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人间喜剧》作者:[法]巴尔扎克【一至六卷完结】 > 《人间喜剧》.txt

到了巴尔扎克在《婚姻生理学》第十四节中所称道的家庭和睦。.12

费;零用少了两千法郎是不成的。这种生活,我是过来人,要多

少开支,我知道得清清楚楚。除掉这些必不可少的用途,再加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六千法郎伙食,一千法郎房租。嗳,孩子,这样就得两万五一

年,要不就落得给人家笑话;咱们的前途,咱们的锋头,咱们的

情妇,一古脑儿甭提啦!我还忘了听差跟小厮呢!难道你能叫

克里斯朵夫送情书吗?用你现在这种信纸写信吗?那简直是

自寻死路。相信一个饱经世故的老头儿吧!”他把他的低嗓子

又rinfbrza』1doⅢ了一点,“要就躲到你清高的阁楼上去,抱着

书本用功;要就另外挑一条路。”

伏脱冷说罢,睨着泰伊番小姐啖啖眼睛;这副眼神等于把

他以前引诱大学生的理论重新提了一下,总结了一下。

一连多少日子,拉斯蒂涅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差不多天

天和德·纽沁根太太一同吃饭,陪她出去交际。他早上三四点

回家,中午起来梳洗,晴天陪着但斐纳去逛森林。他浪费光阴,

尽量的模仿,学习,享受奢侈,其狂热正如雌枣树的花萼拚命

吸收富有生殖力的花粉。他赌的输赢很大,养成了巴黎青年挥

霍的习惯。他拿第一次赢来的钱寄了一千五百法郎还给母亲

姊妹,加上几件精美的礼物。虽然他早已表示要离开伏盖公

寓,但到正月底还待在那儿,不晓得怎么样搬出去。青年人行

事的原则,初看简直不可思议,其实就因为年轻,就因为发疯

似的追求快乐。那原则是:不论穷言,老是缺少必不可少的生

活费,可是永远能弄到钱来满足想入非非的欲望。对一切可以

赊账的东西非常阔绰,对一切现付的东西吝啬得不得了;而且

因为心里想的,手头没有,似乎故意浪费手头所有的来出气。

我们还可以说得更明白些:一个大学生爱惜帽子远过于爱惜

①意大利文:渐强。

人间喜剧第五卷

衣服。成衣匠的利于厚,肯放账;帽子匠利于薄,所以是大学生

不得不敷衍的最疙瘩的人。坐在戏院花楼上的小伙子,在漂亮

妇女的手眼镜中尽管显出辉煌耀眼的背心,脚上的袜子是否

齐备却大有问题,袜子商又是他荷包里的一条蛀虫。那时拉斯

蒂涅便是这种情形。对伏盖太太老是空空如也,对虚荣的开支

老是囊橐充裕;他的财源的荣枯,同最天然的开支绝不调和。

为了自己的抱负,这腌臌的公寓常常使他觉得委屈,但要撤出

去不是得付一个月的房饭钱给房东,再买套家具来装饰他花

花公子的寓所吗?这笔钱就永远没有着落。拉斯蒂涅用赢来

的钱买些金表金链,预备在紧要关头送进当铺,送给青年人的

那个不声不响的,知趣的朋友,这是他张罗赔本的办法;但临

到要付房饭钱,采办漂亮生活必不可少的工具,就一筹莫展

了,胆子也没有了。日常的需要,为了衣食住行所欠的债,都不

能使他触动灵机。象多数过一天算一天的人,他总要等到最后

一刻,才会付清布尔乔亚认为神圣的欠账,好似米拉波Ⅲ,非

等到面包账变成可怕的借据决不清偿。那时拉斯蒂涅正把钱

输光了,欠了债。大学生开始h董得,要没有固定的财源,这种生

活是混不下去的。但尽管经济的压迫使他喘不过气来,他仍舍

不得这个逸乐无度的生活,无论付什么代价都想维持下去。他

早先假定的发财机会变了一场空梦,实际的障碍越来越大。窥

到纽沁根夫妇生活的内幕之后,他发觉若要把爱情变做发财

的工具,就得含垢忍辱,丢开一切高尚的念头;可是青年人的

①米拉波(1749 1791),法国大革命时政治家,演说家,早年以生活放浪著

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过失是全靠那些高尚的念头抵销的。表面上光华灿烂的生活,

良心受着责备,片刻的欢娱都得用长时期的痛苦补赎的生活,

他上了瘾了,滚在里头了,他象拉布吕耶尔的糊涂虫一般,把

自己的床位铺在泥洼里;但也象糊涂虫一样,那时还不过弄脏

了衣服。Ⅲ

“咱们的满大人砍掉了吧?”毕安训有一天离开饭桌时问

他。

“还没有。可是喉咙里已经起了痰。”

医学生以为他这句话是开玩笑,其实不是的。欧也纳好久

没有在公寓里吃晚饭了,这天他一路吃饭一路出神,上过点

心,还不离席,挨在泰伊番小姐旁边,还不时意味深长的瞟她

一眼。有几个房客还在桌上吃胡桃,有几个踱来踱去,继续谈

话。大家离开饭厅的早晚,素来没有一定,看各人的心思,对谈

话的兴趣,以及是否吃得过饱等等而定。在冬季,客人难得在

八点以前走完;等大家散尽了,四位太太还得待一会儿,她们

刚才有男客在座,不得不少说几句,此刻特意要找补一下。伏

脱冷先是好象急于出去,接着注意到欧也纳满肚子心事的神

气,便始终留在饭厅内欧也纳看不见的地方,欧也纳当他已经

离开了。后来他也不跟最后一批房客同走,而是很狡猾的躲在

客厅里。他看出大学生的心事,觉得他已经到了紧要关头。

的确,拉斯蒂涅那时正象多少青年一样,陷入了僵局。德

·纽沁根太太不知是真爱他呢还是特别喜欢调情,她拿出巴

①拉布吕耶尔(1 645 1 696),法国作家,其著作中的糊涂虫,名梅纳克,曾

有种种笑柄。但上述一事未见记述,恐系作者误记。

人间喜剧第五卷

黎女子的外交手腕,叫拉斯蒂涅尝遍了真正的爱情的痛苦。冒

着大不韪当众把德·鲍赛昂太太的老表抓在身边之后,她反

倒迟疑不决,不敢把他似乎已经享有的权利,实实在在的给

他。一个月以来,欧也纳的欲火被她一再挑拨,连心都受到伤

害了。初交的时候,大学生自以为居于主动的地位,后来德·

纽沁根太太占了上风,故意装腔作势,勾起欧也纳所有善善恶

恶的心思,那是代表一个巴黎青年的两三重人格的。她这一套

是不是有计划的呢?不是的,女人即使在最虚假的时候也是真

实的,因为她总受本能支配。但斐纳落在这青年人掌握之中,

原是太快了一些;她所表示的感情也过分了些;也许她事后觉

得有失尊严,想收回她的情分,或者暂时停止一下。而且,一个

巴黎女人在爱情冲昏了头,快要下水之前,临时踌躇不决,试

试那个她预备以身相许的人的心,也是应有之事。德·纽沁根

太太既然上过一次当,一个自私的青年辜负她的一片忠心;她

现在提防人家更是应该的。或许欧也纳因为得手太快而表示

的大模大样的态度,使她看出有一点儿轻视的意味,那是他们

微妙的关系促成的。她大概要在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男人面

前拿出一点威严,拿出一点大人气派;过去她在那个遗弃她的

男人前面,做矮子做得太久了。正因为欧也纳知道她曾经落过

德·玛赛之手,她不愿意他把自己当做容易征服的女人。并且

在一个人妖,一个登徒子那儿尝过那种令人屈辱的乐趣以后,

她觉得在爱情的乐园中闲逛一番另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欣

赏一下所有的景致,饱听一番颤抖的声音,让清白的微风抚弄

一会,她都认为是迷人的享受。纯正的爱情要替不纯正的爱情

赎罪。这种不合理的情形永远不会减少,如果大家不了解初次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欺骗把一个少妇鲜花般的心摧残得多么厉害。不管但斐纳

究竞是什么意思,总之她在玩弄拉斯蒂涅,而且引以为乐,因

为她知道他爱她,知道只要她老人家高兴,可以随时消灭她情

人的悲哀。欧也纳为了自尊心,不愿意初次上阵就吃败仗,便

毫不放松的紧追着,仿佛猎人第一次过圣于贝尔Ⅲ节,非要打

到一只火鸡不可。他的焦虑,受伤的自尊心,真真假假的绝望,

使他越来越丢不掉那个女人。全巴黎都认为德·纽沁根太太

是他的了,其实他和她并不比第一天见面时更接近。他还没有

懂得,一个女人卖弄风情所给人的好处,有时反而远过于她的

爱情所给人的快乐,所以他憋着一肚子无名火。虽说在女人对

爱情欲迎故拒之际,拉斯蒂涅能尝到第一批果实,可是那些果

子是青的,带酸的,咬在嘴里特别有味,所以代价也特别高。有

时,眼看自己没有钱,没有前途,就顾不得良心的呼声而想到

伏脱冷的计划,想和泰伊番小姐结婚,得她的家财。那天晚上

他又是穷得一筹莫展,几乎不由自主的要接受可怕的斯芬克

司的计策了。他一向觉得那家伙的目光有勾魂摄魄的魔力。

波阿雷和米旭诺小姐上楼的时节,拉斯蒂涅以为除了伏

盖太太和坐在壁炉旁边迷迷糊糊编织毛线套袖的库蒂尔太太

以外,再没有旁人,便脉脉含情的瞅着泰伊番小姐,把她羞得

低下头去。

“你难道也有伤心事吗,欧也纳先生?”维克托莉沉默了一

会说。

“哪个男人没有伤心事!”拉斯蒂涅回答,“我们这些时时

①圣于贝尔是猎人的守护圣人。圣于贝尔节即十一月三日猎人节。

人间喜剧第五卷

刻刻预备为人牺牲的年轻人,要是能得到爱,得到赤诚的爱作

为酬报,也许我们就不会伤心了。”

泰伊番小姐的回答只是毫不含糊的瞧了他一眼。

“小姐,你今天以为你的心的确如此这般;可是你敢保险

永远不变吗?”

可怜的姑娘浮起一副笑容,好似灵魂中涌出一道光,把她

的睑照得光艳动人。欧也纳想不到挑动了她这么强烈的感情,

大吃一惊。

“嗳!要是你一朝有了钱,有了幸福,有了一笔大家私从云

端里掉在你头上,你还会爱一个你落难时候喜欢的穷小于

吗?”

她姿势很美的点了点头。

“还会爱一个怪可怜的青年吗?”

又是点头。

“喂,你们胡扯些什么?”伏盖太太叫道。

“别打搅我们,”欧也纳回答,“我们谈得很投机呢。”

“敢情欧也纳·德·拉斯蒂涅骑士和维克托莉·泰伊番

小姐私订终身了吗?”伏脱冷低沉的嗓子突然在饭厅门口叫起

来。

库蒂尔太太和伏盖太太同时说:“哟!你吓了我们一跳。”

“我挑的不算坏吧,”欧也纳笑着回答。伏脱冷的声音使他

非常难受,他从来不曾有过那样可怕的感觉。

“嗳,你们两位别缺德啦!”库蒂尔太太说,“孩子,咱们该

上楼了。”

伏盖太太跟着两个房客上楼,到她们屋里去消磨黄昏,节

人间喜剧第五卷

酋她的灯烛柴火。饭厅内只剩下欧也纳和伏脱冷两人面面相

对。

“我早知道你要到这一步的,”那家伙声色不动的说,“可

是你听着!我是非常体贴人的。你心绪不大好,不用马上决定。

你欠了债。我不愿意你为了冲动或是失望投到我这儿来,我要

你用理智决定。也许你手头缺少几千法郎,嗯,你要吗?”

那魔电掏出皮夹,捡了三张钞票对大学生扬了一扬。欧也

纳正窘得要命,欠着德·阿瞿达侯爵和德·特拉伊伯爵两千

法郎赌债。因为还不出钱,虽则大家在德·雷斯托太太府上等

他,他不敢去。那是不拘形迹的集会,吃吃小点心,喝喝茶,可

是在惠斯特牌桌上可以输掉六千法郎。

“先生,”欧也纳好容易忍着身体的抽搐,说道,“自从你对

我说了那番话,你该明白我不能再领你的情。”

“好啊,说得好,叫人听了怪舒服的,”那个一心想勾引他

的人回答,“你是个漂亮小伙子,想得周到,象狮子一样高傲,

象少女一样温柔。你这样的俘虏才配魔电的胃口呢。我就喜

欢这种性格的年轻人。再加上几分政治家的策略,你就能看到

社会的本相了。只要玩几套清高的小戏法,一个高明的人能够

满足他所有的欲望,教台下的傻瓜连声喝彩。要不了几天,你

就是我的人了。哦!你要愿意做我的徒弟,管叫你万事如意,

想什么就什么,并且马上到手,不论是名,是利,还是女人。凡

是现代文明的精华,都可以拿来给你享受。我们要疼你,惯你,

当你心肝宝贝,拚了命来让你寻欢作乐。有什么阻碍,我们替

你一律铲平。倘使你再有顾虑,那你是把我当做坏蛋了?哼!

你自以为清白,一个不比你少清白一点的人,德·丢兰纳先

人间喜剧第五卷 153

生,跟强盗们做点小交易,并不觉得有伤体面。Ⅲ你不愿意受

我的好处,嗯?那容易,你先把这几张烂票子收下,”伏脱冷微

微一笑,掏出一张贴好印花税的白纸,“你写:兹借到三千五百

法郎,准一年内归楚。再填上日子!利息相当高,免得你多心。

你可以叫我犹太人,用不着再见我情了。今天你要瞧不起我也

由你,以后你一定会喜欢我。你可以在我身上看到那些无底的

深渊,广大无边的感情,傻子们管这些叫做罪恶;可是你永远

不会觉得我没有种,或者无情无义。总之,我既不是小卒,也不

是呆笨的士、象,而是冲锋的车,告诉你!”

“你究竞是什么人?简直是生来跟我捣乱嘛!”欧也纳叫

道。

“哪里!我是一个好人,不怕自己弄脏手,免得你一辈子陷

在泥坑里。你问我这样热心为什么?嗳,有朝一日我会咬着你

耳朵,轻轻告诉你的。我替你拆穿了社会上的把戏和诀窍,你

就害怕;可是放心,这是你的怯场,跟新兵第一次上阵一样,马

上会过去的。你慢慢自会把大众看做甘心情愿替自封为王的

人当炮灰的大兵。可是时世变了。从前你对一个好汉说:给你

三百法郎,替我去砍掉某人;他凭一句话把一个人送回了老

家,若无其事的回家吃饭。如今我答应你偌大一笔家私,只要

你点点头,又不连累你什么,你却是三心两意,委决不下。这年

①德·丢兰纳子爵(16__1675),法国元帅,传说某日被群盗拦截,他为了

保住一只价值并不昂贵的戒指,应允给强盗一百金路易。第二天,强盗来

取款,丢兰纳命人如数付给,且等强盗走远后才说出这段险遇,为的是对

人不失信用。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头真没出息。”

欧也纳立了借据,拿了钞票。

伏脱冷又说:“哎,来,来,咱们总得讲个理。几个月之内我

要动身上美洲去种我的烟草了。我会捎雪茄给你。我有了钱,

我会帮你忙。要是没有孩子[f艮可能,我不想在这个世界上留

种),我把遗产传给你。够朋友吗?我可是喜欢你呀,我。我有

那股痴情,要为一个人牺牲。我已经这样干过一回了。你看清

楚没有,孩子?我生活的圈子比旁人的高一级。我认为行动只

是手段,我眼里只看见目的。一个人是什么东西?——

得!——”他把大拇指甲在牙齿上弹了一下。“一个人不是高

于一切,就是分文不值。叫做波阿雷的时候,他连分文不值还

谈不上,你可以象掐死一个臭虫一般掐死他,他干瘪,发臭。象

你这样的人却是一个上帝,那可不是一架皮包的机器,而是有

最美的情感在其中活动的舞台。我是单凭情感过活的。一宗

情感,在你思想中不就等于整个世界吗?你瞧那高老头,两个

女儿就是他整个的天地,就是他生活的指路标。我么,挖掘过

人生之后,觉得世界上真正的情感只有男人之间的友谊。我醉

心的是皮埃尔和雅非哀。《威尼斯转危为安》Ⅲ我全本背得出。

一个伙计对你说:来,帮我埋一个尸首!你跟着就跑,鼻子都不

哼一哼,也不唠唠叨叨对他谈什么『二义道德;这样有血性的

人,你看到过几个?咱家我就干过这个。我并不对每个人都这

么说。你是一个高明的人,可以对你无所不谈,你都能明白。这

①《威尼斯转危为安》,英国十七世纪作家奥特韦(1 65¨_1 685)写的悲剧

皮埃尔与雅非哀是剧中男主角,以忠于友谊著称。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个满是癞虾蟆的泥塘,你不会老呆下去的。得了吧,一言为定。

你一定会结婚的。咱们各自拿着枪杆冲吧!嘿,我的决不是银

样蜡枪头,你放心!”

伏脱冷根本不想听欧也纳说出一个不字,径自走了,让他

定定神。他似乎懂得这种忸怩作态的心理:人总喜欢小小的抗

拒一下,对自己的良心有个交代,替以后的不正当行为找个开

脱的理由。

“他怎么办都由他,我一定不娶泰伊番小姐!”欧也纳对自

己说。

他想到可能和这个素来厌恶的人联盟,心中火辣辣的非

常难受;但伏脱冷那些玩世不恭的思想,把社会踩在脚底下的

胆量,使他越来越觉得那家伙了不起。他穿好衣服,雇了车上

德·雷斯托太太家去了。几天以来,这位太太对他格外殷勤,

因为他每走一步,和高等社会的核心接近一步,而且他似乎有

朝一日会声势浩大。他付清了德·特拉伊和德·阿瞿达两位

的账,打了一场夜牌,输的钱都赢了回来。需要趱奔前程的人

多半相信宿命;欧也纳就有这种迷信,认为他运气好是上天对

他始终不离正路的报酬。第二天早上,他赶紧问伏脱冷借据有

没有带在身边。一听到说是,他便不胜欣喜的把三千法郎还掉

了。

“告诉你,事情很顺当呢,”伏脱冷对他说。

“我可不是你的同党。”

“我知道,我知道,”伏脱冷打断了他的话,“你还在闹孩子

脾气,看戏只看场子外面的小丑。”

两天以后,波阿雷和米旭诺小姐,在植物园一条冷僻的走

人间喜剧第五卷

道中坐在太阳底下一张凳上,同医学生很有理由猜疑的一位

先生说着话。

“小姐,”龚杜罗先生说,“我不懂你哪儿来的顾虑。警察总

监Ⅲ大人阁下……”

“哦!警察总监大人阁下……”波阿雷跟着说了一遍。

“是的,总监大人亲自在处理这件案子,”龚杜罗又道。

这个自称为布丰街上的财主说出警察二字,在安分良民

的面具之下露出耶路撒冷街官员吲的本相之后,退职的小公

务员波阿雷,虽然毫无头脑,究竞是畏首畏尾不敢惹是招非的

人,还会继续听下去,岂不是谁都觉得难以相信?其实是挺自

然的。你要在愚夫愚妇中间了解波阿雷那个特殊的种族,只要

听听某些观察家的意见,不过这意见至今尚未公布。世界上有

一类专吃公事饭的民族,在衙门的预算表上列在第一至第三

级之间的;第一级,年俸一千二,打个譬喻说,在衙门里仿佛冰

天雪地中的格陵兰吲;第三级,年俸三千至六千,气候比较湿

和,虽然种植不易,什么津贴等等也能存在了。这仰存鼻息的

一批人自有许多懦怯下贱的特点,最显著的是对本衙门的大

头儿有种不由自主的,机械的,本能的恐惧。小公务员之于大

头儿,平时只认识一个看不清的签名式。在那般俯首帖耳的人

看来,大人阁下几个字犹如巴格达的哈里发的化名圳,代表一

种神圣的、没有申诉余地的权威。小公务员心目中的大臣,好

实际上当时已取消警察总监,其职责划归内务部。

耶路撒冷街即巴黎警察总署所在地。

北极圈内的大岛,与冰岛相对,气候严寒,大部为冰雪所蔽。

法国作曲家布瓦迪厄(1775 1834)于一八00年创作一喜歌剧《巴格达

的哈里发》,一八三四年巴黎正在上演。剧中的哈里发用一化名掩盖身

分,为的是引诱一女子。

人间喜剧第五卷

比基督徒心目中的教皇,做的事永远不会错的。大臣的行为,

言语,一切用他名义所说的话,都有大臣的一道毫光;那个绣

花式的签名把什么都遮盖了,把他命令人家做的事都变得合

法了。大人这个称呼证明他用心纯正,意念圣洁;一切荒谬绝

伦的主意,只消出之于大人之口便百无禁忌。那些可怜虫为了

自己的利益所不肯做的事,一听到大人二字就赶紧遵命。衙门

象军队一样,大家只知道闭着眼睛服从。这种制度不许你的良

心抬头,灭绝你的人性,年深月久,把一个人变成政府机构中

的一只螺丝。老于世故的龚杜罗到了要显原形的时候,马上象

念咒一般说出大人二字唬一下波阿雷,因为他早已看出他是

个吃过公事饭的脓包,并且觉得波阿雷是男性的米旭诺,正如

米旭诺是女性的波阿雷。

“既然总监阁下,总监大人……那事情完全不同了,”波阿

雷说。

那冒充的小财主回头对米旭诺说:“先生这话,你听见吗?

你不是相信他的吗?总监大人已经完全确定,住在伏盖公寓的

伏脱冷便是土伦苦役场的逃犯,绰号叫做鬼上当。”

“哦哟!电上当!”波阿雷道,“他有这个绰号,一定是运气

很好喽。”

“对,”暗探说。“他这个绰号是因为犯了几桩非常大胆的

案子都能死里逃生。你瞧,他不是一个危险分子吗?他有好些

长处使他成为了不起的人物。进了苦役监之后,他在帮口里更

有面子了。”

“那么他是一个有面子的人了,”波阿雷道。

“嘿!他挣面子是另有一功的!他很喜欢一个小白睑,意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大利人,爱赌钱,犯了伪造文书的罪,结果由他顶替了。那小伙

子从此进了军队,变得很规矩。”

米旭诺小姐说:“既然总监大人已经确定伏脱冷便是电上

当,还需要我干什么?”

“对啦,对啦!”波阿雷接着说。“要是大人,象你说的,切实

知道……”

“谈不到切实,不过是疑心。让我慢慢说给你听吧。电上

当的真姓名叫做雅克·柯冷,是三处苦役场囚犯的心腹,经

理,银行老板。他在这些生意上赚到很多钱,干那种事当然要

一表人才喽。”

波阿雷道:“哎,哎,小姐,你懂得这个双关语吗?先生叫他

一表人才,因为他身上黥过印,有了标记。”

暗探接下去说:“假伏脱冷收了苦役犯的钱,代他们存放,

保管,预备他们逃出以后使花;或者交给他们的家属,要是他

们在遗嘱上写明的话;或者交给他们的情妇,将来托他出面领

钱。”

波阿雷道:“怎么!他们的情妇?你是说他们的老婆吧?”

“不,先生,苦役场的犯人普通只有不合法的配偶,我们叫

做姘妇。”

“那他们过的是姘居生活喽?”

“还用说吗?”

波阿雷道:“嗳,这种荒唐事儿,总监大人怎么不禁止呢?

既然你荣幸得很,能见到大人,你又关切公众的福利,我觉得

你应当把这些犯人的不道德行为提醒他。那种生活真是给社

会一个很坏的榜样。”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可是先生,政府送他们进苦役场并不是把他们作为道德

的模范呀。”

“不错。可是先生,允许我……”

“嗳,好乖乖,你让这位先生说下去啊,”米旭诺小姐说。

“小姐,你知道,搜出一个违禁的钱库——听说数目很大

——政府可以得到很大的利益。电上当经管大宗的财产,所收

的赃不光是他的同伴的,还有万字帮的。”

“怎么!那些贼党竞有上万吗?”波阿雷骇然叫起来。

“不是这意思,万字帮是一个高等窃贼的团体,专做大案

子的,不上一万法郎的买卖从来不干。帮口里的党徒都是刑事

犯中间最了不起的人物。他们熟读民法,从来不会在落网的时

候被判死刑。柯冷是他们的心腹,是他们的参谋。他神通广大,

有他的警卫组织,爪牙密布,神秘莫测。我们派了许多暗探监

视了他一年,还摸不清他的底细。他凭他的本领和财力,能够

经常为非作歹,张罗犯罪的资本,让一批恶党不断的同社会斗

争。抓到电上当,没收他的基金,等于把恶势力斩草除根。因

此这桩侦探工作变了一件国家大事,凡是出力协助的人都有

光荣。就是你先生,有了功也可以再进衙门办事,或者当个警

察局的秘书,照样能拿你的养老金。”

“可是为什么,”米旭诺小姐问,“电上当不拿着他保管的

钱逃走呢?”

暗探说:“噢!他无论到哪儿都有人跟着,万一他盗窃苦役

犯的公款,就要被打死。况且卷逃一笔基金不象拐走一个良家

妇女那么容易。再说,柯冷是条好汉,决不干这样的勾当,他认

为那是极不名誉的事。”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你说得不错,先生,那他一定要声名扫地了。”波阿雷凑

上两句。

米旭诺小姐说:“听了你这些话,我还是不懂干吗你们不

直接上门抓他。”

“好吧,小姐,我来回答你……可是,”他咬着她耳朵说,

“别让你的先生打断我,要不咱们永远讲不完。居然有人肯听

这个家伙的话,大概他很有钱吧。——电上当到这儿来的时

候,冒充安分良民,装做巴黎的小财主,住在一所极普通的公

寓里;他狡猾得很,从来不会没有防备,因此伏脱冷先生是一

个很体面的人物,做着了不起的买卖。”

“当然哕,”波阿雷私下想。

“大人不愿意弄错事情,抓了一个真伏脱冷,得罪巴黎的

商界和舆论。要知道警察总监的地位也是不大稳的,他有他的

敌人,一有错儿,钻谋他位置的人就会挑拨自由党人大叫大

嚷,轰他下台。所以对付这件事要象对付柯瓦涅尔案子的圣赫

勒拿假伯爵一样;Ⅲ要真有一个圣赫勒拿伯爵的话,咱们不是

糟了吗?因此咱们得证实他的身分。”

“对。可是你需要一个漂亮女人啊,”米旭诺小姐抢着说。

暗探说:“电上当从来不让一个女人近身;告诉你,他是不

喜欢女人的。”

①皮埃尔·柯瓦涅尔(1779 1831),法国冒险家,自称圣赫勒拿伯爵,拐骗

盗窃,无所不为,一八0二年被捕,判苦役十四年。一八0五年越狱,化名

投军,数次受伤,升擢至团长,王政时代任塞纳省宪兵队中校,受勋累累,

同时暗中仍为贼党领袖。某次在杜伊勒里花园检词,被人识破,判处终身

苦役。此案当时轰动一时。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么说来,我还有什么作用,值得你给我两千法郎去替

你证实?”

陌生人说:“简单得很。我给你一个小瓶,装着特意配好的

酒精,能够叫人象中风似的死过去,可没有生命危险。那种药

可以搀在酒里或是咖啡里。等他一晕过去,你立刻把他放倒在

床上,解开他衣服,装做看看他有没有断气。趁没有人的时候,

你在他肩上打一下——啪——一声,印的字母马上会显出

来。”

“那可一点儿不费事,”波阿雷说。

“嗳,那么你干不干呢?”龚杜罗问老姑娘。

“可是,亲爱的先生,要没有字显出来,我还能有两千法郎

到手吗?”

“不。”

“那么怎样补偿我呢?”

“五百法郎。”

“为这么一点儿钱干这么一件事!良心上总是一块疙瘩,

而我是要良心平安的,先生。”

波阿雷说:“我敢担保,小姐除了非常可爱非常聪明之外,

还非常有良心。”

米旭诺小姐说:“还是这么办吧,他要真是电上当,你给我

三千法郎;不是的话一个子儿都不要。”

“行,”龚杜罗回答,“可是有个条件,事情明儿就得办。”

“不能这么急,先生,我还得问问我的忏悔师。”

“你调皮,嗯!”暗探站起身来说,“那么明儿见。有什么要

紧事儿找我,可以到圣安娜小街,小圣堂大院底上,穹窿底下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只有一扇门,到那儿问龚杜罗先生就行了。”

毕安训上完居维埃的课回来,无意中听到电上当这个古

怪字儿,也听见那有名的暗探所说的行。

“干吗不马上答应下来?三千法郎的终身年金,一年不是

有二百法郎利息吗?”波阿雷问米旭诺。

“干吗!该想一想呀。倘使伏脱冷果真是电上当,跟他打

交道也许好处更多。不过问他要钱等于给他通风报信,他会溜

之大吉。那可就gratisⅢ,糟糕透啦!”

“你通知他也不行的,”波阿雷接口道,“那位先生不是说

已经有人监视他吗?而你可什么都损失了。”

米旭诺小姐心里想:“并且我也不喜欢这家伙,他老对我

说些不客气的话。”

波阿雷又说:“你还是那样办吧。我觉得那位先生挺好,衣

服穿得整齐。他说得好,替社会去掉一个罪犯,不管他怎样义

气,在我们总是服从法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保得住他

不会一时性起,把我们一齐杀掉?那才该死呢!他杀了人,我

们是要负责任的,且不说咱们的命先要送在他手里。”

米旭诺小姐一肚子心事,没有功夫听波阿雷那些断断续

续的话,好似没有关严的水龙头上漏出一滴一滴的水。这老头

儿一朝说开了场,米旭诺小姐要不加阻拦,就会象开了发条的

机器,嘀嘀咕咕永远没得完。他提出了一个主题,又岔开去讨

论一些完全相反的主题,始终没有结论。回到伏盖公寓门口,

他东拉西扯,旁征博引,正讲着在拉古洛先生和莫兰太太的案

①拉丁文:报酬落空。

人间喜剧第五卷

子里他如何出庭替被告作证的故事。进得门来,米旭诺瞥见欧

也纳跟泰伊番小姐谈得那么亲热那么有劲,连他们穿过饭厅

都没有发觉。

“事情一定要到这一步的,”米旭诺对波阿雷说,“他们俩

八天以来眉来眼去,恨不得把灵魂都扯下来。”

“是啊,”他回答。“所以她给定了罪。”

“谁?”

“莫兰太太喽。”

“我说维克托莉小姐,你回答我莫兰太太。谁是莫兰太

太?”米旭诺一边说一边不知不觉走进了波阿雷的屋子。

波阿雷问:“维克托莉小姐有什么罪?”

“怎么没有罪?她不该爱上欧也纳先生,不知后果,没头没

脑的瞎撞,可怜的侵孩子!”

欧也纳白天被德·纽沁根太太折磨得绝望了。他内心已

经完全向伏脱冷屈服,既不愿意推敲一下这个怪人对他的友

谊是怎么回事,也不想想这种友谊的结果。一小时以来,他和

泰伊番小姐信誓旦旦,亲热得了不得;他已经一脚踏进泥洼,

只有奇迹才能把他拉出来。维克托莉听了他的话以为听到了

安琪儿的声音,天国的门开了,伏盖公寓染上了神奇的色彩,

象舞台上的布景。她爱他,他也爱她,至少她是这样相信!在

屋子里没有人窥探的时候,看到拉斯蒂涅这样的青年,听着他

说话,哪个女人不会象她一样的相信呢?至于他,他和良心作

着斗争,明知自己在做一桩坏事,而且是有心的做,心里想只

要将来使维克托莉快乐,他这点儿轻微的罪过就能补赎;绝望

之下,他流露出一种悲壮的美,把心中所有地狱的光彩一齐放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射出来。算他运气,奇迹出现了:伏脱冷兴冲冲的从外边进来,

看透了他们的心思。这对青年原是由他恶魔般的天才撮合的,

可是他们这时的快乐,突然被他粗声大气,带着取笑意味的歌

声破坏了。

我的芳舍特多可爱,

你瞧她多么朴实……Ⅲ

维克托莉一溜烟逃了。那时她心中的喜悦足够抵销她一

生的痛苦。可怜的姑娘!握一握手,睑颊被欧也纳的头发厮磨

一下,贴着她耳朵(连大学生嘴唇的暖气都感觉到)说的一句

话,压在她腰里的一条颤危危的手臂,印在她脖子上的一个亲

吻……在她都成为心心相印的记号;再加隔壁屋里的西尔维

随时可能闯入这间春光烂漫的饭厅,那些热情的表现就比有

名的爱情故事中的海誓山盟更热,更强烈,更动心。这些微不

足道的小事(按我们祖先的漂亮说法)吲,在一个每十五天忏

悔一次的姑娘,已经是天大的罪过了。即使她将来有了钱,有

了快乐,整个委身于人的时节,流露的真情也不能同这个时候

相比。

“事情定局了,”伏脱冷对欧也纳道,“两位哥儿已经打过

架。一切都进行得很得体。是为了政见不同。咱们的鸽子侮

辱了我的老鹰,明天在克利尼昂库尔堡垒交手。八点半,正当

泰伊番小姐在这儿消消停停拿面包浸在咖啡里的时候,就好

承继她父亲的慈爱和财产。你想不奇怪吗!泰伊番那小于的

①维亚尔(1771 1 837)的喜歌剧《两个忌妒的人》(1813)中的唱词。

②拉封丹(1621 1 695)曾用这个词组来形容那种天真无邪的爱情表示。

人间喜剧第五卷

剑法很高明,他狠天狠地,象抓了一手大牌似的,可是休想逃

过我的杀手锏。你知道,我有一套挑起剑来直刺脑门的家数,

将来我教给你,有用得很呢。”

拉斯蒂涅听着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上来。这时高老头,

毕安训,和别的几个包饭客人进来了。

“你这样我才称心呢,”伏脱冷对他道,“你做的事,你心中

有数。行啦,我的小老鹰!你将来一定能支配人;你又强,又痛

快,又勇敢;我佩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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