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喜剧第五卷
脯绑得很紧了,妈妈。不哭则己,一哭准会爆炸;可是放心,我
会象古董商一样把你仔仔细细检起来的。”
寡妇咬着库蒂尔太太的耳朵说:“他真会讲法国式的奉承
话,这家伙!”
“再见,孩子们,”伏脱冷转身招呼欧也纳和维克托莉,一
只手放在他们头上,“我祝福你们!相信我,小姐,一个规矩老
实的人的祝福是有道理的,包你吉利,上帝会听他的话的。”
“再见,好朋友,”伏盖太太对她的女房客说,又轻轻补上
一句:“你想伏脱冷先生对我有意思吗?”
“呕!呕!”
他们走后,维克托莉瞧着自己的手叹道:
“唉!亲爱的妈妈,倘若真应了伏脱冷先生的话!”
老太太回答:“那也不难,只消你那魔电哥哥从马上倒栽
下来就成了。”
“噢!妈妈!”
寡妇道:“我的天!咒敌人也许是桩罪过,好,那么我来补
赎吧。真的,我很愿意给他送点儿花到坟上去。他那个坏良心,
没有勇气替母亲说话,只晓得拿她的遗产,夺你的家私。当时
你妈妈陪嫁很多,算你倒霉,婚约上没有提。”
维克托莉说:“要拿人家的性命来换我的幸福,我心上永
远不会安乐的。倘使要我幸福就得去掉我哥哥,那我宁可永久
住在这儿。”
“伏脱冷先生说得好,谁知道全能的上帝高兴叫我们走哪
条路呢?——你瞧他是信教的,不象旁人提到上帝比魔电还
要不敬。”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她们靠着西尔维帮忙,把欧也纳抬进卧房,放倒在床上;
厨娘替他脱了衣服,让他舒舒服服的睡觉。临走,维克托莉趁
老太太一转身,在欧也纳额上亲了一亲,觉得这种偷偷摸摸的
罪过真有说不出的快乐。她瞧瞧他的卧室,仿佛把这一天上多
多少少的幸福归纳起来,在脑海中构成一幅图画,让自己老半
天的看着出神。她睡熟的时候变了巴黎最快乐的姑娘。
伏脱冷在酒里下了麻醉药,借款待众人的机会灌醉了欧
也纳和高老头,这一下他可断送了自己。半醉的毕安训忘了向
米旭诺追问电上当那个名字。要是他说了,伏脱冷,或者雅克
·柯冷 在此我们不妨对苦役场中的大人物还他的真名实
姓,——一定会马上提防。后来,米旭诺小姐认为柯冷性情豪
爽,正在盘算给他通风报信让他在半夜里逃走是不是更好的
时候,听到拉雪兹神甫公墓上的爱神那个绰号,便突然改变主
意。她吃过饭由波阿雷陪着出门,到圣安娜小街找那有名的特
务头子去了,心里还以为他不过是个名叫龚杜罗的高级职员。
特务长见了她挺客气。把一切细节说妥之后,米旭诺小姐要求
那个检验黥印的药品。看到圣安娜小街的大人物在书桌抽斗
内找寻药品时那种得意的态度,米旭诺才懂得这件事情的重
要性还不止在于抓捕一个普通的逃犯。她仔细一想,觉得警察
当局还希望根据苦役场内线的告密,赶得上没收那笔巨大的
基金。她把这点疑心向那老孤狸说了,他却笑了笑,有心破除
老姑娘的疑心。
“你想错了,”他说。“在贼党里,柯冷是个从未有过的最危
险的博士,我们要抓他是为这一点。那些坏蛋也都知道;他是
他们的旗帜,他们的后台,他们的拿破仑;他们都爱戴他。这家
180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伙永远不会把他的老根丢在沙滩广场上的。”Ⅲ
米旭诺听了莫名其妙,龚杜罗给她解释,他用的两句土话
是贼党里极有分量的切口,他们早就懂得一个人的脑袋可有
两种看法:博士是一个活人的头脑,是他的参谋,是他的思想;
老根是个轻蔑的字眼,表示头颅落地之后毫无用处。
他接着说:“柯冷拿我们打哈哈。对付那些英国钢条般的
家伙,我们也有一个办法,只要他们在逮捕的时候稍微抵抗一
下,立刻把他干掉。我们希望柯冷明天动武,好把他当场格杀。
这么一来,诉讼啊,看守的费用啊,监狱里的伙食啊,一概可以
酋掉,同时又替社会除了害。起诉的手续,证人的传唤,旅费津
贴,执行判决,凡是对付这些无赖的合法步骤所花的钱,远不
止你到手的三千法郎。并且还有节酋时间的问题。一刀戳进
电上当的肚子,可以消弭上百件的罪案,叫多少无赖不敢越过
轻罪法庭的范围。这就叫做警政办得好。照真正慈善家的理
论,这种办法便是预防犯罪。”
“这就是替国家出力呀,”波阿雷道。
“对啦,你今晚的话才说得有理了。是呀,我们当然是替国
家出力哕。外边的人对我们很不公平,其实我们暗中帮了社会
多少的忙。再说,一个人不受偏见约束才算高明,违反成见所
做的好事自然免不了害处,能忍受这种害处才是基督徒。你
瞧,巴黎终究是巴黎。这句话就说明了我的生活。小姐,再见
吧。明天我带着人在植物园等。你叫克里斯朵夫上布丰街我
①老根,俗话指脑袋。沙滩广场为巴黎执行死刑的地方,也是公众庆祝活动
的集会场所。
人间喜剧第五卷
前次住的地方找龚杜罗先生就得了。先生,将来你丢了东西,
尽管来找我,包你物归原主。我随时可以帮忙。”
“嗳,”波阿雷走到外边对米旭诺小姐说,“世界上竞有些
傻子,一听见敬察两字就吓得魂不附体。可是这位先生多和
气,他要你做的事情又象打招呼一样简单。”
第二天是伏盖公寓历史上最重大的日子。至此为止,平静
的公寓生活中最显著的事件,是那个假伯爵夫人象彗星一般
的出现。可是同这一日天翻地覆的事C从此成为伏盖太太永久
的话题)一比,一切都黯淡无光了。先是高里奥和欧也纳一觉
睡到十一点。伏盖太太半夜才从快活剧院回家,早上十点半还
在床上。喝了伏脱冷给的剩酒,克里斯朵夫的酣睡耽误了屋里
的杂务。波阿雷和米旭诺小姐并不抱怨早饭开得晚。维克托
莉和库蒂尔太太也睡了晚觉。伏脱冷八点以前就出门,直到开
饭才回来。十一点一刻,西尔维和克里斯朵夫去敲各人的房门
请吃早饭,居然没有一个人说什么不满意的话。两个仆人一走
开,米旭诺小姐首先下楼,把药水倒入伏脱冷自备的银杯,那
是装满了他冲咖啡用的牛奶,跟旁人的一起墩在锅子上的。老
姑娘算好利用公寓里这个习惯下手。七个房客过了好一会才
到齐。欧也纳伸着懒腰最后一个下楼,正碰上德·纽沁根太太
的信差送来一封信,写的是:
朋友,我对你并不生气,也不觉得我有失尊严。我等到半夜二
点,等一个心爱的人!受过这种罪的人决不会叫人家受。我看出你是
第一次恋爱。你碰到了什么事呢?我真急死了。要不怕泄露心中的
秘密,我就亲自来了,看看你遇到的究竟是凶是吉。可是在那个时候
出门,不论步行或是坐车,岂不是断送自己?我这才觉得做女人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苦。我放心不下,请你告诉我为什么父亲对你说了那些话之后,你竟
没有来。我要生你的气,可是会原谅你的。你病了么?为什么住得这
样远?求你开声口吧。希望马上就来。倘若有事,只消回我一个字:
或者说就来,或者说害病。不过你要不舒服的话,父亲会来通知我
的。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是啊,怎么回事呢?”欧也纳叫了起来。他搓着没有念完
的信,冲进饭厅,问:“几点了?”
“十一点半,”伏脱冷一边说一边把糖放进咖啡。
那逃犯冷静而迷人的眼睛瞪着欧也纳。凡是天生能勾魂
摄魄的人都有这种目光,据说能镇压疯人院中的武痴。欧也纳
不禁浑身哆嗦。街上传来一辆马车的声音,泰伊番先生家一个
穿号衣的当差神色慌张的冲进来,库蒂尔太太一眼便认出了。
“小姐,”他叫道,“老爷请你回去,家里出了事。弗雷德里
克先生跟人决斗,脑门上中了一剑,医生认为没有希望了,恐
怕你来不及跟他见面了,已经昏迷了。”
伏脱冷叫道:“可怜的小伙子!有了三万一年的收入,怎么
还能打架?年轻人真不懂事。”
“吓,老兄!”欧也纳对他嚷道。
“怎么,你这个大孩子?巴黎哪一天没有人决斗?”伏脱冷
一边回答一边若无其事的喝完咖啡。米旭诺小姐全副精神看
他这个动作,听到那件惊动大众的新闻也不觉得震动。
库蒂尔太太说:“我跟你一块儿去,维克托莉。”
她们俩帽子也没戴,披肩也没拿,径自跑了。维克托莉临
走噙着泪对欧也纳望了一眼,仿佛说:“想不到我们的幸福要
叫我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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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盖太太道:“呃,你竞是未h先知了,伏脱冷先生?”
雅克·柯冷回答:“我是先知,我是一切。”
伏盖太太对这件事又说了一大堆废话:“不是奇怪吗!死
神来寻到我们,连商量都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年轻人往往走在
老年人之前。我们女人总算运气,用不着决斗;可是也有男人
没有的病痛。我们要生孩子,而做母亲的苦难是很长的!维克
托莉真福气!这会儿她父亲没有办法啦,只能让她继承喽。”
“可不是!”伏脱冷望着欧也纳说,“昨天两手空空,今儿就
有了几百万!”
伏盖太太叫道:“喂,欧也纳先生,这一下你倒是中了头彩
啦。”
听到这一句,高老头瞧了瞧欧也纳,发见他手中还拿着一
封团皱的信。
“你还没有把信念完呢!……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跟
旁人一样吗?”他问欧也纳。
“太太,我永远不会娶维克托莉小姐,”欧也纳回答伏盖太
太的时候,不胜厌恶的口气叫在场的人都觉得奇怪。
高老头抓起大学生的手握着,恨不得亲它一下。
伏脱冷道:“哦,哦!意大利人有句妙语,叫做col tenT_I
DOw!”
“我等回音呢,”纽沁根太太的信差催问拉斯蒂涅。
“告诉太太说我会去的。”
信差走了。欧也纳心烦意躁,紧张到极点,再也顾不得谨
①意大利文:听凭时司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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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不谨慎了。他高声自言自语:“怎么办?一点儿没有证据!”
伏脱冷微微笑着。他吞下的药品已经发作,只是逃犯的身
体非常结实,还能站起来瞧着拉斯蒂涅,沉着嗓子说:
“孩子,福气就在睡觉的时候来的。”
说完他直僵僵的倒在地下。
欧也纳道:“果真是神灵不爽!”
“哎哟!他怎么啦?这个可怜的亲爱的伏脱冷先生?”
米旭诺小姐叫道:“那是中风啊。”
“喂,西尔维,请医生去,”寡妇吩咐,“拉斯蒂涅先生,你快
去找毕安训先生。说不定西尔维碰不到我们的葛兰佩勒医
生。”
拉斯蒂涅很高兴借此机会逃出这个可怕的魔窟,便连奔
带跑的溜了。
“克里斯朵夫,你上药铺去要些治中风的药。”
克里斯朵夫出去了。
“哎,喂,高老头,帮我们抬他上楼,抬到他屋里去。”
大家抓着伏脱冷,七手八脚抬上楼梯,放在床上。
高里奥说:“我帮不了什么忙,我要看女儿去了。”
“自私的老头儿!”伏盖太太叫道,“去吧,但愿你不得好
死,孤零零的象野狗一样!”
“瞧瞧你屋子里可有乙醚,”米旭诺小姐一边对伏盖太太
说,一边和波阿雷解开伏脱冷的衣服。
伏盖太太下楼到自己卧房去,米旭诺小姐就可以为所欲
为了。
她吩咐波阿雷:“赶快,脱掉他的衬衫,把他翻过来!你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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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也该有点儿用处,总不成叫我看到他赤身露体。你老呆在那
里干吗?”
伏脱冷给翻过身来,米旭诺照准他肩头一巴掌打过去,鲜
红的皮肤上立刻白白的泛出两个该死的字母。
“吓!一眨眼你就得了三千法郎赏格,”波阿雷说着,扶住
伏脱冷,让米旭诺替他穿上衬衣。——他把伏脱冷放倒在床
上,又道:“呃,好重啊!”
“别多嘴!瞧瞧有什么银箱没有?”老姑娘性急慌忙的说,
一双眼睛拚命打量屋里的家具,恨不得透过墙壁才好。
她又道:“最好想个理由打开这口书柜!”
波阿雷回答:“恐怕不大好吧?”
“为什么不大好?贼赃是公的,不能说是谁的了。可惜来
不及,已经听到伏盖的声音了。”
伏盖太太说:“乙醚来了。哎,今天的怪事真多。我的天!
这个人是不会害病的,他白得象子鸡一样。”
“象子鸡?”波阿雷接了一句。
寡妇把手按着伏脱冷的胸口,说,“心跳得很正常。”
“正常?”波阿雷觉得很诧异。
“是呀,跳得挺好呢。”
“真的吗?”波阿雷问。
“妈妈呀!他就象睡着一样。西尔维已经去请医生了。喂,
米旭诺小姐,他把乙醚吸进去了。大概是抽筋。脉搏很好;身
体象土耳其人一样棒。小姐,你瞧他胸口的毛多浓;好活到一
百岁呢,这家伙!头发也没有脱。呦!是胶在上面的,他戴了
假头发,原来的头发是土红色的。听说红头发的人不是好到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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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就是坏到极点!他大概是好的了,他?”
“好!好吊起来,”波阿雷道。
“你是说他好吊在漂亮女人的脖子上吧?”米旭诺小姐抢
着说,“你去吧,先生。你们闹了病要人伺候,那就是我们女人
的事了,你还是到外边去遛遛吧。这儿有我跟伏盖太太照应就
行了。”
波阿雷一声没出,轻轻的走了,好象一条狗给主人踢了一
脚。
拉斯蒂涅原想出去走走,换换空气。他闷得发慌。这桩准
时发生的罪案,隔夜他明明想阻止的;后来怎么的呢?他应该
怎办呢?他惟恐在这件案子中做了共谋犯。想到伏脱冷那种
若无其事的态度,他还心有余障。他私下想:
“要是伏脱冷一声不出就死了呢?”
他穿过卢森堡公园的走道,好似有一群猎犬在背后追他,
连它们的咆哮都听得见。
“喂,朋友,”毕安训招呼他,“你有没有看到《舵工报》?”
《舵工报》是蒂索先生主办的激进派报纸,在晨报出版后
几小时另出一张地方版,登载当天的新闻,在外酋比别家报纸
的消息要早二十四小时。
科尚医院的实习医生接着说:“有段重要新闻:泰伊番的
儿子和前帝国禁卫军的弗朗舍西尼伯爵决斗,额上中了一剑,
深两寸。这么一来,维克托莉小姐成了巴黎最有陪嫁的姑娘
了。哼!要是早知道的话!死了个人倒好比开了个头奖!听
说维克托莉对你很不错,可是真的?”
“别胡说,毕安训,我永远不会娶她。我爱着一个妙人儿,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她也爱着我,我……”
“你这么说好象拚命压制自己,惟恐对你的妙人儿不忠
实。难道真有什么女人,值得你牺牲泰伊番老头的家私么?倒
要请你指给我瞧瞧。”
拉斯蒂涅嚷道:“难道所有的魔电都钉着我吗?”
毕安训道:“那么你又在钉谁呢?你疯了么?伸出手来,让
我替你按按脉。呦,你在发烧呢。”
“赶快上伏盖妈妈家去吧,”欧也纳说,“刚才伏脱冷那混
蛋晕过去了。”
“啊!我早就疑心,你给我证实了。”毕安训说着,丢下拉斯
蒂涅跑了。
拉斯蒂涅溜了大半天,非常严肃。他似乎把良心翻来覆去
查看了一遍。尽管他迟疑不决,细细考虑,到底真金不怕火,他
的清白总算经得起严格的考验。他记起隔夜高老头告诉他的
心腹话,想起但斐纳在阿图瓦街替他预备的屋子;拿出信来重
新念了一遍,吻了一下,心上想:
“这样的爱情正是我的救星。可怜老头儿有过多少伤心
事;他从来不提,可是谁都一目了然!好吧,我要象照顾父亲一
般的照顾他,让他享享福。倘使她爱我,她白天会常常到我家
里来陪他的。那高个子的雷斯托太太真该死,竟会把老子当做
门房看待。亲爱的但斐纳!她对老人家孝顺多了,她是值得我
爱的。啊!今晚上我就可以快乐了!”
他掏出表来,欣赏了一番。
“一切都成功了。两个人真正相爱永久相爱的时候,尽可
以互相帮助,我尽可以收这个礼。再说,将来我一定飞黄腾达,
人间喜剧第五卷
无论什么我都能百倍的报答她。这样的结合既没有罪过,也没
有什么能叫最严格的道学家皱一皱眉头的地方。多少正人君
子全有这一类的男女关系!我们又不欺骗谁;欺骗才降低我们
的人格。扯谎不就表示投降吗?她和丈夫已经分居好久。我
可以对那个阿尔萨斯人说,他既然不能使妻子幸福,就应当让
给我。”
拉斯蒂涅心里七上八下,争执了很久。虽然青年人的善念
终于得胜了,他仍不免在四点半左右,天快黑的时候,存着按
捺不下的好奇心,回到发誓要搬走的伏盖公寓。他想看看伏脱
冷有没有死。
毕安训把伏脱冷灌了呕吐剂,叫人把吐出来的东西送往
医院化验。米旭诺竭力主张倒掉,越发引起毕安训的疑心。并
且伏脱冷也复原得太快,毕安训更疑心这个嘻嘻哈哈的家伙
是遭了暗算。拉斯蒂涅回来,伏脱冷已经站在饭厅内火炉旁
边。包饭客人到的比平时早,因为知道了泰伊番儿子的事,想
来打听一番详细情形以及对维克托莉的影响。除了高老头,全
班人马都在那儿谈论这件新闻。欧也纳进去,正好跟不动声色
的伏脱冷打了个照面,被他眼睛一瞪,直瞧到自己心里,挑起
一些邪念,使他心惊肉跳,打了个寒噤。那逃犯对他说:
“喂,亲爱的孩子,死神向我认输的日子还长哩。那些太太
们说我刚才那场脑充血,连牛都吃不住,我可一点事儿都没
有。”
伏盖寡妇叫道:“别说牛,连公牛都受不了。”Ⅲ
“你看我没有死觉得很不高兴吗?”伏脱冷以为看透了拉
①伏脱冷所说的牛(bo哪t)是去势的牛,伏盖太太说的是公牛(taure锄),即
斗牛用的牛。
人间喜剧第五卷
斯蒂涅的心思,凑着他耳朵说。“那你倒是个狠将了!”
“嗳,真的,”毕安训说,“前天米旭诺小姐提起一个人绰号
叫做鬼上当,这个名字对你倒是再合适没有。”
这句话对伏脱冷好似晴天霹雳,他顿时睑色发白,身子晃
了几晃,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射在米旭诺睑上,好似一道阳
光;这股精神的威势吓得她腿都软了,歪歪斜斜的倒在一张椅
子里。逃犯扯下平时那张和善的睑,露出狰狞可怖的面目。波
阿雷觉得米旭诺遭了危险,赶紧向前,站在她和伏脱冷之间。
所有的房客还不知道这出戏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愣住了。
这时外面响起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和士兵的枪柄跟街面上的石
板碰击的声音。正当柯冷不由自主的望着墙壁和窗子,想找出
路的时候,客厅门口出现了四个人。为首的便是那特务长,其
余三个是警务人员。
“兹以法律与国王陛下之名……”一个警务人员这么念
着,以下的话被众人一片惊讶的声音盖住了。
不久,饭厅内寂静无声,房客闪开身子,让三个人走进屋
内。他们的手都插在衣袋里,抓着上好子弹的手枪。跟在后面
的两个宪兵把守客厅的门;另外两个在通往楼梯道的门口出
现。好几个士兵的脚声和枪柄声在前面石子道上响起来。电
上当完全没有逃走的希望了,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钉着
他一个人。特务长笔直的走过去,对准他的脑袋用力打了一巴
掌,把假头发打落了。柯冷丑恶的面貌马上显了出来。土红色
的短头发表示他的强悍和狡猾,配着跟上半身气息一贯的脑
袋和睑庞,意义非常清楚,仿佛被地狱的火焰照亮了。整个的
伏脱冷,他的过去,现在,将来,倔强的主张,享乐的人生观,以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及玩世不恭的思想,行动,和一切都能担当的体格给他的气
魄,大家全明白了。全身的血涌上他的睑,眼睛象野猫一般发
亮。他使出一股犷野的力抖擞一下,大吼一声,把所有的房客
吓得大叫。一看这个狮子般的动作,暗探们借着众人叫喊的威
势,一齐掏出手枪。柯冷一见枪上亮晶晶的火门,知道处境危
险,便突然一变,表现出人的最高的精神力量。那种场面真是
又丑恶又庄严!他睑上的表情只有一个譬喻可以形容,仿佛一
口锅炉贮满了足以翻江倒海的水汽,一眨眼之间被一滴冷水
化得无影无踪。消灭他一腔怒火的那滴冷水,不过是一个快得
象闪电般的念头。他微微一笑,瞧着自己的假头发,对特务长
说:
“哼,你今天不客气啊。”
他向那些宪兵点点头,把两只手伸了出来。
“来吧,宪兵,拿手铐来吧。请在场的人作证,我没有抵
抗。”
这一幕的经过,好比火山的熔液和火舌突然之间窜了出
来,又突然之间退了回去。满屋的人看了,不由得唧唧哝哝表
示惊叹。
逃犯望着那有名的特务长说:“这可破了你的计,你这小
题大做的家伙!”
“少废话,衣服剥下来,”那个圣安娜小街的人物满睑瞧不
起的吆喝。
柯冷说:“干吗?这儿还有女太太。我又不赖,我投降了。”
他停了一会,瞧着全场的人,好象一个演说家预备发表惊
人的言论。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你写吧,拉沙佩勒老头,”他招呼一个白头发的矮老头。
老人从公事包里掏出逮捕笔录,在桌旁坐下。“我承认是雅克
·柯冷,诨名电上当,判过二十年苦役。我刚才证明我并没盗
窃虚名,辜负我的外号。”他又对房客们说:“只要我举一举手,
这三个奸细就要叫我当场出彩,弄脏伏盖妈妈的屋子。这般坏
蛋专门暗箭伤人!”
伏盖太太听到这几句大为难受,对西尔维道:“我的天!真
要叫人吓出病来了;我昨天还跟他上快活剧院呢。”
“放明白些,妈妈,”柯冷回答,“难道昨天坐了我的包厢就
倒霉了吗?难道你比我们强吗?我们肩膀上背的丑名声,还比
不上你们心里的坏主意,你们这些烂社会里的蛆!你们之中最
优秀的对我也抵抗不了。”
他的眼睛停在拉斯蒂涅身上,温柔的笑了笑;那笑容同他
粗野的表情成为奇怪的对照。
“你知道,我的宝贝,咱们的小交易还是照常,要是接受的
话!”说着他唱起来:
我的芳舍特多可爱,
你瞧她多么朴实。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收账。人家怕我,决不敢揩我的油。”
他这个人,这番话,把苦役场中的风气,亲狎,下流,令人
触目京心的气概,忽而滑稽忽而可怕的谈吐,突然表现了出
来。他这个人不仅仅是一个人了,而是一个舆型,代表整个堕
落的民族,野蛮而又合理,粗暴而又能屈能伸的民族。一刹那
间柯冷变成一首恶魔的诗,写尽人类所有的情感,只除掉忏
人间喜剧第五卷
悔。他的目光有如撒旦的目光,他象撒旦一样永远要拚个你死
我活。拉斯蒂涅低下头去,默认这个罪恶的联系,补赎他过去
的邪念。
“谁出卖我的?”柯冷可怕的目光朝着众人扫过去,最后钉
住了米旭诺小姐,说道:“哼,是你!假『二假义的老妖精,你暗算
我,骗我中风,你这个奸细!我一句话,包你八天之内脑袋搬
家。可是我饶你,我是基督徒。而且也不是你出卖我的。那么
是谁呢?”
他听见警务人员在楼上打开他的柜子,拿他的东西,便
道:“嘿!嘿!你们在上面搜查。鸟儿昨天飞走了,窠也搬空了!
你们找不出什么来的。账簿在这儿,”他拍拍脑门,“呃,出卖我
的人,我知道了。一定是丝线那个小坏蛋,对不对,捕快先生?”
他问特务长,“想起我们把钞票放在这儿的日子,一定是他。
哼,什么都没有了,告诉你们这般小奸细!至于丝线哪,不出半
个月就要他的命,你们派全部宪兵去保镖也是白搭。——这
个米旭诺,你们给了她多少?两三千法郎吧?我可不止值这一
些,告诉你这个母夜叉,丑八怪,公墓上的爱神!你要是通知了
我,可以到手六千法郎。嗯,你想不到吧,你这个卖人肉的老
货!我倒愿意那么办,开销六千法郎,免得旅行一趟,又麻烦,
又损失钱,”他一边说一边让人家戴上手铐,“这些家伙要拿我
开心,尽量拖延日子,折磨我。要是马上送我进苦役场,我不久
就好重新办公,才不怕这些傻瓜的警察老爷呢。在牢里,弟兄
们把灵魂翻身都愿意,只要能让他们的大哥走路,让慈悲的电
上当远走高飞!你们之中可有人象我一样,有一万多弟兄肯替
你拚命的?”他骄傲的问,又拍拍心口:“这里面着实有些好东
人间喜剧第五卷
西,我从来没出卖过人!喂,假『二假义的老妖精,”他叫老姑娘,
“你瞧他们都怕我,可是你哪,只能叫他们恶心。好吧,领你的
赏格去吧。”
他停了一会,打量着那些房客,说道:
“你们蠢不蠢,你们!难道从来没见过苦役犯?一个象我
柯冷气派的苦役犯,可不象别人那样没心没肺。我是卢梭的门
徒,我反抗社会契约Ⅲ那样的大骗局。我一个人对付政府,跟
上上下下的法院,宪兵,预算作对,弄得他们七荤八素。”
“该死!”画家说,“把他画下来倒是挺美的呢。”
“告诉我,你这刽子手大人的跟班,你这个寡妇总监,”(寡
妇是苦役犯替断头台起的又可怕又有诗意的名字,)他转身对
特务长说,“大家客客气气!告诉我,是不是丝线出卖我的?我
不愿意冤枉他,叫他替别人抵命。”
这时警务人员在楼上抄遍了他的卧室,一切登记完毕,进
来对他们的主任低声说话。逮捕笔录也已经写好。
“诸位,”柯冷招呼同住的人,“他们要把我带走了。我在这
儿的时候,大家都对我很好,我永远不会忘记。现在告辞了。将
来我会寄普罗旺斯吲的无花果给你们。”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瞧了瞧拉斯蒂涅。
“再会,欧也纳,”他的声音又温柔又凄凉,跟他长篇大论
的粗野口吻完全不同。“要有什么为难,我给你留下一个忠心
的朋友。”
①社会契约即卢梭(171¨_1778)所著《民约论》。
②普罗旺斯为法国南部各州的总名,土伦苦役场即在此地区内。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他虽然戴了手铐,还能摆出剑术教师的架势,喊着“一,
二!”Ⅲ然后往前跨了一步,又说:
“有什么倒霉事儿,尽管找他。人手和钱都好调度。”
这怪人的最后几句说得十分古怪,除了他和拉斯蒂涅之
外,谁都不明白。警察,士兵,警务人员一齐退出屋子,西尔维
一边用酸醋替女主人擦太阳穴,一边瞧着那帮诧异不置的房
客,说道:
“不管怎么样,他到底是个好人!”
大家被这一幕引起许多复杂的情绪,迷迷糊糊愣在那里,
听了西尔维的话方始惊醒过来,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然后不
约而同的把眼睛钉在米旭诺小姐身上。她象木乃伊一样的干
瘪,又瘦又冷,缩在火炉旁边,低着眼睛,只恨眼罩的阴影不够
遮掩她两眼的表情。众人久已讨厌这张睑,这一下突然明白了
讨厌的原因。屋内隐隐然起了一阵嘀咕声,音调一致,表示反
感也全场一致。米旭诺听见了,仍旧留在那里。毕安训第一个
探过身去对旁边的人轻轻的说:
“要是这婆娘再同我们一桌子吃饭,我可要跑了。”
一刹那间,除了波阿雷,个个人赞成医学生的主张;医学
生看见大众同意,走过去对波阿雷说:
“你和米旭诺小姐特别有交情,你去告诉她马上离开这
儿。”
“马上?”波阿雷不胜惊讶的重复了一遍。
接着他走到老姑娘身旁,咬了咬她的耳朵。
①“一,二!”为剑术教师教人开步时的口令。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房饭钱完全付清,我出我的钱住在这儿,跟大家一
样!”她说完把全体房客毒蛇似的扫了一眼。
拉斯蒂涅说:“那容易得很,咱们来摊还她好了。”
她说:“你先生帮着柯冷,哼,我知道为什么。”她瞅着大学
生的眼光又恶毒又带着质问的意味。
欧也纳跳起来,仿佛要扑上去掐死老姑娘。米旭诺眼神中
那点子阴险,他完全体会到,而他内心深处那些不可告人的邪
念,也给米旭诺的目光照得雪亮。
房客们叫道:“别理她。”
拉斯蒂涅抱着手臂,一声不出。
“喂,把犹大小姐的事给了一了吧,”画家对伏盖太太说,
“太太,你不请米旭诺走,我们走了,还要到处宣扬,说这儿住
的全是苦役犯和奸细。不然的话,我们可以替你瞒着;老实说,
这是在最上等的社会里也免不了的,除非在苦役犯额上刺了
字,让他们没法冒充巴黎的布尔乔亚去招摇撞骗。”
听到这番议论,伏盖太太好象吃了仙丹,立刻精神抖擞,
站起身子,把手臂一抱,睁着雪亮的眼睛,没有一点哭过的痕
迹。
“嗳,亲爱的先生,你是不是要我的公寓关门?你瞧伏脱冷
先生……哎哟!我的天!”她打住了话头,叫道,“我一开口就叫
出他那个冒充规矩人的姓名!……一间屋空了,你们又要叫我
多空两间。这时候大家都住定了,要我召租不是抓瞎吗!”
毕安训叫道:“诸位,戴上帽子走吧,上索邦广场弗利谷多
饭铺去!”
伏盖太太眼睛一转,马上打好算盘,骨碌碌的一直滚到米
人间喜剧第五卷
旭诺面前。
“喂,我的好小姐,好姑娘,你不见得要我关门吧,嗯?你瞧
这些先生把我逼到这个田地;你今晚暂且上楼……”
“不行不行,”房客一齐叫着,“我们要她马上出去。”
“她饭都没吃呢,可怜的小姐,”波阿雷用了哀求的口吻。
“她爱上哪儿吃饭就哪儿吃饭,”好几个声音回答。
“滚出去,奸细!”
“奸细们滚出去!”
波阿雷这脓包突然被爱情鼓足了勇气,说道:“诸位,对女
性总得客气一些!”
画家道:“奸细还有什么性别!”
“好一个女性喇嘛!”
“滚出去喇嘛!”
“诸位,这不象话。叫人走路也得有个体统。我们已经付
清房饭钱,我们不走,”波阿雷说完,戴上便帽,走去坐在米旭
诺旁边一张椅子上;伏盖太太正在说教似的劝她。
画家装着滑稽的模样对波阿雷说:“你放赖,小坏蛋,去你
的吧!”
毕安训道:“喂,你们不走,我们走啦。”
房客们一寓蜂向客厅拥去。
伏盖太太嚷道:“小姐,你怎么着?我完了。你不能耽下去,
他们会动武呢。”
米旭诺小姐站起身子。
——“她走了!”——“她不走!”——“她走了!”——“她不
丰!”
人间喜剧第五卷
此呼彼应的叫喊,对米旭诺越来越仇视的说话,使米旭诺
低声同伏盖太太办过交涉以后,不得不走了。
她用恐吓的神气说:“我要上比诺太太家去。”
“随你,小姐,”伏盖太太回答,她觉得这房客挑的住所对
她是恶毒的侮辱,因为比诺太太的公寓是和她竞争的,所以她
最讨厌。“上比诺家去吧,去试试她的酸酒跟那些饭摊上买来
的菜吧。”
全体房客分做两行站着,一点声音都没有。波阿雷好不温
柔的望着米旭诺小姐,迟疑不决的神气非常天真,表示他不知
怎么办,不知应该跟她走呢还是留在这儿。看米旭诺一走,房
客们兴高采烈,又看到波阿雷这个模样,便互相望着哈哈大
笑。
画家叫道:“唧,唧,唧,波阿雷,喂,唷,啦,喂唷!”
博物院管事很滑稽的唱起一支流行歌曲的头几句:
动身上叙利亚,那年轻俊俏的杜努阿……
毕安训道:“走吧,你心里想死了,真叫做:trahit sua
quemque v Oluptas!w”
助教说:“这句维吉尔吲的名言翻成普通话,就是各人跟
着各人的相好走。”
米旭诺望着波阿雷,做了一个挽他手臂的姿势;波阿雷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