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巴尔扎克在《婚姻生理学》第十四节中所称道的家庭和睦。.9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上几本书,我们为娘的只要一句话就明白,而这句话可以免得我因
为无从捉摸而牵肠挂肚。告诉你,来信使我非常痛苦。好孩子,究竟
是什么情绪使你引起我这样的恐怖呢?你写信的时候大概非常难受
吧,因为我看信的时候就很难受。你想干哪一行呢?难道你的前途,
你的幸福,就在于装出你没有的身分,花费你负担不起的本钱,浪费
你宝贵的求学的光阴,去见识那个社会吗?孩子,相信你母亲吧,拐
弯抹角的路决无伟大的成就。象你这种情形的青年,应当以忍耐与
安命为美德。我不埋怨你,我不愿我们的贡献对你有半点儿苦味。我
的话是一个又相信儿子,又有远见的母亲的话。你知道你的责任所
在,我也知道你的心是纯洁的,你的用意是极好的。所以我很放心的
对你说:好,亲爱的,去干吧!我战战兢兢,因为我是母亲;但你每走
一步,我们的愿望和祝福总是陪你一步。谨慎小心呀,亲爱的孩子。
你应当象大人一般明哲,你心爱的五个人Ⅲ的命运都在你的肩上。
是啊,我们的财富都在你身上,正如你的幸福就是我们的幸福。我们
都求上帝帮助你的计划。你的玛西阿克姑母真是好到极点,她甚至
懂得你关于手套的话。她很快活的说,她对长子特别软心。欧也纳,
你应该深深的爱她,她为你所做的事,等你成功以后再告诉你,否则
她的钱要使你烫手的。你们做孩子的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牺牲纪念
物!可是我们哪一样不能为你牺牲呢?她要我告诉你,说她亲你的前
额,希望你常常快乐。倘不是手指害痛风症,她也要写信给你呢。父
亲身体很好。今年的收成超过了我们的希望。再会了,亲爱的孩子,
关于你妹妹们的事,我不说了,洛尔另外有信给你。她喜欢拉拉扯扯
的谈家常,我就让她去了。但求上天使你成功!噢!是的,你非成功
①此数字有误,因家庭成员有父亲,母亲,两个妹妹,两个兄弟,一个姑母
应当是七个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不可,欧也纳,你使我太痛苦了,我再也受不了第二次。因为巴望能
有财产给我的孩子,我才懂得贫穷的滋味。好了,再会吧。切勿杳无
音信。接受你母亲的亲吻吧。
欧也纳念完信,哭了。他想到高老头扭掉镀金盘子,卖了
钱替女儿还债的情景。“你的母亲也扭掉了她的首饰,”他对自
己说。“姑母卖掉纪念物的时候一定也哭了。你有什么权利诅
咒阿娜斯塔齐呢?她为了情人,你为了只顾自己的前程,你比
她强在哪里?”大学生肚子里有些热不可当的感觉。他想放弃
上流社会,不拿这笔钱。这种良心上的责备正是心胸高尚的表
现,一般人批判同胞的时候不大理会这一点,惟有天上的安琪
儿才会考虑到,所以人间的法官所判的罪犯,常常会得到天使
的赦免。拉斯蒂涅拆开妹子的信,天真而婉转的措辞使他心里
轻松了此。
亲爱的哥哥,你的信来得正好,阿伽特和我,想把我们的钱派作
多少用场,简直决不定买哪样好了。你象西班牙王的仆人一样,打碎
了主子的表,反倒解决了他的难题;你一句话叫我们齐了心。真的,
为了选择问题,我们老是在拌嘴,可做梦也想不到,原来只有一项用
途真正能满足我们所有的欲望。阿伽特快活得直跳起来。我们俩乐
得整天疯疯癫癫,以至于,姑母的说法)妈妈扮起一本正经的脸来
问:“什么事呀,两位小姐?”如果我们因此受到一言半语的埋怨,我
相信我们还要快活呢。一个女子为了所爱的人受苦才是乐事!只有
我在快乐之中觉得不痛快,有点儿心事。将来我决不是一个贤慧的
女人,我太会花钱,买了两根腰带,一支穿引胸衣小孔的美丽的引
人间喜剧第五卷
针,一些无聊东西,因此我的钱没有胖子阿伽特多;她很省俭,把洋
钱一块块积起来象喜鹊一样。Ⅲ她有两百法郎!我么,可怜的朋友,
我只有一百五十。我大大的遭了报应,真想把腰带扔在井里,从此我
用到腰带心中就要不舒适了。唉,我揩了你的油。阿伽特真好,她说:
“咱们把三百五十法郎合在一块儿寄给他吧!”实际情形恕不详细奉
告!我们依照你的吩咐,拿了这笔了不得的款子假装出去散步,一上
大路,直奔吕费克村,把钱交给驿站站长格兰贝尔先生。回来我们身
轻如燕。阿伽特问我:“是不是因为快乐我们身体这样轻?”我们不知
讲了多少话,恕不细述了。反正谈的是你巴黎佬的事。噢!好哥哥,
我们真爱你!要说守秘密吧,象我们这样的调皮姑娘,据姑母说,什
么都做得出来,就是守口如瓶也办得到。母亲和姑母偷偷摸摸的上
昂古莱姆,两人对旅行的目标绝口不提,动身之前,还经过一次长时
期的会议,我们和男爵大人都不准参加。在拉斯蒂涅国里,大家纷纷
猜测。公主们给王后陛下所绣的小孔纱衫,极秘密的赶起来,把两条
边补足了。韦尔特伊方面决定不砌围墙,用篱笆代替。小百姓要损失
果子,再没有钉在墙上的果树,但外人可以赏玩一下园内的好风景。
如果王太子需要手帕,德·玛西阿克母后在多年不动的宝箱里,找
出了一匹遗忘已久的上等荷兰细布;阿伽特和洛尔两位公主,正在
打点针线和老是冻得红红的手,听候太子命令。堂亨利和堂加布里
埃尔两位小王子还是那么淘气:狂吞葡萄酱,惹姊姊们冒火,不肯念
书,喜欢掏鸟窠,吵吵嚷嚷,冒犯禁令去砍伐柳条,做枪做棒。教皇的
专使,俗称为本堂教士,威吓说要驱逐他们出教,如果他们再放着神
圣的文法不学而去舞枪弄棒。再会吧,亲爱的哥哥,我这封信表示我
对你全心全意的祝福,也表示我对你的友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你
①西方各国传说,喜鹊爱金属发光之物,乡居人家常有金属物被喜鹊衔去
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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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来回家,一定有许多事情告诉我!你什么都不会瞒我,是不是?我
是大妹妹呀。姑母曾经透露一句,说你在交际场中颇为得意。
只讲起一个女子,其余便只字不提。①
只字不提,当然是对我们哕!喂!欧也纳,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
省下手帕的布替你做衬衣。关于这一点,快快来信。倘若你马上要做
工很好的漂亮衬衫,我们得立刻赶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巴黎式
样,你寄个样子来,尤其袖口。再会了,再会了!我吻你的左额,那是
专属于我的。另外一张信纸我留给阿伽特,她答应凡是我写的话决
不偷看。可是为保险起见,她写的时候我要在旁监视。
爱你的妹妹洛尔·德·拉斯蒂涅。
“哦!是啊,是啊,”欧也纳心里想,“无论如何非发财不可!
奇珍异宝也报答不了这样的忠诚。我得把世界上所有的幸福
都带给她们。”他停了一会又想:“一千五百五十法郎,每个法
郎都得用在刀口上!洛尔说得不错。该死!我只有粗布衬衫。
为了男人的幸福,女孩子家真象小偷一样机灵。她那么天真,
为我设想却那么周到,犹如天上的安琪儿,根本不懂得尘世的
罪过便宽恕了。”
于是世界是他的了!先把裁缝叫来,探过口气,居然答应
赊账。见过了特拉伊先生,拉斯蒂涅懂得裁缝对青年人的生活
影响极大。为了账单,裁缝要不是一个死冤家,便是一个好朋
友,总是走极端的。欧也纳所找的那个,懂得人要衣装的老话,
自命为能够把青年人捧出山。后来拉斯蒂涅感激之余,在他那
套巧妙的谈吐里有两句话,使那个成衣匠发了财:
①此诗句从高乃依的《西拿》第四幕中一句台词变化而来,原诗是:“只谈
水,只谈台伯河,其余的只字不提。”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知道有人靠了他做的两条裤子,攀了一门有两万法郎
陪嫁的亲事。”Ⅲ
一千五百法郎现款,再加可以赊账的衣服!这么一来,南
方的穷小于变得信心十足。他下楼用早餐的时候,自有一个年
轻人有了几文的那种说不出的神气。钱落到一个大学生的口
袋里,他马上觉得有了靠山。走路比从前有劲得多,杠杆有了
着力的据点,眼神丰满,敢于正视一切,全身的动作也灵活起
来;隔夜还怯生生的,挨了打不敢还手;此刻可有胆子得罪内
阁总理了。他心中有了不可思议的变化:他无所不欲,无所不
能,想入非非的又要这样又要那样,兴高采烈,豪爽非凡,话也
多起来了。总之,从前没有羽毛的小鸟如今长了翅膀。没有钱
的大学生拾取一星半点的欢娱,象一条狗冒着无穷的危险偷
一根骨头,一边咬着嚼着,吮着骨髓,一边还在跑。等到小伙子
袋里有了几枚不容易招留的金洋,就会把乐趣细细的体味,咀
嚼,得意非凡,魂灵儿飞上半天,再不知穷苦二字怎讲。整个巴
黎都是他的了。那是样样闪着金光,爆出火花的年龄!成年以
后的男女哪还有这种快活劲儿!那是欠债的年龄,提心吊胆的
年龄!而就因为提心吊胆,一切欢乐才格外有意思!凡是不熟
悉塞纳河左岸,没有在拉丁区混过的人,根本不懂得人生!
拉斯蒂涅咬着伏盖太太家一个铜子一个的煮熟梨,心上
想:“嘿!巴黎的妇女知道了,准会到这儿来向我求爱。”
这时栅门上的铃声一响,驿车公司的一个信差走进饭厅。
①巴尔扎克本人为感激常让他赊账的裁缝布伊松,常在《人司喜剧》中称赞
这位裁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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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先生,交给他两只袋和一张签字
的回单。欧也纳被伏脱冷深深的瞅了一眼,好象被鞭子抽了一
卜。
伏脱冷对他说:“那你可以去找老师学击剑打枪了。”
“金船到了,”伏盖太太瞧着钱袋说。
米旭诺小姐不敢对钱袋望,惟恐人家看出她贪心。
“你的妈妈真好,”库蒂尔太太说。
“他的妈妈真好,”波阿雷马上跟了一句。
“对啊,妈妈连血都挤出来了,”伏脱冷道,“现在你可以胡
闹,可以交际,去钓一笔陪嫁,跟那些满头桃花的伯爵夫人跳
舞了。可是听我的话,小朋友,靶子场非常去不可。”
伏脱冷做了一个瞄准的姿势。拉斯蒂涅想拿酒钱给信差,
一个钱都掏不出来。伏脱冷拿一个法郎丢给来人。
“你的信用是不错的,”他望着大学生说。
拉斯蒂涅只得谢了他,虽然那天从鲍赛昂家回来,彼比抢
白过几句以后,他非常讨厌这个家伙。在那八天之内,欧也纳
和伏脱冷见了面都不做声,彼此只用冷眼观察。大学生想来想
去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大概思想的放射,总是以孕育思想的
力量为准的,头脑要把思想送到什么地方,思想便落在什么地
方,准确性不下于从炮身里飞出去的弹丸,效果却各各不同。
有些娇嫩的个性,思想可以钻进去损坏组织;也有些武装坚强
的个性,铜墙铁壁式的头脑,旁人的意志打上去只能颓然堕
下,好象炮弹射着城墙一样;还有软如棉花的个性,旁人的思
想一碰到它便失掉作用,犹如炮弹落在堡垒外面的泥沟里。拉
斯蒂涅的那种头脑却是装满了火药,一触即发,他朝气太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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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避免思想放射的作用,接触到别人的感情,不能不感染,
许多古怪的现象在他不知不觉之间种在他心里。他的精神视
觉象他的山猫眼睛一样明澈;每种灵敏的感官都有那种神秘
的力量,能够感知遥远的思想,也具有那种反应敏捷,往返自
如的弹性;我们在优秀的人物身上,善于把握敌人缺点的战士
身上,就是佩服这种弹性。并且一个月以来,欧也纳所发展的
优点跟缺点一样多。他的缺点是社会逼出来的,也是满足他日
趋高涨的欲望所必需的。在他的优点中间,有一项是南方人的
兴奋活泼,喜欢单刀直入解决困难,受不了不上不下的局面;
北方人把这个优点称为缺点,他们以为这种性格如果是缪拉
成功的秘诀,也是他丧命的原因。Ⅲ由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如果一个南方人把北方人的狡猾和卢瓦尔河彼岸吲的勇猛联
合起来,就可成为全材,坐上瑞巅的王位。吲因此,拉斯蒂涅决
不能长久处于伏脱冷的炮火之下,而不弄清楚这家伙究竞为
敌为友。他常常觉得这陉人看透他的情欲,看透他的心思,而
这陉人自己却把一切藏得那么严,其深不可测正如无所不知,
无所不见,而一言不发的斯芬克司。圳这时欧也纳荷包里有了
①缪拉(1767 1 81 5),拿破仑之妹婿,帝政时代名将之一,曾被封为那不勒
斯王,终为奥军俘获枪决。他是法国南方人,以大胆勇猛著称。
②卢瓦尔河彼岸事实上还不能算法国南部;巴尔扎克笔下的南方,往往范
围比一般更广。
③指贝纳多特(1763 1844),也是法国南方人,原系拿破仑部下名将,被封
为蓬特科沃亲王、法国元帅,曾任法国驻维也纳大使。后投奔瑞典,一
八一0年成为瑞典王位继承人,一八一八年成为瑞典国王,迄今瑞典王
室犹为其后裔。
④古埃及的狮身人面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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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文,想反抗了。伏脱冷喝完了最后几口咖啡,预备起身出去,
欧也纳说:
“对不起,请你等一下。”
“干吗?”伏脱冷回答,一边戴上他的阔边大帽,提起铁手
杖。平时他常常拿这根手杖在空中舞动,大有三四个强盗来攻
击也不怕的神气。
“我要还你钱。”拉斯蒂涅说着,急急忙忙解开袋子,数出
一百四十法郎给伏盖太太,说道:“账算清,朋友亲。到今年年
底为止,咱们两讫了。再请兑五法郎零钱给我。”
“朋友亲,账算清,”波阿雷瞧着伏脱冷重复了一句。
“这儿还你一法郎,”拉斯蒂涅把钱授给那个戴假发的斯
芬克司。
“好象你就怕欠我的钱,嗯?”伏脱冷大声说着,犀利的目
光直瞧到他心里;那副涎皮赖睑的挖苦人的笑容,欧也纳一向
讨厌,想跟他闹了好几回了。
“嗳……是的,”大学生回答,提着两只钱袋预备上楼了。
伏脱冷正要从通到客厅的门里出去,大学生想从通到楼
梯道的门里出去。
“你知道么,德·拉斯蒂涅喇嘛侯爵大人,你的话不大客
气?”伏脱冷说着,砰的一声关上客厅的门,迎着大学生走过
来。大学生冷冷的瞅着他。
拉斯蒂涅带上饭厅的门,拉着伏脱冷走到楼梯脚下。楼梯
间有扇直达花园的板门,嵌着长玻璃,装着铁栅。西尔维正从
厨房出来,大学生当着她的面说:
“伏脱冷先生,我不是侯爵,也不是什么拉斯蒂涅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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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打架了,”米旭诺小姐不关痛瘁的说。
“打架!”波阿雷跟着说。
“噢,不会的,”伏盖太太摩挲着她的一堆洋钱回答。
“他们到菩提树下去了,”维克托莉小姐叫了声,站起来向
窗外张望,“可怜的小伙子没有错啊。”
库蒂尔太太说:“上楼吧,亲爱的孩子,别管闲事。”
库蒂尔太太和维克托莉起来走到门口,西尔维迎面拦住
了去路,说道:
“什么事啊?伏脱冷先生对欧也纳先生说:咱们来评个理
吧!说完抓着他的胳膊,踏着我们的朝鲜蓟走过去了。”
这时伏脱冷出现了。“伏盖妈妈,”他笑道,“不用怕,我要
到菩提树下去试试我的手枪。”
“哎呀!先生,”维克托莉合着手说,“干吗你要打死欧也纳
先生呢?”
伏脱冷退后两步,瞧着维克托莉。
“又是一桩公案,”他那种嘲弄的声音把可怜的姑娘羞得
满面通红,“这小伙子很可爱是不是?你叫我想起了一个主意。
好,让我来成全你们俩的幸福吧,美丽的孩子。”
库蒂尔太太抓起女孩子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凑在她耳边
说:
“维克托莉,你今儿真是莫名其妙。”
伏盖太太道:“我不愿意人家在我这里打枪,你要惊动邻
居,老清早叫警察上门了!”
“哦!放心,伏盖妈妈,”伏脱冷回答,“你别慌,我们到靶子
场去就是了。”说罢他追上拉斯蒂涅,亲热的抓了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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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会你看我三十五步之外接连五颗子弹打在黑桃AⅢ
的中心,你不至于泄气吧?我看你有点生气了,那你可要糊里
糊涂送命的呢。”
“你不敢啦?”欧也纳说。
“别惹我,”伏脱冷道,“今儿天气不冷,来这儿坐吧,”他指
着几只绿漆的凳子,“行,这儿不会有人听见了。我要跟你谈
谈。你是一个好小于,我不愿意伤了你。咱家电——(吓!该
死!)咱家伏脱冷可以赌咒,我真喜欢你。为什么?我会告诉你
的。现在只要你知道,我把你认识得清清楚楚,好象你是我生
的一般。我可以给你证明。哎,把袋子放在这儿吧,”他指着圆
桌说。
拉斯蒂涅把钱袋放在桌上,他非常奇怪这家伙本来说要
打死他,怎么又忽然装做他的保护人。
“你很想知道我是谁,干过什么事,现在又干些什么。你太
好奇了,孩子。哎,不用急。我的话长呢。我倒过霉。你先听
着,等会再回答。我过去的身世,倒过霉三个字儿就可以说完
了。我是谁?伏脱冷。做些什么?做我爱做的事。完啦。你
要知道我的性格吗?只要对我好的或是我觉得投机的人,我对
他们和气得很。这种人可以百无禁忌,尽管在我小腿上踢几
脚,我也不会说一声哼,当心!可是,小乖乖!那些跟我找麻烦
的人,或是我觉得不对劲的,我会凶得象魔电。还得告诉你,我
把杀人当作——呸——这样的玩意儿!”说着他唾了一道口
①黑桃为扑克牌的一种花色,A为每种花色中最大的牌。此处是指打枪的
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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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不过我杀人杀的很得体,倘使非杀不可的话。我是你们所
说的艺术家。别小看我,我念过班韦尼托·却利尼Ⅲ的《回忆
录》,还是念的意大利文原著!他是一个会作乐的好汉,我跟他
学会了模仿天意,所谓天意,就是不分青红皂白把我们乱杀一
阵。我也学会了到处爱美。你说:单枪匹马跟所有的人作对,
把他们一齐打倒,不是挺美吗?对你们这个乱七八糟的社会组
织,我仔细想过。告诉你,孩子,决斗是小娃娃的玩意儿,简直
胡闹。两个人中间有一个多余的时候,只有傻瓜才会听凭偶然
去决定。决斗吗?就象猜铜板!呃!我一口气在黑桃A的中
心打进五颗子弹,一颗钉着一颗,还是在三十五步之外!有了
这些小本领,总以为打中个把人是没问题的了。唉!哪知我隔
开二十步打一个人竞没有中。对面那混蛋,一辈子没有拿过手
枪,可是你瞧!”他说着解开背心,露出象熊背一样多毛的胸
脯,生着一簇叫人又恶心又害怕的黄毛,“那乳臭未干的小于
竟然把我的毛烧焦了。”他把拉斯蒂涅的手指按在他乳房的一
个窟窿上。“那时我还是一个孩子,象你这个年纪,二十一岁。
我还相信一些东西,譬如说,相信一个女人的爱情,相信那些
弄得你七荤八素的荒唐事儿。我们交起手来,你可能把我打
死。假定我躺在地下了,你怎么办?得逃走喽,上瑞士去,白吃
爸爸的,而爸爸也没有几文。你现在的情形,让我来点醒你;我
的看法高人一等,因为我有生活经验,知道只有两条路好走:
不是糊里糊涂的服从,就是反抗。我,还用说吗?我对什么都
①班韦尼托·却利尼(1 500 1 571),意大利著名雕塑家,以生活放浪喜欢
冒险闻名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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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服从。照你现在这个派头,你知道你需要什么,一百万家财,
而且要快;不然的话,你尽管胡思乱想,一切都是水中捞月,白
费!这一百万,我来给你吧。”他停了一下,望着欧也纳,“啊!
啊!现在你对伏脱冷老头的神气好一些了。一听我那句话,你
就象小姑娘听见人家说了声:晚上见,便理理毛,舐舐嘴唇,有
如喝过牛奶的猫咪。这才对啦。来,来,咱们合作吧。先算算
你那笔账,小朋友。家乡,咱们有爸爸,妈妈,祖姑母,两个妹妹
●一个十八一个十七),两个兄弟●一个十五一个十岁),这是咱
们的花名朋。祖姑母管教两个妹妹,神甫教两个兄弟拉丁文。
家里总是多喝栗子汤,少吃白面包;爸爸非常爱惜他的裤子,
妈妈难得添一件冬衣和夏衣,妹妹们能将就便将就了。我什么
都知道,我住过南方。要是家里每年给你一千二,田里的收入
统共只有三千,那么你们的情形就是这样。咱们有一个厨娘,
一个当差,面子总要顾到,爸爸还是男爵呢。至于咱们自己,咱
们有野心,有鲍赛昂家撑腰,咱们拚着两条腿走去,心里想发
财,袋里空空如也;嘴里吃着伏盖妈妈的起码饭菜,心里爱着
圣日耳曼区的山珍海味;睡的是破床,想的是高堂大厦!我不
责备你的欲望。我的小心肝,野心不是个个人有的。你去问问
娘儿们,她们追求的是怎么样的男人,还不是野心家?野心家
比旁的男子腰粗臂胖,血中铁质更多,心也更热。女人强壮的
时候真快乐,真好看,所以在男人中专挑有力气的爱,便是给
他压坏也甘心。我一项一项举出你的欲望,好向你提出问题。
问题是这样:咱们肚子饿得象狼,牙齿又尖又快,怎么办才能
弄到大鱼大肉?第一要吞下民法,那可不是好玩的事,也学不
到什么;可是这一关非过不可。好,就算过了关,咱们去当律
人间喜剧第五卷
师,预备将来在重罪法庭当一个庭长,把一些英雄好汉,肩膀
上刺了T.F.Ⅲ打发出去,好让财主们太太平平的睡觉。这可
不是味儿,而且时间很长。先得在巴黎愁眉苦睑的熬两年,对
咱们馋诞欲滴的美果只许看,不许碰。老想要而要不到,才磨
人呢。倘若你面无血色,性格软绵绵的象条虫,那还不成问题;
不幸咱们的血象狮子的一样滚烫,胃口奇好,一天可以胡闹二
十次。这样你就受罪啦,受好天爷地狱里最凶的刑罚啦。就算
你安分守己,只喝牛奶,做些哀伤的诗;可是熬尽了千辛万苦,
憋着一肚子怨气之后,你总得,不管你怎样的胸襟高旷,先要
在一个混蛋手下当代理检察,在什么破落的小城里,政府丢给
你一千法郎薪水,好象把残羹冷饭扔给一条肉铺里的狗。你的
职司是钉在小偷背后狂吠,替有钱的人辩护,把有心肝的送上
断头台。你非这样不可!要没有靠山,你就在外酋法院里发霉。
到三十岁,你可以当一名年俸一千二的推事,倘若捧住饭碗的
话。熬到四十岁,娶一个磨坊主人的女儿,带来六千上下的陪
嫁。得啦,谢谢吧。要是有靠山,三十岁上你便是检察官,五千
法郎薪水,娶的是市长的女儿。再玩一下卑鄙的政治手段,譬
如读选举票,把自由党的曼努埃尔念做保王党的维莱勒(既然
押韵,用不着良心不安),你可以在四十岁上升做首席检察官,
还能当议员。你要注意,亲爱的孩子,这么做是要咱们昧一下
良心,吃二十年苦,无声无臭的受二十年难,咱们的姊妹只能
当老姑娘终身。还得奉告一句:首席检察官的缺份,全法国统
共只有二十个,候补的有两万,其中尽有些不要睑的,为了升
①苦役犯肩上黥印T.F.两个字母,是苦役二字的缩写。
人间喜剧第五卷
官发财,不惜出卖妻儿子女。如果这一行你觉得倒胃口,那么
再来瞧瞧旁的。德·拉斯蒂涅男爵有意当律师吗?噢!好极
了!先得熬上十年,每月一千法郎开销,要一套藏书,一间事务
所,出去应酬,卑躬屈膝的巴结诉讼代理人,才能招揽案子,到
法院去吃灰。要是这一行能够使你出头,那也罢了;可是你去
问一问,五十岁左右每年挣五万法郎以上的律师,巴黎有没有
五个?吓!与其受这样的委屈,还不如去当海盗。再说,哪儿
来的本钱?这都泄气得很。不错,还有一条出路是女人的陪嫁。
哦,你愿意结婚吗?那等于把一块石头挂上自己的脖子。何况
为了金钱而结婚,咱们的荣誉感,咱们的志气,又放到哪儿去?
还不如现在就反抗社会!象一条蛇似的躺在女人前面,舐着丈
母的脚,做出叫母猪也害噪的卑鄙事情,呸!这样要能换到幸
福,倒还罢了。但这种情形之下娶来的老婆,会叫你倒霉得象
阴沟盖。跟自己的老婆斗还不如同男人打架。这是人生的三
岔口,朋友,你挑吧。你已经挑定了,你去过表亲鲍赛昂家,嗖
到了富贵气。你也去过高老头的女儿雷斯托太太家,闻到了巴
黎妇女的味道。那天你回来,睑上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往上
爬!不顾一切的往上爬。我暗中叫好,心里想这倒是一个配我
脾胃的汉子。你要用钱,哪儿去找呢?你抽了姊妹的血。做弟
兄的多多少少全骗过姊妹的钱。你家乡多的是栗子,少的是洋
钱,天知道怎么弄来的一千五百法郎,往外溜的时候跟大兵出
门抢劫一样快,钱完了怎么办?用功吗?用功的结果,你现在
明白了,是给波阿雷那等角色老来在伏盖妈妈家租间屋子。跟
你情形相仿的四五万青年,此刻都有一个问题要解决:赶快挣
一笔财产。你是其中的一个。你想:你们要怎样的拚命,怎样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斗争;势必你吞我,我吞你,象一个瓶里的许多蜘蛛,因为根
本没有四五万个好缺份。你知道巴黎的人怎么打天下的?不
是靠天才的光芒,就是靠腐蚀的本领。在这个人堆里,不象炮
弹一般轰进去,就得象瘟疫一般钻进去。清白老实一无用处。
在天才的威力之下,大家会屈服;先是恨他,毁谤他,因为他一
口独吞,不肯分肥;可是他要坚持的话,大家便屈服了;总而言
之,没法把你埋在土里的时候,就向你磕头。雄才大略是少有
的,遍地风行的是腐化堕落。社会上多的是饭桶,而腐蚀便是
饭桶的武器,你到处觉得有它的刀尖。有些男人,全部家私不
过六千法郎薪水,老婆的衣着花到一万以上。收入只有一千二
的小职员也会买田买地。你可以看到一些女人出卖身体,为的
要跟贵族院议员的公子,坐了车到长野跑马场的中央大道上
去奔驰。女婿有了五万法郎进款,可怜的脓包高老头还不得不
替女儿还债,那是你亲眼目瞎的。你试着瞧吧,在巴黎走两三
步路要不碰到这一类的电玩意才怪。我敢把脑袋跟这一堆生
菜打赌,你要碰到什么你中意的女人,不管是谁,不管怎样有
钱,美丽,年轻,你马上掉在黄蜂窠里。她们受着法律束缚,什
么事都得跟丈夫明争暗斗。为了情人,衣着,孩子,家里的开
销,虚荣,所玩的手段,简直说不完,反正不是为了高尚的动
机。所以正人君子是大众的公敌。你知道什么叫做正人君子
吗?在巴黎,正人君子是不声不响,不愿分赃的人。至于那批
可怜的公共奴隶,到处做苦工而没有报酬的,还没有包括在
内;我管他们叫做相信上帝的傻瓜。当然这是德行的最高峰,
愚不可及的好榜样,同时也是苦海。倘若上帝开个玩笑,在最
后审判时缺席一下,那些好人包你都要愁眉苦睑!因此,你要
人间喜剧第五卷
想快快发财,必须现在已经有钱,或者装做有钱。耍弄大钱,就
该大刀阔斧的干,要不就完事大吉。三百六十行中,倘使有十
几个人成功得快,大家便管他们叫做贼。你自己去找结论吧。
人生就是这么回事。跟厨房一样腥臭。要捞油水不能怕弄脏
手,只消事后洗干净;今日所谓道德,不过是这一点。我这样议
论社会是有权利的,因为我认识社会。你以为我责备社会吗?
绝对不是。世界一向是这样的。道德家永远改变不了它。人
是不完全的,不过他的作假有时多有时少,一般傻子便跟着说
风俗淳朴了,或是浇薄了。我并不帮平民骂富翁,上中下三等
的人都是一样的人。这些高等野兽,每一百万中间总有十来个
狠家伙,高高的坐在一切之上,甚至坐在法律之上,我便是其
中之一。你要有种,你就扬着睑一直线往前冲。可是你得跟忌
妒,毁谤,庸俗斗争,跟所有的人斗争。拿破仑碰到一个叫做奥
布里的陆军部长,差一点给送往殖民地。Ⅲ你自己忖一忖吧!
看你是否能每天早上起来,比隔夜更有勇气。倘然是的话,我
可以给你提出一个谁也不会拒绝的计划。喂,你听着。我有个
主意在这儿。我想过一种长老生活,在美国南部弄一大块田
地,就算十万阿尔邦吲吧。我要在那边种植,买奴隶,靠了卖
牛,卖烟草,卖林木的生意挣他几百万,把日子过得象小皇帝
一样;那种随心所欲的生活,蹲在这儿破窑里的人连做梦也做
①一七九四年的拿破仑被国防委员会委员奥布里解除意大利方面军的炮
兵指挥。
②阿尔邦为古量度名,约等于三十至五十公亩,因地域而异。在法国,一般
相当于四十二公亩。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不到的。我是一个大诗人。我的诗不是写下来的,而是在行动
和感情上表现的。此刻我有五万法郎,只够买四十名黑人。我
需要二十万法郎,因为我要两百个黑人,才能满足我长老生活
的瘾。黑人,你懂不懂?那是一些自生自发的孩子,你爱把他
们怎办就怎办,决没有一个好奇的检察官来过问。有了这笔黑
资本,十年之内可以挣到三四百万。我要成功了,就没有人盘
问我出身。我就是四百万先生,合众国公民。那时我才五十岁,
不至于发霉,我爱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总而言之,倘若我替
你弄到一百万陪嫁,你肯不肯给我二十万?两成佣金,不算太
多吧?你可以叫小媳妇儿爱你。一朝结了婚,你得表示不安,
懊恼,半个月功夫装做闷闷不乐。然后,某一天夜里,先来一番
装腔做势,再在两次亲吻之间,对你老婆说出有二十万的债,
当然那时要把她叫做心肝宝贝哕!这种戏文天天都有一批最
优秀的青年在搬演。一个少女把心给了你,还怕不肯打开钱袋
吗?你以为你损失了吗?不。一桩买卖就能把二十万捞回来。
凭你的资本,凭你的头脑,挣多大的家财都不成问题。ErgoⅢ,
你在六个月中间造成了你的幸福,造成了一个小娇娘的幸福,
还有伏脱冷老头的幸福,还有你父母姊妹的幸福,他们此刻不
是缺少木柴,手指冻得发疼吗?我的提议跟条件,你不用大惊
小怪!巴黎六十件美满的婚姻,总有四十七件是这一类的交
易。公证人公会曾经强逼某先生……”
“要我怎么办呢?”拉斯蒂涅急不可待的打断了伏脱冷的
①拉丁文:于是乎。旧时逻辑学及修辞学中的套头语,表示伏脱冷也念过
书。
人间喜剧第五卷
诂。
“噢,用不着你多费心的,”伏脱冷回答的时候,那种高兴
好比一个渔翁觉得鱼儿上了钩,“你听我说!凡是可怜的,遭难
的女子,她的心等于一块极需要爱情的海绵,只消一滴感情,
立刻膨胀。追求一个孤独,绝望,贫穷,想不到将来有大家私的
姑娘,呃!那简直是拿了一手同花顺子Ⅲ,或是知道了头奖的
号码去买奖券,或是得了消息去做公债。你的亲事就象在三合
土上打了根基。一朝有几百万家财落在那姑娘头上,她会当做
泥土一般扔在你脚下,说道:‘拿吧,我的心肝!拿吧,阿道尔
夫!阿尔弗雷德!拿吧,欧也纳!’只消阿道尔夫,阿尔弗雷德,
或者欧也纳有那聪明的头脑肯为她牺牲。所谓牺牲,不过是卖
掉一套旧衣服,换几个钱一同上蓝钟餐厅吃一顿香菌包子;晚
上再到昂必居喜剧院看一场戏;或者把表送往当铺,买一条披
肩送她。那些爱情的小玩意儿,无须跟你细说;多少女人都喜
欢那一套,譬如写情书的时候,在信笺上洒几滴水冒充眼泪等
等,我看你似乎完全懂得调情的把戏。你瞧,巴黎仿佛新大陆
上的森林,有无数的野蛮民族在活动,什么伊利诺斯人,休伦
人,吲都在社会上靠打猎过活。你是个追求百万家财的猎人,
得用陷阱,用鸟笛,用哨子去猎取。打猎的种类很多:有的猎取
陪嫁;有的猎取破产后的清算;吲有的出卖良心,有的出卖无
法抵抗的定户。圳凡是满载而归的人都被敬重,庆贺,受上流
社会招待。说句公平话,巴黎的确是世界上最好客的城市。如
同花顺子为纸牌中最高级的大牌。
伊利诺斯、休伦都是美洲的地名,当时都是未开化的地区。
资本主义社会中有的商人是靠倒闭清算而发财的。
出卖良心是指受贿赂的选举,出卖定户指报馆老板出让报纸。
人间喜剧第五卷
果欧洲各大京城高傲的贵族,不许一个声名狼藉的百万富翁
跟他们称兄道弟,巴黎自会对他张开臂膀,赴他的宴会,吃他
的饭,跟他碰杯,祝贺他的丑事。”
“可是哪儿去找这样一个姑娘呢?”欧也纳问。
“就在眼前,听你摆布!”
“维克托莉小姐吗?”
“对啦!”
“怎么?”
“她已经爱上你了,你那个德·拉斯蒂涅男爵夫人!”
“她一个子儿都没有呢,”欧也纳很诧异的说。
“噢!这个吗?再补上两句,事情就明白了。泰伊番老头
在大革命时代暗杀过他的一个朋友;他是跟咱们一派的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