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得留心听,看是哪一类的思想,是记忆方面的,智力方面
的,还是判断方面的;看他注意物质的事还是情感的事;是否
计算,是否回想过去;总之你想法给我们一个准确的报告。病
人间喜剧第五卷
势可能急转直下,他会象现在这样人事不知的死去。这一类的
病怪得很。倘若在这个地方爆发,”毕安训指了指病人的后脑,
“说不定有些出奇出怪的病状:头脑某几个部分会恢复机能,
一下子死不了。血浆能从脑里回出来,至于再走什么路,只有
解剖尸体才能知道。残废院内有个痴呆的老人,充血跟着脊椎
骨走;人痛苦得不得了,可是活在那儿。”
高老头忽然认出了欧也纳,说道:
“她们玩得痛快吗?”
“哦!他只想着他的女儿,”毕安训道,“昨夜他和我说了上
百次:她们在跳舞呢!她的跳舞衣衫有了。——他叫她们的名
字。那声音把我听得哭了,真是要命!他叫:但斐纳!我的小
但斐纳!娜齐!真的!简直叫你止不住眼泪。”
“但斐纳,”老人接口说,“她在这儿,是不是?我知道的。”
他眼睛忽然骨碌碌的乱转,瞪着墙壁和房门。
“我下去叫西尔维预备芥子膏药,”毕安训说,“这是替他
上药的好机会。”
拉斯蒂涅独自陪着老人,坐在床脚下,定睛瞧着这副嘴
睑,觉得又害怕又难过。
“德·鲍赛昂太太逃到乡下去了,这一个又要死了,”他心
里想。“美好的灵魂不能在这个世界上待久的。真是,伟大的
感情怎么能跟一个猥琐,狭小,浅薄的社会沆瀣一气呢?”
他参加的那个盛会的景象在脑海中浮起来,同眼前这个
病人垂死的景象成为对比。毕安训突然奔进来叫道:
“喂,欧也纳,我才见到我们的主任医师,就奔回来了。要
是他忽然清醒,说起话来,你把他放倒在一长条芥子膏药上,
人间喜剧第五卷
让芥末把颈寓到腰部下面一齐裹住;再叫人通知我们。”
“亲爱的毕安训!”欧也纳说。
“哦!这是为了科学,”医学生说,他的热心象一个刚改信
宗教的人。
欧也纳说:“那么只有我一个人是为了感情照顾他了。”
毕安训听了并不生气,只说:“你要看到我早上的模样,就
不会说这种话了。告诉你,朋友,开业的医生眼里只有疾病,我
还看见病人呢。”
他走了。欧也纳单独陪着病人,惟恐高潮就要发作。不久
高潮果然来了。
“啊!是你,亲爱的孩子,”高老头认出了欧也纳。
“你好些吗?”大学生拿着他的手问。
“好一些。刚才我的脑袋好似夹在钳子里,现在松一点儿
了。你可曾看见我的女儿?她们马上要来了,一知道我害病,
会立刻赶来的。从前在瑞西安纳街,她们服侍过我多少回!天
哪!我真想把屋子收拾干净,好招待她们。有个年轻人把我的
泥炭烧完了。”
欧也纳说:“我听见克里斯朵夫的声音,他替你搬木柴来,
就是那个年轻人给你送来的。”
“好吧!可是拿什么付账呢?我一个钱都没有了,孩子。我
把一切都给了,一切。我变了叫化子了。至少那件金线衫好看
吗?10阿唷!我痛!)谢谢你,克里斯朵夫。上帝会报答你的,孩
子;我啊,我什么都没有了。”
欧也纳凑着男佣人的耳朵说:“我不会让你和西尔维白忙
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克里斯朵夫,是不是我两个女儿告诉你就要来了?你再
去一次,我给你五法郎。对她们说我觉得不好,我临死之前还
想拥抱她们,再看她们一次。你这样去说吧,可是别过分吓了
她们。”
克里斯朵夫看见欧也纳对他递了个眼色,便动身了。
“她们要来了,”老人又说,“我知道她们的脾气。好但斐
纳,我死了,她要怎样的伤心呀!还有娜齐也是的。我不愿意
死,因为不愿意让她们哭。我的好欧也纳,死,死就是再也看不
见她们。在那个世界里,我要闷得发慌哩。看不见孩子,做父
亲的等于入了地狱;自从她们结了婚,我就尝着这个味道。我
的天堂是瑞西安纳街。嗳!喂,倘使我进了天堂,我的灵魂还
能回到她们身边吗?听说有这种事情,可是真的?我现在清清
楚楚看见她们在瑞西安纳街的模样。她们一早下楼,说:爸爸,
你早。我把她们抱在膝上,用种种花样逗她们玩儿,跟她们淘
气。她们也跟我亲热一阵。我们天天一块儿吃中饭,一块儿吃
晚饭,总之那时我是父亲,看着孩子直乐。在瑞西安纳街,她们
不跟我讲嘴,一点不懂人事,她们很爱我。天哪!干吗她们要
长大呢?(哎唷!我痛啊;头里在抽。)啊!啊!对不起。孩子
们!我痛死了;要不是真痛,我不会叫的,你们早已把我训练得
不怕痛苦了。上帝呀!只消我能握着她们的手,我就不觉得痛
啦。你想她们会来吗?克里斯朵夫蠢极了!我该自己去的。他
倒有福气看到她们。你昨天去了跳舞会,你告诉我呀,她们怎
么样?她们一点不知道我病了,可不是?要不她们不肯去跳舞
了,可怜的孩子们!噢!我再也不愿意害病了。她们还少不了
我呢。她们的财产遭了危险,又是落在怎样的丈夫手里!把我
人间喜剧第五卷
治好呀,治好呀!(噢!我多难过!哟!哟!哟!)你瞧,非把我
医好不行,她们需要钱,我知道到哪儿去挣。我要上敖德萨去
做淀粉。我才精明呢,会赚他几百万。[吁《呀!我痛死了!)”
高里奥不出声了,仿佛集中全身的精力熬着痛苦。
“她们在这儿,我不会叫苦了,干吗还要叫苦呢?”
他迷迷糊糊昏沉了好久。克里斯朵夫回来,拉斯蒂涅以为
高老头睡熟了,让佣人高声回报他出差的情形。
“先生,我先上伯爵夫人家,可没法跟她说话,她和丈夫有
要紧事儿。我再三央求,德·雷斯托先生亲自出来对我说:高
里奥先生快死了是不是?哎,再好没有。我有事,要太太待在
家里。事情完了,她会去的。——他似乎很生气,这位先生。我
正要出来,太太从一扇我看不见的门里走到穿堂,告诉我:克
里斯朵夫,你对我父亲说,我同丈夫正在商量事情,不能来。那
是有关我孩子们生死的问题。但等事情一完,我就去看
他。——说到男爵夫人吧,又是另外一桩事儿!我没有见到
她,不能跟她说话。女佣人说:啊!太太今儿早上五点一刻才
从跳舞会回来;中午以前叫醒她,一定要挨骂的。等会她打铃
叫我,我会告诉她,说她父亲的病更重了。报告一件坏消息,不
会嫌太晚的。——我再三央求也没用。哎,是呀,我也要求见
男爵,他不在家。”
“一个也不来,”拉斯蒂涅嚷道,“让我写信给她们。”
“一个也不来,”老人坐起来接着说,“她们有事,她们在睡
觉,她们不会来的。我早知道了。直要临死才知道女儿是什么
东西!唉!朋友,你别结婚,别生孩子!你给他们生命,他们给
你死。你带他们到世界上来,他们把你从世界上赶出去。她们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不会来的!我已经知道了十年。有时我心里这么想,只是不敢
相信。”
他每只眼中冒出一颗眼泪,滚在鲜红的眼皮边上,不掉下
来。
“唉!倘若我有钱,倘若我留着家私,没有把财产给她们,
她们就会来,会用她们的亲吻来舐我的睑!我可以住在一所公
馆里,有漂亮的屋子,有我的仆人,生着火;她们都要哭做一
团,还有她们的丈夫,她们的孩子。这一切我都可以到手。现
在可什么都没有。钱能买到一切,买到女儿。啊!我的钱到哪
儿去了?倘若我还有财产留下,她们会来伺候我,招呼我;我可
以听到她们,看到她们。啊!欧也纳,亲爱的孩子,我唯一的孩
子,我宁可给人家遗弃,宁可做个倒霉电!倒霉电有人爱,至少
那是真正的爱!啊,不,我要有钱,那我可以看到她们了。唉,
谁知道?她们两个的心都象石头一样。我把所有的爱在她们
身上用尽了,她们对我不能再有爱了。做父亲的应该永远有
钱,应该拉紧儿女的缰绳,象对付狡猾的马一样。我却向她们
下跪。该死的东西!她们十年来对我的行为,现在到了顶点。
你不知道她们刚结婚的时候对我怎样的奉承体贴!(噢!我痛
得象受毒刑一样!)我才给了她们每人八十万,她们和她们的
丈夫都不敢怠慢我。我受到好款待:好爸爸,上这儿来;好爸
爸,往那儿去。她们家永远有我的一份刀叉。我同她们的丈夫
一块儿吃饭,他们对我很恭敬,看我手头还有一些呢。为什么?
因为我生意的底细,我一句没提。一个给了女儿八十万的人是
应该奉承的。他们对我那么周到,体贴,那是为我的钱啊。世
界并不美。我看到了,我!她们陪我坐着车子上戏院,我在她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们的晚会里爱待多久就待多久。她们承认是我的女儿,承认我
是她们的父亲。我还有我的聪明呢,嗨,什么都没逃过我的眼
睛。我什么都感觉到,我的心碎了。我明明看到那是假情假意;
可是没有办法。在她们家,我就不象在这儿饭桌上那么自在。
我什么话都不会说。有些漂亮人物咬着我女婿的耳朵问:
——那位先生是谁啊?
——他是财神,他有钱。
——啊,原来如此!
“人家这么说着,恭恭敬敬瞧着我,就象恭恭敬敬瞧着钱
一样。即使我有时叫他们发窘,我也补赎了我的过失。再说,
谁又是十全的呢?(哎唷!我的脑袋简直是块烂疮!)我这时的
痛苦是临死以前的痛苦,亲爱的欧也纳先生,可是比起当年娜
齐第一次瞪着我给我的难受,眼前的痛苦算不了什么。那时她
瞪我一眼,因为我说错了话,丢了她的睑;唉,她那一眼把我全
身的血管都割破了。我很想懂得交际场中的规矩;可是我只懂
得一样:我在世界上是多余的。第二天我上但斐纳家去找安
慰,不料又闹了笑话,惹她冒火。我为此急疯了。八天功夫我
不知道怎么办。我不敢去看她们,怕受埋怨。这样,我便进不
了女儿的大门。哦!我的上帝!既然我吃的苦,受的难,你全
知道,既然我受的千刀万剐,使我头发变白、身子磨坏的伤,你
都记在账上,干吗今日还要我受这个罪?就算太爱她们是我的
罪过,我受的刑罚也足够补赎了。我对她们的慈爱,她们都狠
狠的报复了,象刽子手一般把我上过毒刑了。唉!做老子的多
蠢!我太爱她们了,每次都回头去迁就她们,好象赌棍离不开
赌场。我的嗜好,我的情妇,我的一切,便是两个女儿,她们俩
人间喜剧第五卷
想要一点儿装饰品什么的,女佣人告诉了我,我就去买来送给
她们,巴望得到些好款待!可是她们看了我在人前的态度,照
样来一番教训。而且等不到第二天!喝,她们为着我睑红了。
这是给儿女受好教育的报应。我活了这把年纪,可不能再上学
校啦。(我痛死了,天哪!医生呀!医生呀!把我脑袋劈开来,
也许会好些。)我的女儿呀,我的女儿呀,娜齐,但斐纳!我要看
她们。叫警察去找她们来,抓她们来!法律应该帮我的,天性,
民法,都应该帮我。就要抗议。把父亲踩在脚下,国家不要亡
了吗?这是很明白的。社会,世界,都是靠父道做轴心的;儿女
不孝父亲,不要天翻地覆吗?哦!看到她们,听到她们,不管她
们说些什么,只要听见她们的声音,尤其但斐纳,我就不觉得
痛苦。等她们来了,你叫她们别那么冷冷的瞧我。啊!我的好
朋友,欧也纳先生,看到她们眼中的金光变得象铅一样不灰不
白,你真不知道是什么味儿。自从她们的眼睛对我不放光辉之
后,我老在这儿过冬天;只有苦水给我吞,我也就吞下了!我活
着就是为受委屈,受侮辱。她们给我一点儿可怜的,小小的,可
耻的快乐,代价是叫我受种种羞辱,我都受了,因为我太爱她
们了。老子偷偷摸摸的看女儿!听见过没有?我把一辈子的
生命给了她们,她们今天连一小时都不给我!我又饥又渴,心
在发烧,她们不来苏解一下我的临终苦难。我觉得我要死了。
什么叫做践踏父亲的尸首,难道她们不知道吗?天上还有一个
上帝,他可不管我们做老子的愿不愿意,要替我们报仇的。噢!
她们会来的!来啊,我的小心肝,你们来亲我呀;最后一个亲吻
就是你们父亲的临终圣体了,他会代你们求上帝,说你们一向
孝顺,替你们辩护!归根结底,你们没有罪。朋友,她们是没有
人间喜剧第五卷
罪的!请你对大家都这么说,别为了我难为她们。一切都是我
的错,是我纵容她们把我踩在脚下的。我就喜欢那样。这跟谁
都不相干,人间的裁判,神明的裁判,都不相干。上帝要是为了
我责罚她们,就不公平了。我不会做人,是我糊涂,自己放弃了
权利。为她们我甚至堕落也甘心情愿!有什么办法!最美的
天性,最优秀的灵魂,都免不了溺爱儿女。我是一个糊涂蛋,遭
了报应,女儿七颠八倒的生活是我一手造成的,是我惯了她
们。现在她们要寻欢作乐,正象她们从前要吃糖果。我一向对
她们百依百顺。小姑娘想入非非的欲望,都给她们满足。十五
岁就有了车!要什么有什么。罪过都在我一个人身上,为了爱
她们而犯的罪。唉,她们的声音能够打开我的心房。我听见她
们,她们在来啦。哦!一定的,她们要来的。法律也要人给父
亲送终的,法律是支持我的。只要叫人跑一趟就行。我给车钱。
你写信去告诉她们,说我还有几百万家私留给她们!我敢起
誓。我可以上敖德萨去做高等面食。我有办法。计划中还有
几百万好赚。哼,谁也没有想到。那不会象麦子和面粉一样在
路上变坏的。嗳,嗳,淀粉哪,有几百万好赚呢!你告诉她们有
几百万决不是扯谎。她们为了贪心还是肯来的;我宁愿受骗,
我要看到她们。我要我的女儿!是我把她们生下来的!她们
是我的!”他一边说一边在床上挺起身子,给欧也纳看到一张
白发凌乱的睑,竭力装做威吓的神气。
欧也纳说:“嗳,嗳,你睡下吧。我来写信给她们。等毕安
训来了,她们要再不来,我就自个儿去。”
“她们再不来,”老人一边大哭一边接了一句,“我要死了,
要气疯了,气死了!气已经上来了!现在我把我这一辈子都看
人间喜剧第五卷
清楚了。我上了当!她们不爱我,从来没有爱过我!这是摆明
的了。她们这时不来是不会来的了。她们越拖,越不肯给我这
个快乐。我知道她们。我的悲伤,我的痛苦,我的需要,她们从
来没体会到一星半点,连我的死也没有想到;我的爱,我的温
情,她们完全不了解。是的,她们把我糟蹋惯了,在她们眼里我
所有的牺牲都一文不值。哪怕她们要挖掉我眼睛,我也会说:
挖吧!我太侵了。她们以为天下的老子都象她们的一样。想
不到你待人好一定要人知道!将来她们的孩子会替我报仇的。
唉,来看我还是为她们自己啊。你去告诉她们,说她们临死要
受到报应的。犯了这桩罪,等于犯了世界上所有的罪。去啊,
去对她们说,不来送我的终是忤逆!不加上这一桩,她们的罪
过已经数不清啦。你得象我一样的去叫:哎!娜齐!哎!但斐
纳!父亲待你们多好,他在受难,你们来吧!——唉!一个都
不来。难道我就象野狗一样的死吗?爱了一辈子的女儿,到头
来反给女儿遗弃!简直是些下流东西,流氓婆;我恨她们,咒她
们;我半夜里还要从棺材里爬起来咒她们。嗳,朋友,难道这能
派我的不是吗?她们做人这样恶劣,是不是!我说什么?你不
是告诉我但斐纳在这儿吗?还是她好。你是我的儿子,欧也纳。
你,你得爱她,象她父亲一样的爱她。还有一个是遭了难。她
们的财产呀!哦!上帝!我要死了,我太苦了!把我的脑袋割
掉吧,留给我一颗心就行了。”
“克里斯朵夫,去找毕安训来,顺便替我雇辆车。”欧也纳
嚷着。他被老人这些呼天抢地的哭诉吓坏了。
“老伯,我到你女儿家去把她们带来。”
“把她们抓来,抓来!叫警卫队,叫军队!”老人说着,对欧
人间喜剧第五卷
也纳瞪了一眼,闪出最后一道理性的光,“去告诉政府,告诉检
察官,叫人替我带来!”
“你刚才咒过她们了。”
老人愣了一愣,说:“谁说的?你知道我是爱她们的,疼她
们的!我看到她们,病就好啦……去吧,我的好邻居,好孩子,
去吧,你是慈悲的;我要重重的谢你;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只
能给你一个祝福,一个临死的人的祝福。啊!至少我要看到但
斐纳,吩咐她代我报答你。那个不能来,就带这个来吧。告诉
她,她要不来,你不爱她了。她多爱你,一定会来的。哟,我渴
死了,五脏六腑都在烧!替我在头上放点儿什么吧。最好是女
儿的手,那我就得救了,我觉得的……天哪!我死了,谁替她们
挣钱呢?我要为她们上敖德萨去,上敖德萨做面条生意。”
欧也纳搀起病人,用左臂扶着,另一只手端给他一杯满满
的药茶,说道:“你喝这个。”
“你一定要爱你的父母,”老人说着,有气无力的握着欧也
纳的手。“你懂得吗,我要死了,不见她们一面就死了。永远口
渴而没有水喝,这便是我十年来的生活……两个女婿断送了
我的女儿。是的,从她们出嫁之后,我就没有女儿了。做老子
的听着!你们得要求国会定一条结婚的法律!要是你们爱女
儿,就不能把她们嫁人。女婿是毁坏女儿的坏蛋,他把一切都
污辱了。再不要有结婚这回事!结婚抢走我们的女儿,叫我们
临死看不见女儿。为了父亲的死,应该订一条法律。真是可怕!
报仇呀!报仇呀!是我女婿不准她们来的呀。杀死他们!杀
雷斯托!杀纽沁根!他们是我的凶手!不还我女儿,就要他们
的命!唉!完啦,我见不到她们了!她们!娜齐,斐斐纳,喂,
人间喜剧第五卷 259
来呀,爸爸出门啦……”Ⅲ
“老伯,你静静吧,别生气,别多想。”
“看不见她们,这才是我的临终苦难!”
“你会看见的。”
“真的!”老人迷迷惘惘的叫起来,“噢!看到她们!我还会
看到她们,听到她们的声音。那我死也死得快乐了。唉,是啊,
我不想活了,我不希罕活了,我痛得越来越厉害了。可是看到
她们,碰到她们的衣衫,唉!只要她们的衣衫,衣衫,就这么一
点儿要求!只消让我摸到她们的一点儿什么!让我抓一把她
们的头发,……头发……”
他仿佛挨了一棍,脑袋往枕上倒下,双手在被单上乱抓,
好象要抓女儿们的头发。
他又挣扎着说:“我祝福她们,祝福她们。”
然后他昏过去了。毕安训进来说:
“我碰到了克里斯朵夫,他替你雇车去了。”
他瞧了瞧病人,用力揭开他的眼皮,两个大学生只看到一
只没有颜色的灰暗的眼睛。
“完啦,”毕安训说,“我看他不会醒的了。”
他按了按脉,摸索了一会,把手放在老头儿心口。
“机器没有停;象他这样反而受罪,还是早点去的好!”
“对,我也这么想,”拉斯蒂涅回答。
“你怎么啦?睑色发白象死人一样。”
①“来呀,爸爸出门啦”二句,为女儿幼时父亲出门前呼唤她们的亲切语;此
处出门二字有双关意味。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朋友,我听他又哭又叫,说了一大堆。真有一个上帝!哦,
是的,上帝是有的,他替我们预备着另外一个世界,一个好一
点儿的世界。咱们这个太混帐了。刚才的情形要不那么悲壮,
我早哭死啦,我的心跟胃都给揪紧了。”
“喂,还得办好多事,哪儿来的钱呢?”
拉斯蒂涅掏出表来:
“你送当铺去。我路上不能耽搁,只怕赶不及。现在我等
着克里斯朵夫,我身上一个钱都没有了,回来还得付车钱。”
拉斯蒂涅奔下楼梯,上海尔德街德·雷斯托太太家去了。
刚才那幕可怕的景象使他动了感情,一路义愤填胸。他走进穿
堂求见德·雷斯托太太,人家回报说她不能见客。
他对当差说:“我是为了她马上要死的父亲来的。”
“先生,伯爵再三吩咐我们……”
“既然伯爵在家,那么告诉他,说他岳父快死了,我要立刻
和他说话。”
欧也纳等了好久。
“说不定他就在这个时候死了,”他心里想。
当差带他走进第一客室,德·雷斯托先生站在没有生火
的壁炉前面,见了客人也不请坐。
“伯爵,”拉斯蒂涅说,“令岳在破烂的阁楼上就要断气了,
连买木柴的钱也没有;他马上要死了,但等见一面女儿……”
“先生,”伯爵冷冷的回答,“你大概可以看出,我对高里奥
先生没有什么好感。他教坏了我太太,造成我家庭的不幸。我
把他当做扰乱我安宁的敌人。他死也好,活也好,我全不在意。
你瞧,这是我对他的情分。社会尽可以责备我,我才不在乎呢。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现在要处理的事,比顾虑那些傻瓜的闲言闲语紧要得多。至
于我太太,她现在那个模样没法出门,我也不让她出门。请你
告诉她父亲,只消她对我,对我的孩子,尽完了她的责任,她会
去看他的。要是她爱她的父亲,几分钟内她就可以自由……”
“伯爵,我没有权利批评你的行为,你是你太太的主人。可
是至少我能相信你是讲信义的吧?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就是告
诉她,说她父亲没有一天好活了,因为她不去送终,已经在咒
她了!”
雷斯托注意到欧也纳愤愤不平的语气,回答道:“你自己
去说吧。”
拉斯蒂涅跟着伯爵走进伯爵夫人平时起坐的客厅。她泪
人儿似的埋在沙发里,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叫他看了可怜。她
不敢望拉斯蒂涅,先怯生生的瞧了瞧丈夫,眼睛的神气表示她
精神肉体都被专横的丈夫压倒了。伯爵侧了侧脑袋,她才敢开
口:
“先生,我都听到了。告诉我父亲,他要知道我现在的处
境,一定会原谅我。我想不到要受这种刑罚,简直受不了。可
是我要反抗到底,”她对她的丈夫说,“我也有儿女。请你对父
亲说,不管表面上怎么样,在父亲面前我并没有错,”她无可奈
何的对欧也纳说。
那女的经历的苦难,欧也纳不难想象,便呆呆的走了出
来。听到德·雷斯托先生的口吻,他知道自己白跑了一趟,阿
娜斯塔齐已经失去自由。
接着他赶到德·纽沁根太太家,发觉她还在床上。
“我不舒服呀,朋友,”她说,“从跳舞会出来受了凉,我怕
人间喜剧第五卷
要害肺炎呢,我等医生来……”
欧也纳打断了她的话,说道:“哪怕死神已经到了你身边,
爬也得爬到你父亲跟前去。他在叫你!你要听到他一声,马上
不觉得你自己害病了。”
“欧也纳,父亲的病也许不象你说的那么严重;可是我要
在你眼里有什么不是,我才难过死呢;所以我一定听你的吩
咐。我知道,倘若我这一回出去闹出一场大病来,父亲要伤心
死的。我等医生来过了就走。”她一眼看不见欧也纳身上的表
链,便叫道:“哟!怎么你的表没有啦?”
欧也纳睑上红了一块。
“欧也纳!欧也纳!倘使你已经把它卖了,丢了,……哦!
那太岂有此理了。”
大学生伏在但斐纳床上,凑着她耳朵说:
“你要知道么?哼!好,告诉你吧!你父亲一个钱没有了,
今晚上要把他入殓的尸衣Ⅲ都没法买。你送我的表在当铺里,
我钱都光了。”
但斐纳猛的从床上跳下,奔向书柜,抓起钱袋递给拉斯蒂
涅,打着铃,嚷道:
“我去我去,欧也纳。让我穿衣服,我简直是禽兽了!去吧,
我会赶在你前面!”她回头叫女仆:“泰蕾丝,请老爷立刻上来
跟我说话。”
欧也纳因为能对垂死的老人报告有一个女儿会来,几乎
很快乐的回到圣·热内维埃弗新街。他在但斐纳的钱袋里掏
①西俗入殓时将尸体用布包裹,称为尸衣。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了一阵打发车钱,发觉这位那么有钱那么漂亮的少妇,袋中只
有七十法郎。他走完楼梯,看见毕安训扶着高老头,医院的外
科医生当着内科医生在病人背上做灸。这是科学的最后一套
治疗,没用的治疗。
“替你做灸你觉得吗?”内科医生问。
高老头看见了大学生,说道:
“她们来了是不是?”
外科医生道:“还有希望,他说话了。”
欧也纳回答老人:“是的,但斐纳就来了。”
“呃!”毕安训说,“他还在提他的女儿,他拚命的叫她们,
象一个人吊在刑台上叫着要喝水……”
“算了吧,”内科医生对外科医生说,“没法的了,没救的
了。”
毕安训和外科医生把快死的病人放倒在发臭的破床上。
医生说:“总得给他换套衣服,虽则毫无希望,他究竟是个
人。”他又招呼毕安训:“我等会儿再来。他要叫苦,就给他横隔
膜上搽些鸦片。”
两个医生走了,毕安训说:
“来,欧也纳,拿出勇气来!咱们替他换上一件白衬衫,换
一条褥单。你叫西尔维拿了床单来帮我们。”
欧也纳下楼,看见伏盖太太正帮着西尔维摆刀叉。拉斯蒂
涅才说了几句,寡妇就迎上来,装出一副又和善又难看的神
气,活现出一个满腹猜疑的老板娘,既不愿损失金钱,又不敢
得罪主顾。
“亲爱的欧也纳先生,你和我一样知道高老头没有钱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把被单拿给一个正在翻眼睛的人,不是白送吗?另外还得牺牲
一条做他入殓的尸衣。你们已经欠我一百四十四法郎,加上四
十法郎被单,以及旁的零星杂费,跟等会儿西尔维要给你们的
蜡烛,至少也得二百法郎;我一个寡妇怎受得了这样一笔损
失?天啊!你也得凭凭良心,欧也纳先生。自从晦气星进了我
的门,五天功夫我已经损失得够了。我愿意花三十法郎打发这
好家伙归天,象你们说的。这种事还要叫我的房客不愉快。只
要不花钱,我愿意送他进医院。总之你替我想想吧。我的铺子
要紧,那是我的,我的性命呀。”
欧也纳赶紧奔上高里奥的屋子。
“毕安训,押了表的钱呢?”
“在桌子上,还剩三百六十多法郎。欠的账已经还清。当
票压在钱下面。”
“喂,太太,”拉斯蒂涅愤愤的奔下楼梯,说道:“来算账。高
里奥先生在府上不会耽久了,而我……”
“是的,他只能两脚向前的出去了,可怜的人,”她一边说
一边数着二百法郎,神气之间有点高兴,又有点惆怅。
“快点儿吧,”拉斯蒂涅催她。
“西尔维,拿出褥单来,到上面去给两位先生帮忙。”
“别忘了西尔维,”伏盖太太凑着欧也纳的耳朵说,“她两
晚没有睡觉了。”
欧也纳刚转身,老寡妇立刻奔向厨娘,咬着她耳朵吩咐:
“你找第七号褥单,那条旧翻新的。反正给死人用总是够
好的了。”
欧也纳已经在楼梯上跨了几步,没有听见房东的话。
人间喜剧第五卷
毕安训说:“来,咱们替他穿衬衫,你把他扶着。”
欧也纳站在床头扶着快死的人,让毕安训脱下衬衫。老人
做了个手势,仿佛要保护胸口的什么东西,同时哼哼唧唧,发
出些不成音的哀号,犹如野兽表示极大的痛苦。
“哦!哦!”毕安训说,“他要一根头发链子和一个小小的胸
章,刚才咱们做灸拿掉的。可怜的人,给他挂上。喂,在壁炉架
上面。”
欧也纳拿来一条淡黄带灰的头发编成的链子,准是高里
奥太太的头发。胸章的一面刻着:阿娜斯塔齐;另外一面刻着:
但斐纳。这是他永远贴在心头的心影。胸章里面藏着极细的
头发卷,大概是女儿们极小的时候剪下来的。发辫挂上他的脖
子,胸章一碰到胸脯,老人便心满意足的长叹一声,叫人听了
毛骨悚然。他的感觉这样振动了一下,似乎往那个神秘的区
域,发出同情和接受同情的中心,隐没了。抽搐的睑上有一种
病态的快乐的表情。思想消灭了,情感还存在,还能发出这种
可怕的光彩,两个大学生看着大为感动,涌出几颗热泪掉在病
人身上,使他快乐得直叫:
“噢!娜齐!斐斐纳!”
“他还活着呢,”毕安训说。
“活着有什么用?”西尔维说。
“受罪喽!”拉斯蒂涅回答。
毕安训向欧也纳递了个眼色,叫他跟自己一样蹲下身子,
把胳膊抄到病人腿肚子下面,两人隔着床做着同样的动作,抚
住病人的背。西尔维站在旁边,但等他们抬起身子,抽换被单。
高里奥大概误会了刚才的眼泪,使出最后一些气力伸出手来,
人间喜剧第五卷
在床的两边碰到两个大学生的脑袋,拚命抓着他们的头发,轻
轻的叫了声:“啊!我的儿哪!”整个灵魂都在这两句里面,而灵
魂也随着这两句喁语飞逝了。
“可怜可爱的人哪,”西尔维说,她也被这声哀叹感动了。
这声哀叹,表示那伟大的父爱受了又惨又无心的欺骗,最后激
动了一下。
这个父亲的最后一声叹息还是快乐的叹息。这叹息说明
了他的一生,他还是骗了自己。大家恭恭敬敬把高老头放倒在
破床上。从这个时候起,喜怒哀乐的意识消灭了,只有生与死
的搏斗还在他睑上印着痛苦的标记。整个的毁灭不过是时间
问题了。
“他还可以这样的拖几小时,在我们不知不觉的时候死
去。他连临终的痰厥也不会有,脑子全部充血了。”
这时楼梯上有一个气咻咻的少妇的脚声。
“来得太晚了,”拉斯蒂涅说。
来的不是但斐纳,是她的女仆泰蕾丝。
“欧也纳先生,可怜的太太为父亲向先生要钱,先生和她
大吵。她晕过去了,医生也来了,恐怕要替她放血。她嚷着:爸
爸要死了,我要去看爸爸呀!叫人听了心惊肉跳。”
“算了吧,泰蕾丝,现在来也不中用了,高里奥先生已经昏
迷了。”
泰蕾丝道:“可怜的先生,竞病得这样凶吗?”
“你们用不着我了,我要下去开饭,已经四点半了,”西尔
维说着,在楼梯台上几乎觉得撞在德·雷斯托太太身上。
伯爵夫人的出现叫人觉得又严肃又可怕。床边黑魃魃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只点着一支蜡烛。瞧着父亲那张还有几分生命在颤动的睑,她
掉下泪来。毕安训很识趣的退了出去。
“恨我没有早些逃出来,”伯爵夫人对拉斯蒂涅说。
大学生悲伤的点点头。她拿起父亲的手亲吻。
“原谅我,父亲!你说我的声音可以把你从坟墓里叫回来,
哎!那么你回来一忽儿,来祝福你正在忏悔的女儿吧。听我说
啊。——真可怕!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会祝福我。大家恨我,只
有你爱我。连我自己的孩子将来也要恨我。你带我一块儿去
吧,我会爱你,服侍你。噢!他听不见了,我疯了。”
她双膝跪下,疯子似的端相着那个躯壳。
“我什么苦都受到了,”她望着欧也纳说,“德·特拉伊先
生走了,丢下一身的债。而且我发觉他欺骗我。丈夫永远不会
原谅我了,我已经把全部财产交给他。唉!一场空梦,为了谁
来!我欺骗了唯一疼我的人!(她指着她的父亲)我辜负他,嫌
弃他,给他受尽苦难,我这该死的人!”
“他知道,”拉斯蒂涅说。
高老头忽然睁了睁眼,但只不过是肌肉的抽搐。伯爵夫人
表示希望的手势,同弥留的人的眼睛一样凄惨。
“他还会听见我吗?——哦,听不见的了”她坐在床边自
言自语。
德·雷斯托太太说要守着父亲,欧也纳便下楼吃饭。房客
都到齐了。
“喂,”画家招呼他,“看样子咱们楼上要死掉个把人了啦
嘛?”
“夏尔,找点儿不那么凄惨的事开玩笑好不好?”欧也纳
人间喜剧第五卷
说。
“难道咱们就不能笑了吗?”画家回答,“有什么关系,毕安
训说他已经昏迷了。”
“嗳!”博物院管事接着说,“他活也罢,死也罢,反正没有
分别。”
“父亲死了!”伯爵夫人大叫一声。
一听见这声可怕的叫喊,西尔维,拉斯蒂涅,毕安训,一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