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的阵亡作成了定案。”
年轻的代理人听见当事人说话非常清楚;故事虽然离奇;
却很象真的;便放下案卷,把左肘撑在桌上,手托着头,目不转
睛的看着上校。
他打断了对方的话,说道:“先生,你可知道我的主顾里头
就有夏倍上校的寡妇,费罗伯爵夫人吗?”
“你是说我的太太!是的,先生,我知道。就为这个缘故,
①《胜利与武功》为一部记载法国征战史的书,包括拿破仑各战役在内。全
书根据政府公报及各处报告编纂而成,自一八一七年起,至一八二九年
始出齐,共三十四册。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向多少诉讼代理人毫无结果的奔走了上百次,被他们当作
疯子以后,决意来找你的。我的苦难等会儿再谈,先让我把事
实讲清楚,但我的解释多半是根据推想,不一定是实际发生
的。只有上帝知道的某些情况,使我只能把好几桩事当作假
定。我受的伤大概促发了一种强直症,或是跟所谓止动症相仿
的病。要不然,我怎么会被掩埋队按照军中的习惯,剥光了衣
服丢在阵亡将士的大坑里呢?说到这里,我要插叙一桩所谓阵
亡的过程中的小事,那是事后才知道的。一八一四年,我在斯
图加特Ⅲ遇到我联队里的一个下士,关于他的情形以后再谈。
那个唯一肯承认我是夏倍上校的好人对我解释,说我受伤的
当口,我骑的马也中了一枪。牲口和人都象小孩子摺的纸玩意
儿一般被打倒了。它或是往左或是往右倒下去的时节,一定把
我压在下面,使我不至于被别的马践踏,也不至于受到流弹。
他认为这是我能保全性命的原因。可是先生,当时一醒过来,
我所处的地位和四周的空气,便是和你讲到明儿早上也不能
使你有个概念。我闻到的气味臭得要命,想转动一下又没有地
位;睁开眼睛,又看不见一点东西。空气的稀薄是最大的威胁,
也极显著的使我感觉到自己的处境。我知道在那个场合不会
再有新鲜空气了,也知道我快死了。这个念头,使我本来为之
痛醒的、无法形容的苦楚,对我不生作用。耳朵轰轰的响着。我
听见,或者自以为听见,因为我什么都不敢说得肯定,周围的
死尸都在那里哼哼唧唧。虽然关于那个时间的回忆很模糊,虽
然痛苦的印象远过于我真正的感觉而扰乱了我的思想,但至
①斯图加特,普鲁士一城市。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今有些夜里我还似乎听到那种哽咽和叹息。比这些哀号更可
怕的,是别的地方从来没经验过的静默,真正的坟墓中的静
默。最后,我举起手来在死人堆中摸索了一会,发觉在我的头
和上一层的死尸之间有一个空的地位。我把这个不知怎么会
留下的空间估量了一下。似乎掩埋队把我们横七竖八丢下坑
的时候,因为粗心或是匆忙的缘故,有两个尸体在我头上凑成
一个三角形,好比小孩子用两张纸牌搭的屋子,上面斜靠在一
起,底下分开着。那时一分钟都不能耽搁,我赶紧在空隙中摸
索,居然很运气,碰到一条手臂,象赫丘利Ⅲ一般的手臂,救了
我的命。要没有这意想不到的援助,我早完了。你不难想象,
当下我发狠从死尸堆里往上顶,想爬出掩埋队盖在我们身上
的泥土;我说我们,仿佛我身边还有什么活人似的。我毫不放
松的顶上去,居然达到了目的,因为你瞧,我不是活着吗?可是
怎么能越过那生死的界线,从人肉堆中翻上来,我到现在也弄
不明白。当时仿佛有了三头六臂。被我当作支点一般利用的
那条胳膊,使我在竭力挪开的许多死尸之间找到一些空气,维
持我的呼吸。临了,先生,我终于见了天日,冰天雪地中的天
日!那时我才发觉自己的头裂开了。幸而我的血,那些同伴的
血,或是我的马的烂肉,也说不清究竞是什么,凝结之下,好象
给我贴了一个天然的大膏药。虽则脑壳上盖着这层硬东西,我
一碰到雪也不由得晕过去了。可是我身上仅有的一点儿热气
把周围的雪化掉了一些;等到苏醒过来,发觉自己在一个小窟
窿的中央,我便大声叫救命,直叫到声嘶力竭为止。太阳出来
①赫丘利,罗马神话中力大无穷的英雄,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了,很少希望再使人听到我了。田里是不是已经有人出现呢?
幸亏地底下有几个身体结实的尸首,让我的脚能借一把力,把
身子往上挣扎。你知道那当然不是跟他们说:‘可怜的好汉,我
向你们致敬!’Ⅲ的时候。总而言之,先生,那些该死的日耳曼
人听见叫喊而不见一个人影,吓得只有逃命的分儿,叫我看了
又急又气;我这么说,可还不足以形容我心中的痛苦。过了不
知多久,才有一个或是胆子很大,或是很好奇的女人走近来;
当时我的头好似长在地面上的一颗菌。那女的跑去叫了丈夫
来,两口儿把我抬进他们简陋的木屋。大概我又发了一次止动
症,请你原谅我用这个名词来形容我的昏迷状态;听两位主人
说来,想必是那种病。我死去活来,拖了半年,要就是一声不
出,要就是胡言乱语。后来他们把我送进海尔斯贝格吲城里的
医院。先生,你该明白,我从死人坑里爬出来,跟从娘胎里出世
一样的精赤条条;因此过了六个月,忽然有一天我神志清醒
了,想起自己是夏倍上校的时候,便要求看护女人对我客气一
些,别把我当作穷光蛋看待;不料病房里的同伴听了哈哈大
笑。幸而主治的外科医生为了好胜心立意要把我救活,当然很
关切我。那好人叫做斯帕什曼,听我有头有尾的把过去的身世
讲了一遍,就按照当地的法律手续,托人把我从死人坑里爬出
来的奇迹,救我性命的夫妻俩发见我的日子与钟点,统统调查
明白;又把我受伤的性质,部位,详细记录下来;姓名状貌也给
①相传拿破仑某日看到一队奥国俘虏,不禁脱下帽子,说道:“可怜的好汉
我向你们致敬!”
②海尔斯贝格,东普鲁士一城市,距埃洛三十公里。
人间喜剧第五卷
写得清清楚楚。可是这些重要文件,还有我为了要确定身分而
在海尔斯贝格一个公证人面前亲口叙述的笔录,都不在我身
边。后来因为战争关系,我被赶出海尔斯贝格,从此过着流浪
生活,讨些面包度日;一提到历险的事,还被人当作疯子。所以
我没有一个钱,也挣不到一个钱去领取那些证件;而没有证
件,我的社会生活就没法恢复。为了伤口作痛,我往往在德国
某些小城里待上一年半载,居民对我这个害病的法国人很热
心照顾,但我要自称为夏倍上校就得被讪笑了。这些讪笑,这
种怀疑,把我气得不但伤了身体,还在斯图加特城里被人当作
疯子,关在牢里。的确,照我讲给你听的情形,你也不难看出人
家很有理由把我关起来了。两年之间,狱卒不知对人说了多少
遍:‘这可怜的家伙还自以为是夏倍上校呢!’听的人总是回答
一句:‘唉,可怜!’关了两年之后,我自己也相信那些奇怪的遭
遇是不可能的了,就变得性情忧郁,隐忍,安静,不再自称为夏
倍上校:惟有这样才有希望放出监狱回法国去。噢!先生,我
对巴黎简直想念得如醉如痴……”
夏倍把这句话说了一半,就呆着出神了,但维尔耐着性子
等着,不忍打扰他。
然后他又往下说:“后来有一天,正好是春天,他们把我释
放了,给我十个塔勒,Ⅲ认为我各方面谈吐都很有理性,也不
自命为夏倍上校了。的确,那时我觉得自己的姓名可厌透了,
便是现在,偶尔还有这感觉。我但求不成其为我。一想到自己
在社会上有多少应得的权利,我就痛苦得要死。倘若我的病使
①塔勒,德国日耳曼帝国时期的大银币名,价值高于马克。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把过去的身世忘了,那就幸福了!我可以随便用一个姓名再
去投军,而且谁敢说我此刻不在奥国或俄国当上了将军呢?”
“先生,”代理人说,“你把我的思想都搅乱了。听着你的
话,我觉得象做梦。咱们歇一会儿好不好?”
“至此为止,肯这样耐着性子听我的只有你,”上校的神气
挺悲伤,“没有一个法律界的人愿意借我十个拿破仑,Ⅲ让我
把证件从德国寄回来,作打官司的根据……”
“什么官司?”诉讼代理人听着他过去的灾难,竞忘了他眼
前的痛苦的处境。
“先生,费罗伯爵夫人不是我的妻子吗?她每年三万法郎
的收入都是我的财产,可是她连两个子儿都不愿意给我。我把
这些话讲给一般诉讼代理人或是明理的人听的时候,象我这
样一个叫化子说要控告一个伯爵和一个伯爵夫人的时候,我
这个公认为早已死了的人说要和死亡证、结婚证、出生证对抗
的时候,他们就把我撵走,撵走的方式看各人性格而定:有的
是冷冷的,有礼的,象你们用来拒绝一个可怜虫的那一套;有
的用粗暴蛮横的态度,以为遇到了坏蛋或是疯子。当初我被埋
在死人底下,如今我被埋在活人底下,埋在各种文书各种事实
底下,埋在整个社会底下,他们都要我重新钻下地去!”
“先生,请你把故事讲下去罢,”代理人说。
“请!”可怜的老头儿抓着年轻人的手叫起来,“请这个字
儿从我受伤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听到……”
上校说着,哭了。他感激之下,连声音都没有了。他的眼
①指镌有拿破仑头像的金币,值二十法郎。
人间喜剧第五卷
神、动作、甚至于静默所表现的深刻的意义,非言语所能形容,
终于使但维尔完全相信,并且大为感动:
“听我说,先生,今天晚上我打牌赢了三百法郎,很可以拿
出半数来促成一个人的幸福。我马上办手续,叫人把你所说的
文件寄来;没寄到以前,我每天借给你五法郎。你要真是夏倍
上校的话,一定能原谅我只帮你这么一点儿款子,因为我是个
年轻人,还得挣我的家业。好了,请你往下说罢。”
自称为的上校一动不动的呆了好一会儿:显然,他所遭遇
的千灾百难把他的信心完全毁灭了。他现在还追求军人的荣
誉,追求他的家产,丢不开自己,大概只因为受着一种无法解
释的心情支配,那是在任何人心中都有根芽的:炼丹家的苦
功,求名的人的热情,天文学家物理学家的发见,凡是一个人
用事实用思想来化身为千万人而使自己伟大的,都是由于那
一点心理作用。在上校心目中,所谓自我倒居于次要地位,正
如在赌徒看来,得胜的虚荣和快感,比所赌的目的物更宝贵。
这个人见弃于妻子,见弃于一切社会成规,前后有十年之久,
一朝听到诉讼代理人的话当然认为是奇迹了。多少年来被多
少人用多少方式拒绝的十块金洋,居然在一个诉讼代理人手
中得到了!相传有位太太害了十五年的寒热,一旦寒热停止,
竞以为害了另外一种病:上校的情形就是这样。世界上有些幸
福,你早已不信会实现的了!真实现的时候,简直象霹雳一般
会伤害你的身心。因此那可怜虫感激的情绪太强烈了,没法用
言语来表现。肤浅的人或许会觉得他冷淡,可是但维尔看他发
愣,完全体会到他的忠厚老实。换了一个狡黠之徒,在那个情
形之下一定会天花乱坠的说一套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讲到哪里了?”上校问话的态度天真得象小孩子或者
军人,因为真正的军人往往有赤子之心,而小孩子也往往有军
人气息,尤其在法国。
“你说到在斯图加特,刚从监狱里出来,”代理人回答。
“你认识我的女人吗?”上校问。
“认识的,”但维尔点点头。
“现在她怎么样?”
“还是那么娇滴滴的。”
老人做了个手势,似乎把心中的隐痛硬咽下去;在战场上
经过炮火,浴过血的人,都有这种克制功夫,使你觉得他庄严
肃穆。他显得快活了些,因为呼吸舒畅了,等于第二次从坟墓
里爬出来,把一层比当年盖在他头上的雪更难融化的雪融化
了;他象走出地牢似的拼命吸着空气,说道:
“先生,倘若我是个美男子,决不至于受那些苦难。女人相
信的是三句不离爱情的男人。一朝喜欢了你,她们就百依百
顺,替你出力,替你玩手段,帮你肯定事实,为你翻江倒海,无
所不为。可是我,我怎么能打动女人的心?我的睑象个电,身
上穿得象长裤汉Ⅲ,不象法国人而象一个爱斯基摩人,但是一
七九九年上我明明是个最漂亮的哥儿,我夏倍明明是个帝政
时代的伯爵!……且说我被人家当做狗一般赶到街上的那一
天,碰到刚才跟你提过的下士。那弟兄名叫布坦。可怜他当时
的模样和我半斤八两;我散步的时候瞧见了他,认得是他,可
是他休想猜到我是谁。我们一块儿上酒店,到了那里,我一报
①十八世纪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时期对平民大众的称呼。
人间喜剧第五卷
姓名,布坦就咧着嘴大笑,象一尊开了裂的臼炮。先生,他这一
笑使我伤心到极点,它老实不客气让我感觉到自己面目全非,
便是最感激最敬重我的朋友也认不得我了。我救过布坦的性
命,其实那是我还他的情分。他当初怎样帮我忙,也不用细表
了。只要告诉你事情发生在意大利的拉韦纳。在一个不怎么
上等的屋子里,我差点儿被人扎死,亏得布坦救了我。那时我
不是上校,只是个普通的骑兵,和布坦一样。幸而那件事有些
细节只有我们两人知道,经我一提,他对我的疑心就减少了。
我又把奇奇怪怪的经历讲给他听。他说我的眼睛我的声音都
变了;头发,牙齿,眉毛,都没有了;惨白的睑色象害着白皮症。
虽是这样,他提出许多问话,听我回答得一点不错之后,终于
承认这个叫化子原来真是他的上校。他把他的遭遇跟我说了,
其离奇也不下于我的;他逃出西伯利亚想到中国去,遇到我的
时候便是从中国边境回来。他告诉我俄罗斯战役的惨败,和拿
破仑的第一次退位。这个消息给我极大的打击。我们俩都是
劫后余生的怪物,在地球上滚来滚去,象小石子般被大风浪在
海洋中卷到东,卷到西,卷过了一阵。把两个人到过的地方合
起来,有埃及,有叙利亚,有西班牙,有俄罗斯,有荷兰,有德意
志,有意大利,有达尔马提亚,有英国,有中国,有鞑靼,有西伯
利亚;只差印度和美洲没去!布坦比我脚腿轻健,决意日夜兼
程赶往巴黎,把我的情形通知我太太。我给她写了一封极详细
的信,那已经是第四封了,先生!倘若我有亲属的话,也许不会
到这个田地;可是老实告诉你,我的出身是育婴堂,我的履历
是军人;没有遗产,只有勇气;没有家族,只有社会;没有故乡,
只有祖国;没有保护人,只有上帝。噢,我说错了!我还有一个
298 人间喜剧第五卷
父亲,就是皇帝Ⅲ!啊,倘若那亲爱的人还在台上,看到他的夏
倍 他老是那么称呼我的——象现在这副模样,他要不大
发雷霆才怪。有什么办法!我们的太阳下山了,此刻我们都觉
得冷了。归根结底,我妻子的杳无信息多半可以用政局的变动
来解释。布坦动身了。他才运气哇!他有两只训练好的白熊
一路替他挣钱。我不能和他作伴;身上带着病,走不了长路,只
能在我体力范围之内把布坦和他的熊送了一程;分手的时候,
先生,我哭了。在卡尔斯鲁厄吲,我头里闹神经痛,在小客店里
潦倒不堪的躺了六星期,睡在干草堆里。唉,先生,我过的叫化
子生活所遭遇的苦难,说也说不完。有了精神上的痛苦,肉体
的痛苦变得不足道了;但因为精神的痛苦是肉眼看不见的,倒
反不容易得到人家同情。我记得在斯特拉斯堡吲一家大旅馆
前面哭了一场:从前我在那边大开筵席,请过客,如今连一块
面包都要不到。我的路由是跟布坦商量好的,所以到一个地方
就上邮局去问,可有寄给我的信和钱。直到巴黎,什么都没收
到。那期间我饮泣吞声,多少的悲痛只能往肚里咽!我心里想:
‘大概布坦死了罢?’果然,可怜的家伙在滑铁卢送了命。他的
死讯是我以后无意之中听到的。他和我太太办的交涉一定是
毫无结果。最后我到了巴黎,和哥萨克兵同时进城。圳那对我
真是痛上加痛。看见俄国兵到了法国,我就忘了自己脚上没有
指拿破仑。
卡尔斯鲁厄:普鲁士城市。
斯特拉斯堡,法国阿尔萨斯省的首府。
一八一五年六月滑铁卢战役以后,惠灵顿部下之英军和亚历山大部下之
哥萨克军同时进占巴黎。
人间喜剧第五卷
鞋,袋里没有一个钱。真的,我身上的衣服全变了破布条了。进
巴黎的头一天,我在克莱森林中露宿了一夜。晚上的凉气使我
害了一种不知什么病,第二天进圣马丁区的时候发作起来,差
不多晕倒在一家铁匠铺门口。醒来发觉自己躺在市立医院里
的病床上。在那儿待了一个月,日子还算过得快活。不久我被
打发出来,一文不名,但身体很好,脚也踏到了巴黎的街道。我
多么高兴的迫不及待的赶到勃朗峰街,那是我太太住的地方,
房子还是我的产业呢!谁知勃朗峰街变了昂丹大道。我的房
子不见了,原来给卖掉了,拆掉了。地产商在我从前的花园里
盖了好几幢屋子。因为不知道妻子嫁了费罗,我什么消息都打
听不出。后来去找一个从前代我经手事情的老律师。不料老
律师死了,没死以前就把事务所盘给一个年轻人。这位后任把
我的遗产如何清算,继承手续如何办理,我的妻子如何再嫁,
又生了两个孩子等等全部告诉了我,使我大吃一惊。他一听见
我自称为夏倍上校就哈哈大笑,而且笑得那么不客气,我一句
话不说就走了。斯图加特监狱的经验使我想起了沙朗通疯人
院Ⅲ,决意小心行事。我既然知道了太太的住处,便存着希望
到她的公馆去了。”上校说到这里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他压着
一肚子的怨气,“唉,哪知道我用一个假姓名通报的时候,里头
回说不在;下回我用了真姓名的时候根本被拦在大门口。为了
要看到伯爵夫人半夜里跳舞回来或是看戏回来,我整夜站在
大门外界石旁边。车子象闪电一般的过去,我拼命把眼睛盯着
①沙朗通为巴黎近郊的城市,有著名的疯人院,一般人均以沙朗通三字代
表疯人院。
人间喜剧第五卷
车厢朝里望:那个明明是我的而又不再属于我的女人,我只能
在眼梢里瞥见一点儿影子。”老人说着,冷不防在但维尔面前
站了起来,嗄着嗓子叫道:“从那天起,我一心一意只想报复
了。她明知道我活着;我回来以后,她还收到我两封亲笔信。原
来她不爱我了!我说不上来对她是爱还是恨!一会儿想她,一
会儿咒她。她的财产,她的幸福,哪一样不是靠了我?可是她
连一点儿小小的帮助都不给我!有时我气得简直不知道怎
办!”
讲完这几句,老军人又往椅子里坐下,待着不动了;但维
尔默默无声,只管打量着当事人。终于他象出神一般的说道:
“事情很严重。即使存在海尔斯贝格的文件真实可靠,也
不能担保我们一开场就胜利。这桩官司前后必须经过三审。对
这样一件没有前例的案子,非用极冷静的头脑考虑不可。”
“噢!”上校很高傲的抬起头来,冷冷的回答,“万一失败
了,我是知道怎么死的,可是要人陪着我。”
那时他全无老态,变了一个刚毅果敢的人,眼中燃着悲愤
与报复的火焰。
代理人说:“或许咱们应当想法和解。”
“和解!”夏倍上校嚷道,“请问我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
代理人说:“先生,希望你听从我的劝告。我一定把你的案
子当作我自己的事。不久你就可以发觉我怎样关切你的处
境,——那在司法界中几乎是从来未有的。目前我先给你一个
字条,你拿去见我的公证人,凭你的收据每十天向他支五十法
郎。到这儿来拿钱对你不大得体。如果你真是夏倍上校,就根
本用不着依靠谁。我给你的垫款是一种借贷的方式。你有产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业可以收回,你是有钱的人。”
这最后一番体贴使老人眼泪都冒上来了。但维尔突然站
起身子,因为当诉讼代理人的照例不应当流露感情;他进入办
公室,回出来拿着一个开口的封套交给夏倍伯爵。可怜的人用
手指一捻,觉得里头有两块金洋。
代理人说:“请你把文件的名称,存放的城与邦Ⅲ的名称,
统统告诉我。”
上校逐一说明了,又把代理人写的地名校对一遍;然后一
手拿起帽子,望着但维尔,伸出另外一只生满肉茧的手,声音
很自然的说道:
“真的,先生,除了皇帝,你是我最大的恩人了!你真是一
条好汉②。,,
代理人按了按上校的手,掌着灯把他直送到楼梯口。
“布卡尔,”但维尔对他的首席帮办说,“我才听到的一桩
故事,也许要我破费五百法郎。但即使上了当,赔了钱,我也不
后悔,至少是看到了当代最了不得的演员。”
上校走到街上一盏路灯底下,掏出代理人给的两枚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