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发觉德·雷斯托太太晕过去了。他们把她救醒,送上等
在门外的车;欧也纳嘱咐泰蕾丝小心看护,送往德·纽沁根太
太家。
“哦!这一下他真死了,”毕安训下楼说。
“诸位,吃饭吧,汤冷了,”伏盖太太招呼众人。
两个大学生并肩坐下。
欧也纳问毕安训:“现在该怎么办?”
“我把他眼睛阔上了,四肢放得端端正正。等咱们上市政
府报告死亡,那边的医生来验过之后,把他包上尸衣埋掉。你
还想怎么办?”
“他不能再这样嗖他的面包了,”一个房客学着高老头的
电睑说。
“要命!”当助教的叫道,“诸位能不能丢开高老头,让我们
清静一下?一个钟点以来,只听见他的事儿。巴黎这个地方有
桩好处,一个人可以生下,活着,死去,没有人理会。这种文明
的好处,咱们应当享受。今天死六十个人,难道你们都去哀悼
那些亡灵不成?高老头死就死吧,为他还是死的好!要是你们
疼他,就去守灵,让我们消消停停的吃饭。”
人间喜剧第五卷
“噢!是的,”寡妇道,“他真是死了的好!听说这可怜的人
苦了一辈子!”
在欧也纳心中,高老头是父爱的代表,可是他身后得到的
唯一的诔词,就是上面这几句。十五位房客照常谈天。欧也纳
和毕安训听着刀叉声和谈笑声,眼看那些人狼吞虎咽,不关痛
瘁的表情,难受得心都凉了。他们吃完饭,出去找一个神甫来
守夜,给死者祈祷。手头只有一点儿钱,不能不看钱办事。晚
上九点,遗体放在便榻上,两旁点着两支蜡烛,屋内空空的,只
有一个神甫坐在他旁边。临睡之前,拉斯蒂涅向教士打听了礼
忏和送葬的价目,写信给德·纽沁根男爵和德·雷斯托伯爵,
请他们派管事来打发丧费。他要克里斯朵夫把信送出去,方始
上床。他疲倦之极,马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毕安训和拉斯蒂涅亲自上市政府报告死亡;
中午,医生来签了字。过了两小时,一个女婿都没送钱来,也没
派人来,拉斯蒂涅只得先开销了教士。西尔维讨了十法郎去缝
尸衣。欧也纳和毕安训算了算,死者的家属要不负责的话,他
们倾其所有,只能极勉强的应付一切开支。把尸身放入棺材的
差事,由医学生担任了去;那口穷人用的棺木也是他向医院特
别便宜买来的。他对欧也纳说:
“咱们给那些混蛋开一下玩笑吧。你到拉雪兹神甫公墓去
买一块地,五年为期;再向丧礼代办所和教堂定一套三等丧
仪。要是女婿女儿不还你的钱,你就在墓上立一块碑,刻上几
个字:
德·雷斯托伯爵夫人暨德·纽沁根男爵夫人之尊翁
高里奥先生之墓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大学生二人醵资代葬。
欧也纳在德·纽沁根夫妇和德·雷斯托夫妇家奔走毫无
结果,只得听从他朋友的意见。在两位女婿府上,他只能到大
门为止。门房都奉有严令,说:
“先生跟太太谢绝宾客。他们的父亲死了,悲痛得了不
得。”
欧也纳对巴黎社会已有相当经验,知道不能固执。看到没
法跟但斐纳见面,他心里感到一阵异样的压迫,在门房里写了
一个字条:
请你卖掉一件首饰吧,使你父亲下葬的时候成个体统。
他封了字条,吩咐男爵的门房递给泰蕾丝送交女主人;门
房却送给男爵,被他往火炉里一扔了事。欧也纳部署停当,三
点左右回到公寓,望见小门口停着口棺木,在静悄悄的街头,
搁在两张凳上,棺木上面连那块黑布也没有遮盖到家。他一见
这光景,不由得掉下泪来。谁也不曾把手蘸过的蹩脚圣水
盂,Ⅲ浸在盛满圣水的镀银盘子里。门上黑布也没有挂。这是
穷人的丧礼,既没排场,也没后代,也没朋友,也没亲属。毕安
训因为医院有事,留了一个便条给拉斯蒂涅,告诉他跟教堂办
的交涉。他说追思弥撒价钱贵得惊人,只能做个便宜的晚祷;
至于丧礼代办所,已经派克里斯朵夫送了信去。欧也纳看完字
条,忽然瞧见藏着两个女儿头发的胸章在伏盖太太手里。
“你怎么敢拿下这个东西?”他说。
①西俗吊客上门,必在圣水盂内蘸圣水。“谁也不曾把手蘸过”,即没有吊客
的意思。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天哪!难道把它下葬不成?”西尔维回答。“那是金的啊。”
“当然哕!”欧也纳愤愤的说,“代表两个女儿的只有这一
点东西,还不给他带去么?”
枢车上门的时候,欧也纳叫人把棺木重新抬上楼,他撬开
钉子,诚心诚意的把那颗胸章,姊妹俩还年轻,天真,纯洁,象
他在临终呼号中所说的“不懂得讲嘴”的时代的形象,挂在死
人胸前。除了两个丧礼执事,只有拉斯蒂涅和克里斯朵夫两人
跟着枢车,把可怜的人送往圣艾蒂安·杜·蒙,离圣热内维埃
弗新街不远的教堂。灵柩被放在一所低矮黝黑的圣堂山前面。
大学生四下里张望,看不见高老头的两个女儿或者女婿。除他
之外,只有克里斯朵夫因为赚过他不少酒钱,觉得应当尽一尽
最后的礼数。两个教士,唱诗班的孩子,和教堂管事都还没有
到。拉斯蒂涅握了握克里斯朵夫的手,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是的,欧也纳先生,”克里斯朵夫说,“他是个老实人,好
人,从来没大声说过一句话,从来没损害别人,也从来没干过
坏事。”
两个教士,唱诗班的孩子,教堂的管事,都来了。在一个宗
教没有余钱给穷人作义务祈祷的时代,他们做了尽七十法郎
所能办到的礼忏:唱了一段圣诗,唱了Lihera吲和De pr0
fulldis吲。全部礼忏花了二十分钟。送丧的车只有一辆,给教士
和唱诗班的孩子乘坐,他们答应带欧也纳和克里斯朵夫同去。
①教堂内除正面的大堂外,两旁还有小圣堂。
②拉丁文:解脱。
③拉丁文:来自灵魂深处。
人间喜剧第五卷
教士说:
“没有送丧的行列,我们可以赶一赶,免得耽搁时间。已经
五点半了。”
正当灵柩上车的时节,德·雷斯托和德·纽沁根两家有
爵徽的空车忽然出现,跟着枢车到拉雪兹神甫公墓。六点钟,
高老头的遗体下了墓穴,周围站着女儿家中的管事。大学生出
钱买来的短短的祈祷刚念完,那些管事就跟神甫一齐溜了。两
个盖坟的工人,在棺木上扔了几铲子土挺了挺腰;其中一个走
来向拉斯蒂涅讨酒钱。欧也纳掏来掏去,一个子儿都没有,只
得向克里斯朵夫借了一法郎。这件很小的小事,忽然使拉斯蒂
涅大为伤心。白日将尽,潮湿的黄昏使他心里乱糟糟的;他瞧
着墓穴,埋葬了他青年人的最后一滴眼泪,神圣的感情在一颗
纯洁的心中逼出来的眼泪,从它坠落的地下立刻回到天上的
眼泪。Ⅲ他抱着手臂,凝神瞧看天空的云。克里斯朵夫见他这
副模样,径自走了。
拉斯蒂涅一个人在公墓内向高处走了几步,远眺巴黎,只
见巴梨蜿蜒曲折的躺在塞纳河两岸,慢慢的亮起灯火。他的欲
火炎炎的眼睛停在旺多姆广场和荣军院的穹窿之间。那便是
他不胜向往的上流社会的区域。面对这个热闹的蜂房,他射了
一眼,好象恨不得把其中的甘蜜一口吸尽。同时他气概非凡的
说了句:
“现在咱们俩来拚一拚吧!”
①浪漫派诗歌中常言神圣的眼泪是从天上来的,此处言回到天上,即隐含
此意。
人间喜剧第五卷
然后拉斯蒂涅为了向社会挑战,到德·纽沁根太太家吃
饭去了。
一八三四年九月于萨榭。
傅雷译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夏倍上校
献给夏特莱·伊达·德·博卡尔梅『白爵夫人
“哎唷!咱们的老卡列克Ⅲ又来了!”
这样大惊小怪嚷着的是一个小职员,在一般事务所中被
称为跳沟的吲。他把身子靠着窗口,狼吞虎咽的啃着一块面
包,挖出些瓤搓成一个丸子,有心开玩笑,从撑开了一半的窗
里摔出去,摔得那么准,面包丸不但打中了一个陌生人的帽
子,还跳起来,跳到差不多和窗子一般高。陌生人刚在楼下穿
过天井。天井的所在地是维维安讷街上诉讼代理人吲但维尔
先生住的屋子。
首席帮办正在那里核一笔账,停下来说:“喂,西蒙南,别
跟人捣乱;要不然我把你赶出去了。不管当事人怎么穷,到底
①卡列克,一种英国式样的大氅,相传为英人约翰·卡列克所创;上半身披
肩部分长至手腕,共有两三叠之多。故事发生的年代,此装束已过时。
②十九世纪时巴黎街道尚极污秽,道旁阳沟污水淤积,行人常有失足之事;
故现在俗称为跑腿的,当时巴黎人称为“跳沟的”。
③法国司法制度,律师只负责庭上辩护;凡拟写状子,准备一切诉讼手续及
代表当事人出庭等等均由诉讼代理人负责。代理人的资格须经司法当局
核准,且全国诉讼代理人的总数有一定限额。
人间喜剧第五卷
也是个人!”
凡是当跳沟的,通常都象西蒙声那样是个十三四岁的男
孩子,在事务所里特别受首席帮办管辖。除了上书记官那儿送
公文,向法院递状子以外,还得替首席帮办当差,带送情书什
么的。他的习气跟巴黎的顽童一样,将来又是靠打官司这一行
吃饭的:永远不哀怜人,一味的撒野,不守规矩,常常编些小
调,喜欢挖苦人,又贪心,又懒惰。可是这一类的小职员大半都
有一个住在六层楼上的老母,一家两口就靠他每月挣的三四
十法郎度日。
“他要是个人,干吗你们叫他做老卡列克呢?”西蒙南的神
气活象一个小学生抓住了老师的错儿。
说完他又吃着面包跟乳饼,把半边肩头靠在窗框上;因为
他象街车上的马似的站着歇息,提着一条腿,把靴尖抵着另一
条腿。
叫做高德夏的第三帮办正在随念随写,拟一份状子的底
稿,由第四帮办写着正本,两个新来的外酋人写着副本。这时
高德夏恰好在状子里发挥议论,忽然停下来轻轻的说道:“这
怪物,咱们怎么样耍他一下才好呢?”
然后又把他的腹稿念下去:
“……但以路易十八陛下之仁德春智……(喂,写正本的
德罗什学士,十八两字不能用阿拉伯字!)……自重掌大政以
后,即深知……(深知什么呢,这大滑头?)……深知天帝所赋
予之使命!……咖惊叹号,后面加六点。法院里还有相当的
宗教信仰,大概天帝二字还看得下去吧),故圣虑所及,欲对于
为祸惨烈的大革命时期之牺牲者首先予以补偿, 此点坚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于颁布诏书之日期即可证明, 将不少忠实臣下(不少两字
一定使法院里的人看了得意的)被充公而未曾标卖之产业,不
论其是否归入公产,抑归入王上之普通产业或特殊产业,或拨
归公共机关,一律发还;吾人不揣冒昧,敢断言此乃颁布于一
八××年之圣谕之真意所在……”
念到这里,高德夏对三个职员说:“等一会儿,这要命的句
子把我的纸填满了。”他用舌头舐了舐纸角预备把厚厚的公文
纸翻过来,“喂,你们要开玩笑的话,只消告诉他,说咱们的东
家要半夜里两三点钟才接见当事人,看这老坏蛋来不来。”
然后高德夏把那没结束的句子念下去:“颁布于一八……
(你们赶上没有?)”
“赶上了,”三个书记一齐回答。
谈话,起稿,捉弄人的计划,都在那里同时进行。
“颁布于一八……(喂,布卡尔老头,诏书是哪年颁布的?
那可含糊不得。真要命!纸张倒耗费不少了。)”
首席帮办布卡尔还没回答,一个书记接应了一句:“真要
命!”
高德夏带着又严厉又挖苦的神气瞧着新来的抄写员,嚷
道:“怎么!你把真要命这几个字也写上了吗?”
第四帮办德罗什把抄写员的副本瞅了一眼,说道:“一点
不错;他写的是:那可含糊不得。真要命!……”
所有的职员听了都哈哈大笑。
西蒙南嚷道:“怎么,于雷先生,你把真要命当作法律名词
吗?亏你还说是莫尔塔涅地方出身!”
“快点儿抹掉!”首席帮办说,“给核算讼费的推事看了,不
人间喜剧第五卷
要说我们荒谬绝伦吗?你要给东家惹是招非了。于雷先生,以
后别这样乱搅!一个诺曼底人写状子不应该糊里糊涂!Ⅲ这是
吃法律饭的第一件要紧事儿。”
高德夏还在问:“颁布于……颁布于……(布卡尔,告诉我
到底是哪一年呀?)”
“一八一四年六月,”首席帮办回答的时候照旧做着他的
工作。
事务所的门上有人敲了一下,把冗长累赘的状子里的文
句打断了。五个胃口极好,目光炯炯,眼神含讥带讽,小脑袋,
鬈头发的职员,象唱圣诗一般同时叫了声“进来!”,便一齐抬
起头来。
布卡尔把头埋在公文堆里(法院的俗语叫做度纸),继续
写他的账单。
那事务所是一个大房间,装着一般的事务所通用的那种
炉子。管子从斜里穿过房间,通到一个底下给堵死了的壁炉烟
囱。壁炉架的大理石面上,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面包,三角形
的布里干酪,新鲜的猪排,玻璃杯,酒瓶,和首席帮办喝巧克力
用的杯子。这些食物的腥味,烧得太热的炉子的秽气,和办公
室与纸张文件特有的霉味混合之下,便是有只孤狸在那儿,你
也不会闻出它的噪臭。地板上已经被职员们带进许多泥巴和
雪。靠窗摆着首席帮办用的,盖子可以上下推动的书桌;背靠
这书桌的是第二帮办的小桌子。他那时正在跑法院。时间大
①诺曼底一带r包括莫尔塔涅在内)素来是出讼师的地方,故诺曼底人不谙
公文程式,尤其显得荒谬。
人间喜剧第五卷
概在早上八点与九点之问。室内的装饰只有那些黄色的大招
贴,无非是不动产扣押的公告,拍卖的公告,成年人与未成年
人共有财产拍卖的公告,预备公断或正式公断的公告;这都算
是替一般事务所增光的!首席帮办的位置后面,靠壁放着一口
其大无比的文件柜,把墙壁从上到下都占满了,每一格里塞满
了卷宗,挂着无数的签条与红线,使诉讼案卷在一切案卷中另
有一副面目。底下几格装着旧得发黄的蓝镶边的纸夹,标着大
主顾的姓名,他们那些油水充足的案子正在烹调的过程中。乌
七八糟的玻璃窗只透进一点儿亮光。并且,二月里巴黎很少事
务所在上午十点以前能不点灯写字,因为这种地方的通遢是
我们想象得到的:大家在这儿进出,谁也不在这儿逗留,没有
一个人会觉得这么平凡的景象对自己有什么关系。在主人眼
里,事务所是一个实验室,在当事人是一个过路的地方,在职
员是一个教室:他们都不在乎它的漂亮不漂亮。满是油垢的家
具,从一个又一个的代理人手里郑重其事的传下来,某些事务
所甚至还有古老的字纸篓,切羊皮纸条的模子,和从沙特莱衙
门出来的公文夹;这衙门在前朝的司法机构中等于今日的初
级法院。所以这个尘埃遍地,光线不足的事务所,跟别的事务
所一样,在当事人看来颇有些不可向迩的成分,使它成为巴黎
最可怕的魔窟之一。固然,魔窟还不限于此:潮湿的祭衣室是
把人们的祷告当作油盐酱醋一般秤斤掂两,计算价钱的;卖旧
货的人堆放破衣服的铺子,是令人看到灯红酒绿,歌衫舞袖的
下场,使人生的迷梦为之惊醒的。要没有这两种富有诗意的丑
地方,法律事务所便是最可怖的社会工场了。但赌场,法院,娼
寮,奖券发行所,全是污秽凌乱,不堪入目的。为什么?也许因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为在这等场所,内心的活剧使一个人不在乎演剧的道具;大思
想家与野心家的生活所以特别朴素,也不外乎这个原因。
“我的刀子在哪儿?”
“我吃早饭呢!”
“该死!状子上怎么能放肉包子!”
“诸位,别闹啊!”
大家这样同时叫嚷的当口,年老的当事人进了事务所,正
在关门。可怜虫战战兢兢,动作很不自然。他想对众人笑睑相
迎,但在六个漠不关心的职员睑上找不到一点儿善意的表示,
他面部的肌肉也就跟着松了下来。大概他看人颇有经验,所以
很客气的找跳沟的说话,希望这个当出气筒的角色不至于粗
声大气的对待他。
“先生,贵东家能不能接见我呢?”
狡猾的跳沟的再三用左手轻轻拍着耳朵,仿佛说:“我是
聋子。”
“先生,你有什么事啊?”高德夏一边问一边吞下一口面
包,那分量足够做一颗两公斤重的炮弹;他手里晃着刀子,交
叉着腿,把跷在空中的一只脚举得跟眼睛一般高。
那倒霉蛋回答:“我到这儿来已经是第五次了,希望见一
见但维尔先生。”
“可是为了什么案子吗?”
“是的,但我只能告诉但维尔先生……”
“东家还睡着呢,倘若你有什么难题和他商量,他要到半
夜里才正式办公。你不妨把案情告诉我们,我们同样能替你解
决……”
人间喜剧第五卷
陌生人听了声色不动,只怯生生的向四下里瞅着,象一条
狗溜进了别人家的厨房,惟恐挨打似的。由于职业关系,事务
所的职员从来不怕窃贼,所以对这个穿卡列克的家伙并不怀
疑,让他在屋子里东张西望。他显然是很累了,但办公室里找
不到一张凳子好让他休息一下。诉讼代理人的事务所照例不
多放椅子。普通的主顾站得不耐烦了,只得叽哩咕噜的走掉,
可是决没办法侵占代理人的时间。
他回答说:“先生,我已经向你声明过了,我的事只能跟但
维尔先生谈,我可以等他起床。”
布卡尔把账结好了,闻到他的巧克力香,便从草垫子的椅
上站起来走向壁炉架,把老人打量了一番,瞧着那件卡列克,
扮了个无法形容的电睑。大概他认为随你怎么挤,这当事人也
挤不出一个铜子来的,便说了几句斩钉截铁的话,存心要打发
一个坏主顾。
“先生,他们说的是实话。敝东家只在夜里办公。倘若你
案情严重,我劝你早上一点钟再来罢。”
当事人发呆似的瞧着首席帮办,一动不动的站了一会儿。
一般健讼的家伙因为迟疑不决或是胡思乱想,睑上往往变化
多端,有些意想不到的表情;事务所的职员见得多了,便不再
理会那老人,只管吃他们的早点,和牲口吃草一样的大声咀
嚼。
临了,老人说道:“好罢,先生,我今天晚上再来。”他跟遭
遇不幸的人同样有那种固执脾气,有心到那个时候来揭穿人
家缺德的玩意儿。
一般可怜虫是不能用言语来讽刺社会的,只能以行动来
人间喜剧第五卷
暴露法院与慈善机关的偏枉不公,使它们显露原形。一朝看出
了人间的虚伪,他们就更急切的把自己交给上帝。
西蒙南没等老头儿关上门,就说:“喝!这不是吹牛吗?”接
着又道:“他的神气象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大概是一个向公家讨欠薪的上校吧,”首席帮办说。
“不,他从前一定是看门的,”高德夏说。
布卡尔嚷道:“谁敢说他不是个贵族呢?”
“我打赌他是门房出身,”高德夏回答,“只有门房才会穿
那种下祷七零八落,全是油迹的破卡列克。他的靴子后跟都开
了裂,灌着水,领带下面根本没有衬衣,难道你们没留意吗?他
这种人是睡在桥洞底下的。”
德罗什道:“他可能又是贵族,又当过看门的;那也有的
是。”
布卡尔在众人哄笑声中说道:“我断定他一七八九年上是
个卖啤酒的,共和政府时代当过上校。”
高德夏回答:“我可以赌东道,他要是当过兵,大家想瞧什
么玩意儿就归我请客。”
“好极了,”布卡尔说。
“喂,先生!先生!”西蒙南开着窗子叫起来。
“你干什么,西蒙南?”布卡尔问。
“我把他叫回来问问他到底是上校还是门房;他一定知道
的。”
所有的职员都哈哈大笑。老头儿已经回头上楼来了。
“咱们跟他说什么好呢?”高德夏嚷道。
“让我来对付罢,”布卡尔回答。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可怜人回进屋子,怯生生的低着眼睛,也许是怕过分贪馋
的看着食物会露出自己的饥饿。
布卡尔和他说:“先生,能不能留个姓名,让敝东家知道
......,,
“敝姓夏倍。”
至此为止还没开过口的于雷,急于要在众人的刻薄话中
加上一句:
“可是在埃洛Ⅲ阵亡的夏倍上校?”
“一点不错,”老头儿回答的神气非常朴实,说完就走了。
办公室内却是一片声嚷起来:
“哎哟!”
“妙啊!”
“嘿嘿!”
“噢!”
“啊!”
“这老滑头!”
“真有意思!”
于雷在第四帮办的肩上重重的拍了一下,力气之大可以
打死一条犀牛:“德罗什先生,你看白戏看定了。”
大家又是叫又是笑,夹着一大堆惊叹辞,和许多没有意义
的声音。
“咱们上哪个戏院呢?”
①埃洛,当时波兰一村镇,现为苏联境内巴格拉迪奥诺夫斯克。一八0七年
二月六、七日,拿破仑在此大战俄普联军,双方伤亡惨重,称埃洛战役。
人间喜剧第五卷
“歌剧院!”首席帮办说。
“且慢且慢,”高德夏抢着回答,“我没说请大家看戏。只要
我高兴,我可以带你们上萨基太太Ⅲ那儿。”
“萨基太太那一套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高德夏回答,“咱们先把事实给确定一下。
诸位,请问我赌的是什么东道?请大家看点玩意儿。什么叫做
看玩意儿?无非是看些可看的东西……”
西蒙南插嘴道:“这么说来,带我们去看看塞纳河的流水
也算请客吗?”
高德夏继续说:“……同时是花了钱看的。”
德罗什道:“花了钱看的不一定都是好看的玩意儿;你这
个定义不准确。”
“听我说呀。”
“朋友,”布卡尔道,“你明明是不讲理哩。”
“那么居尔丢斯吲算不算玩意儿?”高德夏问。
“不算,”首席帮办回答。“居尔丢斯只是人像陈列所。”
高德夏说:“我可以赌一百法郎的东道,居尔丢斯的的确
确是一种玩意儿。他那里的门票就有几等价钱,看你参观的时
候占的什么位置。”
“胡说八道!”西蒙南插了一句。
①萨基太太(1786 1 866),著名的舞蹈演员和杂技演员,当时开一家演杂
技的游艺场。
②居尔丢斯(1737 1794),巴黎蜡人馆的创办人,当时社会上多以居尔丢
斯之姓氏称呼蜡人馆。
人间喜剧第五卷
高德夏骂道:“仔细我打你嘴巴,小电!”
所有的职员都耸了耸肩膀。
高德夏尽管申说理由,却被众人的笑声盖住了,便转换话
题:“而且谁敢说这老滑头不是跟我们开玩笑呢?夏倍上校明
明死了,他的女人早已再嫁给参议官费罗伯爵。费罗太太现在
还是本事务所的主顾呢。”
布卡尔道:“这件公案搁到明天再说罢。诸位,工作要紧!
该死!我们这儿简直一事不作。先把你们的状子写完,赶着第
四民庭没开庭以前递进去。案子今天要开审的。来,快点儿!”
“倘若他果真是夏倍上校,西蒙南假装聋子的时候,还不
赏他一脚吗?”德罗什这么说着,认为这个理由比高德夏的更
充分。
布卡尔接着说:“既然事情还没分晓,不妨马马虎虎,到喜
剧院去瞧塔尔玛演尼禄罢。咱们定一个二等包厢,给西蒙南买
张正厅票。”
首席帮办说完便在书桌前面坐下,大家也跟着坐下了。
高德夏重新念他的稿子:“颁布于一千八百一十四年六月
——[要写全文,不能用阿拉伯数字。你们赶上没有?)”
两个抄副本的和一个抄正本的一齐回答:“赶上了。”他们
的笔尖在公文纸上格吱格吱的响着,办公室内的声音活象小
学生捉了上百只黄金虫关在纸匣里。
起稿员嘴里又念着:“恳诸法庭诸位大人……(_l曼点儿!我
得把句子再看一遍,连我自己都搅不清了。)”
布卡尔也在那里自言自语:“四十六……(嗯,不错,一个
人常常会搅不清的!……)加三等于四十九……”
人间喜剧第五卷
高德夏把底稿重新看过了,一口气念道:“恳请钧院诸位
大人仰体圣谕意旨,对荣誉勋位秘书处之行政措施迅予纠正,
采用吾人以上申说之广义的观点制成判决……”
小职员插嘴道:“高德夏先生,要不要喝一口水?”
“西蒙南真淘气!”布卡尔说,“喂,小家伙,赶快把这包东
西送到荣军院去。”
高德夏继续念他的文件:“……以保障葛朗利厄子爵夫人
之权益……”
首席帮办听了叫起来:“怎么!你胆敢为葛朗利厄子爵夫
人告荣誉勋位的官司作状子吗?事务所对这案子的公费是讲
的包办制。啊!你真是个大傻瓜!赶快把你的状子,连正本副
本一齐丢开,等将来办纳瓦兰告救济院案子的时候再用罢。时
间不早了,我要办一份等因奉此的申请状,还得亲自住法院走
一遭……”
上面那一幕可以说是人生趣事之一,将来谁回想起青春
时代,都不由得要说一声:“啊,那个时候才有意思哇!”
半夜一点光景,自称为夏倍上校的老人跑来敲但维尔先
生的门了。但维尔是塞纳酋初级法院治下的诉讼代理人,虽然
年纪很轻,在法院中已经被认为是最精明强干的一个。门房说
但维尔先生还没回来,老人说是有约在先,便上楼走向法学大
家的屋子。将信将疑的当事人打过了铃,看见首席帮办在东家
饭厅里的桌子上整理一大堆案卷,预备第二天依次办理,不由
得大为诧异。帮办见了他也同样吃了一惊,向上校点点头,让
他坐下了。
“先生,你把约会定在这个时间,我还以为是说笑话呢,”
人间喜剧第五卷
老头儿说着,象一个潦倒的人勉强堆着笑容一样,特意装做很
高兴。
首席帮办一边工作一边回答:“帮办们说的话虚虚实实,
不一定都是假的。但维尔先生有心挑这个时间来研究案子,筹
划对策,确定步骤,布置防线。他的过人的智慧这时候特别活
跃,因为他一天之中只有这个时间才得清静,想得出好主意。
他开业到现在,约在半夜里商量案子的,你是第三个。东家晚
上回来,把每桩案子都考虑过,每宗文件都看过,忙上四五个
钟点,然后打铃叫我进去,把他的用意解释给我听。上午十点
到下午两点,他接见当事人;余下的时间都有约会;晚上出去
应酬,保持他的社会关系。因此他只有夜里才能研究案情,在
法舆中找武器,决定作战计划。他一桩官司都不肯打输,对他
的艺术爱好到极点,不象一般代理人那样无论什么案子都接。
你看他多忙,所以钱也挣得很多。”
老人听着这番解释,一声不出,古怪的睑上表现一副痴呆
的神气;帮办看了一眼,不理他了。一会儿但维尔穿着跳舞服
装回来了;帮办替他开了门,仍旧去整理案卷。年轻的代理人
在半明半暗中瞥见那个等着他的怪当事人,不由得愣了一会。
夏倍上校一动不动,跟高德夏想请同事们去瞧的,居尔丢斯陈
列馆中的蜡人像一个样儿。呆着不动的姿势,倘不是对幽灵似
的整个外表有陪衬作用,还不至于叫人惊奇。但这老军人又瘦
又干;脑门故意用光滑的假发遮着,带点儿神秘意味。眼睛里
头似乎有一层透明的翳,可以说是一块肮脏的螺钿,在烛光底
下发出似前非蓝的闪光。惨白而发青的睑又长又瘦,正是俗语
说的刀锋睑,象死人的一样。脖子里绕着一条品质恶劣的黑绸
人间喜剧第五卷
领带,在他上半身成为一条棕色的线,线以下的身体被黑影遮
掉了。一个富有幻想的人大可把这个老人的头看作什么物象
的影子,或是没有装框子的伦勃朗Ⅲ笔下的肖像。帽子的边盖
在老人额上,把上半个睑罩着一个黑圈。这个天然而又古怪的
效果成为一个强烈的对比,使白的皱纹,生硬的曲线,象死尸
般阴沉的气息,格外显著。僵着不动的身体,没有一点儿暖意
的眼神,跟忧郁痴呆的表情,以及白痴所特有的丧失灵性的征
象,非常调和:他的睑也就特别显得凄惨,非言语所能形容。但
一个善于观察的人,尤其是诉讼代理人,在这个衰败的老头儿
身上很能看出深刻的痛苦的痕迹,看出毁伤这个面貌的灾难
的标记,好比成年累月的滴水把一座美丽的大理石像破坏了。
当医生的,当作家的,当法官的,一看见这副神奇的丑相,就体
会到整个的惨剧。这面目至少还有一点妙处,便是很象艺术家
一边跟朋友们谈天,一边在镂刻用的石板上画的想入非非的
图形。
生客看到诉讼代理人,不禁浑身一震,仿佛诗人在静寂的
夜里被出其不意的声音把诗意盎然的幻想打断了。老人赶紧
脱下帽子,站起来行礼;不料衬在帽子里面的那圈皮油腻很
重,把假头发黏住了,揭落了,露出一个赤裸裸的脑壳:一条可
怕的伤痕从后脑起斜穿过头顶,直到右眼为止,到处都是鼓得
很高的伤疤。原来可怜的人戴这副肮脏的假头发,就是为遮盖
伤痕的;两个吃法律饭的眼看假头发突然揭落,没有半点儿好
笑的心思,因为破裂的脑壳简直惨不忍瞎,你一瞥之下,立刻
①伦勃朗(1606 1 669),著名荷兰画家。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会想到:“啊,他的聪明都打这里溜掉了。”
布卡尔心里想:“他要不是夏倍上校,至少也是个了不起
的军人!”
“先生,”但维尔招呼他,“请教贵姓?”
“鄙人是夏倍上校。”
“哪一位夏倍上校?”
“在埃洛阵亡的那个,”老人回答。
听了这句奇怪的话,帮办与代理人彼此瞅了一眼,意思是
说:“嘿,简直是个疯子!”
上校又道:“先生,我想把自己的情形只告诉你一个人。”
值得注意的是,凡是诉讼代理人天生都胆子很大。或许因
为平时接触的人太多了,或许因为知道自己有法律保护,或许
因为对本身的职务抱着极大的信心,所以他们象教士与医生
一样,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不会害怕。但维尔向布卡尔递了个眼
色,布卡尔便走开去了。
“先生,”代理人说道,“白天我倒并不怎么吝惜时间;可是
夜里的每一分钟我都是宝贵的。因此请你说话要简洁,明白。
只讲事实,不涉闲文。需要说明的地方,我会问你的。现在你
说罢。”
年轻的代理人让古怪的当事人坐了,自己也坐在桌子前
面,一边听着那阵亡上校的话,一边翻阅案卷。
上校开言道:“先生,也许你是知道的,我在埃洛带领一个
骑兵联队。缪拉那次有名的冲锋是决定胜利的关键;而我对于
缪拉袭击的成功又颇有功劳。不幸我的阵亡变成了一桩史实,
人间喜剧第五卷 289
在《胜利与武功》Ⅲ上报告得非常详细。当时我们把俄罗斯的
三支大军截成两段,但他们立刻合拢,我们不得不回头杀出
去。击退了一批俄军,正向着皇帝统率的主力冲回去的时候,
忽然遇到一大队敌人的骑兵。我向那些顽敌直扑过去,不料两
个巨人般的俄国军官同时来攻击我:一个拿大刀往我头上直
劈下来,把头盔什么都砍破了,直砍进我贴肉的黑绸小帽,劈
开了脑壳。我从马上翻下来。缪拉赶来救应,带着一千五百人
马象潮水般在我身上卷过,那真是非同小可!他们报告皇帝,
说我阵亡了。皇帝平时待我不错,那一次猛烈的冲锋我又是有
功的;他为谨慎起见,想知道是否还有希望把我救过来,派了
两名军医来找我,预备用担架抬回去;他吩咐他们:‘去瞧瞧可
怜的夏倍是不是还活着’;也许当时口气太随便了些,因为他
真忙。那些可恶的医生早先眼看我被两个联队踏过了,大概不
再按我的脉搏,便说我死了。于是人家按照军中的法律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