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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拉丁文:这是我的身体。见《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2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剧)一字变化而来。

②见本卷第320页注①。

人间喜剧第五卷

向来无所顾忌。他会老实告诉我去还是不去;那不就完了吗?”

那位名医自言自语说了这几句,清早七点便上言阿尔街

去了,那儿就住着塞纳酋初级法院推事冉 于勒·包比诺先

生。

言阿尔这个字古义是干草。十三世纪时的言阿尔街在巴

黎是最出名的。正当阿贝拉尔与热尔松两人Ⅲ的言论震动学

术界的时代,巴黎大学的各个学院都在那里。如今它可是第十

二区最脏的一条街了,而第十二区又是全巴黎最穷的一个区

域;吲三分之一的居民冬天都没有取暖的木柴;送进育婴堂的

孩子,送进医院的病人,在马路上要饭的,在街头巷尾拾荒的,

靠着墙根晒太阳的病病歪歪的老头儿,在广场上闲荡的失业

工人,带进违警法庭的被告,大多数是第十二区出身。

这条终年阴湿,阳沟中老是有染坊的黑水向塞纳河流去

的街,中段有一幢老屋子,四边石头,中间砌砖,大概在弗朗索

瓦一世的朝代重修过。它的坚固可以用外观来证明,那外观在

巴黎的房子中也不算少见:上面受着三层楼与四层楼的压力,

下面有底层厚实的墙角支持,夹在中间的二层楼便往两边膨

胀,象一个人的肚子。虽有石框支撑,各个窗洞之间的墙初看

也象要爆炸似的;但善于观察的人立刻会发觉,那是跟博洛涅

斜塔吲一类的屋子,剥落的旧砖旧石始终屹然保持着它们的

①阿贝拉尔(1 079__42)与热尔松(1363 1429)均为法国史上有名的神

学家。

②巴尔扎克时代之巴黎第十二区即今拉丁区。

③斜塔不独比萨有之,博洛涅亦有二斜塔,建于十二世纪初,惟倾斜不及比

萨之甚。

人间喜剧第五卷

重心。因为潮湿,底层坚固的石基一年四季都有半黄不黄的色

调与若有若无的水珠。沿着墙根走过的行人会觉得有股阴气,

月牙形的界石并保护不了墙角不受车轮碰撞。象所有在私人

马车没通行以前盖的屋子一样,半圆形的门洞子低得异乎寻

常,好似监狱的门。大门右边有三个窗洞,外面装的铁丝网那

么细密,窗上的玻璃又那么肮脏,灰那么多,闲人休想看出里

头三间潮湿而黑暗的屋于是作什么用的。左边也有同样的两

个窗洞,其中一个窗有时打开着,让你看到门房、门房的老婆、

门房的孩子,挤在一块叫叫嚷嚷,或是作活,或是煮饭,或是吃

饭;房内铺着地板,装着板壁,一切都破烂不堪;从外面进去先

得走下两个磴级,足见巴黎街面逐渐在增高。大门与楼梯间之

间,有一条长长的甬道,弓形的顶上架着刷白的梁木;下雨天

有什么过路人进来躲雨,一定忍不住要看看屋子的内部情形。

甬道左边有一个小方园子,深与宽都只够你跨四大步;葡萄架

上并没葡萄藤;除了两棵树以外也没别的植物;树荫底下的黑

泥地上只看见废纸,破碗,破布,和屋顶上掉下来的石灰与瓦

片;泥土的性质是长不出东西来的;墙上,树身上,树枝上,日

积月累,布满着一层灰土,象煤烟结成的胶。一正一厢的两幢

屋子全靠这小园取光;园子的另外两面,是隔邻两所柱头露在

外面的房屋,衰败破落,大有坍毁之势。每层楼上都有些特殊

的标记说明房客的职业。这儿是用长竿子晾着大绞染色的毛

线;那儿是绳上挂着洗过的衬衣;上面又是些木板,摆着装好

书脊,四边才刷过仿大理石花纹的书;女人们唱着歌,男人们

打着唿哨,孩子们大声嚷嚷;木匠锯着板子,铜匠在车床上吱

呀吱的车铜片:所有的手工业都凑起来发出声响,因为工具繁

人间喜剧第五卷

多,闹得震耳欲聋。那个所谓过道,既非院子,亦非园子,也不

是穹窿形的走廊,可是都有点儿象;它的构造是两旁立着许多

木柱,木柱底下是石础,每两根柱子的会合点是尖形的。两个

拱门朝着小花园,另外两个正对大门;从这两个拱门向里边望

去,可以看到一座木楼梯:铁栏杆的形状非常古怪,可见当年

一定是镂刻极精的;老朽的磴级走上去摇摇晃晃。每个公寓的

门洞子上全是油腻,积垢和灰尘,整个儿变成棕色的了;门倒

有内外两重,包着丝绒,镀金剥落的钉子排成菱形。这些豪华

的遗迹,说明路易十四时代的住户不是什么大法官,就是什么

有钱的教士,或是管田地买卖的收税员等等。但今昔的对比只

能令人看了华丽的陈迹发笑。

冉于勒·包比诺先生住在二层楼上;巴黎屋子的二楼

原来就光线不足,这儿因为街道狭窄,更显得黑暗。但这个古

老的住所,第十二区的居民没有一个不认识。上帝使这里住着

这位法官,简直是对众人的一种恩赐,正如地上长着百草,让

大家拿去医治或减轻百病一样。以下我们要把妖艳的德·埃

斯巴夫人想笼络的人物先来一个速写:

包比诺先生因为是法官,经常穿着黑衣服;在一般看人只

看外表的人,这服装便是使包比诺显得可笑的原因。谁要保持

穿黑衣服的威严,非时时刻刻注意整洁不可;而我们这位包比

诺先生偏偏不能把自己收拾干净,来配合条件最苛刻的黑颜

色。永远破旧的裤子很象律师做公服用的帆布,平时坐立的姿

势又给添上无数的皱纹,有些地方还能看出发白、发红、发亮

的条子,表示穿的人不是俭酋到极点,便是穷得满不在乎。粗

劣的羊毛袜,套在走样的鞋子里搅成一副怪样子。内衣在柜子

人间喜剧第五卷

里放久了,有了似红非红的色调,说明故世的包比诺夫人喜欢

多买衬衫;她大概照荷兰人的习惯,一年只洗两次衣服。法官

的背心和外套,跟裤子、鞋子、袜子、内衣、完全调和。他觉得不

修边幅是最快乐的事:一件新衣服第一天穿上去,他一眨眼就

把它染上污迹,跟全部装束打成一片。老头儿直要厨娘告诉他

帽子旧得不能再戴了,才去买新的。领带老是听其自然,蜷在

那里。打皱的衬衣领口,被公服上的胸饰搅得一团糟,从来不

加整理。灰色的头发是不梳的,胡子一星期只剃两次。从来不

戴手套,平时喜欢把手插在空无所有的背心袋里;袋口很脏,

差不多永远是破的,使他的衣冠不整多添了一个项目。凡是常

在巴黎法院进出,对于各种黑衣服的式样见识最多的人,不难

想象包比诺的模样。成天坐着的习惯把他的身体改变很多,正

如庭上无穷尽的辩诉使法官听得厌倦不堪,连相貌都变了。审

判室大都狭窄不堪,建筑毫无气派,要不了一会儿空气就秽浊

难闻:一般巴黎的法官在这等地方待久了,当然会显得愁眉苦

睑,一方面因为聚精会神而满面皱痕,一方面因为烦闷而郁郁

不乐;皮肤憔悴了,不是发青便是发黑,看各人性格而定。总而

言之,只要过了相当时间,便是年言力强的青年也会被磨成一

架没有血色的机器,专办等因奉此的公事,把法舆应用到各种

案子上去,象时钟的齿轮一样冷静。

所以上天既给了包比诺一副不讨人喜欢的长相,法官的

职业更不会使他的外表变得好看一些。他的骨骼让你看到它

的线条很不调和。跟大膝盖、大脚、大手、成为对比的,是一张

教士般的,跟小牛面孔有些相仿的睑,没有血色,非常和善,简

直毫无精神,配上两只颜色不同的没有光彩的眼睛,一个毫无

人间喜剧第五卷

曲线的塌鼻子,扁平的额角,最后是两只其大无比的耳朵软绵

绵的往下挂着。细而稀少的头发,在好几处头螺不规则的地方

让人看到脑壳。这张睑只有一个特点能引起看相的人注意,就

是嘴唇有一股象神明一样慈悲的气息。那是非常厚实的,颜色

鲜红的嘴唇,皱纹多得数不清,曲折很多,翕动不已,表现他有

高尚的感情;那是直接跟你的心说话的嘴唇,显出他天资聪

明,头脑清楚,目光深刻,心地纯洁。因此单从他瘪陷的额角,

无精打采的眼睛,和寒伧的举止上面去判断,你就会误解他的

为人。

他的生活和相貌是一致的:忙着一些默默无闻的工作,藏

着圣者一般的德行。因为法学深湛,在一八。六与一八一一年

拿破仑改组司法机构的时候,经康巴塞雷斯的推荐,他就成为

巴黎高等法院最早的一批推事之一。但包比诺不会弄手段,从

来不上大法官或司法部长的门,所以每次更改办法或是有什

么人事调动,部长总把包出诺的职位降低一次。从高等法院降

到初级法庭,他被善于钻谋与活动的人直挤到司法官的最低

一级。终于有一天他被发表为助理推事!法院中人闹哄起来,

异口同声的嚷着:“哎哟!包比诺降做助理推事了!”这件不公

道的事使律师、执达吏,全司法界的人都大为诧异,只除了包

比诺一个;他一点不叫屈。轰动过一阵,大家又觉得世界十全

十美,一切事情也安排得十全十美;而所谓十全十美的世界,

不用说便是司法界。包比诺就是这样的当着助理推事。直到

王政复辟时代一位最有名的司法部长登台,才替那个不声不

响,谦恭退让,被帝政时代的大法官们徇私枉法,压在底下的

人,出了一口气。当了十二年助理推事以后,包比诺大概到死

人间喜剧第五卷

也不过是一个塞纳酋法院的普通法官了。

要解释一个法律界中的优秀人物怎么会佗傺不遇,先得

提到几个要点:根据那几点,我们可以揭露他的生活与性格,

同时也可在司法界这架大机器里头看出某些关键。包比诺被

塞纳酋法院前后三任院长列入侦查吏一类,这倒是把意义表

示得很恰当的独一无二的名词。他在同事中间并没靠了以前

的成绩而得到能干的名气。正如画家被人分门别类一样,包比

诺也有人替他决定了归宿,划定了他在本行中的范围。一个画

家不是被认为风景画家,便是被认为肖像画家,或是历史画

家,或是海洋画家,或是日常小景画家;做这种分类工作的也

有艺术家,也有鉴赏家,也有愚夫愚妇;这个是由于妒羡,那个

是由于成见,另外一个是凭着批评家万能的权威,一致替画家

的聪明智慧树立栅栏,以为所有的头脑都有些肉茧;凡是作

家,政治家,和一切以特殊才能显露头角而尚未被称为全才的

人,都得受到这种狭窄的判断。殊不知法官,律师,诉讼代理

人,一切在司法园地中吃饭的人,对任何一件案子都看到两个

因素:一个是法律,一个是公道。公道是根据事实来的,法律是

把一些原则应用于事实。一个当事人可能在公道方面是对的,

在法律方面是错的,而责任倒也不在推事身上。良心与事实之

间有个神秘的区域,藏着一些有决定作用的、法官不知道的、

分别是非曲直的理由。法官并非上帝,他的责任是拿事实去适

应原则,用一个固定的尺度去衡量变化无穷的争执。倘若当了

法官就有本领窥透人的良心,辨别人的动机,而来一个公平合

理的判决,那么每个法官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了。法国需要六

千名左右的推事,而任何一代都产生不出六千个大人物为社

人间喜剧第五卷

会服务,更不可能替司法界找到这个数目的人才了。在巴黎的

文明社会中,包比诺的确是一个极能干的推事;靠了特殊的天

赋,也靠了他把法律条文放到事实中去琢磨的结果,他认为不

假思索的硬性的运用是有缺点的。他凭着法律方面的真知灼

见,看透当事人用来遮盖真情的,指东说西的谎话。法官之中

的包比诺等于外科医生中的德普兰,他把人的良心看得雪亮,

好比那位名医把人的身体看得雪亮。他的生活和操守,使他把

事实推敲之下,能体会到别人最隐蔽的思想。他发掘一件案

子,仿佛居维埃发掘地球上的泥土。和那位大思想家一样,他

未下结论之前,必先一步一步的推论,把别人过去的心理全部

挖出来,犹如居维埃把一只上古时代的野兽重新拼凑起来。为

了一份报告,他常在半夜里惊醒,因为脑海中突然映出了事情

的真相。无论什么官司,老实人无处不吃亏,坏蛋无处不沾光;

这种不公平的情形,包比诺见得多了,所以遇到需要猜测的案

子,他往往为了公道而违反法律。同僚们认为他不切实际,而

他细细推敲得来的理由也使辩论的时间拖得很长;包比诺发

觉同僚们听得厌倦了,便把自己的意见说得很简略。大家说他

对这一类案子判得很糟;但他鉴别天赋之高,判断之明白,眼

光之深刻,被认为特别胜任预审推事那种辛苦的职务。因此他

一生大半都当着预审推事。虽则他的长处很适宜于干这个艰

苦的生活,虽则在喜欢他当这个职位的人心目中,他以深刻的

犯罪学者闻名,但因为心地慈悲,他老是非常痛苦,被良心与

怜悯象一把钳子似的夹在中间。尽管预审推事的薪水比民庭

推事高,但委屈太多,谁也不想要这个缺分。包比诺却为人谦

卑,品学俱优,毫无野心,只知道孜孜屹屹的办事,从来不抱怨

人间喜剧第五卷

自己的前程。他把个人的嗜好与同情心为公众的福利牺牲:让

人家把他放逐在刑事侦查庭的浅滩上,保持着恩威并用,宽猛

兼施的作风。在侦查期间,执达吏把被告从推事室押回临时看

守所的时候,法官往往给他一些买烟草的零钱,或是冬季御寒

的衣服。总之,铁面无私的法官和怜贫恤老的善士,包比诺是

同时做到了。因此谁也不能象他那样不用手段而很容易的得

到被告的招供。并且他的观察十分精细。表面上头脑单纯,心

不在焉,和善到近于痴癔的程度,他可是能识破苦役犯的狡

计,不上刁猾妇女的当,把流氓坏蛋收拾得服服帖帖。他的目

光还被一些特殊情形磨练得非常尖锐;但要说出那些情形,先

得了解他的私生活:因为法官在他不过是对外的一个面目;他

还有更伟大的,很少为人所知的另外一个面目。

一八一六年,在我们这故事开始以前十二年,正当所谓联

盟国军队进占法国与可怕的饥荒两件大事碰在一起的时期,

包比诺正想搬出他和太太同样厌恶的言阿尔街,不料被任为

特别委员会主席,负责救济本区的灾民。这位才能卓越而被同

事们认为头脑不清的法学大家,犯罪学专家,五年以来已经发

见司法的后果,可是还没找出原因。在顶楼上进进出出,目击

穷苦的情形,研究那些残酷的境遇如何逼迫穷人们一步一步

走向为非作歹的路,又把他们的奋斗衡量之下,他不禁大为同

情,由法官一变而为樊尚·德·保尔,Ⅲ专门救济贫病的成人

与工人了。当然,他不是一下子转变的。做好事也会拖人下水,

①樊尚·德·保尔(1 58卜l 660),基督教中的圣者,以创办救济事业闻名

于史。

人间喜剧第五卷

象吃喝嫖赌一样。但救济事业蛀空一个圣者的荷包,正如轮盘

的玩意儿使一个赌徒倾家荡产,都是慢慢儿来的。他从这个苦

难看到那个苦难,因施舍这个而施舍到另外一个;等到一年之

后,公众灾难的披挂,遮盖恶疮的破烂衣裳统统被揭开的时

候,他就变了一区里的上帝。他是慈善委员会委员,救济会会

员,凡是尽义务的职司,都接受下来,不声不响的干着,正如那

个短外套到菜市上和一切有饥饿的人聚集的地方去施粥一

样。Ⅲ但包比诺的活动范围更大,更高一级:他什么都照顾到,

预防罪案的发生,替失业工人找工作,替残废老弱安排生活;

一切遭遇不幸的人,他都按照实际情形援助:为寡妇作顾问,

保护无家可归的儿童,借资本给小本经营的商贩。但是法院

里,巴黎城里,谁也不知道包比诺这种私底下的生活。世界上

有些光彩太强了,会使人眼花缭乱,急于要把它遮盖起来。受

法官恩惠的都是白天作工的人,晚上累得要死,没有精力再去

四处颂扬他;而且他们象孩子一样忘恩负义,因为负欠太多,

永远还不清的了。此外也有限于能力而忘恩负义的。但施恩

望报而自以为了不起的善士,又能给人什么好处呢?

无声无臭的使徒生活到了第二年,包比诺把底层有三个

装着铁丝网的窗洞的货房改作了接见室。大房间的墙壁与天

顶都用石灰刷白,家具是一些象学校用的木凳,一口粗劣的柜

子,一张胡桃木书桌,一张靠椅。柜子里放着日记簿,做好事的

文件,以及开面包票吲的存根。他事无巨细,一律象作买卖似

①王政复辟时期,巴黎有个穿蓝色短外套的怪人,在新桥附近向穷人施粥。

大家即以短外套三字称呼此人。

②指领救济面包的票证。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登在账上,免得因软心肠而受骗。区里的穷人在朋子上都给

编号,归类;每个受难的人都有详细记载,好比商人账簿上的

各种客户。遇到一个需要救济的家庭,或是某人有什么可疑的

地方,法官就由手下的公安机关供给材料。男当差拉维安纳等

于他的副官;他们俩简直是天生的主仆。东家在法院里办公,

仆人上当铺去赎当或者解利息,连最不安全的地方都敢去。夏

季从早上四点到七点,冬季从六点到九点,楼下大房间里都挤

满着女人,孩子,贫民,等包比诺接见;因为人多,空气暖烘烘

的,冷天根本不用生炉子,只是由拉维安纳在潮气很重的地砖

上铺些干草。时间久了,凳子给磨得很亮,象漆过的桃木;半人

高的壁上,被这些穷人的破烂衣衫印着没法形容的黑沉沉的

影子。可怜的人们对包比诺那么敬爱,冬天早上大门还没有

开,他们唐集在街上,妇女捧着热水壶取暖,男人尽量活动筋

骨的时候,从来没有一声喁语打扰包比诺的睡眠。捡破布的,

过夜生活的,都认得这屋子,常常看到法官书房里深更半夜还

点着灯。小偷走过总说:这是他的屋子,并且决不侵犯。他把

早上的时间分配给穷人,白天分配给罪犯,夜晚分配给法院的

公事。

因此,包比诺观察的天才必然是bifr()11sⅢ的:既能够体会

穷人的德行,受委屈的好心,合乎道义的行为,默默无闻的忠

诚;也能在别人心里找出犯罪的线索,不论轻罪重罪都能寻到

蛛丝马迹而获得真相。包比诺得之于父母的遗产每年有三千

法郎收入。太太是毕安训的父亲——桑塞尔地方的医生——

①拉丁文:双重的。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姊妹,带来六千法郎年金。五年前她故世的时候,把遗产传

给了丈夫。推事的薪水照例很小,包比诺升为正式推事才不过

四年:收入那么微薄,行善的规模却那么可观,无怪他自身的

用途和生活费要紧缩到最低限度了。并且,不修边幅固然显出

包比诺的忙碌,同时也是渊博的学者,如醉若狂的艺术家、活

跃的思想家的标记。为补足这幅肖像,我们只消附加一笔,就

是在塞纳酋法院中,包比诺是没有得到荣誉勋位勋章的少数

推事之一。

两年以来,包比诺又调回民庭当推事,派在第二庭。那次

庭长接到德·埃斯巴侯爵夫人申请予丈夫以禁治产处分的状

子,便发给包比诺办理。

大清早挤着那么多穷人的言阿尔街,到九点就冷清清的,

恢复平时阴沉悲惨的面目。毕安训紧催着马,以便趁姑丈接见

没完毕就找着他。想到这位法官将要在德·埃斯巴夫人旁边

成为何等奇怪的对比,毕安训不禁微微笑着;但他拿定主意,

带姑丈去的时候一定要他穿扮得象个样儿,不太可笑。

进了言阿尔街,看到接见室的窗洞里射出一些黯澹的灯

光,毕安训忽然对自己说:“恐怕姑丈连一套新衣服都没有罢。

还是跟拉维安纳想个办法的好。”

听到马车声,十几个好奇的穷人从门洞底下走出来,见了

医生都纷纷脱帽;毕安训经常为法官介绍的病人义务治疗,所

以当时聚在那儿的人对他和对包比诺一样的熟。他发现姑丈

还在接待室里;凳上挤满着贫民,那种古怪而难看的服装,连

最没艺术家气息的闲人见了,也会当街停下来瞧一眼的。不用

说,一个素描家,一个伦勃朗,——假如现在还有这样的人

人间喜剧第五卷

物,——看见这些不声不响的,赤裸裸的灾难的标本,一定会

作成精美的构图。这儿,是一个神情严肃的白须老人,打皱的

睑,使徒式的头颅,活脱是个圣彼得Ⅲ;一部分袒开着的胸脯,

青筋暴突,明明是使他承担可歌可泣的患难的,性格坚定的标

识。那儿,一个少妇把奶头塞在最小的孩子嘴里,免得他叫喊,

膝间还带着一个五岁光景的孩子。在破烂衣衫中光彩焕发的

乳房,皮肤透明的婴儿,从姿势上可以看出长大以后的模样的

哥哥,和一长排冻得通红的睑比较之下,格外动人怜爱。再远

一些,一个睑色苍白冰冷的老妇,露出愤懑的贫民阶级的丑恶

面目,专等暴动的机会来泄忿。其中也有年轻的工人,娇弱,懒

惰,聪明的眼睛显出他颇有些出众的才能被无法克制的本能

压着,对自己的痛苦只字不提,预备在互相残杀的苦海中逃不

出来的时候一死了事。在场大多数是妇女;丈夫作工去了,让

老婆凭着女性的聪明来替一家老小求情;而且在平民阶级里,

做妻子的差不多永远是一家之主。你可以看到所有的头上都

是破烂的头巾,所有的身上都是四边沾满污泥的衣服,东破一

块西破一块的颈围,肮脏而全是洞眼的短褂,可是眼睛炯炯有

神,象两朵火焰。这一大堆丑恶的人使你先觉得可怜,继而觉

得可怕,因为你无意中发见这些人对生活斗争所取的隐忍的

态度,原来是有心赚取人家同情的。不大通风的屋子内布满着

臭移之气,两支蜡烛的光象在大雾中摇摇晃晃。

法官的模样在这批人里头也同样的富有画意。头上是一

①据《新约》记载,圣彼得为耶稣的十二个门徒之一,渔民出身,后随耶稣外

出传道。

人间喜剧第五卷

顶土红色的布帽,身上是一件室内穿的破袍子,没有戴领带,

冻得通红而打皱的脖颈,很显著的耸在经纬毕露的领子外面。

因为专心一意的缘故,疲倦的睑有些侵头侵脑的神气。象一个

用心作事的人一样,他嘬尖着嘴巴,仿佛一只口子收紧的钱

袋。双眉紧蹙,似乎负担着别人告诉他的全部心事。他在那里

体会,分析,判断。他聚精会神不下于放印子钱的债主,不时从

账簿与资料朋上举起眼睛,直看到人家心里去,观察的迅速,

和吝啬电动辄不安的心理变化一样。拉维安纳站在主人后面

听候差遣,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招待新来的人,鼓励他们不要

怕羞。医生一出现,凳上的人都不免把身子挪动一下。拉维安

纳掉过头来看到毕安训,不由得大为惊奇。

“啊!孩子,原来是你!”包比诺伸着胳膊说,“这个时候你

来干什么?”

“我有件案子跟你谈谈,怕你今天没遇到我就出去调查

了。”

法官对一个站在身旁的小胖女人说道:“你要不把事情告

诉我,我可猜不到啊。”

拉维安纳也催地:“快点儿,别耽误别人的时间。”

那女的红着睑,放低着声音只让包比诺和拉维安纳两个

人听见;她说:“先生,我是卖水果的,把最小的娃娃寄养在外

面,欠了几个月的寄养费;所以我藏着一些钱……”

“可是被丈夫拿去了?”包比诺已经猜到下文。

“是的,先生。”

“你叫什么名字?”

“蓬波纳。”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你的丈夫呢?”

“他叫图皮奈。”

“住在小银行家路的是不是?”包比诺一边说一边翻着资

料朋,看到那一户的专栏旁边批着几个字,又道:“嗯,他关在

牢里呢。”

“那是为了债务,我的好先生。”

包比诺摇摇头。

“先生,我手车上没有东西可卖了;昨天房东逼我付了房

钱,要是不付,我就得被撵出去了。”

拉维安纳伛着身子和主人咬了一会耳朵。

“你上菜市去批水果要多少钱呢?”

“先生,倘若这买卖要做下去就得……是的,就得十个法

郎。”

法官向拉维安纳做了个记号,拉维安纳便从一只大布袋

里掏出十法郎交给那女的,同时法官把贷款登账。毕安训看着

卖水果女人快活得浑身打颤的动作,就想象她从家里到这儿

来见法官的路上,心里一定是非常焦急的。

“轮到你了,”拉维安纳招呼一个白胡子的老人。

毕安训把当差的拉过一边,问他还要多少时候接见完毕。

拉维安纳回答:“今天一共有二百人,现在还剩八十个。医

生,你还来得及先跑几处出诊呢。”

“孩子,”法官转身抓着毕安训的手臂,“我给你两个靠近

这儿的地址,一个是塞纳街,一个是弩弓街。塞纳街有个女孩

子自杀,弩弓街有个男的需要送到你医院去。我等你回来吃早

点。”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一小时以后,毕安训回来了。言阿尔街上已经空荡荡的没

有人,天也开始亮起来;包比诺正在上楼,最后一个受到周济

的穷人刚走,拉维安纳手里的钱袋给掏空了。

“那两个人怎么啦?”法官在楼梯上问医生。

“男的死了;女孩子还有救。”

自从没有女主人经心照料以后,包比诺家里的景象就跟

主人的相貌完全一致了。脑子里被一个主要的念头盘踞着,他

的杂乱无章在所有的东西上都留着特殊的痕迹。到处是成年

累月的灰尘,动用器物都改变了用途,显出单身人的巧思。花

瓶里塞着纸张,家具上摆着空墨水瓶,忘记拿走的盘子,和急

急忙忙找东西的时候当作烛台用的火石;好多用具是预备搬

动位置而只搬了一半的;有些地方堆满了杂物,有些地方完全

空着,表示主人本来想整理而中途撂下了。这种混乱现象在法

官的书房里特别显著,证明他一刻不停的走来走去,忙着层出

不穷的事,到处拖拖拉拉的搅得一团糟。书架好象遭了洗劫,

书东一本西一本的摊在那里:有的叠在另外一本书上,有的打

开着合扑在地下;卷宗沿着书架排着,把地板占满了。地板已

经有两年没擦过。桌子上,家具上,摆着感恩的穷人的e,一

votoⅢ。壁炉架上供着两个蓝玻璃的喇叭形花瓶,瓶上头摆着

两个玻璃球,球内有各种颜色混在一起,看上去好不古怪。壁

上挂着纸花,还有用鸡心的形状与花瓣作成的框子,中间嵌着

包比诺的姓氏。这里是郑重其事做起来的一无所用的紫檀匣

子。那里是一些放纸张的文件夹,式样一望而知是苦役犯的出

①拉丁文:还愿的证物。

人间喜剧第五卷

品。那些耐心的杰作,感恩的匾额,干瘪的花球,使法官的书房

和卧室很象卖玩具的铺子。包比诺老人不是把它们作为备忘

之用,便是拿零星的笔记,纸条,忘了的笔尖塞在里头。这许多

对他的善举表示感激的礼物都尘埃密布,没有一点儿新鲜气

息。几个手工很好但是被虫蛀了的禽鸟标本,矗立在这个废物

的森林中间:最主要的是一只安哥拉种的猫,包比诺太太生前

的爱物,由一个不名一文的标本制造家作得逼真;他一定是受

了些小恩小惠而拿这个不朽的宝物表示感激的。室内还有本

区一个感情丰富而才力有限的艺术家替包比诺先生与包比诺

太太画的肖像。甚至卧房里凹进去放床铺的地位,也挂着绣花

的针线团,用十字花挑出来的风景,折纸拼成的十字架,都是

极花功夫的作品。窗帘被煤烟熏黑了,毯子和床帷已经说不出

是什么颜色。

在壁炉架与法官办公用的大长方桌之间,有张独脚圆桌,

厨娘在上面放着两杯咖啡牛奶。两张马鬃面子的桃木靠椅,摆

在那里等着两人去坐。因为窗洞里的光线照不到这个地位,厨

娘留下两支蜡烛;长得异样的灯芯结成野菌一般的灯花,射出

半红不红的光,使蜡烛燃烧经久,据说那是吝啬电想出来的办

法。

“姑丈,你到楼下接见室去的时候,应当多穿些衣服。”

“我生怕他们等久了,那些可怜的人!你,你可有什么事找

我呢?”

“我来请你明儿上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家吃晚饭。”

“是咱们的亲戚吗?”法官问话的神气完全心不在焉,毕安

训不由得笑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不是的,姑丈;德·埃斯巴侯爵夫人是一位极有地位极

有势力的太太,她向法院递了一张状子,要求对她丈夫来一个

禁治产处分,听说那案子分发在你手里……”

“而你要我上她那儿去吃饭吗?你疯了吗?”法官说着,手

里抓起一部民事诉讼法,“你念罢,法律规定,推事不得在与他

经办案件有关的两造家中饮食。她要跟我说话,让她到这儿来

见我好了,你那个侯爵夫人!不错,我预备今夜把案子研究过

了,明儿去询问她的丈夫。”

他站起来,在一个正好望得见的文件夹里找出一份案卷,

看了看摘由,说道:

“卷子在这里。既然你关心那个极有地位极有势力的太

太,咱们就来看看她的状子罢。”

包比诺把袍子往中央拉了一下,因为两只对面襟常常扯

开去,露出他赤裸裸的胸部。他拿小长方块的面包往冷却的咖

啡里浸了浸,捡出状子来一边念着,一边随时停下来和毕安训

俩加几句按语和批评。

塞纳省初级法院民庭庭长

具呈人:冉期卜克莱芒蒂期卜阿苔娜依丝·德·布拉蒙绍

弗里夫人,奈格珀利斯伯爵,德·埃斯巴侯爵,夏尔莫里斯玛

丽·安多希之妻。

卜 嗯,来头甚大!)

身分:业主:

住址:圣奥诺雷城关街一0四号;

392 人间喜剧第五卷

德·埃斯巴侯爵安多希先生住址:圣热内维埃弗岗街二十二

号。

卜_I 啊!对了,庭长告诉我是在我的区域里!)

诉讼代理人:德罗什……

“德罗什!哼,那是个包打官司的小讼师,法院和他的同业

都瞧不起的,他专门损害当事人!”

“可怜他没产业啊!”毕安训说,“他只能拼命挣扎,象魔电

掉进了圣水缸一样。”

事缘具呈人之夫德·埃斯巴侯爵,一年以来精神与智力大

为低落,已达《民法》四八六条所谓精神错乱与痴愚不省人事的程

度;故为保障其自身及其财产之安全起见,保障在其身畔儿童之

利益起见,亟须将《民法》四八六条所规定的措施付诸实行。

德·埃斯巴数年来处理家事及产业之作风,已令人对其精神

状态深致疑虑,而最近一年之智力衰退尤为可怕。德·埃斯巴之

意志首先感受影响,至于意志之低落使其遭受因丧失行为能力所

致的种种危险,可以下列事实为证:

德·埃斯巴侯爵之全部收入,多年来即落于冉勒诺太太母子

之手;此举既无利益,亦无任何理由可言。冉勒诺太太为一公认为

奇丑无比之老妇,时或居住弗里列尔街八号,时或居住塞纳 马

恩省克莱镇维勒帕里西斯地方;冉氏之子今年三十六岁,曾任前

帝国禁卫军军官,现由德·埃斯巴侯爵保举,充任王家近卫军装

甲骑兵队中队长。以上二人于一八一四年时贫无立锥之地,但竟

先后购置价值巨大之房产,其中一所且系最近购进,坐落于绿街;

冉勒诺先生今方大兴土木,将来拟与其母迁入居住,并准备作为

婚后住宅。装修费用目前已达十万法郎以上。冉勒诺先生之未婚

人间喜剧第五卷 393

妻,系与德·埃斯巴侯爵有往来之银行家蒙日诺先生之侄女;婚

事全由侯爵许冉氏获得男爵封号,撮合而成。此项爵位经侯爵设

法,去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即蒙王上正式颁布诰命;倘钧院需要证

明,不妨径向司法部长咨询。

按侯爵与寡妇冉勒诺太太及其子冉勒诺男爵均甚少见面;但

两人对侯爵影响极大,每次需用银钱,即使为满足个人嗜好之不

必要的花费,侯爵亦无不应承;此种感情实难理解,纵使以法律与

道德均难容忍之理由推想,亦无法解释……

念到这里,包比诺说道:“哎!哎!法律与道德均难容忍之

理由!那代理人,或者他的帮办,写出这种句子来,暗示什么

呢?”

毕安训听着笑了。

……侯爵对此母子二人予取予求,甚至在现金周转不灵之

时托蒙日诺先生出面签发约期票;关于此点,蒙日诺先生愿为具

呈人作证。

此外尚有一事可为旁证:不久以前,德·埃斯巴侯爵出租农

田之契约适告期满,原佃户为续租起见,已预缴为数可观之租金,

讵冉勒诺先生立即令其解除租约。

有人向德·埃斯巴侯爵提及此等用途时,侯爵似已不复记

忆,可见其支付款项并未取决于意志;每逢正当人士向其谈及对

此二人之热心,侯爵之答复表示其对自己之思想与利益已完全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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