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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巴尔扎克在《婚姻生理学》第十四节中所称道的家庭和睦。.11

冻了。你终有一天知道,为了她们的快乐而快乐,比你自己快

人间喜剧第五卷

乐更快乐。我不能向你解释这个,只能说心里有那么一股劲,

叫你浑身舒畅。总之,我一个人过着三个人的生活。我再告诉

你一件古怪事儿好不好?我做了父亲,才懂得上帝。他无处不

在,既然世界是从他来的。先生,我对女儿便是这样的无处不

在。不过我爱我的女儿,还胜过上帝爱人类;因为人不象上帝

一样的美,我的女儿却比我美得多。我跟她们永远心贴着心,

所以我早就预感到,你今晚会碰到她们。天哪!要是有个男人

使我的小但斐纳快活,把真正的爱I青给她,那我可以替那个男

人擦靴子,跑腿。我从她女佣人那里知道,德·玛赛那小于是

条恶狗,我有时真想扭断他的脖子。哼,他竞不知道爱一个无

价之宝的女人,夜莺般的声音,生得象天仙一样!只怪她没有

眼睛,嫁了个阿尔萨斯死胖子。姊妹俩都要俊俏温柔的后生才

配得上;可是她们的丈夫都是她们自己挑的。”

那时高老头伟大极了。欧也纳从没见过他表现那种慈父

的热情。感情有股熏陶的力量;一个人不论如何粗俗,只要表

现出一股真实而强烈的情感,就有种特殊的气息,使容貌为之

改观,举动有生气,声音有色彩。往往最蠢的家伙,在热情鼓动

之下,即使不能在言语上,至少能在思想上达到雄辩的境界,

他仿佛在光明的领域内活动。那时老人的声音举止,感染力不

下于名演员。归根结底,我们优美的感情不就是意志的表现

么?

“告诉你,”欧也纳道,“她大概要跟德·玛赛分手了,你听

了高兴吗?那花花公子丢下她去追加拉蒂奥讷公主。至于我,

我今晚已经爱上了但斐纳太太。”

“哦!”高老头叫着。

人间喜剧第五卷

“是呀。她并不讨厌我。咱们淡情谈了一小时,后天星期

六我要去看她。”

“哦!亲爱的先生,倘使她喜欢你,我也要喜欢你呢!你心

肠好,不会给她受罪。你要欺骗她,我就割掉你的脑袋。一个

女人一生只爱一次,你知道不知道?天!我尽说傻话,欧也纳

先生。你在这儿冷得很。哎啊!你跟她谈过话喽,她叫你对我

说些什么呢?”

“一句话也没有,”欧也纳心里想,可是他高声回答:“她告

诉我,说她很亲热的拥抱你。”

“再见吧,邻居。希望你睡得好,做好梦。凭你刚才那句话,

我就会做好梦了。上帝保佑你万事如意!今晚你简直是我的

好天使,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女儿的气息。”

欧也纳睡下时想道:“可怜的老头儿,哪怕铁石心肠也得

被他感动呢。他的女儿可一点没有想到他,当他外人一样。”

自从这次谈话以后,高老头把他的邻居看做一个朋友,一

个意想不到的心腹。他们的关系完全建筑在老人的父爱上面;

没有这一点,高老头跟谁也不会亲近的。痴情汉的计算从来不

会错误。因为欧也纳受到但斐纳的重视,高老头便觉得跟这个

女儿更亲近了些,觉得她对自己的确更好一些。并且他已经把

这个女儿的痛苦告诉欧也纳,他每天都要祝福一次的但斐纳

从来没有得到甜蜜的爱情。照他的说法,欧也纳是他遇到的最

可爱的青年,他也似乎预感到,欧也纳能给但斐纳从来未有的

快乐。所以老人对邻居的友谊一天天的增加,要不然,我们就

无从得知这件故事的终局了。

第二天,高老头在饭桌上不大自然的瞧着欧也纳的神气,

人间喜剧第五卷

和他说的几句话,平时同石膏像一样而此刻完全改变了的面

容,使同住的人大为奇怪。伏脱冷从密谈以后还是初次见到大

学生,似乎想猜透他的心思。隔夜睡觉之前,欧也纳曾经把眼

前阔大的天地估量一番,此刻记起伏脱冷的计划,自然联想到

泰伊番小姐的陪嫁,不由得瞧着维克托莉,正如一个极规矩的

青年瞧一个有钱的闺女。碰巧两人的眼睛遇在一块。可怜的

姑娘当然觉得欧也纳穿了新装挺可爱。双方的目光意味深长,

拉斯蒂涅肯定自己已经成为她心目中的对象;少女们不是都

有些模糊的欲望,碰到第一个迷人的男子就想求得满足吗?欧

也纳听见有个声音在耳边叫:“八十万!八十万!”可是又突然

想到隔夜的事,认为自己对纽沁根太太别有用心的热情,确乎

是一帖解毒剂,可以压制他不由自主的邪念。

他说:“昨天意大利剧院演唱罗西尼的《塞维勒的理发

师》,我从没听过那么美的音乐。喝!在意大利剧院有个包厢

多舒服!”

高老头听了,马上竖起耳朵,仿佛一条狗看到了主人的动

作。

“你们真开心,”伏盖太太说,“你们男人爱怎么玩儿就怎

么玩儿。”

“你怎么回来的?”伏脱冷问。

“走回来的。”

“哼,”伏脱冷说,“要玩就得玩个痛快。我要坐自己的车,

上自己的包厢,舒舒服服的回来。要就全套,不就拉倒!这是

我的口号。”

“这才对啦,”伏盖太太凑上一句。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你要到德·纽沁根太太家去吧,”欧也纳低声对高里奥

说,“她一定很高兴看到你,会向你打听我许多事。我知道她一

心希望我的表姊德·鲍赛昂子爵夫人招待她。你不妨告诉她,

说我太爱她了,一定使她满足。”

拉斯蒂涅赶紧上学校,觉得在这所怕人的公寓里耽得越

少越好。他差不多闲荡了一整天,头里热烘烘的,象抱着热烈

的希望的年轻人一样。他在卢森堡公园内从伏脱冷的议论想

开去,想到社会和人生,忽然碰到他的朋友毕安训。

“你干吗一本正经的板着睑?”医学生说着,抓着他的胳膊

往卢森堡宫前面走去。

“脑子里尽想些坏念头,苦闷得很。”

“什么坏念头?那也可以治啊。”

“怎么治?”

“只要屈服就行了。”

“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管打哈哈。你念过卢梭没有?”

“念过。”

“他著作里有一段,说倘使身在巴黎,能够单凭一念之力,

在中国杀掉一个年老的满大人Ⅲ,因此发财;读者打算怎么

办?你可记得?”

“记得。”

“那么你怎么办?”

“噢!满大人我已经杀了好几打了。”

①十八、十九世纪的法国人通常把中国的大官称为“满大人”,因为那时是

满清皇朝。

130 人间喜剧第五卷

“说正经话,如果真有这样的事,只消你点点头就行,你干

不干?”

“那满大人是不是老得很了?呃,老也罢,少也罢,痨病也

罢,健康也罢,我吗,吓!我不干。”

“你是个好人,毕安训。不过要是你爱上一个女人,爱得你

肯把灵魂翻身,而你非得有钱,有很多的钱,供给她衣着,车

马,满足她一切想入非非的欲望,那你怎么办?”

“嗳,你拿走了我的理性,还要我用理性来思想!”

“毕安训,我疯了,你把我治一治吧。我有两个妹子,又美

又纯洁的天使,我要她们幸福。从今儿起五年之间,哪儿去弄

二十万法郎给她们做陪嫁?你瞧,人生有些关口非大手大脚赌

一下不可,不能为了混口苦饭吃而蹉跎了幸福。”

“每个人踏进社会的时候都遇到这种问题。而你想快刀斩

乱麻,马上成功。朋友,要这样干,除非有亚历山大那样的雄才

大略,要不然你会坐牢。我么,我情愿将来在外酋过平凡的生

活,老老实实接替父亲的位置。在最小的小圈子里,跟在最大

的大环境里,感情同样可以得到满足。拿破仑吃不了两顿晚

饭,他的情妇也不能比嘉布遣会医院的实习医生多几个。咱们

的幸福,朋友,离不了咱们的肉体;幸福的代价每年一百万也

罢,两千法郎也罢,实际的感觉总是那么回事。所以我不想要

那个中国人的性命。”

“谢谢你,毕安训,我听了你的话怪舒服。咱们永远是好朋

友。”

人间喜剧第五卷 13l

“喂,”医学生说,“我刚才在植物园上完居维埃Ⅲ的课出

来,看见米旭诺和波阿雷坐在一张凳上,同一个男人谈话。去

年国会附近闹事的时候,我见过那家伙,很象一个暗探,冒充

靠利息过活的布尔乔亚。你把米旭诺和波阿雷研究一下吧,以

后我再告诉你为什么。再见,我要去上四点钟的课了。”

欧也纳回到公寓,高老头正等着他。

“你瞧,”那老人说,“她有信给你。你看她那一笔字多好!”

欧也纳拆开信来。

先生,家严说你喜欢意大利音乐,如果你肯赏光驾临我的包厢,

我将非常欣幸。星期六我们可以听到福多尔和佩莱格里尼吲,相信

你不会拒绝的。德·纽沁根先生和我,一致请你到舍间来用便饭。倘

蒙俯允,他将大为高兴,因为他可以摆脱丈夫的苦役,不必再陪我上

戏院了。毋须赐复,但候光临,并请接受我的敬意。

D.N.

欧也纳念完了信,老人说:“给我瞧瞧。”他嗖了嗖信纸又

道:“你一定去的,是不是?嗯,好香!那是她手指碰过的啊!”

欧也纳私下想:“照理女人不会这样进攻男人的。她大概

想利用我来挽回德·玛赛,心中有了怨恨才会做出这种事

来。”

“喂,你想什么呀?”高老头问。

欧也纳不知道某些女子的虚荣简直象发狂一样,为了踏

①居维埃(1769 1 832),法国著名动物学家,比较解剖学和古生物学的奠

基人。从十八世纪末期起,巴黎的“植物园”亦称“博物馆”,没有生物,化

学,植物学等自然科学讲座及实验室。一八0二年,居维埃在此任教授。

②前者为女高音,后者为男低音,都是当时有名的歌唱家。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进圣日耳曼区阀阅世家的大门,一个银行家的太太作什么牺

牲都肯。那时的风气,能出入圣日耳曼区贵族社会的妇女,被

认为高人一等。大家把那个社会的人叫做小王宫的太太们Ⅲ,

领袖群伦的便是德·鲍赛昂太太,德·朗热公爵夫人,德·摩

弗里纽斯公爵夫人。昂丹大道的妇女想挤进那个群星照耀的

高等社会的狂热,只有拉斯蒂涅一个人不曾得知。但他对但斐

纳所存的戒心,对他不无好处,因为他能保持冷静,能够向人

家提出条件而不至于接受人家的条件。

“噢!是的,我一定去,”欧也纳回答高老头。

因此他是存着好奇心去看纽沁根太太,要是那女的瞧他

不起,他反而要为了热情冲动而去了。虽然如此,他还是心焦

得很,巴不得明天出发的时间快点儿来到。青年人初次弄手段

也许和初恋一样甜蜜。胜券可操的把握使人喜悦不尽,这种喜

悦男人并不承认,可是的确造成某些妇女的魅力。容易成功和

难于成功同样能刺激人的欲望。两者都是引起或者培养男子

的热情的。爱情世界也就是分成这两大阵地。也许这个分野

是气质促成的,因为气质支配着人与人的关系。忧郁的人需要

女子若即若离的卖弄风情来提神;而神经质或多血质的人碰

到女子抵抗太久了,说不定会掉头不顾。换句话说,哀歌主要

是淋巴质的表现,正如颂歌是胆质的表现。吲

欧也纳一边装扮,一边体味那些小小的乐趣,青年们怕人

①指当时有资格出入御弟(即后来的查理十世)王府的一批贵妇。

②淋巴质指纤弱萎蘼的气质;胆质指抑郁易怒的气质,这是西洋老派医学

的一种说法。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取笑,一般都不敢提到这种得意,可是虚荣心特别感到满足。

他梳头发的时候,想到一个漂亮女子的目光会在他漆黑的头

发卷中打转。他做出许多陉模怪样,活象一个更衣去赴跳舞会

的小姑娘。他解开上衣,沾沾自喜的瞧着自己的细腰身,心上

想:“当然,不如我的还多呢!”公寓中全班人马正围着桌子吃

饭,他下楼了,喜洋洋的受到众人喝彩。看见一个人穿扮齐整

而大惊小怪,也是包饭公寓的一种风气。有人穿一套新衣,每

个人就得开声口。

“得,得,得,得,”毕安训把舌头抵着上颚作响,好似催马

快走一般。

“吓!好一个王孙公子的派头!”伏盖太太道。

“先生是去会情人吧?”米旭诺小姐表示意见。

“怪样子!”画家嚷道。

“候候你太太,”博物院管事说。

“先生有太太了?”波阿雷问。

“柜子里的太太,好走水路,包不褪色,二十五法郎起码,

四十法郎为止,新式花样,不怕冲洗,上好质地,半丝线,半棉

料,半羊毛,包医牙痛,包治王家学会钦定的疑难杂症!对小娃

娃尤其好,头痛,充血,食道病,眼病,耳病,特别灵验,”伏脱冷

用滑稽的急口令,和江湖卖艺的腔调叫着,“这件妙物要多少

钱看一看呀?两个铜子吗?不,完全免费。那是替蒙古大皇帝

造的,全欧洲的国王都要瞧一眼的!大家来吧!向前走,买票

房在前面,喂,奏乐,勃龙,啦,啦,脱冷!啦,啦,蓬!蓬!喂,吹

小笛子的,你把音吹走了,等我来揍你!”

“天哪!这个人多好玩,”伏盖太太对库蒂尔太太说,“有他

人间喜剧第五卷

在一块儿永远不觉得无聊。”

正在大家说笑打诨的时候,欧也纳发觉泰伊番小姐偷偷

瞅了他一眼,咬了咬库蒂尔太太的耳朵。

西尔维道:“车来了。”

毕安训问:“他上哪儿吃饭呀?”

“德·纽沁根男爵夫人家里。”

“高里奥先生的女儿府上,”大学生补上一句。

大家的目光转向老面条商,老面条商不胜艳羡的瞧着欧

也纳。

拉斯蒂涅到了圣拉扎尔街。一座轻巧的屋子,十足地道的

银行家住宅,单薄的廊柱,毫无气派的回廊,就是巴黎的所谓

漂亮。不惜工本的讲究,人造云石的装饰,五彩云石镶嵌的楼

梯台。小客厅挂满意大利油画,装饰象咖啡馆。男爵夫人愁容

满面而勉强掩饰的神气不是假装的,欧也纳看了大为关心。他

自以为一到就能叫一个女人快乐,不料她竟是愁眉不展。这番

失望刺激了他的自尊心。他把她心事重重的神色打趣了一番,

说道:

“太太,我没有资格要你信任我。要是我打搅你,请你老实

说。”

“哦!你别走。你一走就剩我一个人在家了。纽沁根在外

边应酬,我不愿意孤零零的呆在这儿。我闷得慌,需要散散心

才好。”

“有什么事呢?”

她道:“绝对不能告诉你。”

“我就想知道,就想参加你的秘密。”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或许……”她马上改口道,“噢,不行。夫妇之间的争吵应

当深深的埋在心里。前天我不是跟你提过吗?我一点不快活。

黄金的枷锁是最重的。”

一个女人在一个青年面前说她苦恼,而如果这青年聪明

冷俐,服装齐整,袋里有着一千五百法郎闲钱的话,他就会象

欧也纳一般想法而得意洋洋了。

欧也纳回答:“你又美又年轻,又有钱又有爱情,还要什么

呢?”

“我的事不用提了,”她沉着睑摇摇头,“等会儿我们一块

儿吃饭,就是我们两个。吃过饭去听最美的音乐。”她站起身

子,抖了抖绣着言丽的波斯图案的白开司米衣衫,问:“你觉得

我怎么样?”

“可爱极了,我要你整个儿属于我呢。”

“那你倒霉了,”她苦笑道。“这儿你一点看不出苦难;可是

尽管有这样的外表,我苦闷到极点,整夜睡不着觉,我要变得

难看了。”

大学生道:“哦!不会的。可是我很想知道,究竞是什么痛

苦连至诚的爱情都消除不了?”

她说:“告诉你,你就要躲开了。你喜欢我,不过是男人对

女人表面上的殷勤;真爱我的话,你会马上痛苦得要死。所以

我不应该说出来。咱们谈旁的事吧。来,瞧瞧我的屋子。”

“不,还是留在这儿,”欧也纳说着,挨着德·纽沁根太太

坐在壁炉前面一张双人椅里,大胆抓起她的手来。

她让他拿着,还用力压他的手,表示她心中骚动得厉害。

“听我说,”拉斯蒂涅道,“你要有什么伤心事儿,就得告诉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我要向你证明,我是为爱你而爱你的。你得把痛苦对我说,

让我替你出力,哪怕要杀几个人都可以;要不我就一去不回的

走了。”

她忽然想起一个无可奈何的念头,拍拍额角,说道:“嗳,

好,让我立刻来试你一试。”

她心上想:“是的,除此以外也没有办法了。”她打铃叫人。

“先生的车可是套好了?”她问当差。

“套好了,太太。”

“我要用。让他用我的车吧。等七点钟再开饭。”

“喂,来吧,”她招呼欧也纳。

欧也纳坐在德·纽沁根先生的车里陪着这位太太,觉得

象做梦一样。

她吩咐车夫:“到王宫市场,靠近法兰西剧院。”

一路上她心绪不宁,也不答理欧也纳无数的问话。他弄不

明白那种沉默的,痴呆的,一味撑拒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一眨眼就抓不住她了,”他想。

车子停下的时候,男爵夫人瞪着大学生的神色使他住了

嘴,不敢再胡说八道,因为那时他已经控制不了自己。

“你是不是很爱我?”她问。

“是的,”他强作镇静的回答。

“不论我叫你干什么,你不会看轻我吗?”

“不会。”

“你愿意听我指挥吗?”

“连眼睛都不睁一睁。”

“你有没有上过赌场?”她的声音发抖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从来没有。”

她说:“啊!我放心了。你的运道一定好。我荷包里有一

百法郎;一个这么幸福的女子,全部财产就是这一点。你拿着,

到赌场去,我不知道在哪儿,反正靠近王宫市场。你把这一百

法郎去押轮盘赌,要就输光了回来,要就替我赢六千法郎。等

你回来,我再把痛苦说给你听。”

“我现在要去做的事我一点都不懂,可是我一定照办。”他

回答的口气很高兴,他暗暗的想:“叫我干了这种事,她什么都

不会拒绝我了。”

欧也纳揣着美丽的钱袋,向一个卖旧衣服的商人问了最

近的赌场地址,找到九号门牌,奔上楼去。侍者接过他的帽子,

他走进屋子问轮盘在哪儿。一般老赌客好不诧异的瞧着他由

侍者领到一张长桌前面,又听见他大大方方的问,赌注放在什

么地方。

一个体面的白发老人告诉他:“三十六门随你押,押中了,

一赔三十六。”

欧也纳想到自己的年龄,把一百法郎押在二十一的数字

上。他还来不及定一定神,只听见一声惊喊,已经中了。

那老先生对他说:“把钱收起来吧,这个玩意儿决不能连

赢两回的。”

欧也纳接过老人授给他的耙,把三千六百法郎拨到身边。

他始终不明白这赌博的性质,又连本带利押在红上。Ⅲ周围的

①轮盘赌的规则:押在一至三十六的数字上,押中是一赔三十六;押在红

黑,单,双上,押中是一赔一。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人看他继续赌下去,很眼瘁的望着他。轮盘一转,他又赢了,庄

家赔了他三千六百法郎。

老先生咬着他的耳朵说:“你有了七千二百法郎了。你要

是相信我,你赶快走。今儿红已经出了八次。倘使你肯酬谢我

的忠告,希望你发发善心,救济我一下。我是拿破仑的旧部,当

过州长,现在潦倒了。”

拉斯蒂涅糊里糊涂让白发老头拿了两百法郎,自己揣着

七千法郎下楼。他对这个玩意儿还是一窍不通,只奇怪自己的

好运道。

他等车门关上,把七千法郎捧给德·纽沁根太太,说道:

“哎哟!你现在又要带我上哪儿啦?”

但斐纳发疯似的搂着他,拥抱他,兴奋得不得了,可不是

爱情的表现。

“你救了我!”她说,快乐的眼泪簌落落的淌了一睑。“让我

统统告诉你吧,朋友。你会和我做朋友的是不是?你看我有钱,

阔绰,什么都不缺,至少在表面上。唉!你怎知道纽沁根连一

个子儿都不让我支配!他只管家里的开销,我的车子和包厢。

可是他给的衣着费是不够的,他有心逼得我一个钱都没有。我

太高傲了,不愿意央求他。要他的钱,就得依他的条件;要是接

受那些条件,我简直算不得人了。我自己有七十万财产,怎么

会让他剥削到这步田地?为了高傲,为了气愤。刚结婚的时候,

我们那么年轻那么天真!向丈夫讨钱的话,说出来仿佛要撕破

嘴巴;我始终不敢出口,只能花着我的积蓄和可怜的父亲给我

的钱;后来我只能借债。结婚对我是最可怕的骗局,我没法跟

你说;只消告诉你一句:要不是我和纽沁根各有各的屋子,我

人间喜剧第五卷

竞会跳楼。为了首饰,为了满足我的欲望所欠的债,(可怜的父

亲把我们宠惯了,一向要什么有什么,)要对丈夫说出来的时

候,我真是受难,可是我终于进足勇气说了。我不是有自己的

一份财产吗?纽沁根却大生其气,说我要使他倾家荡产了,一

大串的混帐话,我听了恨不得钻入地下。当然,他得了我的陪

嫁,临了不能不替我还债;可是从此以后把我的零用限了一个

数目,我为了求个太平也就答应了。从那时起,我满足了那个

男人的虚荣心,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即使我被他骗了,我还得

说句公道话,他的性格是高尚的。可是他终于狠心的把我丢

了!男人给过一个遭难的女子大把的金钱,永远不应该抛弃

她!应当永远爱她!你只有二十一岁,高尚,纯洁,你或许要问:

一个女人怎么能接受一个男人的钱呢?唉,天哪!同一个使我

们幸福的人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不是挺自然的吗?把自己整

个的给了人,还会顾虑这整个中间的一小部分吗?只有感情消

灭之后,金钱才成为问题。两人不是海誓山盟,生死不渝的吗?

自以为有人疼爱的时候,谁想到有分手的一天?既然你们发誓

说你们的爱是永久的,干吗再在金钱上分得那么清?你不知道

我今天怎样的难受,纽沁根斩钉截铁的拒绝我六千法郎,可是

他按月就得送这样一笔数目给他的情妇,一个歌剧院的歌女。

我想自杀,转过最疯狂的念头。有时我竞羡慕一个女佣人,羡

慕我的老妈子。找父亲去吗?发疯!阿娜斯塔齐和我已经把

他榨干了;可怜的父亲,只要他能值六千法郎,他把自己出卖

都愿意。现在我只能使他干急一阵。想不到你救了我,救了我

的面子,救了我的性命。那时,我痛苦得糊里糊涂了。唉,先生,

我不能不对你作这番解释,我简直疯了,才会教你去做那样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事。刚才你走了以后,我真想走下车子逃……逃哪儿去?我不

知道。巴黎的妇女半数就是过的这种生活:表面上穷奢极侈,

暗里心事担得要死。我认得一般可怜虫比我更苦。有的不得

不叫铺子开花账,有的不得不偷盗丈夫;有些丈夫以为两千法

郎的开司米只值五百,有的以为五百法郎的开司米值到两千。

还有一般可怜的妇女叫儿女挨饿,好搜括些零钱做件衣衫。我

可从没干过这些下流的骗局。这次是我最后一次的苦难了。有

些女人为了控制丈夫,不惜把自己卖给丈夫,我至少是自由

的!我很可以叫纽沁根在我身上堆满黄金,可是我宁愿伏在一

个我敬重的男人怀里痛哭。啊!今晚上德·玛赛再不能把我

看作他出钱厮养的女人了。”

她双手捧着睑,不让欧也纳看见她哭。他却拿掉她的手,

细细瞧着她,觉得她庄严极了。

她说:“把金钱和爱情混在一块儿,不是丑恶极了吗?你不

会爱我的了。”

使女人显得多么伟大的好心,现在的社会组织逼她们犯

的过失,两者交错之下,使欧也纳心都乱了。他一边用好话安

慰她,一边暗暗赞叹这个美丽的女子,她的痛苦的呼号竞会那

么天真那么冒失。

她说:“你将来不会拿这个来要挟我吧?你得答应我。”

“嗳,太太,我不是这等人。”

她又感激又温柔的拿他的手放在心口:“你使我恢复了自

由,快乐。过去我老受着威胁。从此我要生活朴素,不乱花钱

了。你一定喜欢我这么办是不是?这一部分你留着,”她自己

只拿六张钞票。“我还欠你三千法郎,因为我觉得要跟你平分

人间喜剧第五卷

才对。”

欧也纳象小姑娘一样再三推辞。男爵夫人说:“你要不肯

做我的同党,我就把你当做敌人,”他只得收下,说道:“好,那

么我留着以防不测吧。”

“噢!我就怕听这句话,”她睑色发白的说。“你要瞧得起

我,千万别再上赌场。我的天!由我来教坏你!那我要难受死

哩。”

他们回到家里。苦难与奢华的对比,大学生看了头脑昏昏

沉沉,伏脱冷那些可怕的话又在耳朵里响起来了。

男爵夫人走进卧室,指着壁炉旁边一张长靠椅说:“你坐

一会儿,我要写一封极难措辞的信。你替我出点儿主意吧。”

“干脆不用写。把钞票装入信封,写上地址,派你的女佣人

送去就行了。”

“哦!你真是一个宝贝。这便叫做有教养!这是十足地道

的鲍赛昂作风,”她笑着说。

“她多可爱!”越来越着迷的欧也纳想。他瞧了瞧卧房,奢

侈的排场活象一个有钱的交际花的屋子。

“你喜欢这屋子吗?”她一边打铃一边问。

“泰蕾丝,把这封信当面交给德·玛赛先生。他要不在家,

原封带回。”

泰蕾丝临走把大学生俏皮的瞅了一眼。晚饭开出了,拉斯

蒂涅让德·纽沁根太太挽着手臂带到一间精致的饭厅,在表

姊家瞻仰过的讲究的饮食,在这儿又见识了一次。

“逢着意大利剧院演唱的日子,你就来吃饭,陪我上剧

院。”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种甜蜜的生活要能长久下去,真是太美了;可怜我是

一个清寒的学生,还得挣一份家业咧。”

“你一定成功的,”她笑道,“你瞧,一切都有办法;我就想

不到自己会这样快活。”

女人的天性喜欢用可能来证明不可能,用预感来取消事

实。德·纽沁根太太和拉斯蒂涅走进意大利剧院包厢的时候,

她心满意足,容光焕发,使每个人看了都能造些小小的谣言,

非但女人没法防卫,而且会叫人相信那些凭空捏造的放荡生

活确有其事。直要你认识巴黎之后,才知道大家说的并不是事

实,而事实是大家不说的。欧也纳握着男爵夫人的手,两人用

握手的松紧代替谈话,交换他们听了音乐以后的感觉。这是他

们俩销魂荡魄的一晚。他们一同离开剧院,德·纽沁根太太把

欧也纳送到新桥,一路在车中挣扎,不肯把她在王宫市场那么

热烈的亲吻再给他一个。欧也纳埋怨她前后矛盾,她回答说:

“刚才是感激那个意想不到的恩惠,现在却是一种许愿

了。”

“而你就不肯许一个愿,没良心的!”

他恼了。于是她伸出手来,不耐烦的姿势使情人愈加动

心;而他捧了手亲吻时不大乐意的神气,她也看了很得意。她

说:

“星期一跳舞会上见!”

欧也纳踏着月光回去,开始一本正经的思索。他又喜又

恼:喜的是这桩奇遇大概会给他钓上一个巴黎最漂亮最风流

的女子,正好是他心目中的对象;恼的是他的发财计划完全给

推翻了。他前天迷迷糊糊想的主意,此刻才觉得自己真有这么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个念头。一个人要失败之后,方始发觉他欲望的强烈。欧也纳

越享受巴黎生活,越不肯自甘贫贱。他把袋里一千法郎的钞票

捻来捻去,找出无数自欺欺人的理由想据为己有。终于他到了

圣热内维埃弗新街,走完楼梯,看见有灯光。高老头虚掩着房

门,点着蜡烛,使大学生不致忘记跟他谈谈他的女儿。欧也纳

毫无隐瞒的全说了。

高老头忌妒到极点,说道:“嗳,她们以为我完了,我可还

有一千三百法郎利息呢!可怜的孩子,怎么不到我这儿来!我

可以卖掉存款,在本钱上拿一笔款子出来,余下的钱改做终身

年金。干吗你不来告诉我她为难呢,我的邻居?你怎么能有那

种心肠,拿她的区区一百法郎到赌台上去冒险?这简直撕破了

我的心!唉,所谓女婿就是这种东西!嘿,要给我抓住了,我一

定把他们勒死。天!她竞哭了吗?”

“就伏在我背心上哭的,”欧也纳回答。

“噢!把背心给我。怎么!你的背心上有我的女儿,有我

心疼的但斐纳的眼泪!她小时候从来不哭的。噢!我给你买

件新的吧,这一件你别穿了,给我吧。婚约上规定,她可以自由

支配她的财产。我要去找诉讼代理人但维尔,明天就去。我一

定要把她的财产划出来另外存放。我是懂法律的,我还能象老

虎一样张牙舞爪呢。”

“喂,老丈,这是她分给我的一千法郎。你放在背心袋里,

替她留着吧。”

高里奥瞪着欧也纳,伸出手来,一颗眼泪掉在欧也纳手

—L 0

“你将来一定成功,”老人说,“你知道,上帝是赏罚分明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我明白什么叫做诚实不欺;我敢说象你这样的人很少很

少。那么你也愿意做我亲爱的孩子喽?好吧,去睡吧。你还没

有做父亲,不会睡不着觉。唉,她哭了,而我,为了不肯让她们

落一滴眼泪,连圣父,圣子,圣灵都会一齐出卖的人,正当她痛

苦的时候,我竞若无其事的在这儿吃饭,象傻瓜一样!”

欧也纳一边上床一边想:“我相信我一生都可以做个正人

君子。凭良心干,的确是桩快乐的事。”

也许只有信仰上帝的人才会暗中行善,而欧也纳是信仰

匕帝的。

鬼上当

第二天到了舞会的时间,拉斯蒂涅到德·鲍赛昂太太家,

由她带去介绍给德·卡里利阿诺太太。他受到元帅夫人极殷

勤的招待,又遇见了德·纽沁根太太。她特意装扮得要讨众人

喜欢,以便格外讨欧也纳喜欢。她装做很镇静,暗中却是非常

焦心的等欧也纳瞟她一眼。你要能猜透一个女人的情绪,那个

时间便是你最快乐的时间。人家等你发表意见,你偏偏沉吟不

语;明明心中高兴,你偏偏不动声色;人家为你担心,不就是承

认她爱你吗?眼看她惊惶不定,然后你微微一笑加以安慰,不

是最大的乐事吗?——这些玩意儿谁不喜欢来一下呢?在这

次盛会中,大学生忽然看出了自己的地位,懂得以德·鲍赛昂

太太公开承认的表弟资格,在上流社会中已经取得身分。大家

以为他已经追上德·纽沁根太太,对他另眼相看,所有的青年

都不胜艳羡的瞅着他。看到这一类的目光,他第一次体味到踌

人间喜剧第五卷

躇满志的快感。从一间客厅走到另外一间,在人丛中穿过的时

候,他听见人家在夸说他的艳福。女太太们预言他前程远大。

但斐纳惟恐他被别人抢去,答应等会把前天坚决拒绝的亲吻

给他。拉斯蒂涅在舞会中接到好几户人家邀请。表姊介绍他

几位太太,都是自命风雅的人物,她们的府上也是挺有趣的交

际场所。他眼看自己在巴黎最高级最漂亮的社会中露了头角。

这个初次登场就大有收获的晚会,在他是到老不会忘记的,正

如少女忘不了她特别走红的一个跳舞会。

第二天用早餐的时候,他把得意事儿当众讲给高老头听。

伏脱冷却是狞笑了一下。

“你以为,”那个冷酷的逻辑学家叫道,“一个公子哥儿能

够呆在圣热内维埃弗新街,住伏盖公寓吗?不消说,这儿在各

方面看都是一个上等公寓,可决不是时髦地方。我们这公寓殷

实,言足,兴隆发达,能够做拉斯蒂涅的临时公馆非常荣幸;可

是到底是圣热内维埃弗新街,纯粹是家庭气息,不知道什么叫

做奢华。我的小朋友,”伏脱冷又装出倚老卖老的挖苦的神气

说,“你要在巴黎拿架子,非得有三匹马,白天有辆篷车,晚上

有辆轿车,统共是九千法郎的置办费。倘若你只在成衣铺花三

千法郎,香粉铺花六百法郎,鞋匠那边花三百,帽子匠那边花

三百,你还大大的够不上咧。要知道光是洗衣服就得花上一

千。时髦小伙子的内衣决不能马虎,那不是大众最注目的吗?

爱情和教堂一样,祭坛上都要有雪白的桌布才行。这样,咱们

的开销已经到一万四,还没算进打牌,赌东道,送礼等等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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