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抬起眼睛,表示深恶痛绝与诅咒的意思,仿佛在祈求
上帝惩罚她这桩新的卑鄙行为。
“先生,”他因为感情冲动,声音变了腔,倒反显得安静了,
“请你向警察说一声,让我到书记室去写个字条,那一定发生
效力。”
但维尔向警察打了个招呼,把他的当事人带进书记室;亚
森特写了一个字条给伯爵夫人,交给但维尔,说道:
“把这个送去,你的公费和借给我的款子保证能收回。先
生,虽则我对于你的帮助没有把我的感激表示出来,但我的情
意始终在这里,”说着他拿手指着心口,“是的,整个儿在这里。
可是穷人有什么力量呢?他们除了感情以外,什么都谈不到。”
“怎么!”但维尔问他,“你没要求她给你一笔年金吗?”
“甭提啦!”老军人回答,“你真想不到,一般人看得多重的
表面生活,我才瞧不起呢。我突然之间害了一种病,厌世病。一
想到拿破仑关在圣赫勒拿岛,我觉得世界上一切都无所谓了。
倒霉的是我不能再去当兵。”他做了一个小孩子般的手势,补
充道:“归根结底,与其衣服穿得华丽,不如有感情可以浪费。
我至少不用怕人家瞧不起。”
说完他又回去坐在他的凳子上。
但维尔出了法院,回到事务所,派那个时期的第二帮办高
德夏上费罗太太家。伯爵夫人一看字条,立刻把夏倍上校欠代
理人的钱付清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一八四。年六月底,高德夏当了诉讼代理人,随着他的前
任但维尔上里斯去。走到一处和通往比塞特Ⅲ的林荫道交叉
的地方,看见路旁一株橡树底下,有个已经成为叫化头的,病
病歪歪的白发老人。他住在比塞特救济院,象穷苦的老婆子住
在硝石库吲一样。他是院内收容的二千个人中的一个,当时坐
在一块界石上,聚精会神的干着残废军人搅惯的玩意儿:在太
阳底下晒黏在手帕上的烟末,大概是为了爱惜烟末,不愿意把
手帕拿去洗的缘故。吲老人的睑非常动人,穿的是救济院发的
丑恶之极的号衣,——一件土红色的长袍。
高德夏和同伴说:“但维尔,你瞧,那老头儿不是象从德国
来的那些丑八怪吗?他居然活着,说不定还活得挺有趣呢!”
但维尔用望远镜瞧了一下,不禁作了一个惊讶的动作,说
道:
“嗳,朋友,这老头儿倒是一首诗,或者象浪漫派作家说
的,是一出悲惨的戏。你有时还碰到费罗太太吗?”
“碰到的,她很有风趣,很可爱;也许对宗教太热心了一
些,”高德夏回答。
“这老头儿便是她的结发丈夫,当过陆军上校的夏倍伯
爵;他被送到这儿来准是她玩的花样。夏倍上校住着这个救济
院而没住高堂大厦,只因为当面揭穿了美丽的伯爵夫人的出
①比塞特为法国塞纳省的一个小镇,有建筑宏伟的救济院,收容老人及精
神病患者。
②硝石库为巴黎妇女救济院的别名,除老年妇女外,亦兼收精神病女子。
③此处所谓烟末指鼻烟,烟末常与涕沫同时黏在手帕上,故欲连同手帕晒
干以便取下烟末。
人间喜剧第五卷
身,说他象雇马车一般把她在街上捡来的。她当时瞅着他的虎
视眈眈的眼睛,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这几句开场白引起了高德夏的好奇心,但维尔便把上面
的故事讲了一遍。两天以后,正是一个星期一的早上,两位朋
友回巴黎的时候远远向比塞特望了一眼。但维尔提议去看看
夏倍上校。林荫道的半路上有株倒下的树,老人坐在树根上,
手里拿着一根棒在沙土上画来画去。他们把他细看了一下,发
觉他那天的早点不是在养老院里吃的Ⅲ。
但维尔招呼他:“你好,夏倍上校。”
“不是夏倍!不是夏倍!我叫做亚森特,”老人回答。他又
象儿童和老人那样带着害怕的神气,很不放心的瞧着但维尔,
“我不是人呀,我是第七室第一百六十四号。”歇了一会又说:
“你们可是去看那个死犯的?他没娶老婆,那是他的运气!”
“可怜的人!”高德夏说,“你要不要钱买烟草?”
上校赶紧向两个陌生人伸出手去,神气和巴黎的顽童一
样天真,从各人手里接了一枚二十法郎的钱,侵头侵脑的对他
们望了一眼,表示感谢,嘴里还说:
“倒是两个好汉!”
他作着举枪致敬和瞄准的姿势,微微笑着,嚷道:
“把两尊炮一齐放呀!拿破仑万岁!”
接着他又拿手杖在空中莫名其妙的乱画一阵。
但维尔说:“大概他受的伤影响到他的头脑,使他变得跟
①养老院中的人行动自由,有钱的时候可以在外吃喝一顿,享受一下。此处
暗指夏倍喝过酒。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小孩于一样了。”
救济院中的另外一个老人在旁边望着他们,听了这话叫
起来:“他跟小孩子一样!哼!有些日子简直一点儿触犯不得。
这老滑头把什么都看透了,想象力丰富得很呢。可是今天他是
在休息。先生,一八二。年的时候,他已经在这里了。那一回,
有个普鲁士军官因为马车要爬上维勒瑞夫山坡,只得下来走
一段。我正好跟亚森特在一起。那军官一边走一边和一个俄
国人谈话,看到咱们的老总,便嘻嘻哈哈的说道:‘这一定是个
到过罗斯巴什的轻骑兵。’老总回答:‘我太年轻了,来不及到
罗斯巴什;可是赶上了耶拿!’Ⅲ普鲁士人听着马上溜了,一句
话也不敢多讲。”
但维尔嚷道:“他这个命运多奇陉!生在育婴院,死在养老
院;那期间帮着拿破仑征战埃及,征战欧洲。”歇了一会又说:
“朋友,你知道吗?我们的社会上有三等人,教士,医生,司法人
员,都是看破人间的。他们穿着黑衣服,或许就是哀悼所有的
德行和所有的幻象。三等人中最不幸的莫如诉讼代理人。一
个人去找教士,总由于悔恨的督促,良心的责备,信仰的驱使;
这就使他变得伟大,变得有意思,让那个听他忏悔的人精神上
感到安慰;所以教士的职业并非毫无乐趣:他作的是净化的工
作,补救的工作,劝人重新皈依上帝的工作。可是我们当诉讼
代理人的,只看见同样的卑鄙心理翻来覆去的重演,什么都不
能使他们洗心革面;我们的事务所等于一个没法清除的阴沟。
①罗斯巴什为一七五七年普鲁士击败法军之地。耶拿为一八0六年拿破仑
大败普军之处。
人间喜剧第五卷
哼,我执行业务的期间,什么事都见过了!我亲眼看到一个父
亲给了两个女儿每年四万法郎进款,结果自己死在一个阁楼
上,不名一文,那些女儿理都没理他!我也看到烧毁遗嘱;看到
做母亲的剥削儿女,做丈夫的偷盗妻子,做老婆的利用丈夫对
她的爱情来杀死丈夫,使他们发疯或者变成白痴,为的要跟情
人消消停停过一辈子。我也看到一些女人有心教儿子吃喝嫖
赌,促短寿命,好让她的私生子多得一分家私。我看到的简直
说不尽,因为我看到很多为法律治不了的万恶的事。总而言
之,凡是小说家自以为凭空造出来的丑史,和事实相比之下真
是差得太远了。你啊,你慢慢要领教到这些有趣的玩意儿。我
可是要带着太太住到乡下去了,巴黎使我恶心。”
高德夏回答说:“噢,我在德罗什那儿也见得不少了。”
一八三二年三月于巴黎
傅雷译
人间喜剧第五卷
无神论者望弥撒
献给奥古斯特·博尔热①
他的朋友德巴尔扎克
毕安训大夫是一位以其出色的生涯学理论对科学作出贡
献的医生,年纪轻轻就已跻身于巴黎大学医学院知名学者的
行列,那所医学院是全欧洲的医生无不景仰的学术中心。他在
行医以前曾经长斯从事外科实习,早年曾受业于法国最伟大
的外科医生、名闻遐迩的德普兰,此人象流星一样,在科学界
的天穹上一掠而过。连那些与他为敌的人也承认,他把一种难
以传授的绝技带进了坟墓。他和所有天才人物一样,后继无
人:他的一切与他同在,又随他同往。外科医生的光荣恰似演
员的光荣,他们活着的时候荣耀非凡,而等他们死后,他们的
才能就毫无价值了。演员、外科医生、大歌唱家,和以其演奏而
使音乐的魅力增加十倍的名演奏家,都是些暂时的英雄。这些
匆匆而过的天才人物命运大抵相似,德普兰便是一个例证。他
的名字昨天还无人不知,今天却已几乎被人遗忘,只会在本专
业内流传,绝不会超出这个范围。除非极其罕见的例外,一位
①博尔热(180s 1 877),法国画家,经聚尔马·卡罗介绍与巴尔扎克结识。
人间喜剧第五卷
学者的名字能超出科学的范围而载入人类史朋吗?德普兰有
没有由于通晓各种知识而成为他那个世纪的代言人或象征
呢?德普兰慧眼独具,他凭着一种先天的或后天培养的直觉,
能一眼看透病人和他所患的疾病,对每个病人作出恰如其分
的诊断,决定进行手术的准确时间,精确到几点几分,并兼顾
到大气环境以及病人的气质特点。他同大自然配合如此默契,
难道他曾研究空气或土地为人类提供的基本养分和生命之间
的不断结合,从而发现了人们吸收、转化这些基本养分后的特
定表征?他是否得力于演绎和类推的方法?居维埃的天才实
有赖于这种方法。不管怎样,这个人深知人体的秘密,立足于
现在而知其过去、未来。然而他是否集科学之大成于一身,有
如希波克拉底Ⅲ、加莱诺斯吲和亚里斯多德吲?他有没有带领一
个学派走向新的世界?没有。这位人体化学的永远不知疲倦
的观察者,诚然无可否认地掌握了古代的魔术,也就是说,懂
得将各种法则融为一炉:生命的起因,此生以前的生命形态,
未来的生命产生前又是由何种因素作准备。可惜他这一切只
为他个人所知,他生时由于私心而与世隔绝,而今这种私心又
使他的光荣湮没无闻。他的墓前没有竖着能言的雕像,将“天
才”通过这个人寻得的奥秘告诉后世。但德普兰的天才也许和
他的信仰相关,因而也是会死亡的。他认为地球大气层是个生
生不息的外壳;他把地球看作蛋壳里的蛋,由于无法知道先有
①希波克拉底(约公元前406 353或356),古希腊名医。
②加莱诺斯(约130 2_J『J),希腊名医。
③亚里斯多德(公元前384 322),古希腊哲学家。
人间喜剧第五卷
鸡还是先有蛋,他就既不承认鸡也不承认蛋。他既不相信人由
动物进化而来,也不相信人死后精神不灭。德普兰并非彷徨歧
途,他自有主见。他象许多学者一样持彻底而坦率的无神论观
点。这些学者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人物,但却是坚定不移的无神
论者,其坚定程度就象信教者不能接受世上有无神论者一样。
他从青年时代开始就擅长于解剖人体,从生前、生时到生命结
束以后,他搜遍人体一切器官,并未发现那对于宗教理论至关
重要的唯一的灵魂。他认为人体有一个大脑中枢、一个神经中
枢和一个气血中枢,前两个中枢相互补充替代,弥合无间,以
致他在生命的最后一些日子里,坚信听觉器官对于听觉并非
绝对必要,视觉器官对于视觉也非绝对必要,太阳神经丛可以
代替它们,代替了还觉不出来。德普兰既然在人身上发现了两
个灵魂,便以这个事实证实了他的无神论,虽说他对上帝还未
下任何断语。据说此人临终未作忏悔,许多天才人物不幸都是
这么死去的,愿上帝宽恕他们。
用那些竭力贬低他的人的话来说,这个伟人的一生有许
多“渺小”的地方,但把这些视为表面上不合情理之处也许更
为贴切。妒贤忌能或幼稚无知的人从来不能理解杰出人物的
行为动机,他们总是匆匆抓住一些表面的矛盾大做文章,并且
根据这样的指控立即作出判决。即使遭到他们攻击的事情后
来获得成功,说明眼前的成功有赖于过去的准备工作,这些人
的诽谤也仍然会留下些影响。以现代的事情为例,拿破仑想将
帝国之鹰的翅膀伸展到英国的时候,就曾受到同时代人的攻
击。要等到一八二二年才有可能解释一八。四年的事件和布
人间喜剧第五卷 349
洛涅的平底船。w
德普兰的名望和学识是无懈可击的,因此他的敌人就指
摘他的古怪脾气、他的性格,而他确实也象英国人所说的,有
点excelltricity吲。有时他象悲剧诗人克雷比庸一样衣冠楚楚,
有时却故意做出不修边幅的模样。有时他出门坐马车,有时却
步行。时而粗暴,时而和善;表面上既贪财又吝啬,却能把家产
奉献给流亡国外的主人,这些主人也赏睑,曾一度接受他的资
助。吲没有人象他那样招来那么多相互矛盾的评价。虽然他也
会为了获得医生们不该觊觎的黑缓带圳,在宫中故意从口袋
里掉出一本祈祷书来,但是请相信他心里对这一切是嗤之以
鼻的。他对人们深感轻视,因为他曾对他们自上而下,自下而
上地进行观察,在人生最庄严和最平庸的行为中看到过他们
的真面目。在伟人身上,各种品质往往是相辅相成的。如果这
些巨人中有的人才干多于机智,那他也比通常所谓“机灵人”
还要机智得多。一切天才人物都有一种精神上的洞察力,这种
①拿破仑曾在布洛涅周围海域集中大量平底船,准备渡海击溃英国,由于
特拉发加尔战役失利,取消了这一计划。一八二二年英国反对法国干预
西班牙政局,当时复辟王朝的外交大臣夏多布里昂指责“英国的忌妒”和
“伦敦内掏的恶意”,故云。
②excenⅢcity,应为eccenⅢcity,英文:怪癖、古怪。
③据《巴黎年鉴》一八三五年六月二十一日载,查理十世流亡伦敦时,受到
债主催逼,王室外科医生迪皮特伦(1777 1 835)曾致函查理十世,要求
把自己的三分之一财产献给王室,查理十世曾表示接受他的好意,但最
后仍婉言谢绝。巴尔扎克从此事撷取了这一细节,但事情是否真实却无
从查考。
④黑绶带,指圣米迦勒勋章,为奖励有成就的科学家而设。
人间喜剧第五卷
洞察力可以应用于某个专业,但见到花的人也见到太阳。当此
人听到被他救活的外交官问他:“皇帝陛下安否?”他答道:“朝
臣既已起死回生,君主自当逢凶化吉。”这时,他就不仅仅是外
科医生或广义的医生,而且也是绝顶机智的人了。因此对人类
进行耐心而坚持不懈的观察的人,会为德普兰的极端自负辩
护,并且认为他正如他所自诩的那样,完全可以成为一个伟大
的部长,犹如他是个伟大的外科医生一样。
德普兰的一生中有几件事情被他同时代人看作难解之
谜,我们选择了其中最有趣的一件,男为谜底就在故事的末
尾,而且这能为他洗雪某些荒谬的指控。
荷拉斯·毕安训是德普兰在医院带过的所有学生中最受
喜爱的一个。在进入市立医院当实习主以前,荷拉斯·毕安训
是个医科学生,住在拉丁区一所名叫淡盖宿舍的破公寓里。这
位穷苦的青年在那里饱受贫困的煎熬,贫困象一座熔炉,伟大
的天才人物应当纯洁无瑕地从熔炉里出来,就象钻石经受任
何锤击而不破裂一样。他们奔放的热情象一团烈火,熔炼出一
种刚正不阿的品质。他们永不停歇地工作以抑制自己未能如
愿的欲望,这使他们养成奋斗不息的习惯。而对于一个天才来
说,奋斗是必经之路。荷拉斯是位正直的青年,在荣誉问题上
从不含糊,总是真刀真枪,无一句空话,为朋友可以当掉自己
的大衣,牺牲自己的时间,甚至彻夜不眠。荷拉斯还是这样一
种朋友,他们从不计较自己所得的报酬与自己付出的劳动是
否相当,因为他们深信自己将会得到比给予更多的酬报。他的
许多朋友对他怀有发自内心的敬意,这种敬意是他那毫不夸
张做作的美德所唤起的,他们中有几个人甚至害怕他的批评。
人间喜剧第五卷
然而他的这些品质丝毫不带道学气味。他既不是清教徒也不
是布道师,他在提出忠告时会高高兴兴地赌咒骂人,遇到机会
也会痛痛快快地大吃大喝一顿。他是个好伙伴,象大兵一样不
会假正经,既干脆又坦率,但他不象水手,因为如今的水手都
是老谋深算的外交家,而象一个无事不可对人言的诚实青年,
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心情舒畅。最后,一言以蔽之,荷拉斯是不
止一个俄瑞斯忒斯的皮拉得斯,而债主们则是古代复仇女神
在今天的真正化身Ⅲ。他安贫若素,这恐怕是他从不气馁消沉
的主要原因之一。他象那些一无所有的人一样很少欠债。他
象骆驼般淡泊,牡鹿般机敏,而思想和行为则坚如磐石。荷拉
斯·毕安训大夫的缺点和他的优点一样使他的朋友们觉得可
亲。自从那位大名鼎鼎的外科医生真正了解到他这些优缺点,
他就开始交上好运。正如人们所说的,当一位主任医师开始关
照一个年轻人,这年轻人便算踏上马镫子了吲。德普兰常带毕
安训去言家大户当他的助手,几乎每次都有一些礼金落进这
个实习生的钱包,巴黎生活的秘密也不知不觉地显现在这个
外酋青年眼前。德普兰在门诊时间把他留在自己诊室工作;有
时则派他陪一个有钱的病人去矿泉疗养;总之,在为他准备主
顾。这样过了一段时间,这位外科界的暴君便造就出了一个忠
心耿耿的赛义德吲。这两个人,一个是地位和学术已臻极顶,
①据希腊神话,阿伽门农之子俄瑞斯忒斯为父报仇,杀死生母,被复仇女神
追逐,好友皮拉得斯予以救助保护。此处喻毕安训不止帮助一个朋友免
受债主追逼。
②喻其前程似锦,即将纵马飞奔。
③赛义德,伊斯兰教主穆罕默德的忠仆。
人间喜剧第五卷
财富和光荣巨大无边;另一个则是初出茅庐的无名之辈,既无
财产又无名声,两人却成了心腹之交。伟大的德普兰对他的实
习生无话不谈,实习生知道某位女士曾否坐过老师身边的椅
子或是诊室里那张无人不知的长沙发,德普兰常在那张沙发
上睡觉。毕安训深知这个兼有狮子和公牛气质的伟人的秘密,
这种气质最终使这位伟人上身过度扩张和心脏扩大而死亡。
他研究了德普兰忙碌的一生的古怪现象,种种可鄙的悭吝的
计划,隐藏在这位学者身上的当政治家的希望,这颗与其说是
冷酷不如说是表面上冷酷的心中埋藏着的唯一感情,毕安训
可以预见其结果是失望。
有一天毕安训告诉德普兰,圣雅各区的一个贫苦的挑水
夫,由于劳累和贫困得了重病。这可怜的奥弗涅酋人在一八二
一年的严冬只靠一点土豆生活。德普兰扔下所有的病人,冒着
把马累死的危险,带着毕安训飞驰到那个可怜的挑水夫那里,
亲自把他送到著名的杜布瓦Ⅲ在圣德尼城区创办的疗养院。
他亲自为这个挑水夫治疗,治愈之后又给他一笔钱用以购买
一匹马和一只水桶。这个奥弗涅人有个特别之处,每当他的一
个朋友生病,他就马上把朋友带到德普兰家,对他恩人说:“我
可不愿意让他去别人那里看病。”德普兰虽然脾气很坏,却还
是握了握挑水夫的手,说:“你把他们都领到我这里来吧。”于
是他就把这个康塔勒吲子弟送进市立医院,为他悉心治疗。毕
安训早已多次发现他的老师对奥弗涅酋人,尤其是挑水夫,怀
①安东尼·杜布瓦(1756 1 837),法国著名妇产科和外科专家。
②康塔勒是当时奥弗涅省的一部分,因此,奥弗涅人又称康塔勒子弟。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有一种偏爱。但由于德普兰对自己在市立医院的医疗事业十
分自豪,所以毕安训也不觉得其中有什么特别反常之处。
一天早上九点左右,毕安训穿过圣絮尔皮斯广场Ⅲ时,忽
然看见他的老师走进教堂。德普兰平时没有他的双轮轻便马
车连一步路也不肯走,这时却是在步行,而且是由小狮街的那
个门悄悄溜进去的,仿佛是专进什么花街柳巷一般。那实习生
自然起了好奇心,因为他知道老师的观点,而他自己也是个双
料的卡巴尼斯吲主义者。毕安训悄悄钻进教堂,大吃一惊地看
见伟大的德普兰,这个对天使们毫无怜悯之心的无神论者,因
为他从来没有解剖过他们,因为他们既不会生瘘管也不会得
胃炎,这个大无畏的嘲弄上帝的人,竞然谦恭地跪在,在什么
地方?……在圣母的祭台面前,听着弥撒,交礼拜费、济贫捐,
态度严肃,象在做手术一样。
“他肯定不是来这里弄清有关圣母生子的问题,”毕安训
想,惊异得无以复加了,“我要是在圣体瞻礼节看见他手持圣
像华盖上的一棵饰绦游行,那当然只是付诸一笑。可是在这个
时间,又是单独一人,无人看见,那就耐人寻味了。”
毕安训不愿显得是在刺探市立医院首屈一指的外科大夫
的隐私,便走开了。凑巧德普兰这天请他吃晚饭,不是在自己
家,而是下饭馆。在饭后吃梨和奶酪的时候,毕安训巧妙地把
话题引到弥撒上面,称弥撒为可笑的仪式、闹剧。
①即圣絮尔皮斯教堂前面的一个小广场。
②卡巴尼斯(1757 1808),医生,哲学家。唯物主义者和无神论者,主张
切必须依赖物质经验。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种闹剧使基督教民族所流的血比拿破仑所有的战争
和布鲁塞Ⅲ所有的蚂蟥让他们流的血还多。弥撒是教皇的一
大发明,至多不过可以追溯到公元六世纪,其根据是Hoc
estcorI]Lls吲。为了确立圣体瞻礼节,不知多少次血流成河。罗
马教廷想通过这个节日的确立,表明自己在圣体存在说吲问
题上取得了胜利。这个引起宗教争端的问题,曾使教会动乱了
三个世纪。德·图卢兹伯爵和阿尔比人的战争是这场动乱的
尾声圳。伏多瓦教派和阿尔比教派都拒绝承认教皇的这个发
明。”
接着德普兰又兴致勃勃地大发其无神论者的宏论,讲了
一连串伏尔泰式的笑话,更确切些说,是《语录》⑨的恶劣翻
版。
“嘿!”毕安训心想,“今天早上那个虔诚的信徒到哪里去
了?”
但他没有作声,他怀疑自己在圣絮尔皮斯教堂看到的并
不是自己的老师。德普兰没必要对毕安训撒谎:他们相知极
深,在一些同等重大的问题上都交换过思想,也讨论过关于
①布鲁塞(177¨_1 838),法国医生,主张用蚂蟥吸血治病。巴尔扎克在《驴
皮记》、《红房子旅馆》,等作品中也曾影射讽刺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