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她落眼泪呢。”
第二天,伏盖太太象她自己所说的,想明白了。固然她损
失了所有的房客,生活弄得七颠八倒,非常伤心,可是她神志
很清,表示真正的痛苦,深刻的痛苦,利益受到损害,习惯受到
破坏的痛苦是怎么回事。一个情人对情妇住过的地方,在离开
①实际上不是年金。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时候那副留恋不舍的目光,也不见得比伏盖太太望着空荡
荡的饭桌的眼神更凄惨。欧也纳安慰她,说毕安训住院实习的
时期几天之内就满了,一定会填补他的位置;还有博物院管事
常常羡慕库蒂尔太太的屋子;总而言之,她的人马不久仍旧会
齐的。
“但愿上帝听你的话,亲爱的先生!不过晦气进了我的屋
子,十天以内必有死神光临,你等着瞧吧,”她把阴惨惨的目光
在饭厅内扫了一转。“不知轮着哪一个!”
“还是搬家的好,”欧也纳悄悄的对高老头说。
“太太,”西尔维慌慌张张跑来,“三天不看见弥斯蒂格里
了。”
“啊!好,要是我的猫死了,要是它离开了我们,我……”
可怜的寡妇没有把话说完,合着手仰在椅背上,被这个可
怕的预兆吓坏了。
两个女儿
晌午,正当邮差走到先贤祠区域的时候,欧也纳收到一封
封套很精致的信,火漆上印着鲍赛昂家的纹章。信内附一份给
德·纽沁根夫妇的请帖;一个月以前预告的盛大的舞会快举
行了。另外有个字条给欧也纳:
我想,先生,你一定很高兴代我向德·纽沁根太太致意。我特意
寄上你要求的请柬,我很乐意认识德·雷斯托太太的妹妹。替我陪
这个美人儿来吧,希望你别让她把你的全部感情占了去,你该回敬
我的着实不少呷。
人间喜剧第五卷
德·鲍赛昂子爵夫人。
欧也纳把这封短简念了两遍,想道:“德·鲍赛昂太太明
明表示不欢迎德·纽沁根男爵。”
他赶紧上但斐纳家,很高兴能给她这种快乐,说不定还会
得到酬报呢。德·纽沁根太太正在洗澡。拉斯蒂涅在内客室
等。一个想情人想了两年的急色儿,等在那里当然极不耐烦。
这等情绪,年轻人也不会碰到第二次。男人对于他所爱的第一
个十足地道的女子,就是说侍合巴黎社会的条件的,光彩耀目
的女子,永远觉得天下无双。巴黎的爱情和旁的爱情没有一点
儿相同。每个人为了体统关系,在所谓毫无利害作用的感情上
所标榜的门面话,男男女女是没有一个人相信的。在这儿,女
人不但应当满足男人的心灵和肉体,而且还有更大的义务,要
满足人生无数的虚荣。巴黎的爱情尤其需要吹捧,无耻,浪费,
哄骗,摆阔。在路易十四的宫廷中,所有的妇女都羡慕拉瓦利
埃小姐,因为她的热情使那位名君忘了他的袖饰值到六千法
郎一对,把它撕破了来帮助德·韦尔芒杜瓦公爵降生。Ⅲ以此
为例,我们对别人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你得年轻,有钱,有头
衔,要是可能,金钱名位越显赫越好;你在偶像面前上的香越
多,假定你能有一个偶像的话,她越宠你。爱情是一种宗教,信
奉这个宗教比信奉旁的宗教代价高得多;并且很快就会消失,
信仰过去的时候象一个顽皮的孩子,还得到处闯些祸。感情这
①拉瓦利埃(1 644 171 0),路易十四的情妇,德·韦尔芒杜瓦公爵是他们
的私生子。这里指拉瓦利埃分娩时,痛苦中撕下了守候在身边的国王的
袖饰。
人间喜剧第五卷
种奢侈惟有阁楼上的穷小于才有;除了这种奢侈,真正的爱还
剩下什么呢?倘若巴黎社会那些严格的法规有什么例外,那只
能在孤独生活中,在不受人情世故支配的心灵中找到。这些心
灵仿佛是靠近明净的,瞬息即逝而不绝如缕的泉水过活的;他
们守着绿荫,乐于倾听另一世界的语言,他们觉得这是身内身
外到处都能听到的;他们一边怨叹浊世的枷锁,一边耐心等待
自己的超升。拉斯蒂涅却象多数青年一样,预先体验到权势的
滋味,打算有了全副武装再跃登人生的战场;他已经染上社会
的狂热,也许觉得有操纵社会的力量,但既不明白这种野心的
目的,也不知道实现野心的方法。要是没有纯洁和神圣的爱情
充实一个人的生命,那么,对权势的渴望也能促成美妙的事
业,——只要能摆脱一切个人的利害,以国家的光荣为目标。
可是大学生还没有达到瞻望人生而加以批判的程度。在外酋
长大的儿童往往有些清新隽永的念头,象绿荫一般荫庇他们
的青春,至此为止拉斯蒂涅还对那些念头有所留恋。他老是踌
躇不决,不敢放胆在巴黎下海。尽管好奇心很强,他骨子里仍
忘不了一个真正的乡绅在古堡中的幸福生活。虽然如此,他隔
夜逗留在新屋子里的时候,最后一些顾虑已经消灭。前一个时
期他已经靠着出身到处沾光,如今又添上一个物质优裕的条
件,使他把外酋人的壳完全脱掉了,悄悄的爬到一个地位,看
到一个美妙的前程。因此,在这间可以说一半是他的内客室中
懒洋洋的等着但斐纳,欧也纳觉得自己和去年初到巴黎时大
不相同,回顾之下,他自问是否换了一个人。
“太太在寝室里,”泰蕾丝进来报告,吓了他一跳。
但斐纳横在壁炉旁边一张双人沙发上,气色鲜艳,精神饱
人间喜剧第五卷
满;罗绮被体的模样令人想到印度那些美丽的植物,花还没有
谢,果子已经结了。
“哎,你瞧,咱们又见面了,”她很感动的说。
“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来着,”欧也纳说着,坐在她身旁,
拿起她的手亲吻。
德·纽沁根太太念着请帖,做了一个快乐的手势。虚荣心
满足了,她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欧也纳,把手臂勾着他的脖子,
发狂似的把他拉过来。
“倒是你(好宝贝!她凑上耳朵叫了一声。泰蕾丝在更衣
室里,咱们得小心些!),倒是你给了我这个幸福!是的,我管这
个叫做幸福。从你那儿得来的,当然不光是自尊心的满足。没
有人肯介绍我进那个社会。也许你觉得我渺小,虚荣,轻薄,象
一个巴黎女子;可是你知道,朋友,我准备为你牺牲一切;我所
以格外想踏进圣日耳曼区,还是因为你在那个社会里。”
“你不觉得吗,”欧也纳问,“德·鲍赛昂太太暗示她不预
备在舞会里见到德·纽沁根男爵?”
“是啊,”男爵夫人把信还给欧也纳,“那些太太就有这种
放肆的天才。可是管他,我要去的。我姊姊也要去,她正在打
点一套漂亮的服装。”她又放低了声音说:“告诉你,欧也纳,因
为外边有闲话,她特意要去露露面。你不知道关于她的谣言
吗?今儿早上纽沁根告诉我,昨天俱乐部里公开谈着她的事,
天哪!女人的名誉,家庭的名誉,真是太脆弱了!姊姊受到侮
辱,我也跟着丢了睑。听说德·特拉伊先生签在外边的借票有
十万法郎,都到了期,要被人控告了。姊姊迫不得已把她的钻
石卖给一个犹太人,那些美丽的钻石你一定看见她戴过,还是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她婆婆传下来的呢。总而言之,这两天大家只谈论这件事儿。
难怪阿娜斯塔齐要定做一件金银线织锦缎的衣衫,到鲍府去
出风头,戴着她的钻石给人看。我不愿意被她比下去。她老是
想压倒我,从来没有对我好过;我帮过她多少忙,她没有钱的
时候总给她通融。好啦,别管闲事了,今天我要痛痛快快的乐
一下。”
早上一点,拉斯蒂涅还在德·纽沁根太太家,她恋恋不舍
的和他告别,暗示未来的欢乐的告别。她很伤感的说:
“我真害怕,真迷信;不怕你笑话,我只觉得心惊胆战,惟
恐我消受不了这个福气,要碰到什么飞来横祸。”
欧也纳道:“孩子!”
她笑道:“啊!今晚是我变做孩子了。”
欧也纳回到伏盖家,想到明天一定能搬走,又回味着刚才
的幸福,便象许多青年一样,一路上做了许多美梦。
高老头等拉斯蒂涅走过房门的时候问道:“喂,怎么呢?”
“明儿跟你细谈。”
“从头至尾都得告诉我啊。好,去睡吧,明儿咱们开始过快
乐生活了。”
第二天,高里奥和拉斯蒂涅只等运输行派人来,就好离开
公寓。不料中午时分,圣热内维埃弗新街上忽然来了一辆车,
停在伏盖家门口。德·纽沁根太太下来,打听父亲是否还在公
寓。西尔维回答说是,她便急急上楼。欧也纳正在自己屋里,
他的邻居却不知道。吃中饭的时候,他托高老头代搬行李,约
定四点钟在阿图瓦街相会。老人出去找搬佚,欧也纳匆匆到学
校去应了卯,又回来和伏盖太太算账,不愿意把这件事去累高
人间喜剧第五卷
老头,恐怕他固执,要代付欧也纳的账。房东太太不在家。欧
也纳上楼瞧瞧有没有忘了东西,发觉这个念头转得不差,因为
在抽斗内找出那张当初给伏脱冷的不写抬头人的借据,还是
清偿那天随手扔下的。因为没有火,正想把借据撕掉,他忽然
听出但斐纳的口音,便不愿意再有声响,马上停下来听,以为
但斐纳不会再有什么秘密要隐瞒他的了。刚听了几个字,他觉
得父女之间的谈话出入重大,不能不留神听下去。
“啊!父亲,”她道,“怎么老天爷没有叫你早想到替我追究
产业,弄得我现在破产!我可以说话么?”
“说吧,屋子里没有人,”高老头声音异样的回答。
“你怎么啦,父亲?”
老人说:“你这是给我当头一棒。上帝饶恕你,孩子!你不
知道我多爱你,你知道了就不会脱口而出,说这样的话了,况
且事情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叫你这时候
赶到这儿来?咱们不是等会就在阿图瓦街相会吗?”
“唉!父亲,大祸临头,顷刻之间还作得了什么主!我急坏
了!你的代理人把早晚要发觉的倒霉事儿,提早发觉了。你生
意上的老经验马上用得着;我跑来找你,好比一个人淹在水
里,哪怕一根树枝也抓着不放的了。但维尔先生看到纽沁根种
种刁难,便拿起诉恐吓他,说法院立刻会批准分产的要求。纽
沁根今天早上到我屋里来,问我是不是要同他两个一齐破产。
我回答说,这些事我完全不懂,我只晓得有我的一份产业,应
当由我掌管,一切交涉都该问我的诉讼代理人,我自己什么都
不明白,什么都不能谈。你不是吩咐我这样说的吗?”
高老头回答说:“对!”
人间喜剧第五卷
“唉!可是他告诉我生意的情形。据说他拿我们两人的资
本一齐放进了才开头的企业,为了那个企业,必得放出大宗款
子在外边。倘若我强迫他还我陪嫁,他就要宣告清理;要是我
肯等一年,他以名誉担保能还我两倍或者三倍的财产,因为他
把我的钱经营了地产,等那笔买卖结束了,我就可以支配我的
全部产业。亲爱的父亲,他说得很真诚,我听着害怕了。他求
我原谅他过去的行为,愿意让我自由,答应我爱怎办就怎办,
只要让他用我的名义全权管理那些事业。为证明他的诚意,他
说确定我产权的文件,我随时可以托但维尔先生检查。总之他
自己缚手缚脚的交给我了。他要求再当两年家,求我除了他规
定的数目以外,绝对不花钱。他对我证明,他所能办到的只是
保全面子,他已经打发了他的舞女,不得不尽量暗中撙节,才
能支持到投机事业结束,而不至于动摇信用。我跟他闹,装做
完全不信,一步一步的逼他,好多知道些事情;他给我看账簿,
最后他哭了,我从来没看见一个男人落到那副模样。他急坏
了,说要自杀,疯疯癫癫的叫我看了可怜。”
“你相信他的胡扯吗?”高老头叫道,“他这是做戏!我生意
上碰到过德国人,几乎每个都规矩,老实,天真;可是一朝装着
老实样儿跟你耍手段,要无赖的时候,他们比别人更凶。你丈
夫哄你。他觉得给你逼得无路可走了,便装死;他要假借你的
名义,因为比他自己出面更自由。他想利用这一点规避生意上
的风波。他又坏又刁,真不是东西。不行,不行!看到你两手
空空我是不愿意进坟墓的。我还懂得些生意经。他说把资金
放在某些企业上,好吧,那么他的款子一定有证券,借票,合同
等等做凭据!叫他拿出来跟你算账!咱们会挑最好的投机事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业去做,要冒险也让咱们自己来。咱们要拿到追认文书,写明
但斐纳·高里奥,德·纽沁根男爵的妻子,产业自主。他把我
们当傻瓜吗,这家伙?他以为我知道你没有了财产,没有了饭
吃,能够忍受到两天吗?唉!我一天,一夜,两小时都受不了!
你要真落到那个田地,我还能活吗?嗳,怎么,我忙上四十年,
背着面粉袋,冒着大风大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样样为了你
们,为我的两个天使——我只要看到你们,所有的辛苦,所有
的重担都轻松了;而今日之下,我的财产,我的一辈子都变成
一阵烟!真是气死我了!凭着天上地下所有的神灵起誓,咱们
非弄个明白不可,非把账目,银箱,企业,统统清查不可!要不
是有凭有据,知道你的财产分文不缺,我还能睡觉吗?还能躺
下去吗?还能吃东西吗?谢谢上帝,幸亏婚约上写明你是财产
独立的;幸亏有但维尔先生做你的代理人,他是一个规矩人。
请上帝作证!你非到老都有你那一百万家私不可,非有你每年
五万法郎的收入不可,要不然我就在巴黎闹他一个满城风雨,
嘿!嘿!法院要不公正,我向国会请愿。知道你在银钱方面太
平无事,才会减轻我的一切病痛,才能排遣我的悲伤。钱是性
命。有了钱就有了一切。他对我们胡扯些什么,这阿尔萨斯死
胖子?但斐纳,对这只胖猪,一个子儿都不能让,他从前拿锁链
缚着你,磨得你这么苦。现在他要你帮忙了吧,好!咱们来抽
他一顿,叫他老实一点。天哪,我满头是火,脑壳里有些东西烧
起来了。怎么,我的但斐纳躺在草垫上!噢!我的斐斐纳!——
该死!我的手套呢?哎,走吧,我要去把什么都看个清楚,账簿,
营业,银箱,信札,而且当场立刻!直要知道你财产没有了危
险,经我亲眼看过了,我才放心。”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亲爱的父亲!得小心哪。倘若你想借这件事出气,显出
过分跟他作对的意思,我就完啦。他是知道你的,认为我担心
财产,完全是出于你的授意。我敢打赌,他不但现在死抓我的
财产,而且还要抓下去。这流氓会拿了所有的资金,丢下我们
溜之大吉的,他也知道我不肯因为要追究他而丢我自己的睑。
他又狠又没有骨头。我把一切都想透了。逼他太甚,我是要破
产的。”
“难道他是个骗子吗?”
“唉!是的,父亲,”她倒在椅子里哭了,“我一向不愿意对
你说,免得你因为把我嫁了这种人而伤心!他的良心,他的私
生活,他的精神,他的肉体,都是搭配好的!简直可怕,我又恨
他又瞧不起他。你想,下流的纽沁根对我说了那番话,我还能
敬重他吗?在生意上干得出那种勾当的人是没有一点儿顾虑
的;因为我看透了他的心思,我才害怕。他明明白白答应我,
他,我的丈夫,答应我自由,你懂得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我要在
他倒霉的时候肯让他利用,肯出头顶替,他可以让我自由。”
高老头叫道:“可是还有法律哪!还有沙滩广场给这等女
婿预备着呢;要没有刽子手,我就亲自动手,割下他的脑袋。”
“不,父亲,没有什么法律能对付这个人的。丢开他的花言
巧语,听听他骨子里的话吧!——要么你完事大吉,一个子儿
都没有,因为我不能丢了你而另外找个同党;要么你就让我干
下去,把事情弄成功。——这还不明白吗?他还需要我呢。我
的为人他是放心的,知道我不会要他的财产,只想保住我自己
的一份。我为了避免破产,不得不跟他作这种不清白的,盗窃
式的勾结。他收买我的良心,代价是听凭我同欧也纳自由来
人间喜剧第五卷
往。——我允许你胡来,你得让我犯罪,叫那些可怜虫倾家荡
产!——这话还说得不明白吗?你知道他所谓的企业是怎么
回事?他买进空地,叫一些傀儡去盖屋子。他们一方面跟许多
营造厂订分期付款的合同,一方面把屋子低价卖给我丈夫。然
后他们向营造厂宣告破产,赖掉未付的款子。纽沁根银号这块
牌子把可怜的营造商骗上了。这一点我是懂得的,我也懂得,
为预防有朝一日要证明他已经付过大宗款子,纽沁根把巨额
的证券送到了阿姆斯特丹、伦敦、那不勒斯、维也纳。咱们怎么
能抢回来呢?”
欧也纳听见高老头沉重的膝盖声,大概是跪在地下了。
老头儿叫道:“我的上帝,我什么地方触犯了你,女儿才会
落在这个混蛋手里,由他摆布?孩子,原谅我吧!”
但斐纳道:“是的,我陷入泥坑,或许也是你的过失。我们
出嫁的时候都没有头脑!社会,买卖,男人,品格,我们懂了哪
一样?做父亲的应该代我们考虑。亲爱的父亲,我不埋怨你,
原谅我说出那样的话。一切都是我的错。得了,爸爸,别哭啦,”
她亲着老人的额角。
“你也别哭啦,我的小但斐纳。把你的眼睛给我,让我亲一
亲,抹掉你的眼泪。好吧!我去找那大头电,把他一团糟的事
理出个头绪来。”
“不,还是让我来吧;我会对付他。他还爱我呢!唉!好吧,
我要利用这一点影响,叫他马上放一部分资金在不动产上面。
说不定我能叫他用纽沁根太太的名义,在阿尔萨斯买些田,他
是看重本乡的。不过明儿你得查一查他的账目跟业务。但维
尔先生完全不懂生意一道。哦,不,不要明天,我不愿意惹动肝
人间喜剧第五卷
火。德·鲍赛昂太太的跳舞会就在后天,我要调养得精神饱
满,格外好看,替亲爱的欧也纳挣点儿面子!来,咱们去瞧瞧他
的屋子。”
一辆车在圣热内维埃弗新街停下,楼梯上传来德·雷斯
托太太的声音。“我父亲在家吗?”她问西尔维。
这一下倒是替欧也纳解了围,他本想倒在床上装睡了。
但斐纳听出姊姊的口音,说道:“啊!父亲,没有人和你提
到阿娜斯塔齐吗?仿佛她家里也出了事呢。”
“怎么!”高老头道。“那是我末日到了。真叫做祸不单行,
可怜我怎么受得了呢!”
“你好,父亲,”伯爵夫人进来叫,“呦!你在这里,但斐纳。”
德·雷斯托太太看到了妹妹,局促不安。
“你好,娜齐。你觉得我在这儿奇怪吗?我是跟父亲天天
见面的,我。”
“从哪时起的?”
“要是你来这儿,你就知道了。”
“别挑错儿啦,但斐纳,”伯爵夫人的声音差不多要哭出
来。“我苦极了,我完了,可怜的父亲!哦!这一次真完了!”
“怎么啦,娜齐?”高老头叫起来,“说给我们听吧,孩子。哎
哟,她睑色不对了。但斐纳,快,快去扶住她,小乖乖,你对她好
一点,我更喜欢你。”
“可怜的娜齐,”但斐纳扶着姊姊坐下,说,“你讲吧!你瞧,
世界上只有我们俩始终爱着你,一切原谅你。瞧见没有,骨肉
的感情才是最可靠的。”她给伯爵夫人嗖了盐,醒过来了。
“我要死啦,”高老头道,“来,你们俩都走过来。我冷啊。”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他拨着炭火。“什么事,娜齐?快快说出来。你要我的命了
......,,
“唉!我丈夫全知道了。父亲,你记得上回马克西姆那张
借票吗?那不是他的第一批债。我已经替他还过不!』>。正月
初,我看他愁眉苦睑,对我什么都不说;可是爱人的心事最容
易看透,一点儿小事就够了,何况还有预感。他那时格外多情,
格外温柔,我总是一次比一次快乐。可怜的马克西姆!他后来
告诉我,原来他暗中和我诀别,想自杀。我拚命逼他,苦苦央
求,在他前面跪了两小时,他才说出欠了十万法郎!哦!爸爸,
十万法郎!我疯了。你拿不出这笔钱,我又什么都花光了
......,,
“是的,”高老头说,“我没有办法,除非去偷。可是我会去
偷的呀,娜齐!会去偷的呀!”
姊妹俩听着不出声了。这句凄惨的话表示父亲的感情无
能为力,到了痛苦绝望的地步,象一个人临终的痰厥,也象一
颗石子丢进深渊,显出它的深度。天下还有什么自私自利的
人,能够听了无动于衷呢?
“因此,父亲,我挪用了别人的东西,筹到了款子,”伯爵夫
人哭着说。
但斐纳感动了,把头靠在姊姊的脖子上,她也哭了。
“那么外边的话都是真的了?”但斐纳问。
娜齐低下头去,但斐纳抱着她,温柔的亲吻,把她搂在胸
口,说道:
“我心中对你只有爱,没有责备。”
高老头有气无力的说:“你们两个小天使,干吗直要患难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临头才肯和好呢?”
伯爵夫人受着热情的鼓励,又道:“为了救马克西姆的命,
也为了救我的幸福,我跑去找你们认识的那个人,跟魔电一样
狠心的高布赛克,拿雷斯托看得了不起的,家传的钻石,他的,
我的,一齐卖了。卖了!懂不懂?马克西姆得救了!我完啦。
雷斯托全知道了。”
高老头道:“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我要这个人的命!”
“昨天他叫我到他屋子去。他说:‘阿娜斯塔齐……(我一
听声音就猜着了),你的钻石在哪儿?’‘在我屋里啊。’‘不,他
瞅着我说,在这儿,在我的柜子上。’他把手帕蒙着的匣子给我
看,说道:‘你知道从哪儿来的吧?’我双膝跪下……哭着问他
要我怎么死。”
“哎哟,你说这个话!”高老头叫起来,“皇天在上,哼!只要
我活着,我一定把那个害你们的人,用文火来慢慢的烤,把他
割做一片一片,象……”
高老头忽然不响,话到了喉咙说不出了。娜齐又道:
“临了他要我做的事比死还难受。天!但愿做女人的永远
不会听到那样的话!”
“我要杀他,”高老头冷冷的说,“可恨他欠我两条命,而他
只有一条;以后他又怎么说呢?”高老头望着阿娜斯塔齐问。
伯爵夫人停了一忽儿说道:“他瞧着我说:‘阿娜斯塔齐,
我可以一笔勾销,和你照旧同居;我们有孩子。我不打死特拉
伊,因为不一定能打中;用别的方法消灭他又要触犯刑律。在
你怀抱里打他吧,叫孩子们怎么见人?为了使孩子们,孩子们
的父亲跟我,一个都不伤,我有两个条件。你先回答我:孩子中
人间喜剧第五卷
间有没有我的?’我回答说有。他问:‘哪一个?’‘爱乃斯特,最
大的。’‘好,’他说,‘现在你得起誓,从今以后服从我一件事。
(我便起了誓。)多咱我要求你,你就得在你产业的卖契上签
字。”’
“不能签呀,”高老头叫着,“永远不能签这个字。吓!雷斯
托先生,你不能使女人快活,她自己去找;你自己不惭愧,反倒
要责罚她?……哼,小心点儿!还有我呢,我要到处去等他。娜
齐,你放心。啊,他还舍不得他的后代!好吧,好吧。让我掐死
他的儿子,哎哟!天打的!那是我的外孙呀。那么这样吧,我
能够看到小娃娃,我把他藏在乡下,你放心,我会照顾他的。我
可以逼这个魔电投降,对他说:咱们来拚一拚吧!你要儿子,就
得还我女儿财产,让她自由。”
“我的父亲!”
“是的,你的父亲!唉,我是一个真正的父亲。这流氓贵族
不来伤害我女儿也还罢了。天打的!我不知道我的气多大。我
象老虎一样,恨不得把这两个男人吃掉。哦呀!孩子们,你们
过的这种生活!我急疯了。我两眼一翻,你们还得了!做父亲
的应该和女儿活得一样长久。上帝啊,你把世界弄得多糟!人
家还说你圣父有个圣子呢。你正应当保护我们,不要在儿女身
上受苦。亲爱的小天使,怎么!直要你们遭了难我才能见到你
们么?你们只拿眼泪给我看。嗳,是的,你们是爱我的,我知道。
来吧,到这儿来哭诉吧,我的心大得很,什么都容得下。是的,
你们尽管戳破我的心,撕做几片,还是一片片父亲的心。我恨
不得代你们受苦。啊!你们小时候多么幸福!……”
“只有那个时候是我们的好日子,”但斐纳说,“在阁楼面
人间喜剧第五卷
粉袋上打滚的日子到哪里去了?”
“父亲!事情还没完呢,”阿娜斯塔齐咬着老人的耳朵,吓
得他直跳起来,“钻石没有卖到十万法郎。马克西姆给告上了。
我们还缺一万二。他答应我以后安分守己,不再赌钱。你知道,
除了他的爱情,我在世界上一无所有;我付了那么高的代价,
失掉这爱情,我只能死了。我为他牺牲了财产,荣誉,良心,孩
子。唉!你至少想想办法,别让马克西姆坐牢,丢睑;我们得支
持他,让他在社会上混出一个局面来。现在他不但要负我幸福
的责任,还要负不名一文的孩子们的责任。他进了圣佩拉日监
狱Ⅲ,就一切都完啦。”
“我没有这笔钱呀,娜齐。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真是
世界末日到了。哦呀,世界要坍了,一定的。你们去吧,逃命去
吧!呃!我还有银搭扣,六套银的刀叉,我当年第一批买的,最
后,我只有一千二百的终身年金……”
“你的长期存款哪儿去了?”
“卖掉了,只留下那笔小数目做生活费。我替但斐纳布置
一个屋子,需要一万二。”
“在你家里吗,但斐纳?”德·雷斯托太太问她的妹妹。
高老头说:“问这个干吗!反正一万二已经花掉了。”
伯爵夫人说:“我猜着了。那是为了德·拉斯蒂涅先生。
唉!可怜的但斐纳,得了吧。瞧瞧我到了什么田地。”
“亲爱的,德·拉斯蒂涅先生不会叫情妇破产。”
①圣佩拉日监狱,当时拘留债务人的监狱,一八二七年起改为政治犯的监
狱。
人间喜剧第五卷
“谢谢你,但斐纳,想不到在我危急的关头你会这样;不
错,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她爱你的,娜齐,”高老头说,“我们刚才谈到你,她说你
真美,她自己不过是漂亮罢了。”
伯爵夫人接着说:“她!那么冷冰冰的,好看?”
“由你说吧,”但斐纳红着睑回答,“可是你怎么待我呢?你
不认我妹妹,我希望要走动的人家,你都给我断绝门路,一有
机会就叫我过不去。我,有没有象你这样把可怜的父亲一千又
一千的骗去,把他榨干了,逼他落到这个田地?瞧吧,这是你的
成绩,姊姊。我却是尽可能的来看父亲,并没把他撵出门外,直
到用得着他的时候再来舐他的手。他为我花掉一万二,事先我
完全不知道。我没有乱花钱,你是知道的。并且即使爸爸送东
西给我,我从来没有向他要过。”
“你比我幸福,德·玛赛先生有钱,你肚里明白。你老是象
黄金一样吝啬。再会吧,我没有姊妹,也没有……”
高老头喝道:“别说了,娜齐!”
但斐纳回答娜齐:“只有象你这样的姊妹才会跟着别人造
我谣言,你这种话已经没有人相信了。你是野鲁。”
“孩子们,孩子们,别说了,要不我死在你们前面了。”
德·纽沁根太太接着说:“得啦,娜齐,我原谅你,你倒了
霉。可是我不象你这么做人。你对我说这种话,正当我想拿出
勇气帮助你的时候,甚至想走进丈夫的屋子求他,那是我从来
不肯做的,哪伯为了我自己或者为了……这个总该对得起你
九年以来对我的阴损吧?”
父亲说:“孩子们,我的孩子们,你们拥抱呀!你们是一对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好天使呀!”
“不,不,你松手,”伯爵夫人挣脱父亲的手臂,不让他拥
抱。“她对我比我丈夫还狠心。大家还要说她大贤大德呢!”德
·纽沁根太太回答:“哼,我宁可人家说我欠德·玛赛先生的
钱,不愿意承认德·特拉伊先生花了我二十多万。”
伯爵夫人向她走近一步,叫道:“但斐纳!”
男爵夫人冷冷的回答:“你诬蔑我,我只对你说老实话。”
“但斐纳!你是一个……”
高老头扑上去拉住娜齐,把手掩着她的嘴。
娜齐道:“哎唷!父亲,你今天碰过了什么东西?”
“哟,是的,我忘了,”可怜的父亲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一阵,
“我不知道你们会来,我正要搬家。”
他很高兴受这一下抱怨,把女儿的怒气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坐下说:
“唉!你们撕破了我的心。我要死了,孩子们!脑子里好
象有团火在烧。你们该和和气气,相亲相爱。你们要我命了。
但斐纳,娜齐,得了吧,你们俩都有是都有不是。喂,但但尔,”
他含着一包眼泪望着男爵夫人,“她要一万两千法郎,咱们来
张罗吧。你们别这样的瞪眼呀。”
他跪在但裴纳面前,凑着她耳朵说:
“让我高兴一下,你向她赔个不是吧,她比你更倒霉是不
是?”
父亲的表情痛苦得象疯子和野人,但斐纳吓坏了,说道:
“可怜的娜齐,是我错了,来,拥抱我吧……”
高老头道:“啊!这样我心里才好过一些。可是哪儿去找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一万两千法郎呢?也许我可以代替人家服兵役。”
“啊!父亲!不能,不能。”两个女儿围着他喊。
但斐纳说:“你这种念头只有上帝报答你,我们粉身碎骨
也补报不了!不是么,娜齐?”
“再说,可怜的父亲,即使代替人家服兵役也不过杯水车
薪,无济于事,”娜齐回答。
老人绝望之极,叫道:“那么咱们卖命也不成吗?只要有人
救你,娜齐,我肯为他拚命,为他杀人放火。我愿意象伏脱冷一
样进苦役场!我……”他忽然停住,仿佛被雷劈了一样。他扯
着头发又道:“什么都光了!我要知道到哪儿去偷就好啦。不
过要寻到一个能偷的地方也不容易。抢银行吧,又要人手又要
时间。唉,我应该死了,只有死了。不中用了,再不能说是父亲
了!不能了。她来向我要,她有急用!而我,该死的东西,竟然
分文没有。啊!你把钱存了终身年金,你这老混蛋,你忘了女
儿吗?难道你不爱她们了吗?死吧,象野狗一样的死吧!对啦,
我比狗还不如,一条狗也不至于干出这种事来!哎哟!我的脑
袋烧起来啦。”
“噢!爸爸,使不得,使不得,”姊妹俩拦着他,不让他把脑
袋往墙上撞。
他嚎啕大哭。欧也纳吓坏了,抓起当初给伏脱冷的借据,
上面的印花本来超过原来借款的数目;他改了数字,缮成一张
一万二的借据,写上高里奥的抬头,拿着走过去。
“你的钱来了,太太,”他把票据递给她,“我正在睡觉,被
你们的谈话惊醒了,我才知道我欠着高里奥先生这笔钱。这儿
是张票据,你可以拿去周转,我到期准定还清。”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伯爵夫人拿了票据,一动不动;她睑色发白,浑身哆嗦,气
愤到极点,叫道:
“但斐纳,我什么都能原谅你,上帝可以作证!可是这一手
哪!吓,你明知道他先生在屋里!你竞这样卑鄙,借他来报仇,
让我把自己的秘密,生活,孩子的底细,我的耻辱,名誉,统统
交在他手里!去吧,我不认得你这个人,我恨你,我要好好的收
拾你……”她气得说不上话,喉咙都干了。
“嗳,他是我的儿子啊,是咱们大家的孩子,是你的兄弟,
你的救星啊,”高老头叫着,“来拥抱他,娜齐!瞧,我拥抱他
呢,”他说着拚命抱着欧也纳。“噢!我的孩子!我不但要做你
的父亲,还要代替你所有的家属。我恨不得变做上帝,把世界
丢在你脚下。来,娜齐,来亲他!他不是个凡人,是个天使,真
正的天使。”
但斐纳说:“别理她,父亲,她疯了。”
德·雷斯托太太说:“疯了!疯了!你呢?”
“孩子们,你们这样下去,我要死了,”老人说着,象中了一
颗子弹似的往床上倒下。“她们逼死我了!”他对自己说。
欧也纳被这场剧烈的吵架弄得失魂落魄,一动不动愣在
那里。但斐纳急急忙忙替父亲解开背心。娜齐毫不在意,她的
声音,目光,姿势,都带着探问的意味,叫了声欧也纳:
“先生——”
他不等她问下去就回答:“太太,我一定付清,决不声张。”
老人晕过去了,但斐纳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