③天主教的“圣体存在说”坚持圣餐中的面包即耶稣的圣体,酒即耶稣的圣
血。
④指普罗旺斯的宗教战争。十一世纪时阿尔比人创造了一个新教派,在法
国南部流传甚广,天主教会下令讨伐,血战数年才镇压下去。
⑤《语录》,法国作家皮戈勒布伦(1753 1835)的作品,于一八0三年出
版,书中列举了大量足以揭露天主教会的谬误、恶行的引文。
人间喜剧第五卷 355
de 11Htura rerun]‘”的种种学说,以怀疑论的利刃和解剖刀
对这些学说进行探讨剖析。三个月过去了,毕安训并没有对这
件事刨根究底,但这件事却已在他记记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就在这年,有一天,市立医院一位医生当着毕安训抓住德普兰
的胳膊,象审问似地说:
“我亲爱的老师,您那天到圣絮尔皮斯教堂干什么去呢?”
“去看一位教士,他膝盖上长了骨疽,德·昂古莱姆公爵
夫人推荐我为他治疗。”德普兰答道。
那位医生只好认输,毕安训却不以为然。
“他去教堂看生骨疽的膝盖吗?他是去望弥撒的!”实习生
心想。
毕安训决定监视德普兰,他回想起撞见德普兰走进圣絮
尔皮斯教堂的日子和钟点,决定来年在同一日子、同一钟点去
教堂,看能不能再次碰见德普兰。如果碰上了,那么德普兰这
种周期性的虔诚表现便值得进行一次科学调查,因为在他这
样的人身上不应该有思想和行为的直接矛盾。第二年,毕安训
已经不再是德普兰的实习生,他在同一日子、同一钟点看见那
位外科医生的双轮轻便马车停在图尔农街和小狮街的街角,
他的朋友蹭着墙根藏头露尾地走进圣絮尔皮斯教堂,又在圣
母祭台面前望了弥撒。那人的的确确就是德普兰!主任外科
医生、in petto吲的无神论者,偶尔为之的信徒。真是扑朔迷
离!这位大名鼎鼎的学者坚持不懈的虔诚表现使一切都复杂
①拉丁文:万物之本。
②意大利文:内心、暗中。
人间喜剧第五卷
化了。德普兰走后,毕安训朝着过来撤掉祭坛圣器的圣器管理
人走去,问他这位先生是否常来。
“我在这里二十年了,”那位圣器管理人说,“二十年来德
普兰每年都来四次,参加这台由他捐资设立的弥撒。”
“由他捐资设立的弥撒!”毕安训走开时想道,“这就跟圣
母无玷而孕同样神秘。这件事本身就足以使一位医生怀疑一
切了。”
毕安训大夫虽是德普兰的朋友,却过了好久还没有机会
对他提起他生活中的这件怪事。他们在会诊或是社交场合相
遇时,很难找到单独相处、推心置腹的时刻,把脚搁在壁炉的
柴架上,头枕着椅背相互说些心里话。直到七年之后,在一八
三。年革命之后,当人民冲进总主教府;当共和思潮的影响促
使人民摧毁矗立在这片辽阔无际的房屋的海洋之上、象闪电
一般直指天宇的金色十字架;当不信神和反叛的人民充斥街
头的时候,毕安训又一次撞见德普兰走进圣絮尔皮斯教堂。毕
安训跟了进去,呆在他身边。德普兰没有露出丝毫惊异之色,
也没有对他做任何手势。两人一起听完了那台由德普兰捐资
设立的弥撒。
“亲爱的老师,您能告诉我您这种过分虔诚的原因吗?”他
们俩走出教堂后,毕安训问德普兰,“我已经三次撞见您来望
弥撒了。您必须为我解开这个疑团,并对我说明您这种观点与
行为之间的明显矛盾。您不信上帝,却去望弥撒。亲爱的老师,
您一定要回答我的问题。”
“我和许多信徒相似,他们表面上笃信宗教,实际却和你
我一样是些无神论者。”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于是他又滔滔不绝地把某几位政界人物挖苦了一顿,其
中最有名的那位,活脱是莫里哀的答尔丢夫Ⅲ在本世纪的翻
版。
“我不是问您这些,”毕安训说,“我想知道您为什么来这
里,为什么捐资设立这台弥撒?”
“说实在的,我亲爱的朋友。”德普兰说,“我已经快进棺材
了,自然无妨对你谈谈我早年的生活。”
这时毕安训和那位伟人走到了四风街,这是巴黎最破烂
的街道。德普兰指着一座象方尖碑似的房子的七楼,那房子的
独扇大门通向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是个曲曲折折的楼梯,墙上
开着几扇叫做气窗的格子窗,楼梯就由墙外透进来的光线照
亮。那是一座暗绿色的房子,底层住着一个家具商,上面每层
似乎都各住着一些不同类型的贫困人家。德普兰有力地挥动
一下手臂,对毕安训说:“我在那上面住过两年。”
“我知道,阿泰兹也在上面住过。我年轻时候几乎天天来
这里,我们称这房间为培育伟大人物的阅口瓶。这跟我们的话
题有什么关系?”
“我刚才听的弥撒,与我住在这间阁楼里时发生的事件有
关。就是你说阿泰兹曾经住过的、窗口摆着盆花、上面晃荡着
一根晾衣服绳子的那间。我的开端十分艰难,亲爱的毕安训,
我比巴黎任何人吃过的苦头都多。我什么苦都受过:饥、渴,没
有钱,没有衣服、鞋子、内衣,真是贫困艰难到了极点。我曾在
①答尔丢夫,莫里哀喜剧《伪君子》中的主人公。这里提到的有名人物可能
是苏尔元帅。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个培育伟大人物的阅口瓶里,呵着冻僵的手指,我真想和你
一起再去看看这个房间。有年冬天,我在学习时看见自己脑袋
冒烟,身上的热气象冰封雪冻的天气里马匹身上冒出来的热
气一样清晰可辨。我真不知道人是从哪里找到支持来忍受这
种生活的。我孤身一人,无人资助,没有一文钱买书和付学医
的费用。我没有一个朋友,我那暴躁易怒和多疑的性格使我交
不到朋友。谁也不能理解,我的暴躁脾气是一个想从社会底层
挣扎到上面来的人的苦恼和劳累所造成的。但我可以告诉你,
在你面前我没必要掩饰自己。我的本性还是心肠很软并且易
受感动的,这是那些有足够力量在贫困的沼泽里长期跋涉后
终于攀登一座高峰的人所固有的秉性。我从我的家庭和故乡,
除了一笔不够用的膳宿费以外,什么也得不到。总之,在那个
时期,我每天早上吃一小块面包,是小狮街的面包店老板贱卖
给我的隔夜或隔两夜的面包。我把面包掰碎,浸在牛奶里。这
样,我的早饭只用两个苏。我两天才吃一顿晚饭,在一家膳宿
公寓,每顿晚饭只要十六个苏。这样我每天只要花九个苏。你
跟我一样清楚,我对我的衣服、鞋子有多爱惜!我不知道后来
我们俩被同行暗算时,心里有没有象当时见到一只开了线的
皮鞋咧嘴怪笑,或听到自己上装袖笼开缝绷裂的声音那么难
过?我当时只能喝白水,而对咖啡馆怀有最大的敬意。佐皮咖
啡馆在我眼里就象一块人间乐土,只有我们这个拉丁国家的
吕居吕斯Ⅲ们有权出入。‘我能不能有朝一日也进去喝杯牛奶
咖啡,在里面玩一盘多米诺骨牌呢?’我有时心里这么想道。总
①吕居吕斯(约公元前106 57、,罗马大将,食用极奢侈考究。
人间喜剧第五卷
之,我把贫穷在我心头引起的愤懑变为学习的动力。我努力占
有一切有用的知识,使自己具有最大的个人价值,以便自己一
旦不再默默无闻时,能配得上那时所达到的地位。我点掉的灯
油比吃的面包还多,在那些苦读的夜晚,我用于照明的费用比
伙食费还贵。这场奋斗是漫长、艰苦,而且得不到安慰的。我
没有引起周围人们的任何同情。要交朋友,不就必须和青年们
来往,身上有几个余钱和他们一起去喝上几杯,那些学生上哪
儿就跟着一起上哪儿吗?可是我一无所有!在巴黎谁能想象
得出一无所有意味着什么!当我被人看出自己的贫苦时,喉头
总感到一种神经性的痉挛,这种痉挛常使病人以为自己食道
里有一个球状物升到了喉管。我后来遇到过一些生来富裕的
人,他们从来没有短缺过什么东西,因此他们不懂以下这个比
例题:一个青年比犯罪,等于一枚十个苏的硬币比x。这些有
钱的傻瓜问我:‘你那时候为什么要欠债呢?为什么借利息那
么重的债呢?’他们使我想起那位公主Ⅲ,当她听说老百姓饿
得要死的时候,说道:‘他们为什么不去买点奶油蛋糕吃呢?’
我很想看到那些抱怨我给他们开刀收费太贵的言人里面,也
有人在巴黎孤苦冷仃,分文不名,无亲无故,告贷无门,不得不
靠自己的双手干活糊口。他会怎么办?他上哪儿充饥?毕安
训,如果你见到我有时态度尖刻而生硬,那是因为我想起了早
年所受的苦,以及后来我在上层社会千百次体验到的自私自
利、冷漠无情;或是想起了仇恨、食欲、忌妒和诽谤曾在我的成
功之路上设下的障碍。在巴黎,有人见你正要踏镫上马,前程
①指玛丽安东奈特,路易十六的王后。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万里的时候,便有的扯住你的衣服下糯,有的解开马肚带的扣
子,这人撬掉马蹄铁,那人偷走马鞭。让你看见他走过来当面
打你一枪的人便算是最不阴险的了。你很有才华,我亲爱的孩
子,你一定不久也会尝到庸碌之辈对出类拔萃的人物展开的
那种骇人听闻的、永无休止的战争的滋味。如果你有天晚上输
掉二十五个路易,隔天你就会被人说成一个赌棍,连你最好的
朋友也会说你头天晚上输了二万五千法郎。你如果有点头疼,
就会被人看成疯子。你如果火气大一些,大家就说你难以交
往。你如果集中精力去对付这一大群侏儒,你最好的朋友也会
叫嚷你要鲸吞一切,说你想发号施令、专横跋扈。总之你的优
点会变成缺点,缺点变成恶习,德行变成罪恶。你如果救了一
个人的命,人家会说成你把他治死了;如果这个病人重新露
面,那人家也能自圆其说,说你为了暂保眼前而使他的病拖成
不治之症;如果他现在还没有死,以后也要死的。你只要稍微
立足不稳就会被人推倒。无论你有什么发明,只要你要求得到
发明的权益,人家就会说你这人太难办,太精明,不肯让年轻
人成名成家。因此我亲爱的,我不信上帝,更不信人类。你不
是知道我身上有个与被人中伤的德普兰截然不同的德普兰
吗?不过我们别再翻这堆老账了。我那时就住在那间阁楼上,
正在准备通过第一场考试,而身上已一文不名。你知道,我已
经到了要说‘我当兵去!’那么一种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我有一
个希望。我在等着从家乡托运来的一只装满衬衣的箱子,那是
老姑母们的礼物。她们不了解巴黎,只想到给我衬衫,还以为
她们的侄子每月有三十法郎就能吃山珍海味了。箱子运到时,
我正在学校里。运费要四十法郎。门房是个德国鞋匠,住在楼
人间喜剧第五卷
梯下的小房间里,他替我垫付了运费,留下了箱子。我在草场
圣日耳曼沟街和医学院街之间踱来踱去,找不出一条妙计,可
以先不付那四十法郎而取回箱子。我把箱子里的衬衣卖掉以
后当然就会还这笔钱的。我在这件事上的无能使我明白了我
只能当个外科医生。我亲爱的,那些灵魂高尚的人能在高级的
范围施展才能,却没有一个足智多谋的权术头脑,他们的天才
要靠机遇:他们不会去寻找而只能偶然碰上。总之,到了晚上,
我回家了,我的邻居,一个名叫布尔雅的圣弗卢尔Ⅲ挑水夫,
也在这时回家。我们的交情不过是两个房间在同一个楼道口,
互相听得见彼此睡觉、咳嗽、穿衣的声音,而终于彼此适应的
房客之间的交情而已。我这邻居告诉我,由于我拖欠房东三个
月房租,房东要赶我搬家。第二天就得走。他自己也由于他所
干的职业而被撵走。我度过了平生最痛苦的一夜。‘到哪里去
找个搬运夫来替我搬走这些可怜的家当和书籍?拿什么来付
钱给搬运夫和门房?搬到哪儿去?’我含着泪反复思量这些难
以解决的问题,就象疯子总是重复同样的几句话一样。我睡着
了。穷人也自有其充满美梦的甜蜜的睡眠。第二天早上,我正
在吃我那碗牛奶泡面包,布尔雅走了进来,用蹩脚的法语对我
说:‘大学生先生,我是个穷人,圣弗卢尔医院收养的弃婴,没
有父母,也没有钱娶亲。您亲戚也不多,也没有什么钱财吧?您
听我说,我在下面有辆手推车,是我租的,两个苏一小时,咱俩
所有的东西都能装下。您要是不嫌弃,我们可以一起去租房,
既然人家把我们从这里赶走。这里反正也算不上人间天堂。’
①圣弗卢尔,法国奥弗涅地区的一个城市。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知道,我的好布尔雅,’我对他说,‘但我很为难,我在下面
有只箱子,里面有价值一百埃居的衬衣,用这笔钱我可以付清
欠房东和门房的钱。可是我连一百个苏都没有。’‘没关系,我
还有几个钱,’布尔雅快活地回答我说,指给我看一个油腻腻
的旧皮夹子。‘留着您的衬衣吧。’布尔雅付了我三个月的欠租
和自己的房租,还了门房的钱。然后他把我们的家具和我那箱
衬衣放在手推车上,拖着车子穿街走巷,见有挂着出租牌子的
房子就停下来。我就走上去看出租的房间对我们是否合适。直
到中午我们还在拉丁区转来转去,一无所获。主要是因为租金
太贵。布尔雅提议到一家酒店吃午饭,我们把手推车停在门
口。快到晚上的时候,我们在商业巷的罗昂大院一家房子的顶
层,房顶下面,找到两个房间。我们每人每年只要付六十法郎
租金。我和我那份谦卑的朋友便这么安顿了下来。我们一起
吃了晚饭。布尔雅每天赚五十个苏,手头有大约一百个埃居,
他马上可以实现自己的夙愿,买一只水桶和一匹马了。他以至
今想起仍使我深为感动的、狡黠而好意的问话套出了我的实
情,在知道我的处境以后,他暂时放弃了自己毕生的愿望,布
尔雅当了二十年的挑水夫,为了我的前途却牺牲了那一百埃
居。”
说到这里,德普兰猛地抓住了毕安训的胳膊。
“他给了我考试必需的费用!我的朋友,这个人懂得我负
有重任,我的智慧的需要重于他自己的需要。他照料我,管我
叫孩子,借钱给我买书,有时还蹑手蹑脚地走过来看我用功。
他象慈母一样关心我的饮食,把我原先菲薄而低劣的食物换
成有益于健康的、丰富的食物。布尔雅年约四十,长着一副中
人间喜剧第五卷 363
世纪市民的相貌,隆起的前额,脑袋会被画家当做黎居尔格Ⅲ
的模特儿。这个可怜人感到心中充溢着的爱需要宣泄,他没有
被人爱过,只有一只鬈毛狗爱过他,但不久前死了。他总对我
谈起这只狗,问我教堂是否会同意举行弥撒,让它的灵魂得到
安息。他说他的狗是个真正的基督徒,十二年来一直陪他上教
堂,从来不叫一声,闭嘴静听风琴弹奏的乐曲,它蹲在他身边,
那神气真使他以为它在跟他一起祈祷。这人把他的全部爱情
倾注给我,把我当作一个孤单的、受苦的人予以照料,他成了
我无微不至的慈母,体贴入微的恩人,他是以做好事为乐的舆
型。我在街上碰到他时,他对我会心地一瞥,目光充满难以形
容的高贵神情。这时他会装出担子毫无分量的样子走着。他
看见我身体健康、衣着整齐,显得十分高兴。这种感情是人民
的忠诚和女工的爱情升华到一个更高的境界。布尔雅为我购
买食品;夜里在我对他事先说好的钟点叫醒我;为我擦灯罩,
擦楼梯平台。既是好仆人,又是好父亲,而且象英国女郎那么
爱干净。他揽起全部家务。他象菲洛珀芒吲一样,自己锯我们
的劈柴,他做一切家务的时候态度简单自然,并且保持着自己
的尊严,因为他似乎懂得:目的高尚,会使所做的事情都同样
高尚。当我离开这个好心人进市立医院当实习生的时候,他想
到再也不能和我一起生活而感到说不出的愁闷。但他想到还
要为我的论文所需费用积攒一笔钱,这才稍感安慰。他要我答
应在休息的日子去看他。布尔雅为我感到自豪,他之爱我是爱
①黎居尔格(约公元前390 324),雅典演说家和立法者。
②菲洛珀芒(公元前253 184),古希腊名将,以勤劳节俭著称。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也是爱他自己。如果你去查我的论文,就会看见论文是题献
给他的。在我实习的最后一年,我挣到了不少钱,足够偿还我
欠这个可敬的奥弗涅人所有的款项,我用这笔钱买了一匹马
和一只水桶。他见我花这么多钱十分生气,然而又为自己的愿
望得以实现而非常高兴。他又是笑又是责备我,他凝视着他的
马和水桶,抹掉一滴泪花,对我说:‘这可不好!这水桶真漂亮
啊!你不该这样!这马就象奥弗涅人一样结实!’我没有见过
比这更动人的场面。布尔雅坚持要为我买个医用器械包,就是
你在我诊室里见过的镶银的那个包。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虽
然他对我初步的成就感到陶醉,却从来没有流露一句话、一个
手势,表示:‘这个人全靠我才有今天!’而事实上如果没有他,
我也许早就死于贫困了。这个可怜人曾为我拼命干活,为让我
喝咖啡提神熬夜,他只吃蒜泥抹面包。他病倒了。你可以想象,
我怎样一夜夜地守在他床头。第一次发病时我把他救了过来。
可是两年之后他又旧病复发,尽管我极力抢救,使尽了医学上
的绝招,他还是不治身亡。没有一个国王曾受到过他那样的治
疗。是啊,毕安训,我为了从死神手中夺回他的生命,真是无所
不用其极。我想让他活下去,看到自己造就的人才所取得的成
果,我要实现他的全部愿望,满足我心中的唯一感恩之情,从
而熄灭至今在我胸中燃烧的火焰!”
“布尔雅,”德普兰显得非常激动,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我
的第二个父亲,死在我的怀里。他把全部财产留给了我,遗嘱
是他找一个街头伏书人立的,订遗嘱的日期就在我们住进罗
昂大院的那一年。这人的宗教信仰十分朴实真诚。他爱圣母
犹如爱妻子。他是个热诚的天主教徒,但对我的不信教从来不
人间喜剧第五卷
置一辞。他病危时请求我尽量设法使他得到教会的救援。我
让教堂天天为他举办弥撒。他常在夜间对我表示对来世的担
心,他惟恐自己今生过得不够圣洁。可怜的人啊!他从早干到
晚。如果真有天堂的话,除了他还有谁配进入天堂呢?为他办
的终傅礼Ⅲ与象他那样的圣者相称,他的死配得上他的生。送
葬行列只有我一个人。我把唯一的恩人葬毕,就考虑如何报答
他,我发现他既无家庭,又无妻子、儿女或朋友。但他有宗教信
仰!既然他笃信宗教,我有什么权力提出异议?他曾对我小心
翼翼地提到为死者安息举办的弥撒,他不愿意把这个责任强
加于我,认为那等于要求人报答自己。我一有财力举办一台弥
撒,就给了圣絮尔皮斯教堂一笔钱,让他们每年举行四次弥
撒。我唯一能够奉献给布尔雅的,就是满足他虔诚的愿望,因
此在每季度之初举办这台弥撒的日子,我就以他的名义去教
堂为他背诵他想要的经文。我以怀疑论者的真诚态度祷祝道:
‘主啊,如果确实有那么一个你用来安置那些生前十全十美的
人的地方,请别忘了好心的布尔雅吧;如果需要为他受苦,请
把他的痛苦给我,而让他能更快地升入人们所说的天堂吧。’
我亲爱的,这就是一个具有象我这样的信仰的人所能做到的
一切。上帝该是个好心的家伙,他不会怪我的。我敢向你起誓,
我甘愿舍弃家产,只要布尔雅的信仰能够在我脑子里生根。”
毕安训在德普兰最后病危时治疗过他,现在他不敢说这
位著名的外科医生在弥留之际仍然是个无神论者。信教的人
们不是都愿意相信那位卑微的奥弗涅人来为德普兰打开了天
①即天主教的临终礼仪。
366
人间喜剧第五卷
国的门,正如他从前为德普兰打开了地上神殿Ⅲ的门一样,那
神殿的门楣上写着:“祖国感谢所有的伟人!”
一八三六年一月于巴黎。
何友齐译
①指巴黎先贤祠,祠内存放名人骨灰,门上题有“祖国感谢所有的伟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禁治 产
献给波旁岛总督巴佐什海军准将
感激不尽的作者巴尔扎克
一八二八年,一天清晨一点钟的时候,圣奥诺雷城关街
上,从靠近爱丽舍宫的一所大宅子里走出两个人:一个是当代
的名医,叫做荷拉斯·毕安训;一个是巴黎最风雅的人物之
一,叫做德·拉斯蒂涅男爵;他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各人的
车早已打发回家,城关区域连一辆街车都没有;但夜色甚美,
街面也很干燥。
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和毕安训说:“咱们走到大街上再
说,俱乐部前面通宵都有车的;等会你把我送回家罢。”
“行。”
“喂,朋友,你觉得她怎么样?”
“你是说那个女的是不是?”医生冷冷的回答。
“噢,毕安训的老脾气又来了,”拉斯蒂涅嚷道。
“怎么呢?”
*禁治产为法律术语,凡精神失常之人,由法院审定其不能亲自治理财产,而
指定监护人代管,谓之“禁治产”。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朋友,你提到德·埃斯巴侯爵夫人,象提到一个要进你
医院的女病人一样。”
“你要知道我的感想吗,欧也纳?倘若你丢下德·纽沁根
太太去勾搭这位侯爵夫人,等于拿一只眼的马去换一匹两眼
全瞎的马。”
“纽沁根太太年纪已经三十六了,毕安训!”
“这一位也有三十三了!”医生马上顶了一句。
“最忌妒她的女人也不过说她二十六。”
“好朋友,倘若你存心要知道一个女人的年龄,只要瞧她
的太阳穴和鼻尖就行了。不管她们运用胭脂花粉的手段多么
高明,对这些暴露她们心绪骚动的,铁面无情的证据是毫无办
法的。她们每长一岁都在那儿留下一道烙印。等到女人额上
的皮肤松下来,有了皱痕,象花一般的蔫了;等到鼻尖上有了
小小的粒子,好比英国人家壁炉里烧的煤球,把伦敦象毛毛雨
似的布满了看不清的小黑点……那么对不起!她准是三十岁
出头了。她可能很美,可能很聪明,可能很温柔,什么都可能,
但年龄总是过了三十,到了盛极而衰的阶段。我不责备喜欢这
一类妇女的人;可是象你这样的漂亮人物,不应该把二月里的
癞皮苹果当作一个在枝头向你微笑,引诱你去咬一口的,又红
又白的小苹果。固然爱情从来不查看人家的出生证;没有人爱
一个女子是为了她的年纪,为了她长得美或丑,为了她聪明或
愚笨:爱就是爱,没有理由的。”
“可是我呀,我爱她的理由才多呢。她是德·埃斯巴侯爵
夫人,她是布拉蒙绍弗里家的小姐,她是社会上的红人,她
有感情,她有一双和德·贝里公爵夫人一样美丽的脚,或许还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有十万法郎进款,而我有朝一日说不定会娶她!最后,她可以
使我改善局面,还清我的债。”
“我以为你早发了财呢,”毕安训打断了拉斯蒂涅的话。
“不错,我有两万法郎进款,刚好开销车马。我在纽沁根事
件中栽了筋斗,那件事改日再谈罢。我嫁了两个姊妹;我和你
相识以后挣的钱,这是最显著的一笔。但我宁可给她们作陪
嫁,不愿意自己有十万法郎利息。现在怎办呢?我野心勃勃,
和纽沁根太太混下去有什么出路呢?再过一年,我就象图书似
的给编了号,插上架,跟一个结了婚的人一样。结婚与独身的
不愉快,我全有,两种生活的便宜却是连半点都沾不到;老钉
着一个女人就会碰到这种僵局。”
“哎!难道你以为这一下交了好运吗?”毕安训说,“你那侯
爵夫人,我才看不上呢。”
“你的进步思想把你眼睛蒙蔽了。倘若德·埃斯巴太太变
了一个拉布丹夫人……”Ⅲ
“告诉你,朋友,贵族也罢,布尔乔亚也罢,反正她没有灵
魂,永远是个自私自利的舆型。相信我罢,医生看人看事都有
经验;我们之中最厉害的,查验身体的时候会把灵魂也查验出
来的。咱们今晚在她客厅里消磨了一个黄昏,尽管客厅那么漂
亮,公馆那么言丽堂皇,侯爵夫人可能欠着债呢。”
“你怎么知道?”
“我不是断定,只是猜测。她提到她的灵魂,好似路易十八
①拉布丹夫人,巴尔扎克的小说《公务员》中的女主人公,是个贤淑贞洁、有
才学、善交际的布尔乔亚女子。
人间喜剧第五卷
提到他的感情一样的虚假。听我说,这个又娇又白,长着栗色
头发,为了要人哀怜而无病呻吟的女人,骨子里身子象铁打
的,胃口好得象狼,气力之大和性格的卑鄙象老虎。要说拿绫
罗绸缎来遮盖一个骗局,谁也及不到她遮盖得好。唉,我把她
看透了。”
“毕安训,你真使我害怕!咱们在伏盖公寓分手以后,难道
你人情世态阅历了不少吗?”
“是的,朋友。从那个时期以后,什么傀儡,木偶,纸人纸
马,我见得多了!这般漂亮太太的作风,我也略微知道一些:因
为做医生的要保护她们玉体康健,或是照顾她们最贵重的东
西——儿女,倘若她们喜欢儿女的话,或是保护她们永远爱惜
的容颜。你深更半夜守在她们床头,花尽心血挽救她们的姿
色,不管身上哪个部分变了样,都得替她们想办法;事情成功
了,还得守口如瓶,替她们保持秘密;过后她们看到账单,却认
为你大敲竹杠。谁救了她们的?不是你,而是她们得天独厚!
她们非但不颂扬你,反而到处说你坏话,不敢介绍你替她们的
好朋友们治病。朋友,你说那些妇女是天仙下凡;我却见惯她
们拿下装腔作势的面具,赤裸裸的显出她们的真心情,正如见
惯她们剥下遮盖身体缺陷的衣服,既没有胸褡,也没有功架;
那才不美呢。咱们搁浅在伏盖公寓的时代,已经在社会的海洋
底下看到不少石子,不少垃圾;其实那不算一回事。一朝进了
上流社会,我遇到些穿绸着缎的人妖,戴白手套的米旭诺,高
官厚爵的波阿雷,比高布赛克老头放高利贷放得更精明的王
公大臣!而可耻的是,我想跟德行握握手的时候,竞发见他们
在顶楼上冷得发抖,受着毁谤,靠一千五百法郎年金或薪水,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过着吃不饱饿不死的生活,还被认为是疯子,怪物,蠢东西。不
错,你的侯爵夫人是一个当令的红人,可是我就讨厌这等女
人。让我把理由说给你听。一个心胸高尚,趣味纯洁,性情柔
和,感情丰富,生活朴素的女子,在社会上绝对没有走红的机
会。你自己去下个断语罢!一个当令的女子和一个当权的男
人是一类的,只有一点差别:就是使一个男人爬得比别人高的
那些长处,能够造成他的伟大,造成他的光荣;一个称霸一时
的女子所靠的本领却是可怕的恶习;她为了遮掩本性,变得凶
狠阴险;为了在交际场中钩心斗角,必须在娇弱的外表之下有
铜筋铁骨般的身体。用医生的眼光看,胃纳健旺的人,心地决
不会好。你那时髦太太毫无感情,只是如醉若狂的寻欢作乐,
因为要替她冷冰冰的天性找点儿暖意;她需要刺激,需要享
乐,好比一个老头儿站在歌剧院的脚灯前面出神。因为她主意
多于感情,所以把朋友和真正的爱情一齐为自己的霸业牺牲,
象一个将军为了要打胜仗,不惜把最忠诚的心腹送上火线。走
红的女人不能算女人,既不是母亲,也不是妻子,也不是爱人;
用医学的术语说,只是一个阴性的头脑,因此一切残酷的特
征,你那侯爵夫人应有尽有;她有鸷鸟的嘴巴,明亮而冷酷的
眼睛,甜蜜的言语;她象机器上的钢铁一般光滑,她能打动一
切,就是不能打动你的心。”
“毕安训,你的话的确有一部分很对。”
“哪里是一部分!简直没有一句不对。她用那种令人难堪
的礼貌,要我体会到贵族与我们之间的距离:你以为这种侮辱
不刺伤我的心吗?一边想到她的目的,一边看她象猫儿似的跟
你亲热,难道我不深深的觉得可怜吗?一年之后,要她写个字
人间喜剧第五卷
条帮我一点儿小忙都不用想;可是今晚上她对我眉开眼笑,无
非因为她的官司落在我姑丈手里,以为我在姑丈面前有些作
用……”
“那么,朋友,你是不是更喜欢她对你不客气?我承认你把
时髦女子骂得很对,但你没看到我真正的问题。我理想中的太
太始终是德·埃斯巴夫人一流的,而决不是世界上最贞洁,最
安静,最多情的女子。娶一个天使吗?那就得躲到穷乡僻壤去
享你的清福。一个干政治的人的妻子,必须是一架干政治的机
器,一架会恭维奉承,鞠躬行礼的机器;她是野心家所用的第
一件工具,最忠心的工具,也是一个代你火中取栗而不会连累
你的朋友,随便否认她也没关系。假定穆罕默德生在十九世纪
的巴黎,他一定娶一个罗昂家的小姐,Ⅲ千冷百俐,花言巧语,
象一个大使夫人,足智多谋象费加罗吲。你说的那种多情的妻
子帮不了你一点儿忙,一个当令的太太使你要什么有什么。倘
若一个男人没有金钥匙能打开所有的门,时髦太太便是划破
玻璃的金刚钻,替你把所有的窗都打开来。安分守己的德行只
配布尔乔亚有的,野心家自然免不了野心的罪恶。并且,象朗
热公爵夫人,摩弗里纽斯公爵夫人,杜德莱夫人等等的爱情,
你以为不能给你极大的快感吗?你才不知道这些女人的严厉
矜持,冷若冰霜的态度,反而使她们给你的少许感情格外显得
可贵!看到雪地里长出一朵雁来红是多么可喜啊!她们掩在
①罗昂为法国历史上的旧世家,祖先为布列塔尼之王。
②博马舍的喜剧《塞维勒的理发师》、《费加罗的婚姻》中的主人公,一个足
智多谋、聪明机智的仆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扇子后面对你嫣然一笑,把平日威严庄重的架子都放下了;这
一笑可抵得上你布尔乔亚女子的全部恩爱;你说那种恩爱是
由于忠诚来的,其实还大有问题,因为爱情方面的忠诚跟投机
很相近。何况一个时髦太太,一个布拉蒙绍弗里家的小姐,
也有她的长处。那就是财产,势力,光华,瞧不起一切低级东西
的眼光……”
“谢谢罢,”毕安训回答。
拉斯蒂涅笑道:“老糊涂!得了罢,别这么俗气,学学你朋
友德普兰的榜样,想法去挣一个爵位,得一个勋章,进贵族院,
招几个公爵做女婿。”
“这话才是见电呢……”
“呦!呦!原来你只在医道方面高明;太可惜了。”
“我恨这一类人,最好来一次革命把这般东西斩草除根。”
“那么亲爱的罗伯斯比尔Ⅲ,你明儿不去找你姑丈了吗?”
“去的,”毕安训回答,“为了你,要我到地狱里去打水也行
......,,
“好朋友,你真使我感动;我发过誓,非要把侯爵办到禁治
产不可!嗳,我还挤得出一滴少年时代的眼泪来感谢你呢。”
“可是,”毕安训接着说,“我不能保证你在冉于勒·包
比诺那儿如愿以偿。你才不知道他的脾气呢。后天我一定带
他去见侯爵夫人,让她自个儿去拉拢吧,只要她有本领。我可
不信她会成功。不管有多少公爵夫人,多少山珍海味,或是多
①罗伯斯比尔(175s 1794),法国大革命时期雅各宾党的领袖,因毕安训
说到革命,故拉斯蒂涅以此讽之。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少断头台上的铡刀摆在他面前,他都不会动心;哪怕王上答应
他进贵族院,上帝答应他做天堂的长老,把炼狱里的收入给他
做薪俸,也休想叫他把秤盘里的码子加减一个。他这个法官是
铁面无情的。”
两个朋友到了修女大街的拐角儿上,正对着外交部。
毕安训指着部长官邸笑道:“喂,你不是到了府上了吗?”
又指着一辆街头的马车说:“我的车也在这儿了。这两句话把
咱们的前程包括尽了。”
“你将来能躲到水底下自得其乐,我却永远要浮在水面上
跟暴风雨斗争,我沉下去的时候会到你的岩洞里来借宿的,朋
友!”
“星期六见!”毕安训回答。
“好罢,”拉斯蒂涅说,“包比诺的事,你答应我了?”
“是的,只要不违背我的良心,我总尽量帮忙。这个禁治产
的要求,幕后也许还有曲折离奇的故事,象我们在穷途落魄的
黄金时代说的德拉摩喇嘛Ⅲ。”
拉斯蒂涅眼看街车去远了,心里想:“唉,毕安训这家伙永
远是个老实人。”
毕安训早上起来,想到朋友托的那件尴尬事儿,不禁对自
己说:“拉所蒂涅要我办的交涉麻烦透了。但我从来没向姑丈
请托过什么官司,我倒替他gratis吲看了上千病人。再说,咱们
①毕安训与欧也纳·德·拉斯蒂涅念大学的时期,同住伏盖公寓;公寓中
人常于每字末尾加喇嘛二字以为笑谑,“德拉摩喇嘛”乃以DRAME(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