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人间喜剧》作者:[法]巴尔扎克【一至六卷完结】 > 《人间喜剧》.txt

到了巴尔扎克在《婚姻生理学》第十四节中所称道的家庭和睦。.8

雷斯托太太,我刚才看了她来着。”

“那你大大的打搅她了,”德·鲍赛昂太太笑着说。

“唉!是呀,我一窍不通,你要不帮忙,我会叫所有的人跟

我作对。我看,在巴黎极难碰到一个年轻,美貌,有钱,风雅,而

又没有主顾的女子;我需要这样一位女子,把你们解释得多么

巧妙的人生开导我;而到处都有一个特拉伊先生。我这番来向

你请教一个谜的谜底,求你告诉我,我所闹的乱子究竞是什么

性质。我在那边提起了一个老头儿……”

人间喜剧第五卷

“德·朗热公爵夫人来了,”雅克进来通报,打断了大学生

的话,大学生做了一个大为气恼的姿势。

“你要想成功,”子爵夫人低声嘱咐他,“第一先不要这样

富于表情。”

“喂!你好,亲爱的,”她起身迎接公爵夫人,握着她的手,

感情洋溢,便是对亲姊妹也不过如此。公爵夫人也做出种种亲

热的样子。

“这不是一对好朋友吗?”拉斯蒂涅心里想,“从此我可以

有两个保护人了;这两位想必口味相仿,表姊关切我,这客人

一定也会关切我的。”

“你真好,想到来看我,亲爱的安东奈特!”德·鲍赛昂太

太说。

“我看见德·阿瞿达先生进了罗什菲德公馆,便想到你是

一个人在家了。”

公爵夫人说出这些不祥的话,德·鲍赛昂太太既不咬嘴

唇,也不睑红,而是目光镇静,额角反倒开朗起来。

“要是我知道你有客……”公爵夫人转身望着欧也纳,补

L——/:1

子爵夫人说:“这位是我的表弟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先

生。你有没有蒙特里沃将军的消息?昨天赛里齐告诉我,大家

都看不见他了,今天他到过府上没有?”

大家知道公爵夫人热恋德·蒙特里沃先生,最近被遗弃

了;她听了这句问话十分刺心,红着睑回答:

“昨天他在爱丽舍宫。”

70 人间喜剧第五卷

“值班吗?吵’德·鲍赛昂太太问。

“克拉拉,你想必知道,”公爵夫人放出狡狯的目光,“德·

阿瞿达先生和罗什菲德小姐的婚约,明天就要由教堂公布

了?”

这个打击可太凶了,子爵夫人不禁睑色发白,笑着回答:

“哦,又是那些傻瓜造的谣言。干吗德·阿瞿达先生要把

葡萄牙一个最美的姓氏送给罗什菲德呢?罗什菲德家封爵还

不过是昨天的事。”

“可是人家说贝尔特有二十万法郎利息的陪嫁呢。”

“德·阿瞿达先生是大富翁,决不会存这种心思。”

“可是,亲爱的,罗什菲德小姐着实可爱呢。”

“是吗?”

“还有,他今天在那边吃饭,婚约的条件已经谈妥;你消息

这样不灵,好不奇怪!”

“哎,你究竞闹了什么乱子呢,先生?”德·鲍赛昂太太转

过话头说,“这可怜的孩子刚踏进社会,我们才说的话,他一句

也不懂。亲爱的安东奈特,请你照应照应他。我们的事,明儿

再谈,明儿一切都正式揭晓,你要帮我忙也更有把握了。”

公爵夫人傲慢的瞧了欧也纳一眼,那种眼风能把一个人

从头到脚瞧尽,把他缩小,化为乌有。

“太太,我无意之间得罪了德·雷斯托太太。无意之间这

四个字便是我的罪名。”大学生灵机一动,发觉眼前两位太太

①爱丽舍宫当时是路易十八的侄子德·贝里公爵的府第。蒙特里沃将军属

于王室卫队,所以说“值班”。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亲切的谈话藏着狠毒的讽刺,他接着说:“对那些故意伤害你

们的人,你们会照常接见,说不定还怕他们;一个伤了人而不

知伤到什么程度的家伙,你们当他是傻瓜,当他是什么都不会

利用的笨蛋,谁都瞧不起他。”

德·鲍赛昂太太眼睛水汪汪的瞟了他一下。伟大的心灵

往往用这种眼光表示他们的感激和尊严。刚才公爵夫人用拍

卖行估价员式的眼风打量欧也纳,伤了他的心,现在德·鲍赛

昂太太的眼神在他的伤口上涂了止痛的油膏。

欧也纳接着说:“你们才想不到呢,我刚博得了德·雷斯

托伯爵的欢心,因为,”他又谦恭又狡狯的转向公爵夫人,“不

瞒你说,太太,我还不过是个可怜的大学生,又穷又孤独……”

“别说这个话,先生。哭诉是谁都不爱听的,我们女人又何

尝爱听。”

“好吧!我只有二十二岁,应当忍受这个年纪上的苦难,何

况我现在正在忏悔;哪里还有比这儿更美丽的忏悔室呢?我们

在教士前面忏悔的罪孽,就是在这儿犯的。”

公爵夫人听了这段亵渎宗教的议论,把睑一沉,很想把这

种粗俗的谈吐指斥一番,她对于爵夫人说:“这位先生才……”

德·鲍赛昂太太觉得表弟和公爵夫人都很好笑,也就老

实不客气笑了出来。

“对啦,他才到巴黎来,正在找一个女教师,教他懂得一点

儿风雅。”

“公爵夫人,”欧也纳接着说,“我们想找门路,把所爱的对

象摸清根底,不是挺自然的吗?”(呸!他心里想,这几句话简直

象理发匠说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公爵夫人说:“我想德·雷斯托太太是德·特拉伊先生的

女弟子吧。”

大学生说:“我完全不知道,太太,因此糊里糊涂闯了进

去,把他们岔开了。幸而我跟丈夫混得不坏,那位太太也还客

气,直到我说出我认识一个刚从他们后楼梯下去,在一条甬道

底上跟伯爵夫人拥抱的人。”

“谁呀?”两位太太同时问。

“住在圣马尔索区的一个老头儿,象我这穷学生一样一个

月只有四十法郎的生活费,被大家取笑的可怜虫,叫做高里奥

老头。”

“哦呀!你这个孩子,”子爵夫人嚷道,“德·雷斯托太太便

是高里奥家的小姐啊。”

“面条商的女儿,”公爵夫人接口说,“她跟一个糕饼师的

女儿同一天入宫觐见。你不记得吗,克拉拉?王上笑开了,用

拉丁文说了句关于面粉的妙语,说那些女子,怎么说的,那些

女子……”

“Ejusdem farinaeⅢ,”欧也纳替她说了出来。

“对啦,”公爵夫人说。

“啊!原来是她的父亲,”大学生做了个不胜厌恶的姿势。

“可不是!这家伙有两个女儿,他都喜欢得要命,可是两个

女儿差不多已经不认他了。”

“那小的一个,”子爵夫人望着德·朗热太太说,“不是嫁

给一个姓名象德国人的银行家,叫做德·纽沁根的男爵吗?她

①拉丁文:其为面粉也无异。

人间喜剧第五卷

名字叫但斐纳,头发淡黄,在歌剧院有个侧面的包厢,也上滑

稽剧院,常常高声大笑引人家注意,是不是?”

公爵夫人笑道:“嗳,亲爱的,真佩服你。干吗你对那些人

这样留神呢?真要象德·雷斯托一样爱得发疯,才会跟阿娜斯

塔齐在面粉里打滚。嘿!他可没有学会生意经。他太太落在

德·特拉伊手里,早晚要倒霉的。”

“她们不认父亲!”欧也纳重复了一句。

“嗳!是啊,”子爵夫人接着说,“不承认她们的亲爸爸,好

爸爸。听说他给了每个女儿五六十万,让她们攀一门好亲事,

舒舒服服的过日子。他自己只留下八千到一万法郎的进款,以

为女儿永远是女儿,一朝嫁了人,他等于有了两个家,可以受

到敬重,奉承堋5知不到两年,两个女婿把他赶出他们的圈子,

当他是个要不得的下流东西……”

欧也纳冒出几颗眼泪。他最近还在家中体味到骨肉之爱,

天伦之乐;他还没有失掉青年人的信仰,而且在巴黎文明的战

场上还是第一天登台。真实的感情是极有感染力的:三个人都

一声不出,愣了一会。

“唉!天哪,”德·朗热夫人说,“这一类的事真是该死,可

是我们天天看得到。总该有个原因吧?告诉我,亲爱的,你有

没有想过,什么叫女婿?——女婿是我们替他白养女儿的男

人。我们把女儿当做心肝宝贝,抚养长大,我们和她有着千丝

万缕的联系。十七岁以前,她是全家的快乐天使,象拉马丁Ⅲ

所说的洁白的灵魂,然后变做家庭的瘟神。女婿从我们手里把

①拉马丁(179_卜1 869),法国著名浪漫派诗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她抢走,拿她的爱情当做一把刀,把我们的天使心中所有拴着

娘家的感情,活生生的一齐斩断。昨天女儿还是我们的性命,

我们也还是女儿的性命;明天她便变做我们的仇敌。这种悲剧

不是天天有吗?这里,又是媳妇对那个为儿子牺牲一切的公公

肆无忌惮;那里,又是女婿把丈母撵出门外。我听见人家都在

问,今日社会里究竞有些什么惨剧;唉,且不说我们的婚姻都

变成了糊涂婚姻;关于女婿的惨剧不是可怕到极点吗?我完全

明白那老面条商的遭遇,记得这个福里奥……”

“是高里奥,太太。”

“是啊,这莫里奥在大革命时代当过他们分会主席;那次

有名的饥荒,他完全知道底细;当时面粉的售价比进价高出十

倍,他从此发了财。那时他囤足面粉;光是我祖母的总管就卖

给他一大批。当然,高里奥象所有那些人一样,是跟公安委员

会分肥的。我记得总管还安慰祖母,说她尽可以太太平平的住

在格朗德维列,她的麦子就是一张出色的公民证。至于把麦子

卖给刽子手们Ⅲ的洛里奥,只有一桩痴情,就是溺爱女儿。他

把大女儿高高的供在德·雷斯托家里,把老二接种接在德·

纽沁根男爵身上,纽沁根是个加入保王党的有钱的银行家。你

们明白,在帝政时代,两个女婿看到家里有个老革命党并不讨

厌;既然是拿破仑当权,那还可以将就。可是波旁家复辟之后,

那老头儿就叫德·雷斯托先生头疼了,尤其那个银行家。两个

①大革命时代的公安委员会是逮捕并处决反革命犯的机构,在保王党人口

中就变了“刽子手”。公安委员会当时也严禁国货,保王党人却说它同商

人分肥。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女儿或许始终爱着父亲,想在父亲跟丈夫之间委曲求全;她们

在没有外客的时候招待高里奥,想出种种借口表示她们的体

贴。‘爸爸,你来呀。没有人打搅,我们舒服多了!’诸如此类的

话。我相信,亲爱的,凡是真实的感情都有眼睛,都有聪明,所

以那个大革命时代的可怜虫伤心死了。他看出女儿们觉得他

丢了她们的睑;也看出要是她们爱丈夫,他却妨害了女婿,非

牺牲不可。他便自己牺牲了,因为他是父亲,他自动退了出来。

看到女儿因此高兴,他明白他做得很对。这小小的罪过实在是

父女同谋的。我们到处都看到这种情形。在女儿的客厅里,陶

里奥老头不是一个油脂的污迹吗?他在那儿感到拘束,闷得发

慌。这个父亲的遭遇,便是一个最美的女子对付一个最心爱的

男人也能碰到,如果她的爱情使他厌烦,他会走开,做出种种

卑鄙的事来躲开她。所有的感情都会落到这个田地的。我们

的心是一座宝库,一下子倒空了,就会破产。一个人把情感统

统拿了出来,就象把钱统统花光了一样得不到人家原谅。这个

父亲把什么都给了。二十年间他给了他的心血,他的慈爱;又

在一天之间给了他的财产。柠檬榨干了,那些女儿把剩下的皮

扔在街上。”

“社会真卑鄙,”子爵夫人低着眼睛,拉着披肩上的经纬。

德·朗热太太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有些话刺了她的心。

“不是卑鄙!”公爵夫人回答,“社会就是那么一套。我这句

话不过表示我看透了社会。实际我也跟你一般想法,”她紧紧

握着子爵夫人的手,“社会是一个泥坑,我们得站在高地上。”

她起身亲了一下德·鲍赛昂太太的前额,说:

“亲爱的,你这一下真漂亮。血色好极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然后她对欧也纳略微点点头,走了。

欧也纳想起那夜高老头扭绞镀金盘子的情形,说道:“高

老头真伟大!”

德·鲍赛昂太太没有听见,她想得出神了。两人半天没有

出声,可怜的大学生愣在那儿,既不敢走,又不敢留,也不敢开

口。

“社会又卑鄙又残忍,”子爵夫人终于说。“只要我们碰到

一桩灾难,总有一个朋友来告诉我们,拿把短刀掏我们的心

寓,叫我们欣赏刀柄。冷一句热一句,挖苦,奚落,一齐来了。

啊!我可是要抵抗的。”她抬起头来,那种庄严的姿势恰好显出

她贵妇人的身分,高傲的眼睛射出闪电似的光芒。——“啊!”

她一眼瞧见了欧也纳,“你在这里!”

“是的,还没有走,”他不胜惶恐的回答。

“嗳,拉斯蒂涅先生,你得以牙还牙对付这个社会。你想成

功吗?我帮你。你可以测量出来,女人堕落到什么田地,男人

虚荣到什么田地。虽然人生这部书我已经读得烂熟,可是还有

一些篇章不曾寓目。现在我全明白了。你越没有心肝,越高升

得快。你得不留情的打击人家,叫人家怕你。只能把男男女女

当做驿马,把它们骑得精疲力尽,到了站上丢下来;这样你就

能达到欲望的最高峰。不是吗,你要没有一个女人关切,你在

这儿便一文不值。这女人还得年轻,有钱,漂亮。倘使你有什

么真情,必须象宝贝一样藏起,永远别给人家猜到,要不就完

啦,你不但做不成刽子手,反过来要给人家开刀了。有朝一日

你动了爱情,千万要守秘密!没有弄清楚对方的底细,决不能

掏出你的心来。你现在还没有得到爱情;可是为保住将来的爱

人间喜剧第五卷

情,先得学会提防人家。听我说,米盖尔……(她不知不觉说错

了名字)Ⅲ女儿遗弃父亲,巴望父亲早死,还不算可怕呢。那两

姊妹也彼此忌妒得厉害。雷斯托是旧家出身,他的太太进过宫

了,贵族社会也承认她了;可是她的有钱的妹妹,美丽的但斐

纳·德·纽沁根夫人,银行家太太,却难过死了;忌妒咬着她

的心,她跟姊姊貌合神离,比路人还不如;姊姊已经不是她的

姊姊;两个人你不认我,我不认你,正如不认她们的父亲一样。

德·纽沁根太太只消能进我的客厅,便是把圣拉扎尔街到格

勒奈尔街一路上的灰土舐个干净也是愿意的。她以为德·玛

赛能够帮她达到这个目的,便甘心情愿做他的奴隶,把他缠得

头痛。哪知德·玛赛干脆不把她放在心上。你要能把她介绍

到我这儿来,你便是她的心肝宝贝。以后你能爱她就爱她,要

不就利用她一下也好。我可以接待她一两次,逢到盛大的晚

会,宾客众多的时候;可是决不单独招待她。我看见她打个招

呼就够了。你说出了高老头的名字,你把伯爵夫人家的大门关

上了。是的,朋友,你尽管上雷斯托家二十次,她会二十次不在

家。你被他们撵出门外了。好吧,你叫高老头替你介绍德·纽

沁根太太吧。那位漂亮太太可以做你的幌子。一朝她把你另

眼相看了,所有的女人都会一寓蜂的来追你。跟她竞争的对

手,她的朋友,她的最知己的朋友,都想把你抢过去了。有些女

人,只喜欢别的女子挑中的男人,好象那般资产阶级的妇女,

以为戴上我们的帽子就有了我们的风度。所以那时你就能走

红。在巴黎,走红就是万事亨通,就是拿到权势的宝钥。倘若

①米盖尔是她的情人阿瞿达侯爵的名字。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女人觉得你有才气,有能耐,男人就会相信,只消你自己不露

马脚。那时你多大的欲望都不成问题可以实现,你哪儿都走得

进去。那时你会明白,社会不过是傻子跟骗子的集团。你别做

傻子,也别做骗子。我把我的姓氏借给你,好比一根阿里亚纳

的线,Ⅲ引你进这座迷宫。别把我的姓污辱了,”她扭了扭脖

子,气概非凡的对大学生瞧了一眼,“清清白白的还给我。好,

去吧,我不留你了。我们做女人的也有我们的仗要打。”

“要不要一个死心塌地的人替你去点炸药?”欧也纳打断

了她的话。

“那又怎么样?”她问。

他拍拍胸脯,表姊对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走了。那时已

经五点;他肚子饿了,只怕赶不上晚饭。这一担心,使他感到在

巴黎平步青云,找到了门路的快乐。得意之下,他马上给自己

的许多思想包围了。象他那种年龄的青年,一受委屈就会气得

发疯,对整个社会抡着拳头,又想报复,又失掉了自信。拉斯蒂

涅那时正为了你把伯爵夫人家的大门关上了那句话发急,心

上想:“我要去试一试!如果德·鲍赛昂太太的话不错,如果我

真的碰在门上,那么……哼!德·雷斯托夫人不论上哪一家的

沙龙,都要碰到我。我要学击剑,放枪,把她的马克西姆打

死!——可是钱呢?”他忽然问自己,“哪儿去弄钱呢?”德·雷

斯托伯爵夫人家里铺张的财富,忽然在眼前亮起来。他在那儿

①典出希腊神话,阿里亚纳(又译阿里阿德涅)是克里特王弥诺斯和帕西淮

的女儿,爱上了雅典英雄忒修斯,她给了忒修斯一团小线,使忒修斯杀了

牛首人身的弥诺陶诺斯后,仍能逃出迷宫。

人间喜剧第五卷

见到一个高里奥小姐心爱的奢华,金碧辉煌的屋子,显而易见

的贵重器物,暴发户的恶俗排场,象人家的外室那样的浪费。

这幅迷人的图画忽然又给鲍赛昂府上的大家气派压倒了。他

的幻想飞进了巴黎的上层社会,马上冒出许多坏念头,扩大他

的眼界和心胸。他看到了社会的本相:法律跟道德对有钱的人

全无效力,财产才是ult.n]a ratio mulld一。他想:“伏脱冷

说得不错,有财便是德!”

到了圣热内维埃弗新街,他赶紧上楼拿十法郎付了车钱,

走入气味难闻的饭厅;十八个食客好似马槽前的牲口一般正

在吃饭。他觉得这副穷酸相跟饭厅的景象丑恶已极。环境转

变得太突兀了,对比太强烈了,格外刺激他的野心。一方面是

最高雅的社会的新鲜可爱的面目,个个人年轻,活泼,有诗意,

有热情,四周又是美妙的艺术品和阔绰的排场;另一方面是溅

满污泥的阴惨的画面,人物的睑上只有被情欲扫荡过的遗迹。

德·鲍赛昂太太因为被人遗弃,一怒之下给他的指导和策划

的计谋,他一下子都回想起来,而眼前的惨象又等于给那些话

添上注解。拉斯蒂涅决意分两路进攻去猎取财富:依靠学问,

同时依靠爱情,成为一个有学问的博士,同时做一个时髦人

物。可笑他还幼稚得很,不知道这两条路线是永远连不到一起

的。

“你神气忧郁得很,侯爵大人,”伏脱冷说。他的眼风似乎

把别人心里最隐蔽的秘密都看得雪亮。

欧也纳答道:“我受不了这一类的玩笑,要在这儿真正当

①拉丁文:金科玉律。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一个侯爵,应当有十万法郎进款;住伏盖公寓的就不是什么走

运的人。”

伏脱冷瞧着拉斯蒂涅,倚老卖老而轻蔑的神气仿佛说:

“小于!还不够我一口!”接着说:“你心绪不好,大概在漂亮的

德·雷斯托太太那边没有得手。”

欧也纳道:“哼,因为我说出她父亲跟我们一桌子吃饭,她

把我撵走了。”

饭桌上的人都面面相觑。高老头低下眼睛,掉转头去抹了

一下。

“你把鼻烟撒在我眼里了,”他对邻座的人说。

“从今以后,谁再欺负高老头,就是欺负我,”欧也纳望着

老面条商邻座的人说,“他比我们都强。当然我不说太太们,”

他向泰伊番小姐补上一句。

这句话成为事情的转折点,欧也纳说话的神气使桌上的

人不出声了。只有伏脱冷含讥带讽的回答:

“你要做高老头的后台,做他的经理,先得学会击剑跟放

枪。”

“对啦,我就要这么办。”

“这么说来,你今天预备开场哕。”

“也许,”拉斯蒂涅回答,“不过谁都管不了我的事,既然我

不想知道旁人黑夜里干些什么。”

伏脱冷斜着眼把拉斯蒂涅瞅了一下。

“老弟,要拆穿人家的把戏,就得走进戏棚子,不能在帐幔

的缝子里张一张就算。别多说了,”他看见欧也纳快要发毛,补

上一句,“你要愿意谈谈,我随时可以奉陪。”

人间喜剧第五卷

饭桌上大家冷冰冰的,不做声了。高老头听了大学生那句

话,非常难受,不知道众人对他的心理已经改变,也不知道一

个有资格阻止旁人虐待他的青年,挺身而出做了他的保护人。

“高里奥先生真是一个伯爵夫人的父亲吗?”伏盖太太低

声问。

“同时也是一个男爵夫人的父亲,”拉斯蒂涅回答。

“他只好当父亲的角色,”毕安训对拉斯蒂涅说,“我已经

打量过他的脑袋:只有一根骨头,一根父骨,他大概是天父

吧。”

欧也纳心事重重,听了毕安训的俏皮话不觉得好笑。他要

遵从德·鲍赛昂太太的劝告,盘算从哪儿去弄钱,怎样去弄

钱。社会这片大草原在他面前又空旷又稠密,他望着出神了。

吃完晚饭,客人散尽,只剩他一个人在饭厅里。

“你竞看到我的女儿么?”高老头非常感动的问。

欧也纳惊醒过来,抓着老人的手,很亲热的瞧着他回答:

“你是一个好人,正派的人。咱们回头再谈你的女儿。”他不愿

再听高老头的话,躲到卧房里给母亲写信去了。

亲爱的母亲,请你考虑一下,能不能再给我一次哺育之恩。我现在

的情形可以很快的发迹;只是需要一千二百法郎,而且非要不可。对父

亲一个字都不能提,也许他会反对,而如果我弄不到这笔钱,我将濒于

绝望,以至自杀。我的用意将来当面告诉你,因为要你了解我目前的处

境,简直要写上几本书才行。好妈妈,我没有赌钱,也没有欠债;可是你

给我的生命,倘使你愿意保留的话,就得替我筹这笔款子。总而言之,

我已见过德·鲍赛昂子爵夫人,她答应提拔我。我得应酬交际,可是没

有钱买一副合式的手套。我能够只吃面包,只喝清水,必要时可以挨

饿;但我不能缺少巴黎种葡萄的工具。将来是青云直上还是留在泥地

82 人间喜剧第五卷

里,都在此一举。你们对我的期望,我全知道,并且要快快的实现。好妈

妈,卖掉一些旧首饰吧,不久我买新的给你。我很知道家中的境况,你

的牺牲,我是心中有数的;你也该相信我不是无端端的叫你牺牲,那我

简直是禽兽了。我的请求是迫不得已。咱们的前程全靠这一次的接济,

拿了这个,我将上阵开仗,因为巴黎的生活是一场永久的战争。倘使为

凑足数目而不得不出卖姑母的花边,那么请告诉她,我将来有最好看

的寄给她。

他分别写信给两个妹妹,讨她们的私蓄,知道她们一定乐

意给的。为了使她们在家里绝口不提,他故意挑拨青年人的好

胜心,要她们懂得体贴。可是写完了这些信,他仍旧有点儿心

惊肉跳,神魂不定。青年野心家知道象他妹妹那种与世隔绝,

一尘不染的心灵多么高尚,知道自己这封信要给她们多少痛

苦,同时也要给她们多少快乐;她们将怀着何等欢悦的心情,

躲在庄园底里偷偷谈论她们疼爱的哥哥。他心中亮起一片光

明,似乎看到她们私下数着小小的积蓄,看到她们卖弄少女的

狡狯,为了好心而第一次玩弄手段,把这笔钱用incogll卜toⅢ

方式寄给他。他想:“一个姊妹的心纯洁无比,它的温情是没有

穷尽的!”他写了那样的信,觉得惭愧。她们许起愿心来何等有

力!求天拜地的冲动何等纯洁!有一个牺牲的机会,她们还不

快乐死吗?如果他母亲不能凑足他所要的款子,她又要多么苦

恼!这些至诚的感情,可怕的牺牲,将要成为他达到德·纽沁

根太太面前的阶梯;想到这些,他不由得落下几滴眼泪,等于

献给家庭神坛的最后几炷香。他心乱如麻,在屋子里乱转。高

①拉丁文:匿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老头从半开的门里瞧见他这副模样,进来问他:

“先生,你怎么啦?”

“唉!我的邻居,我还没忘记做儿子做兄弟的本分,正如你

始终尽着父亲的责任。你真有理由替伯爵夫人着急,她落在马

克西姆·德·特拉伊手里,早晚要断送她的。”

高老头嘟囔着退了出来,欧也纳不曾听清他说些什么。第

二天,拉斯蒂涅把信送往邮局。他到最后一刻还犹疑不决,但

终于把信丢进邮箱,对自己说:“我一定成功!”这是赌棍的口

头禅,大将的口头禅,这种相信运气的话往往是制人死命而不

是救人性命的。过了几天,他去看德·雷斯托太太,德·雷斯

托太太不见。去了三次,三次挡驾,虽则他都候马克西姆不在

的时间上门。子爵夫人料得不错。大学生不再用功念书,只上

堂去应卯划到,过后便溜之大吉。多数大学生都要临到考试才

用功,欧也纳把第二第三年的学程并在一起,预备到最后关头

再一口气认认真真读他的法律。这样他可以有十五个月的空

闲好在巴黎的海洋中漂流,追求女人,或者捞一笔财产。

在那一星期内,他见了两次德·鲍赛昂太太,都是等德·

阿瞿达侯爵的车子出门之后才去的。这位红极一时的女子,圣

日耳曼区最有诗意的人物,又得意了几天,把罗什菲德小姐和

德·阿瞿达侯爵的婚事暂时搁浅。德·鲍赛昂太太深怕好景

不常,在这最后几天中感情格外热烈;但就在这期间,她的祸

事酝酿成熟了。德·阿瞿达侯爵跟罗什菲德家暗中同意,认为

这一次的吵架与讲和大有好处,希望德·鲍赛昂太太对这头

亲事思想上有个准备,希望德·鲍赛昂太太终于肯把每天下

午的聚首为德·阿瞿达的前程牺牲,结婚不是男人一生中必

人间喜剧第五卷

经的阶段吗?所以德·阿瞿达虽然天天海誓山盟,实在是在做

戏,而子爵夫人也甘心情愿受他蒙蔽。“她不愿从窗口庄严的

跳下去,宁可在楼梯上打滚,”她的最知己的朋友德·朗热公

爵夫人这样说她。这些最后的微光照耀得相当长久,使子爵夫

人还能留在巴黎,给年轻的表弟效劳,——她对他的关切简直

有点迷信,仿佛认为他能够带来好运。欧也纳对她表示非常忠

心非常同情,而那是正当一个女人到处看不见怜悯和安慰的

目光的时候。在这种情形之下,一个男人对女子说温柔的话,

一定是别有用心。

拉斯蒂涅为了彻底看清形势,再去接近纽沁根家,想先把

高老头从前的生活弄个明白。他搜集了一些确实的材料,可以

归纳如下:

大革命之前,冉若希姆·高里奥是一个普通的面条司

务,熟练,酋俭,相当有魄力,能够在东家在一七八九年第一次

大暴动中遭劫以后,盘下铺子,开在瑞西安纳街,靠近麦子市

场。他很识事务,居然肯当分会主席,使他的买卖得到那个危

险时代一般有势力的人保护。这种聪明是他起家的根源。就

在不知是真是假的大饥荒时代,巴黎粮食贵得惊人的那一时

节里,他开始发财。那时民众在面包店前面拚命,而有些人照

样太太平平向杂货商买到各式上等面食。

那一年,高里奥公民积了一笔资本,他以后做买卖也就象

一切资力雄厚的人那样,处处占着上风。他的遭遇正是一切中

等才具的遭遇。他的平庸占了便宜。并且直到有钱不再危险

的时代,他的财富才揭晓,所以并没引起人家的妒羡。粮食的

买卖似乎把他的聪明消耗完了。只要涉及麦子,面粉,粉粒,辨

人间喜剧第五卷

别品质,来路,注意保存,推测行市,预言收成的丰歉,用低价

籴进谷子,从西西里,乌克兰去买来囤积,高里奥可以说没有

敌手的。看他调度生意,解释粮食的出口法,进口法,研究立法

的原则,利用法令的缺点等等,他颇有国务大臣的才具。办事

又耐烦又干练,有魄力有恒心,行动迅速,目光犀利如鹰,什么

都占先,什么都料到,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藏得紧,算计划策如

外交家,勇往直前如军人。可是一离开他的本行,一出他黑魃

魃的简陋的铺子,闲下来背靠门框站在阶沿上的时候,他仍不

过是一个又蠢又粗野的工人,不会用头脑,感觉不到任何精神

上的乐趣,坐在戏院里会打盹,总而言之,他是巴黎的那种陶

里庞Ⅲ,只会闹笑话。这一类的人差不多完全相象,心里都有

一股极高尚的情感。面条司务的心便是给两种感情填满的,吸

干的,犹如他的聪明是为了粮食买卖用尽的。他的老婆是布里

地方一个富农的独养女儿,是他崇拜赞美,敬爱无边的对象。

高里奥赞美她生得又娇嫩又结实,又多情又美丽,跟他恰好是

极端的对比。男人天生的情感,不是因为能随时保护弱者而感

到骄傲吗?骄傲之外再加上爱,就可了解许多古怪的精神现

象。所谓爱其实就是一般坦白的人对赐予他们快乐的人表示

热烈的感激。过了七年圆满的幸福生活,高里奥的老婆死了;

这是高里奥的不幸,因为那时她正开始在感情以外对他有点

儿影响。也许她能把这个死板的人栽培一下,叫他懂得一些世

道和人生。既然她早死,疼爱女儿的感情便在高里奥心中发展

①陶里庞,苏达尔德福尔热的喜剧《聋子,或客满的旅店》(1790)中的主

人公,是个呆傻的老头,几乎断送女儿的终身大事。

人间喜剧第五卷

到荒谬的程度。死神夺去了他所爱的对象,他的爱就转移到两

个女儿身上,她们开始的确满足了他所有的感情。尽管一般争

着要把女儿嫁给他做填房的商人或庄稼人,提出多么优越的

条件,他都不愿意续娶。他的岳父,他唯一觉得气味相投的人,

很有把握的说高里奥发过誓,永远不做对不起妻子的事,哪怕

在她身后。巴黎中央菜市场的人不了解这种高尚的痴情,拿来

取笑,替高里奥起了些粗俗的诨号。有个人跟高里奥做了一笔

交易,喝着酒,第一个叫出这个外号,当场给面条商一拳打在

肩膀上,脑袋向前,一直翻倒在奥布兰街一块界石旁边。高里

奥没头没脑的偏疼女儿,又多情又体贴的父爱,传布得遐迩闻

名,甚至有一天,一个同行想叫他离开市场以便操纵行情,告

诉他说但斐纳被一辆马车撞翻了。面条商立刻面无人色的回

家。他为了这场虚惊病了好几天。那造谣的人虽然并没受到

凶狠的老拳,却在某次风潮中被逼破产,从此进不得市场。

两个女儿的教育,不消说是不会合理的了。富有每年六万

法郎以上的进款,自己花不了一千二,高里奥的乐事只在于满

足女儿们的幻想:最优秀的教师给请来培养她们高等教育应

有的各种才艺;另外还有一个做伴的小姐;还算两个女儿运

气,做伴的小姐是一个有头脑有品格的女子。两个女儿会骑

马,有自备车辆,生活的奢华象一个有钱的老爵爷养的情妇,

只要开声口,最奢侈的欲望,父亲也会满足她们,只要求女儿

跟他亲热一下作为回敬。可怜的家伙,把女儿当作天使一流,

当然是在他之上了。甚至她们给他的痛苦,他也喜欢。一到出

嫁的年龄,她们可以随心所欲的挑选丈夫,各人可以有父亲一

半的财产做陪嫁。德·雷斯托伯爵看中阿娜斯塔齐生得美,她

人间喜剧第五卷

也很想当一个贵族太太,便离开父亲,跳进了高等社会。但斐

纳喜欢金钱,嫁了纽沁根,一个原籍德国而在帝政时代封了男

爵的银行家。高里奥依旧做他的面条商。不久,女儿女婿看他

继续做那个买卖,觉得不痛快,虽然他除此以外,生命别无寄

托。他们央求了五年,他才答应带着出盘铺子的钱跟五年的盈

余退休。这笔资本所生的利息,便是他住进伏盖公寓的时代,

伏盖太太估计到八千至一万的收入。看到女儿受着丈夫的压

力,非但不招留他去住,还不愿公开在家招待他,绝望之下,他

便搬进这个公寓。

受盘高老头铺子的缪雷先生供给的资料只有这一些。德

·朗热公爵夫人对拉斯蒂涅说的种种猜测的话因此证实了。

这场暖昧而可怕的巴黎悲剧的序幕,在此结束。

初见世面

十二月第一星期的末了,拉斯蒂涅接到两封信,一封是母

亲的,一封是大妹妹的。那些一望而知的笔迹使他快乐得心

跳,害怕得发抖。对于他的希望,两张薄薄的纸等于一道生死

攸关的判决书。想到父母姊妹的艰苦,他固然有点害怕;可是

她们对他的溺爱,他太有把握了,尽可放心大胆吸取她们最后

几滴血。母亲的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孩子,你要的钱我寄给你了。但望好好的使用,下次即使

要救你性命,我也不能瞒了你父亲再张罗这样大的数目,那要动摇

我们的命根,拿田地去抵押了。我不知道计划的内容,自然无从批

评;但究竟是什么性质的计划,你不敢告诉我呢?要解释,用不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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