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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巴尔扎克在《婚姻生理学》第十四节中所称道的家庭和睦。.10

思想独往独来。他是银行家,弗雷德里克·泰伊番公司的大股

东;他想把全部家产传给独养儿子,把维克托莉一脚踢开。咱

家我,可不喜欢这种不平事儿。我好似堂吉诃德,专爱锄强扶

弱。如果上帝的意志要召回他的儿子,泰伊番自会承认女儿;

他好歹总要一个继承人,这又是人类天主的侵脾气;可是他不

能再生孩子,我知道。维克托莉温柔可爱,很快会把老子哄得

回心转意,用感情弄得他团团转,象个德国陀螺似的。你对她

的爱情,她感激万分,决不会忘掉,她会嫁给你。我么,我来替

天行道,叫上帝发愿。我有个生死之交的朋友,卢瓦尔军团Ⅲ

的上校,最近调进王家卫队。他听了我的话加入极端派的保王

党,他才不是固执成见的糊涂蛋呢。顺便得忠告你一句,好朋

①滑铁卢一仗以后,拿破仑的一部分军队改编为卢瓦尔军团。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友,你不能拿自己的话当真,也不能拿自己的主张当真。有人

要收买你的主张,不妨出卖。一个自命为从不改变主张的人,

是一个永远走直线的人,相信自己永远正确的大傻瓜。世界上

没有原则,只有事故;没有法律,只有时势;高明的人同事故跟

时势打成一片,任意支配。倘若真有什么固定的原则跟法律,

大家也不能随时更换,象咱们换衬衫一样容易了。一个人用不

着比整个民族更智慧。替法国出力最少的倒是受人膜拜的偶

像,因为他老走激进的路;其实这等人至多只能放在博物院中

跟机器一块儿,挂上一条标签,叫他做拉法夷特Ⅲ,至于被每

个人丢石子的那位亲王,根本瞧不起人类,所以人家要他发多

少誓便发多少誓;他却在维也纳会议中使法国免于瓜分;他替

人争了王冠,人家却把污泥丢在他睑上。吲噢!什么事的底细

我都明白;人家的秘密我知道的才多呢!不用多说了。只消有

一天能碰到三个人对一条原则的运用意见一致,我就佩服,我

马上可以采取一个坚决的主张;可是不知何年何月才有这么

一天呢!对同一条法律的解释,法庭上就没有三个推事意见相

同。言归正传,说我那个朋友吧。只消我开声口,他会把耶稣

基督重新钉上十字架。凭我伏脱冷老头一句话,他会跟那个小

于寻事,他——对可怜的妹子连一个子儿都不给,哼!——

……然后……”

伏脱冷站起身子,摆着姿势,好似一个剑术教师准备开步

①拉法夷特(1757 1 834),法国将军,复辟时期的反对党领袖,一生并无重

大贡献而声名不衰,政制屡更,仍无影响。

②指塔莱朗,在拿破仑时代以功封为亲王,王政时代仍居显职,可谓三朝元

老。波旁王朝复辟,塔莱朗在幕后出了很大的力量。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功架:

“然后,请他回老家!”

“怕死人了!”欧也纳道。“你是开玩笑吧,伏脱冷先生?”

“呦!呦!呦!别紧张,”他回答。“别那么孩子气。你要

是愿意,尽管去生气,去冒火!说我恶棍,坏蛋,无赖,强盗,都

行,只别叫我骗子,也别叫我奸细!来吧,开口吧,把你的连珠

炮放出来吧!我原谅你,在你的年纪上那是挺自然的!我就是

过来人!不过得仔细想一想。也许有一天你干的事比这个更

要不得,你会去拍漂亮女人的马屁,接受她的钱。你已经在这

么想了。因为你要不在爱情上预支,你的梦想怎么能成功?亲

爱的大学生,德行是不可分割的,是则是,非则非,一点没有含

糊。有人说罪过可以补赎,可以用忏悔来抵销!哼,笑话!为

要爬到社会上的某一级而去勾引一个女人,离间一家的弟兄,

总之为了个人的快活和利益,明里暗里所干的一切卑鄙勾当,

你以为合乎信仰,希望,慈悲三大原则吗?一个纨祷子弟引诱

未成年的孩子,一夜之间夺去人家一半家产,凭什么只判两个

月徒刑?一个可怜的穷电在加重刑罚的情节Ⅲ中偷了一千法

郎,凭什么就判终身苦役?这是你们的法律。没有一条不荒谬。

戴了黄手套说漂亮话的人物,杀人不见血,永远躲在背后;普

通的杀人犯却在黑夜里用铁棍撬门进去,那明明是犯了加重

刑罚的条款了。我现在向你提议的,跟你将来所要做的,差别

只在于见血不见血。你还相信世界上真有什么固定不变的东

①加重刑罚的情节为法律术语,例如手持武器,夜入人家,在刑事上即为加

重刑罚的情节。

人间喜剧第五卷

西!嗳!千万别把人放在眼里,倒应该研究一下民法上哪儿有

漏洞。只要不是彰明较著发的大财,骨子里都是大家遗忘了的

罪案,只是案子做得干净罢了。”

“别说了,先生,我不能再听下去,你要叫我对自己都怀疑

了,这时我只能听感情指导。”

“随你吧,孩子。我只道你是个硬汉;我再不跟你说什么

了。不过,最后交代你一句,”他目不转睛的瞪着大学生,“我的

秘密交给你了。”

“不接受你计划,当然会忘掉的。”

“说得好,我听了很高兴。不是么,换了别人,就不会这么

谨慎体贴了。别忘了我这番心意。等你半个月。要就办,不就

算了。”

眼看伏脱冷挟着手杖,若无其事的走了,拉斯蒂涅不禁想

道:“好一个铁石心肠的家伙!德·鲍赛昂太太文文雅雅对我

说的,他赤裸裸的说了出来。他拿钢铁般的利爪把我的心撕得

粉碎。干吗我要上德·纽沁根太太家去?我刚转好念头,他就

猜着了。关于德行,这强盗坯三言两语告诉我的,远过于多少

人物多少书本所说的。如果德行不允许妥协,我岂不是偷盗了

我的妹妹?”

他把钱袋往桌上一扔,坐下来胡思乱想。

“忠于德行,就是做一个伟大的殉道者!喝!个个人相信

德行,可是谁是有德行的?民众崇拜自由,可是自由的人民在

哪儿?我的青春还象明净无云的蓝天,可是巴望富贵,不就是

决定扯谎,屈膝,在地下爬,逢迎吹拍,处处作假吗?不就是甘

心情愿听那般扯过谎,屈过膝,在地下爬过的人使唤吗?要加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入他们的帮口,先得侍候他们。呸!那不行。我要规规矩矩,

清清白白的用功,日以继夜的用功,凭劳力来挣我的财产。这

是求富贵最慢的路,但我每天可以问心无愧的上床。白璧无

瑕,象百合一样的纯洁,将来回顾一生的时候,岂不挺美?我跟

人生,还象一个青年和他的未婚妻一样新鲜。伏脱冷却叫我看

到婚后十年的情景。该死!我越想越糊涂了。还是什么都不

去想,听凭我的感情指导吧。”

胖子西尔维的声音赶走了欧也纳的幻想,她报告说裁缝

来了。他拿了两口袋钱站在裁缝前面,觉得这个场面倒也不讨

厌。试过夜礼服,又试一下白天穿的新装,他马上变了一个人。

他心上想:“还怕比不上德·特拉伊?还不是一样的绅士

气派?”

“先生,”高老头走进欧也纳的屋子说,“你可是问我德·

纽沁根太太上哪些地方应酬吗?”

“是啊。”

“下星期一,她要参加德·卡里利阿诺元帅的跳舞会。要

是你能够去,请你回来告诉我,她们姊妹俩是不是玩得痛快,

穿些什么衣衫,总之,你要样样说给我听。”

“你怎么知道的?”欧也纳让他坐在火炉旁边问他。

“她的老妈子告诉我的。从泰蕾丝和康斯坦斯Ⅲ那边,我

打听出她们的一举一动。”他象一个年轻的情人因为探明了情

妇的行踪,对自己的手段非常得意。“你可以看到她们了,你!”

①泰蕾丝是德·纽沁根太太的贴身女仆,康斯坦斯是德·雷斯托太太的贴

身女仆。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他的艳羡与痛苦都天真的表现了出来。

“还不知道呢,”欧也纳回答,“我要去见德·鲍赛昂太太,

问她能不能把我介绍给元帅夫人。”

欧也纳想到以后能够穿着新装上子爵夫人家,不由得暗

中欢喜。伦理学家所谓人心的深渊,无非指一些自欺欺人的思

想,不知不觉只顾自己利益的念头。那些突然的变化,来一套

『二义道德的高调,又突然回到老路上去,都是迎合我们求快乐

的愿望的。眼看自己穿扮齐整,手套靴子样样合格之后,拉斯

蒂涅又忘了敦品励学的决心。青年人陷于不义的时候,不敢对

良心的镜子照一照;成年人却不怕正视;人生两个阶段的不同

完全在于这一点。

几天以来,欧也纳和高老头这对邻居成了好朋友。他们心

照不宣的友谊,伏脱冷和大学生的不投机,其实都出于同样的

心理。将来倘有什么大胆的哲学家,想肯定我们的感情对物质

世界的影响,一定能在人与动物的关系中找到不少确实的例

子,证明感情并不是抽象的。譬如说,看相的人推测一个人的

性格,决不能一望而知,象狗知道一个陌生人对它的爱f曾那么

快。有些无聊的人想淘汰古老的字眼,可是物以类聚这句成语

始终挂在每个人的嘴边。受到人家的爱,我们是感觉到的。感

情在无论什么东西上面都能留下痕迹,并且能穿越空间。一封

信代表一颗灵魂,等于口语的忠实的回声,所以敏感的人把信

当做爱情的至宝。高老头的盲目的感情,已经把他象狗一样的

本能发展到出神入化,自然能体会大学生对他的同情,钦佩和

好意。可是初期的友谊还没有到推心置腹的阶段。欧也纳以

前固然表示要见德·纽沁根太太,却并不想托老人介绍,而仅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仅希望高里奥漏出一点儿口风给他利用。高老头也直到欧也

纳访问了阿娜斯塔齐和德·鲍赛昂太太回来,当众说了那番

话,才和欧也纳提起女儿。他说:

“亲爱的先生,你怎么能以为说出了我的名字,德·雷斯

托太太便生你的气呢?两个女儿都很孝顺,我是个幸福的父

亲。只是两个女婿对我不好。我不愿意为了跟女婿不和,叫两

个好孩子伤心;我宁可暗地里看她们。这种偷偷摸摸的快乐,

不是那些随时可以看到女儿的父亲所能了解的。我不能那么

办,你懂不懂?所以碰到好天气,先问过老妈子女儿是否出门,

我上爱丽舍田园大道去等。车子来的时候,我的心跳起来;看

她们穿扮那么漂亮,我多高兴。她们顺便对我笑一笑,噢!那

就象天上照下一道美丽的阳光,把世界镀了金。我呆在那儿,

她们还要回来呢。是呀,我又看见她们了!呼吸过新鲜空气,

睑蛋儿红红的。周围的人说:‘哦!多漂亮的女人!’我听了多

开心。那不是我的亲骨血吗?我喜欢替她们拉车的马,我愿意

做她们膝上的小狗。她们快乐,我才觉得活得有意思。各有各

的爱的方式,我那种爱又不妨碍谁,干吗人家要管我的事?我

有我享福的办法。晚上去看女儿出门上跳舞会,难道犯法吗?

要是去晚了,知道‘太太已经走了’,那我才伤心死呢!有一晚

我等到清早三点,才看到两天没有见面的娜齐。我快活得几乎

晕过去!我求你,以后提到我,一定得说我女儿孝顺。她们要

送我各式各样的礼物,我把她们拦住了,我说:‘不用破费呀!

我要那些礼物干什么?我一样都不缺少。’真的,亲爱的先生,

我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臭皮囊罢了,只是一颗心老跟着女

儿。”

人间喜剧第五卷

那时欧也纳想出门先上杜伊勒里公园溜溜,然后到了时

间去拜访德·鲍赛昂太太。高老头停了一会儿又说:“将来你

见过了德·纽沁根太太,告诉我你在两个之中更喜欢哪一

个。”

这次的散步是欧也纳一生的关键。有些女人注意到他了:

他那么美,那么年轻,那么体面,那么风雅!一看到自己成为路

人赞美的目标,立刻忘了被他罗掘一空的姑母姊妹,也忘了良

心的指摘。他看见头上飞过那个极象天使的魔电,五色翅膀的

撒旦,一路撒着红宝石,把黄金的箭射在宫殿前面,把女人们

涂得大红大紫,把简陋的王座蒙上恶俗的光彩;他听着那个虚

荣的魔电唠叨,把虚幻的光彩看作权势的象征。伏脱冷的议论

尽管那样的玩世不恭,已经深深的种在他心头,好比处女的记

忆中有个媒婆的影子,对她说过:“黄金和爱情,滔滔不尽!”

懒洋洋的溜达到五点左右,欧也纳去见德·鲍赛昂太太,

不料碰了个钉子,青年人无法抵抗的那种钉子。至此为止,他

觉得子爵夫人非常客气,非常殷勤;那是贵族教育的表现,不

一定有什么真情实意的。他一进门,德·鲍赛昂太太便做了一

个不高兴的姿势,冷冷的说:

“德·拉斯蒂涅先生,我不能招待你,至少在这个时候!我

忙得很……”

对于一个能察言观色的人,而拉斯蒂涅已经很快的学会

了这一套,这句话,这个姿势,这副眼光,这种音调,源源本本

说明了贵族阶级的特性和习惯;他在丝绒手套下面瞧见了铁

掌,在仪态万方之下瞧见了本性和自私,在油漆之下发现了木

料。总之他听见了从王上到末等贵族一贯的口气:我是王。以

人间喜剧第五卷

前欧也纳把她的话过于当真,过于相信她的心胸宽大。不幸的

人只道恩人与受恩的人是盟友,以为一切伟大的心灵完全平

等。殊不知使恩人与受恩的人同心一体的那种慈悲,是跟真正

的爱情同样绝无仅有,同样不受了解的天国的热情,两者都是

优美的心灵慷慨豪爽的表现。拉斯蒂涅一心想踏进德·卡里

利阿诺公爵夫人的舞会,也就忍受了表姊的脾气。

“太太,”他声音颤危危的说,“没有要紧事儿,我也不敢来

惊动你,你包涵点儿吧,我回头再来。”

“行,那么你来吃饭吧。”她对刚才的严厉有点不好意思

了;因为这位太太的好心的确不下于她的高贵。

虽则突然之间的转圜使欧也纳很感动,他临走仍不免有

番感慨:“爬就是了,什么都得忍受。连心地最好的女子一刹那

间也会忘掉友谊的诺言,把你当破靴似的扔掉,旁的女人还用

说吗?各人自扫门前雪,想不到竟是如此!不错,她的家不是

铺子,我不该有求于她。真得象伏脱冷所说的,象一颗炮弹似

的轰进去!”

想到要在于爵夫人家吃饭的快乐,大学生的牢骚也就很

快没有了。就是这样,好似命中注定似的,他生活中一切琐琐

碎碎的事故,都逼他如伏脱冷所说的,在战场上为了不被人杀

而不得不杀人,为了不受人骗而不得不骗人,把感情与良心统

统丢开,戴上假面具,冷酷无情的玩弄人,神不知电不觉的去

猎取富贵。

他回到子爵夫人家,发现她满面春风,又是向来的态度

了。两人走进饭厅,子爵早已等在那儿。大家知道,王政时代

是饮食最奢侈的时代。德·鲍赛昂先生什么都玩腻了,除了讲

人间喜剧第五卷

究吃喝以外,再没有旁的嗜好;他在这方面跟路易十八和德·

埃斯卡公爵Ⅲ是同道。他饭桌上的奢侈是外表和内容并重的。

欧也纳还是第一遭在世代管缨之家用餐,没有见识过这等场

面。舞会结束时的夜宵在帝政时代非常时行,军人们非饱餐一

顿,养足精神,应付不了国内国外的斗争。当时的风气把这种

夜宵取消了。欧也纳过去只参加过舞会。幸亏他态度持

重,——将来他在这一点上很出名的,而那时已经开始有些气

度,——并没显得大惊小怪。可是眼见镂刻精工的银器,席面

上那些说不尽的讲究,第一次领教到毫无声响的侍应,一个富

于想象的人怎么能不羡慕无时无刻不高雅的生活,而不厌弃

他早上所想的那种清苦生涯呢!他忽然想到公寓的情形,觉得

厌恶之极,发誓正月里非搬家不可:一则换一所干净的屋子,

一则躲开伏脱冷,免得精神上受他的威胁。头脑清楚的人真要

问,巴黎既有成千上万,有声无声的伤风败俗之事,怎么国家

会如此糊涂,把学校放在这个城里,让青年人聚集在一起?怎

么美丽的妇女还会受到尊重?怎么兑换商堆在铺面上的黄金

不至于从木钟吲里不翼而飞?再拿青年人很少犯罪的情形来

看,那些耐心的饥荒病者拚命压止馋痨的苦功,更令人佩服

了!穷苦的大学生跟巴黎的斗争,好好描写下来,便是现代文

明最悲壮的题材。

①德·埃斯卡公爵(1747 1822),从一七七四年起任宫中掌膳大臣。路易

十八复辟后,仍任原职。一八二二年死于消化不良。路易十八闻讯,自诩

“消化能力比那个可怜的德·埃斯卡强多了”。

②木钟为当时兑换商堆放金币之器物,有如我国旧时之钱板。

人间喜剧第五卷

德·鲍赛昂太太瞅着欧也纳逗他说话,他却始终不肯在

于爵面前开一声口。

“你今晚陪我上意大利剧院去吗?”子爵夫人问她的丈夫。

“能够奉陪在我当然是桩快乐的事,”子爵的回答殷勤之

中带点儿俏皮,欧也纳根本没有发觉,“可惜我要到多艺剧院

去会朋友。”

“他的情妇喽,”她心里想。

“阿瞿达今晚不来陪你吗?”子爵问。

“不,”她回答的神气不大高兴。

“嗳,你一定要人陪的话,不是有拉斯蒂涅先生在这里

吗?”

子爵夫人笑盈盈的望着欧也纳,说道:“对你可不大方便

吧?”

“夏多布里昂Ⅲ先生说过:法国人喜欢冒险,因为冒险之

中有光荣。”欧也纳欠了欠身回答。

过了一会,欧也纳坐在德·鲍赛昂太太旁边,给一辆飞快

的轿车送往那个时髦剧院。他走进一个正面的包厢,和子爵夫

人同时成为无数手眼镜的目标,子爵夫人的装束美艳无比。欧

也纳几乎以为进了神仙世界。再加销魂荡魄之事接踵而至。

子爵夫人问道:“你不是有话跟我说吗?呦!你瞧,德·纽

沁根太太就离我们三个包厢。她的姊姊同德·特拉伊先生在

另外一边。”

①夏多布里昂(176s 1848),法国作家。一八二二年至一八二四年司曾任

法国外交大臣。

人间喜剧第五卷

子爵夫人说着对罗什菲德小姐的包厢瞟了一眼,看见德

·阿瞿达先生并没在座,顿时容光焕发。

“她可爱得很,“欧也纳瞧了瞧德·纽沁根太太。

“她的眼睫毛黄得发白。”

“不错,可是多美丽的细腰身!”

“手很大。”

“噢!眼睛美极了!”

“睑太长。”

“长有长的漂亮。”

“真的吗?那是她运气了。你瞧她手眼镜举起放下的姿势!

每个动作都脱不了高里奥气息,”子爵夫人这些话使欧也纳大

为诧异。

德·鲍赛昂太太擎着手眼镜照来照去,似乎并没注意德

·纽沁根太太,其实是把每个举动瞧在眼里。剧院里都是漂亮

人物。可是德·鲍赛昂太太的年轻,俊俏,风流的表弟,只注意

但斐纳·德·纽沁根一个,叫但斐纳看了着实得意。

“先生,你对她尽瞧下去,要给人家笑话了。这样不顾一切

的死钉人是不会成功的。”

“亲爱的表姊,我已经屡次承蒙你照应,倘使你愿意成全

我的话,只请你给我一次惠而不费的帮助。我已经入迷了。”

“这么快?”

“是的。”

“就是这一个吗?”

“还有什么旁的地方可以施展我的抱负呢?”他对表姊深

深的望了一眼,停了一会儿又道:“德·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跟德·贝里夫人很要好。你见到她的时候,请你把我介绍给

她,带我去赴她下星期一的跳舞会。我可以在那儿碰到德·纽

沁根太太,试试我的本领。”

“好吧,既然你已经看中她,你的爱情一定顺利。瞧,德·

玛赛在德·加拉蒂奥讷公主的包厢里。德·纽沁根太太在受

罪啦,她气死啦。要接近一个女人,尤其银行家的太太,再没比

这个更好的机会了。昂丹大道的妇女都是喜欢报复的。”

“你碰到这情形又怎么办?”

“我么,我就不声不响的受苦。”

这时德·阿瞿达侯爵走进德·鲍赛昂太太的包厢。

他说:“因为要来看你,我把事情都弄糟啦,我先提一声,

免得我白白牺牲。”

欧也纳觉得子爵夫人睑上的光辉是真爱情的表示,不能

同巴黎式的调情打趣、装腔作势混为一谈。他对表姊钦佩之

下,不说话了,叹了口气把座位让给阿瞿达,心里想:“一个女

人爱到这个地步,真是多高尚,多了不起!这家伙为了一个玩

具式的娃娃把她丢了,真叫人想不通。”他象小孩子一样气愤

之极,很想在德·鲍赛昂太太脚下打滚,恨不得有魔电般的力

量把她抢到自己心坎里,象一只鹰在平原上把一头还没断奶

的小白山羊抓到窠里去。在这个粉白黛绿的博物院中没有一

幅属于他的画,没有一个属于他的情妇,他觉得很委屈。他想:

“有一爪l情妇等于有了王侯的地位,有了权势的标识!”他望着

德·纽沁根太太,活象一个受了侮辱的男子瞪着敌人。子爵夫

人回头使了个眼色,对他的知情识趣表示不胜感激。台上第一

幕刚演完。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她问阿瞿达:“你和德·纽沁根太太相熟,可以把拉斯蒂

涅先生介绍给她吗?”

侯爵对欧也纳说:“哦,她一定很高兴见见你的。”

漂亮的葡萄牙人起身挽着大学生的手臂,一眨眼便到了

德·纽沁根太太旁边。

“男爵夫人,”侯爵说道,“我很荣幸能够给你介绍这位欧

也纳·德·拉斯蒂涅骑士,德·鲍赛昂太太的表弟。他对你印

象非常深刻,我有心成全他,让他近前来瞻仰瞻仰他的偶像。”

这些话多少带点打趣和唐突的口吻,可是经过一番巧妙

的掩饰,永远不会使一个女人讨厌。德·纽沁根太太微微一

笑,把丈夫刚走开而留下的座位让欧也纳坐了。

她说:“我不敢请你留在这儿,一个人有福分跟德·鲍赛

昂太太在一起,是不肯走开的。”

“可是,太太,”欧也纳低声回答,“如果我要讨表姊的欢

心,恐怕就该留在你身边。”他又提高嗓子:“侯爵来到之前,我

们正谈着你,谈着你大方高雅的风度。”

德·阿瞿达先生抽身告辞了。

“真的,先生,你留在我这儿吗?”男爵夫人说,“那我们可

以相熟了,家姊和我提过你,真是久仰得很!”

“那么她真会作假,她早已把我挡驾了。”

“怎么呢?”

“太太,我应当把原因告诉你;不过要说出这样一桩秘密,

先得求你包涵。我是令尊大人的邻居,当初不知道德·雷斯托

太太是他的女儿。我无意中,冒冒失失提了一句,把令姊和令

姊夫得罪了。你真想不到,德·朗热公爵夫人和我的表姊,认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为这种背弃父亲的行为多么不合体统。我告诉她们经过情形,

她们笑坏了。德·鲍赛昂太太把你同令姊做比较,说了你许多

好话,说你待高里奥先生十分孝顺。真是,你怎么能不孝顺他

呢?他那样的疼你,叫我看了忌妒。今儿早上我和令尊大人谈

了你两小时。刚才陪表姊吃饭的时候,我脑子里还装满了令尊

的那番话,我对表姊说:我不相信你的美貌能够跟你的好心相

比。大概看到我对你这样仰慕,德·鲍赛昂太太才特意带我上

这儿来,以她那种惯有的殷勤对我说,我可以有机会碰到你。”

“先生,”银行家太太说,“承你的情,我感激得很。不久我

们就能成为老朋友了。”

“你说的友谊固然不是泛泛之交,我可永远不愿意做你的

朋友。”

初出茅庐的人这套印版式的话,女人听了总很舒服,惟有

冷静的头脑才会觉得这话空洞贫乏。一个青年人的举动,音

调,目光,使那些废话变得有声有色。德·纽沁根太太觉得拉

斯蒂涅风流潇洒。她象所有的女子一样,没法回答大学生那些

单刀直入的话,扯到旁的事情上去了。

“是的,姊姊对可怜的父亲很不好。他却是象上帝一样的

疼我们。德·纽沁根先生只许我在白天接待父亲,我没有法儿

才让步的。可是我为此难过了多少时候,哭了多少回。除了平

时虐待之外,这种霸道也是破坏我们夫妇生活的一个原因。旁

人看我是巴黎最幸福的女子,实际却是最痛苦的。我对你说这

些话,你一定以为我疯了。可是你认识我父亲,不能算外人

了。”

“噢!”欧也纳回答,“象我这样愿意把身心一齐捧给你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人,你永远不会碰到第二个。你不是要求幸福么?”他用那种直

扣心弦的声音说,“啊!如果女人的幸福是要有人爱,有人疼;

有一个知己可以诉说心中的欲望,梦想,悲哀,喜悦;把自己的

心,把可爱的缺点和美妙的优点一齐显露出来,不怕被人拿去

利用;那么请相信我,这颗赤诚的心只能在一个年轻的男子身

上找到,因为他有无穷的幻想,只消你有一点儿暗示,他便为

你赴汤蹈火;他还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想知道,因为你便是

他整个的世界。我啊,请不要笑我幼稚,我刚从偏僻的外酋来,

不懂世故,只认识一般心灵优美的人;我没有想到什么爱情。

承我的表姊瞧得起,把我看做心腹;从她那儿我才体会到热情

的宝贵;既然没有一个女人好让我献身,我就象薛侣班Ⅲ一样

爱慕所有的女人。可是我刚才进来一看见你,便象触电似的被

你吸住了。我想你已经想了好久!可做梦也想不到你会这样

的美。德·鲍赛昂太太叫我别尽瞧着你,她可不知道你美丽的

红唇,洁白的皮色,温柔的眼睛,叫人没有法子不看。你瞧,我

也对你说了许多疯话,可是请你让我说吧。”

女人最喜欢这些絮絮叨叨的甜言蜜语,连最古板的妇女

也会听进去,即使她们不应该回答。这么一开场,拉斯蒂涅又

放低声音,说了一大堆体己话;德·纽沁根太太的笑容明明在

鼓励他。她不时对德·加拉蒂奥讷公主包厢里的德·玛赛瞟

上一眼。拉斯蒂涅陪着德·纽沁根太太,直到她丈夫来找她回

去的时候。

①薛侣班,博马舍(1732 1799)的喜剧《费加罗的婚姻》中的人物,年少风

流,渴望爱情。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太太,”欧也纳说,“在德·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的舞会

之前,我希望能够去拜访你。”

“既然内人请了你,她一定欢迎你的,”德·纽沁根男爵

说。一看这个臃肿的阿尔萨斯人的大圆睑,你就知道他是个老

滑头。

德·鲍赛昂太太站起来预备和阿瞿达一同走了。欧也纳

一边过去作别,一边想:“事情进行得不错;我对她说‘你能不

能爱我?’她并不怎么吃惊。缰绳已经扣好,只要跳上去就行

了。”他不知道男爵夫人根本心不在焉,正在等德·玛赛的一

封信,一封令人心碎的决裂的信。欧也纳误会了这意思,以为

自己得手了,满心欢喜,陪子爵夫人走到戏院外边的廊下,大

家都在那儿等车。

欧也纳走后,阿瞿达对于爵夫人笑着说:“你的表弟简直

换了一个人。他要冲进银行去了。看他象鳗鱼一般灵活,我相

信他会抖起来的。也只有你会叫他挑中一个正需要安慰的女

人。”

“可是,”德·鲍赛昂太太回答,“先得知道她还爱不爱丢

掉她的那一个。”

欧也纳从意大利剧院走回圣热内维埃弗新街,一路打着

如意算盘。他刚才发现德·雷斯托太太注意他,不管他在于爵

夫人的包厢里,还是在德·纽沁根太太包厢里,他料定从此那

位伯爵夫人不会再把他挡驾了。他也预计一定能够讨元帅夫

人喜欢,这样他在巴黎高等社会的中心就有了四个大户人家

好来往。他已经懂得,虽然还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在这个复杂

的名利场中,必须抓住一个机纽,才能高高在上的控制机器;

人间喜剧第五卷

而他自问的确有叫轮子搁浅的力量。“倘若德·纽沁根太太对

我有意,我会教她怎样控制她的丈夫。那家伙是做银钱生意

的,可以帮我一下子发一笔大财。”这些念头,他并没想得这样

露骨,他还不够老练,不能把局势看清,估计,细细的筹划;他

的主意只象轻云一般在天空飘荡,虽没有伏脱冷的计划狠毒,

可是放在良心的坩埚内熔化之下,也未必能提出多少纯粹的

分子了。一般人就是从这一类的交易开始,终于廉耻荡然,而

今日社会上也相习成风,恬不为怪。方正清白,意志坚强,嫉恶

如仇,认为稍出常规便是罪大恶极的人物,在现代比任何时代

都寥落了。过去有两部杰作代表这等清白的性格,一是莫里哀

的阿尔赛斯特Ⅲ,一是比较晚近的瓦尔特·司各特的迪恩斯吲

父女。也许性质相反的作品,把一个上流人物,一个野心家如

何抹煞良心,走邪路,装了伪君子而达到目的,曲曲折折描写

下来,会一样的美,一样的动人心魄。

拉斯蒂涅走到公寓门口,已经对纽沁根太太着了迷,觉得

她身段窈窕,象燕子一样轻巧。令人心醉的眼睛,仿佛看得见

血管而象丝织品一样细腻的皮肤,迷人的声音,金黄的头发,

他都一一回想起来;也许他走路的时候全身的血活动了,使脑

海中的形象格外富于诱惑性。他粗手粗脚的敲着高老头的房

门,喊:

“喂,邻居,我见过但斐纳太太了。”

“在哪儿?”

①阿尔赛斯特,莫里哀(1622 1673)的喜剧《恨世者》中的主人公。

②迪恩斯,司各特的小说《中洛辛郡的心脏》中的人物。

人间喜剧第五卷

“意大利剧院。”

“她玩得怎么样?请进来喔。”老人没穿好衣服就起来开了

门,赶紧睡下。

“跟我说呀,她怎么样?”他紧跟着问。

欧也纳还是第一次走进高老头的屋子。欣赏过女儿的装

束,再看到父亲住的丑地方,他不由得做了个吃惊的姿势。窗

上没有帘子,糊壁纸好几处受了潮气而脱落,卷缩,露出煤烟

熏黄的石灰。老头儿躺在破床上,只有一条薄被,压脚的棉花

毯是用伏盖太太的旧衣衫缝的。地砖潮湿,全是灰。窗子对面,

一口旧红木柜子,带一点儿鼓形,铜拉手是蔓藤和花叶纠结在

一处的形状;一个木板面子的洗睑架,放着睑盆和水壶,旁边

是全套剃胡子用具。壁角放着几双鞋;床头小几,底下没有门,

面上没有云石;壁炉没有生过火的痕迹,旁边摆一张胡桃木方

桌,高老头毁掉镀金盘子就是利用桌上的横档。一口破书柜上

放着高老头的帽子。这套破烂家具还包括两把椅子,一张草垫

陷下去的大靠椅。红白方格的粗布床幔,用一条破布吊在天花

板上。便是最穷的掮客住的阁楼,家具也比高老头在伏盖家用

的好一些。你看到这间屋子会身上发冷,胸口发闷;象监狱里

阴惨惨的牢房。幸而高老头没有留意欧也纳把蜡烛放在床几

上时的表情。他翻了个身,把被寓一直盖到下巴颏儿。

“哎,你说,两姊妹你喜欢哪一个?”

“我喜欢但斐纳太太,”大学生回答,“因为她对你更孝

顺。”

听了这句充满感情的话,老人从床上伸出胳膊,握着欧也

纳的手,很感动的说: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多谢多谢,她对你说我什么来着?”

大学生把男爵夫人的话背了一遍,渲染一番,老头儿好象

听着上帝的圣旨。

“好孩子!是呀,是呀,她很爱我啊。可是别相信她说阿娜

斯塔齐的话,姊妹俩为了我彼此忌妒,你明白么?这更加证明

她们的孝心。娜齐也很爱我,我知道的。父亲对儿女,就跟上

帝对咱们一样。他会钻到孩子们的心底里去,看他们存心怎么

样。她们两人心地一样好。噢!要再有两个好女婿,不是太幸

福了吗?世界上没有全福的。倘若我住在她们一起,只要听到

她们的声音,知道她们在那儿,看到她们走进走出,象从前在

我身边一样,那我简直乐死了。她们穿得漂亮吗?”

“漂亮。可是,高里奥先生,既然你女儿都嫁得这么阔,你

怎么还住在这样一个贫民窟里?”

“嘿,”他装做满不在乎的神气说,“我住得再好有什么相

干?这些事情我竞说不上来;我不能接连说两句有头有尾的

话。总而言之,一切都在这儿,”他拍了拍心寓。“我么,我的生

活都在两个女儿身上。只要她们能玩儿,快快活活,穿得好,住

得好;我穿什么衣服,睡什么地方,有什么相干?反正她们暖和

了,我就不觉得冷;她们笑了,我就不会心烦;只有她们伤心了

我才伤心。你有朝一日做了父亲,听见孩子们嘁嘁喳喳,你心

里就会想:‘这是从我身上出来的!’你觉得这些小生命每滴血

都是你的血,是你的血的精华,——不是么!甚至你觉得跟她

们的皮肉连在一块儿,她们走路,你自己也在动作。无论哪儿

都有她们的声音在答应我。她们眼神有点儿不快活,我的血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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