己的头发多么难看。其次,马克

西姆的靴子又讲究又干净,不象他的沾了一层薄泥,虽然走路

极其小心。最后,马克西姆穿着一件紧贴腰肢的外氅,象一个

美丽的女人;欧也纳却在下午两点半已经穿上黑衣服了。从夏

朗德酋来的聪明的孩子,当然觉得这个高大细挑,淡眼睛,白

皮肤的花花公子,会引诱没有父母的子弟倾家的人,靠了衣着

人间喜剧第五卷

占了上风。德·雷斯托太太不等欧也纳回答,便飞鸟似的走进

另外一间客厅,衣裾招展,象一只蝴蝶。马克西姆跟着她,愤火

中烧的欧也纳跟着马克西姆和伯爵夫人。在大客厅中间,和壁

炉架离开几尺远的地方,三个人又碰在一块儿了。大学生明知

要妨碍那讨厌的马克西姆,却顾不得德·雷斯托太太会不会

生气,存心要跟这花花公子捣乱。他忽然记起在德·鲍赛昂太

太的舞会里见过这青年,猜到他同伯爵夫人的关系。他凭着那

种不是闯祸便是成功的少年人的胆气,私忖道:“这是我的情

敌,非打倒不可。”

啊!这冒失电!他不知道这位马克西姆·德·特拉伊伯

爵专门挑拨人家侮辱他,然后先下手为强,一枪把敌人打死。

欧也纳虽是打猎的能手,但靶子棚里二十二个木人,还不能打

倒二十个。

年轻的伯爵往壁炉旁边的长椅里倒下身子,拿起火钳,把

柴火乱搅一阵,动作那么粗暴,那么烦躁,把阿娜斯塔齐那张

好看的睑马上变得难看了。她转身向着欧也纳,冷冷的带着质

问意味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说:“干吗你还不走?”那在有教养

的人是会立刻当做逐客令的。

欧也纳陪着笑睑,说道:“太太,我急于要拜见你,是为了

......,,

他突然停住,客厅的门开了。那位赶轻便马车的先生忽然

出现,光着头,也不招呼伯爵夫人,只是不大放心的瞧瞧欧也

纳,跟马克西姆握了握手,说了声“你好”,语气的亲热弄得欧

也纳莫名其妙。外酋青年完全不知道三角式的生活多么有意

思。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伯爵夫人指着她的丈夫对大学生说:“这是德·雷斯托先

生。”

欧也纳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位,”她把欧也纳介绍给伯爵,“是德·拉斯蒂涅先

生,因玛西阿克家的关系,跟德·鲍赛昂太太是亲戚,我在她

家上次的舞会里认识的。”

因玛西阿克家的关系,跟德·鲍赛昂太太是亲戚,伯爵夫

人因为要显出主妇的高傲,表示她府上的宾客没有一个无名

小卒,而说得特别着重的两句话,发生了奇妙的作用,伯爵立

刻放下那副冷淡的矜持的神气,招呼大学生道:

“久仰久仰。”

连马克西姆·德·特拉伊伯爵也不安的瞧了瞧欧也纳,

不象先前那么目中无人了。一个姓氏的力量竞象魔术棒一样,

不但周围的人为之改容,便是大学生自己也头脑清醒,早先预

备好的聪明机智都恢复过来了。巴黎上流社会的气氛对他原

是漆黑一团,如今他灵机一动,忽然看清楚了。什么伏盖公寓,

什么高老头,早已给忘得干干净净。

“我以为玛西阿克一族已经没有人了,”德·雷斯托伯爵

对欧也纳说。

“是的,先生。先伯祖德·拉斯蒂涅骑士,娶的是玛西阿克

家最后一位小姐。他们只生一个女儿,嫁给德·克拉兰博元

帅,便是德·鲍赛昂太太的外祖父。我们一支是小房,先伯祖

是海军中将,因为尽忠王事,把什么都丢了,就此家道中落。革

命政府清算东印度公司的时候,竞不承认我们股东的权利。”

“令伯祖是不是在一七八九年前指挥复仇者号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正是。”

“那么他该认得先祖了。当时先祖是伏维克号的舰长。”

马克西姆对德·雷斯托太太微微耸了耸肩膀,仿佛说:

“倘使他跟这家伙大谈海军,咱们可完啦。”阿娜斯塔齐懂得这

意思,拿出女人的看家本领,对他笑着说:

“你来,马克西姆,我有事请教你。你们两位尽管驾着淡维

克号和复仇者号并排儿出海吧。”说罢她站起身子,向马克西

姆做了个俏皮的暗号,马克西姆便跟着她往上房走去。这蹊跷

的一对刚走到门口,伯爵忽然打断了跟欧也纳的谈话,很不高

兴的叫道:

“阿娜斯塔齐,你别走。你明明知道……”

“我就来,我就来,”她抢着回答,“我托马克西姆的事,一

下子就说完的。”

她很快的回来了。凡是要自由行动的女子都不能不看准

丈夫的性格,知道做到哪一步还不至于丧失丈夫的信任,也从

来不在小事情上闹别扭。就跟这些女子一样,伯爵夫人一听丈

夫的声音,知道这时候不能太太平平在内客室耽下去。而这番

挫折的确是从欧也纳来的。因此伯爵夫人恨恨的对马克西姆

指着大学生。马克西姆含讥带讽向伯爵夫妇和欧也纳说:

“嗳,你们谈正经,我不打搅了;再见吧。”说完他走了。

“别走啊,马克西姆!”伯爵嚷道。

“回头来吃饭吧,”伯爵夫人丢下欧也纳和伯爵,跟着马克

西姆走进第一客室,耽搁了半晌,以为伯爵可能打发欧也纳走

的。

拉斯蒂涅听见他们俩一忽儿笑,一忽儿谈话,一忽儿寂静

人间喜剧第五卷

无声,便在伯爵面前卖弄才华,或是恭维他,或是逗他高谈阔

论,有心拖延时间,好再见伯爵夫人,弄清她同高老头的关系。

欧也纳怎么都想不过来,这个爱上马克西姆而能摆布丈夫的

女子,怎么会同老面条商来往。他想摸清底细,拿到一点儿把

柄去控制这个标准的巴黎女人。

“阿娜斯塔齐!”伯爵又叫起太太来了。

“算了吧,可怜的马克西姆,”她对那青年说,“没有法儿

了,晚上见……”

“希望你,娜齐,”他咬着她耳朵,“把这小于打发掉。你梳

妆衣敞开一下,他眼睛就红得象一团火;他会对你谈情说爱,

连累你,临了叫我不得不打死他。”

“你疯了吗,马克西姆?这些大学生不是挺好的避雷针吗?

当然我会叫德·雷斯托对他头痛的。”

马克西姆大声笑着出去了,伯爵夫人靠着窗口看他上车,

拉起缰绳,扬起鞭子,直到大门关上了她才回来。

“喂,亲爱的,”伯爵对她说,“这位先生家里的庄园就在夏

朗德河上,离韦尔特伊不远。他的伯祖还认得我的祖父呢。”

“好极了,大家都是熟人,”伯爵夫人心不在焉的回答。

“还不止这一点呢,”欧也纳低声说。

“怎么?”她不耐烦的问。

“刚才我看见从这儿出去一位先生,和我住在一所公寓

里,而且是隔壁房间,高里奥老头……”

一听到老头这个俏皮字儿,正在拨火的伯爵好似烫了手,

把钳子往火里一扔,站起身子说:

“先生,你可以称呼一声高里奥先生吧!”

人间喜剧第五卷

看见丈夫烦躁,伯爵夫人睑上白一阵红一阵,狼狈不堪。

她强作镇静,极力装着自然的声音说:“怎么会认识一个我们

最敬爱的……”她顿住了,瞧着钢琴,仿佛心血来潮想起了什

么,说道:“你喜欢音乐吗,先生?”

“喜欢得很,”欧也纳睑色通红,心慌意乱,迷迷糊糊的觉

得自己闯了祸。

“你会唱歌吗?”她说着,走到钢琴前面,使劲按着所有的

键子,从最低音的do到最高音的fa,啦啦啦的响成一片。

“不会,太太。”

伯爵在屋里踱来踱去。

“可惜!不会唱歌在交际场中就少了一件本领。——ca

a ro,Ca a ro,Ca a a a ro,non dubita re,’’①

伯爵夫人唱着。

欧也纳说出高老头的名字,也等于挥动了一下魔术棒,同

那句“跟德·鲍赛昂太太是亲戚”的魔术棒作用正相反。他好

比走进一个收藏家的屋子,靠了有力的介绍才得进门,不料粗

心大意撞了一下摆满小雕像的古董橱,把三四个不曾十分粘

牢的头撞翻了。他恨不得钻入地下。德·雷斯托太太冷冷的

板着睑,神情淡漠的眼睛故意躲开闯祸的大学生。

大学生道:“太太,你和德·雷斯托先生有事,请接受我的

敬意,允许我……”

伯爵夫人赶紧做一个手势打断了欧也纳:“以后你每次光

①意大利文。意大利作曲家西马罗沙(1749 18叫)的歌剧《秘密结婚》中的

唱词。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临我们总是挺欢迎的。”

欧也纳对主人夫妇深深的行了礼,虽然再三辞谢,还是被

德·雷斯托先生一直送到穿堂。

“以后这位先生来,再不许通报!”伯爵吩咐莫里斯。

欧也纳跨下石级,发觉在下雨了。

“哼!”他心里想,“我跑来闹了一个笑话,既不知道原因,

也不知范围;除此以外还得糟蹋我的衣服帽子。真应该乖乖的

啃我的法律,一心一意做个严厉的法官。要体体面面的到交际

场中混,先得办起两轮马车,雪亮的靴子,必不可少的行头,金

链条,从早起就戴上六法郎一副的麂皮手套,晚上又是黄手

套,我够得上这个资格吗?混帐的高老头,去你的吧!”

走到大门口,一个马夫赶着一辆出租马车,大概才送了新

婚夫妇回家,正想瞒着老板找几个外快;看见欧也纳没有雨

伞,穿着黑衣服,白背心,又是白手套,上过油的靴子,便向他

招招手。欧也纳憋着一肚子无名火,只想往已经掉下去的窟窿

里钻,仿佛可以找到幸运的出路似的。他对马夫点点头,也不

管袋里只剩一法郎零两个铜子,径自上了车。车厢里零零落落

散着橘花和扎花的铜丝,证明新郎新娘才离开不久。

“先生上哪儿去呢?”车夫问。他已经脱下白手套。Ⅲ

欧也纳私下想:“管他!既然花了线,至少得利用一下!”便

高声回答:“鲍赛昂府。”

“哪一个鲍赛昂府?”

一句话把欧也纳问住了。初出茅庐的漂亮哥儿不知道有

①喜事车子的马夫通常穿一套特殊的礼服,还戴白手套。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两个鲍赛昂府,也不知道把他置诸脑后的亲戚有那么多。

“德·鲍赛昂子爵,在……”

“格勒奈尔街,”马夫侧了侧脑袋,接口说,“你知道,还有

德·鲍赛昂伯爵和侯爵的府第,在圣多明各街,”他一边吊起

踏脚,一边补充。

“我知道,”欧也纳沉着睑回答。他把帽子往前座的垫子上

一丢,想道:“今天大家都拿我打哈哈!吓……这次胡闹一下把

我的钱弄光了。可是至少,我有了十足的贵族排场去拜访我那

所谓的表姊了。高老头起码使我花了十法郎,这老混蛋!真的,

我要把今天的倒霉事儿告诉德·鲍赛昂太太,说不定会引她

发笑呢。这老东西同那漂亮女人的该死的关系,她一定知道。

与其碰那无耻女人的钉子,——恐怕还得花一大笔钱——还

不如去讨好我表姊。子爵夫人的姓名已经有那样的威力,她本

人的权势更可想而知。还是走上面的门路吧。一个人想打天

堂的主意,就该看准上帝下手!”

他思潮起伏,不知转着多少念头,上面的话只是一个简单

的提纲。他望着雨景,镇静了些,胆气也恢复了些。他自忖虽

然花掉了本月份仅存的十法郎,衣服鞋帽究竞保住了。一听马

夫喊了声:对不住,开门哪!他不由得大为得意。金镶边大红

制服的门丁,把大门拉得咕咕的直叫,拉斯蒂涅心满意足,眼

看车子穿过门洞,绕进院子,在阶前玻璃棚下停住。马夫穿着

大红滚边的蓝大褂,放下踏脚。欧也纳下车听见游廊里一阵匿

笑。三四名当差在那里笑这辆恶俗的喜事车子。他们的笑声

提醒了大学生,因为眼前就有现成的车马好比较。院中有一辆

巴黎最华丽的轿车,套着两匹精壮的牲口,耳边插着蔷薇花,

人间喜剧第五卷

咬着嚼子,马夫头发扑着粉,打着领带,拉着缰绳,好象怕牲口

逃走似的。昂丹大道的雷斯托太太府上,停着一个二十六岁男

子的轻巧两轮车,圣日耳曼区又摆着一位爵爷的煊赫的仪仗,

一副三万法郎还办不起来的车马。

“又是谁在这儿呢?该死!表姊一定也有她的马克西姆!”

欧也纳到这时才明白,巴黎难得碰到没有主顾的女人,纵然流

着血汗也征服不了那样一个王后。

他跨上台阶,心已经凉了一半。玻璃门迎着他打开了;那

些当差都一本正经,象挨过一顿痛打的骡子。他上次参加的跳

舞会,是在楼下大厅内举行的。在接到请柬和舞会之间,他来

不及拜访表姊,所以不曾进入德·鲍赛昂太太的上房,今天还

是第一遭瞻仰到那些精雅绝伦,别出心裁的布置;一个杰出的

女子的心灵和生活习惯,都可以在布置上面看出来。有了德·

雷斯托太太的客厅做比较,对鲍府的研究也就更有意思。下午

四点半,子爵夫人可以见客了。再早五分钟,她就不会招待表

弟。完全不懂巴黎规矩的欧也纳,走上一座金漆栏杆,大红毯

子,两旁供满鲜花的大楼梯,进入德·鲍赛昂太太的上房;至

于她的小史,巴黎交际场中交头接耳说得一天一个样子的许

多故事之中的一页,他可完全不知道。

三年以来,子爵夫人和葡萄牙一个最有名最有钱的贵族,

德·阿瞿达潘托侯爵有来往。那种天真无邪的交情,对当事

人真是兴味浓厚,受不了第三者打扰。德·鲍赛昂子爵本人也

以身作则,不管心里如何,面上总尊重这蹊跷的友谊。在他们

订交的初期,凡是下午两点来拜访子爵夫人的宾客,总碰到德

·阿瞿达潘托侯爵在座。德·鲍赛昂太太为了体统关系,不

人间喜剧第五卷

能闭门谢客,可是对一般的来客十分冷淡,目不转睛的走瞧着

墙壁上面的嵌线,结果大家都懂得她在那里受罪。直到巴黎城

中知道了两点至四点之间的访问要打搅德·鲍赛昂太太,她

才得到清静。她上滑稽剧院或者歌剧院,必定由德·鲍赛昂和

德·阿瞿达 潘托两位先生陪着;老于世故的德·鲍赛昂先

生把太太和葡萄牙人安顿停当之后,就托故走开。最近德·阿

瞿达先生要同罗什菲德家的一位小姐结婚了,整个上流社会

中只剩德·鲍赛昂太太一个人不曾知道。有几个女朋友向她

隐隐约约提过几次;她只是打哈哈,以为朋友们忌妒她的幸

福,想破坏。可是教堂的婚约公告Ⅲ马上就得颁布。这位葡萄

牙美男子,那天特意来想对于爵夫人宣布婚事,却始终不敢吐

出一个负心字儿。为什么?因为天下的难事莫过于对一个女

子下这么一个哀的美敦书。有些男人觉得在决斗场上给人拿

着剑直指胸脯倒还好受,不象一个哭哭啼啼了两小时,再晕过

去要人施救的女子难于应付。那时德·阿瞿达侯爵如坐针毡,

一心要溜,打算回去写信来告诉她;男女之间一刀两断的手

续,书面总比口头好办。听见当差通报欧也纳·德·拉斯蒂涅

先生来了,德·阿瞿达侯爵快乐得直跳。一个真有爱情的女人

猜疑起来,比寻欢作乐,更换口味还要心思灵巧。一朝到了被

遗弃的关头,她对于一个姿势的意义,能够一猜就中,连马在

春天的空气中嗖到刺激爱情的气息,也没有那么快。德·鲍赛

昂太太一眼就觑破了那个不由自主的表情,微妙的,可是天真

①按西俗,教徒结婚前一个月,教堂须颁布三次公告,征询大众对当事人之

人品私德有无指摘。

人间喜剧第五卷

得可怕的表情。

欧也纳不知道在巴黎不论拜访什么人,必须先到主人的

亲友那里,把丈夫的,妻子的,或儿女的历史打听明白,免得闹

出笑话来,要象波兰俗语所说的,把五头牛套上你的车!就是

说直要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拔出你的泥脚。在谈话中出乱子,

在法国还没有名称,大概因为谣言非常普遍,大家认为不会再

发生冒失的事。在德·雷斯托家闹了乱子以后,——主人也不

给他时间把五头牛套上车——也只有欧也纳才会莽莽撞撞闯

进鲍赛昂家再去闯祸。所不同的是,他在前者家里叫德·雷斯

托太太和德·特拉伊先生发窘,在这儿却是替德·阿瞿达解

了围。

一间小巧玲珑的客室,只有灰和粉红两种颜色,陈设精美

而没有一点富贵气。欧也纳一进客室,葡萄牙人便向德·鲍赛

昂太太说了声“再会”,急急的抢着往门边走。

“那么晚上见,”德·鲍赛昂太太回头向侯爵望了一眼,

“我们不是要上滑稽剧院Ⅲ吗?”

“不能奉陪了,”他的手已经抓着门钮。

德·鲍赛昂太太站起身子,叫他走回来,根本没有注意欧

也纳。欧也纳站在那儿,给华丽的排场弄得迷迷糊糊,以为进

了天方夜谭的世界;他面对着这个连瞧也不瞧他的太太,不知

道怎么办。子爵夫人举起右手食指做了个美妙的动作,指着面

前的地位要侯爵站过来。这姿态有股热情的威势,侯爵不得不

放下门钮走回来。欧也纳望着他,心里非常羡慕。

①当时意大利剧院的别名是滑稽剧院。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他私下想:“这便是轿车中的人物!哼!竞要骏马前驱,健

仆后随,挥金如流水,才能博得巴黎女子的青睐吗?”奢侈的欲

望象魔电般咬着他的心,攫取财富的狂热煽动他的头脑,黄金

的饥渴使他喉干舌燥。他每季有一百三十法郎生活费;而父

亲,母亲,兄弟,妹妹,姑母,统共每月花不到两百法郎。他把自

己的境况和理想中的目标很快的比较了一下,心里愈加发慌

了。

“为什么你不能上滑稽剧院呢?”子爵夫人笑着问。

“为了正经事!今晚英国大使馆请客。”

“你可以先走一步啊。”

一个男人一开始欺骗,必然会接二连三的扯谎。德·阿瞿

达先生笑着说:“你非要我先走不可吗?”

“当然。”

“嗳,我就是要你说这一句呀,”他回答时那种媚眼,换了

别的女人都会被他骗过的。

他抓起子爵夫人的手亲了一下,走了。

欧也纳用手掠了掠头发,躬着身子预备行礼,以为德·鲍

赛昂太太这一下总该想到他了。不料她身子望前一扑,冲入回

廊,跑到窗前瞧德·阿瞿达先生上车;她侧耳留神,只听见跟

班的小厮传令给马夫道:“上罗什菲德公馆。”

这几个字,加上德·阿瞿达坐在车厢里如释重负的神气,

对于爵夫人不啻闪电和雷击。她回身进来,心惊肉跳。上流社

会中最可怕伯的祸事就是这个。她走进卧室,坐下来拈起一张

美丽的信纸,写道: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只要你在罗什菲德家吃饭而不是在英国使馆,你非和我解释清

楚不可。我等着你。

有几个字母因为手指发抖而写走了样,她改了改,签上一

个c字,那是她的姓名克莱尔·德·勃艮第的缩写。然后她

拉铃叫人。

“雅克,”她吩咐当差,“你七点半上罗什菲德公馆去见德

·阿瞿达侯爵。他在的话,把这条子交给他,不用等回音;要是

不在,原信带回。”

“太太,客厅里还有人等着。”

“啊,不错!”她说完推门进去。

欧也纳已经觉得很不自在,终于瞧见于爵夫人的时候,她

情绪激动的语气又搅乱了他的心。她说:

“对不起,先生,我刚才要写个字条,现在可以奉陪了。”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心里正想着:“啊!他要

娶罗什菲德小姐。可是他身子自由吗?今晚上这件亲事就得

毁掉,否则我……噢!事情明天就解决了,急什么!”

“表姊……”欧也纳才叫了一声。

“晤?”子爵夫人傲慢的目光叫大学生打了一个寒噤。

欧也纳懂得了这个“晤”。三小时以来他长了多少见识;一

听见这一声,马上警惕起来,红着睑改口道:“夫人。”他犹豫了

一会又说:“请原谅,我真需要人家提拔,便是拉上一点儿远亲

的关系也有用处。”

德·鲍赛昂太太微微一笑,笑得很凄凉:她已经感觉到在

她周围酝酿的厄运。

“如果你知道我家庭的处境,”他接着说,“你一定乐意做

人间喜剧第五卷

神话中的仙女,替孩子们打破难关。”

她笑道:“哦,表弟,要我怎样帮忙呢?”

“我也说不上。恢复我们久已疏远的亲戚关系,在我已经

是大大的幸运了。你使我心慌意乱,我已经忘记要对你说什么

了。我在巴黎只认识你一个人。噢!我要向你请教,求你当我

是个可怜的孩子,愿意绕在你裙下,为你出生入死。”

“你能为我杀人么?”

“杀两个都可以,”欧也纳回答。

“孩子!真的,你是个孩子,”她忍住了眼泪,“你才会真诚

的爱,你!”

“噢!”他甩了甩脑袋。

子爵夫人听了大学生这句野心勃勃的回答,不禁对他大

为关切。这是南方青年第一次用心计。在德·雷斯托太太的

蓝客厅和德·鲍赛昂太太的粉红客厅之间,他读完了三年的

巴黎法。这部法舆虽则没有人提过,却构成一部高等社会判

例,一朝学成而善于运用的话,无论什么目的都可以达到。

“噢!我要说的话想起来了,在你的舞会里我认识了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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