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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拉丁文:这是我的身体。见《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3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之度外。故其中必有不可思议之原因,敢请司法当局赐予注意。侯

爵之行为倘非被人以欺诈与威逼之手段促成,即有可请法医鉴定

之病理的原因,或竟由于精神受人魅惑,处于所谓勾魂摄魄的情

形之下,致行动不能自主……

包比诺停下来说道:“见电!你做医生的怎么说?这些事

人间喜剧第五卷

奇怪透了。”

毕安训回答:“那可能是一种磁性作用。”

“敢情你也相信梅斯麦的胡说八道,相信他的什么木盆,

和隔墙见物等等的玩意儿吗?”Ⅲ

“是的,姑丈,”毕安训一本正经的回答,“听你念着这个状

子,我就想到了。告诉你,在另外一个领域中,我亲自考查过,

并且证实过,一个人随心所欲,支配另一个人的好几桩事实。

我跟同僚们意见不同,相信以原动力而论,意志的力量是了不

起的。把江湖术士与串通哄骗的玩意丢开不谈,我也见过不少

中了邪魔的例子:在睡眠状态中感受了磁性而答应的事,醒过

来以后的确会一一照办。一个人的意志竞可以完全受另一个

人的意志支配。”

“是不是包括所有的行为?”

“是的。”

“连犯罪都在内吗?”

“连犯罪都在内。”

“这种话要不是你说的,我才不听呢。”

“我可以叫你亲眼目瞎,”毕安训说。

法官哼了两声,又道:“假定所谓勾魂摄魄的事真是由于

这一类的原因,那也不容易拿到事实,在法律上也难以成立。”

“倘若那冉勒诺太太又老又丑,不可向迩,我就想不出她

还有什么别的方法诱惑男人了。”

①普鲁士人弗朗 昂东·梅斯麦(1734 1815),维也纳大学医学博士,倡

导动物磁性说,风行一时,尤以法国为盛。

人间喜剧第五卷

“可是,”法官接着说,“据我们推算,倘有私情,应当在一

八一四年左右开始,那时这女的比现在小十四岁;倘若德·埃

斯巴侯爵和她的关系还要早十年,那就得退后二十四年,也许

正当冉勒诺太太年轻俊俏的时代;她为了自己,为了儿子的前

途,尽可以用极自然的手段笼络侯爵,对他取得一种为某些男

人没法摆脱的势力。这势力的根源在法律上固然不能原谅,但

人情上是讲得通的。当初德·埃斯巴侯爵和布拉蒙绍弗里

小姐结婚的时候,冉勒诺太太或许很生气。现在这件事可能只

是女人之间的嫉妒,既然侯爵和太太不住在一块儿已经有多

年了。”

“可是姑丈,别忘了她奇丑无比啊!”

“迷人的力量是跟丑陋成正比例的;这是老话了!并且,出

天花的人又怎么的呢,医生?——好,咱们念下去再说。”

……且自一八一五年起,因供给该母子二人所需索之款

项,德·埃斯巴侯爵竟携同二子移居圣热内维埃弗岗街,寓所之

简陋直玷辱其姓氏与身分。——

(嘿,一个人爱怎么住就怎么住!谁管得了!)

——侯爵将二子克莱芒·德·埃斯巴伯爵与卡米叶·德·

埃斯巴子爵幽禁屋内,生活状况与彼等之姓氏及前途均不相称。

侯爵经济常感窘迫,房东马雷斯特先生最近曾请求法院扣押屋内

家具。执行之时,侯爵竟亲出协助,对执达吏招待殷勤,谦恭备至,

仿佛对方身分较侯爵更为高贵……

包比诺和内侄俩念到这里,不禁相视而笑。

……除有关冉勒诺母子的事实以外,侯爵行事均带有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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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近十年来,渠所关切之事仅限于中国事物,中国服装,中国

风俗,中国历史,乃至一切均以中国习惯衡量;谈话之间往往以当

代之事,隔日之事,与有关中国之事混为一谈;侯爵平日虽拥戴王

上,但动辄征引中国政治故实,与我国政府之措施及王上之行为

相比,加以评。

此种自溺狂使侯爵行为毫无理性,驯至不惜身分,一反平日

对于贵族阶级立身处世的主张,经营商业,每日签发约期票;似此

行动,实属危害其自身之安全与财产,因一朝身为商贾,拖欠债务

即可使其宣告破产。侯爵为刊印分期出版的《插图本中国史》起

见,与纸商,印刷商,镌版商,著色员等等订定合同,金额之大,使

各该商人均要求具呈人申请予侯爵以禁治产处分,以便保障彼等

之债权……

毕安训叫道:“这家伙简直疯了。”

法官道:“你认为他疯了吗?得听听他的话再说。一面之

词,不足为凭。”

“可是我觉得……”

“可是我觉得,”包比诺接着说,“倘若我亲属之中有人想

执管我的产业,倘若我不是一个每天都可以由同僚证明我精

神正常的普通法官,而是一个公爵,贵族院议员,那么只要象

德罗什那样会玩点小手段的诉讼代理人,就可能进一个状子,

把我说成这样。”

……侯爵之自溺狂使子女亦蒙受影响,彼等所受教育竟一

反常规,学习内容与天主教义抵触之中国史实,学习中国方言

毕安训说:“德罗什说这种话,真有点莫名其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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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回答:“这是他的首席帮办高德夏起的稿;你认得高

德夏,他可是不喜欢中国人的……”

……子女日常生活中之必需品往往极感缺乏;具呈人虽一

再要求,亦无法与他们见面;侯爵每年仅率领彼等与母亲相见一

次;具呈人屡次设法,亦无从致送生活用品及儿童需要之物……

“噢!侯爵夫人,你这是开玩笑了。话说得越到家,漏洞越

多。”法官把卷宗夹子放在了膝上,又道:“你想,天下哪有一个

做母亲的人,会没有心肠,没有感情,没有头脑,连动物的那点

儿本能都没有,以至于一筹莫展的?母亲为了要接近孩子所发

挥的机智,决不亚于一个少女安排私情的手段。如果你那个侯

爵夫人真要供给孩子们衣食,便是魔电也阻拦不了,你说是不

是?孤狸的尾巴太长了,瞒不过一个老法官的眼睛的!好,咱

们念下去再说。”

但子女今已长成,亟需脱离此种教育之恶劣影响,生活享用

亦当与其身分相称,同时彼等更不宜经常见到父亲之行为。

关于上述各点,钧院不难加以证实:德·埃斯巴侯爵常称十

二区之简易庭推事为七品官,称亨利四世中学之教员为翰林。

——l口亨,他们听了生气了!)

——事无大小,侯爵均谓在中国即非如此这般!谈话之间倘

或提及冉勒诺夫人或路易十四时代之时事,侯爵即愁容满面,且

常自以为身在中国。渠之邻居,例如同住一处之医学生爱德蒙·

伯凯,冉 巴蒂斯特·弗雷米奥教授,与侯爵往还之下,认为其有

关中国之偏执狂,实出于冉勒诺母子之阴谋,意欲借此使侯爵完

全丧失理性,盖冉勒诺太太对侯爵唯一的帮助,仅限于供给一切

有关中国之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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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呈人并可向钧院证明,自一八一四至一八二八年间,冉勒

诺太太及其子冉勒诺先生所得之款项,总数已不下一百万法郎。

为证明上开事实,具呈人可提出与德·埃斯巴侯爵经常见面

之人作证,彼等之姓名及身分已见上文,其中不少人士并向具呈

人建议向法院状请予侯爵以禁治产处分,认为惟如此方能使其财

产及二子不致因侯爵行动乖张而蒙受危险。

以上所述既证明德·埃斯巴侯爵已陷于精神错乱之痴愚状

态,具呈人自当请求钧院为执行禁治产起见,迅将本案咨送检察

长,并指派推事赳日办理……

包比诺念完了状子,说道:“你看,这里是庭长要我承办这

件案子的批示。德·埃斯巴太太有什么事要求我呢?全部事

实已经写在这里了。明儿我要带着书记官去讯问侯爵,我觉得

这件事蹊跷得很。”

“姑丈,我在公事方面从来没求你帮忙;这一回我替德·

埃斯巴侯爵夫人讨个情,可不可以为了她的特殊情形通融办

理?要是她到这儿来,你愿意听她的陈诉吗?”

“当然愿意。”

“那么你上她家里去听罢:德·埃斯巴太太身体很娇,带

点病态,非常神经质,到你这种耗子窠似的地方来会不舒服

的。你晚上去,不必吃饭,既然法律禁止你们在当事人家里吃

喝。”

包比诺以为在内侄的嘴角上看到一点讽刺的表情,便道:

“法律不也禁止你们从死亡的病家那儿接受遗赠吗?”

“得了罢,姑丈,单是为了推究事情的真相,也请你答应我

的要求罢。你不妨以预审推事的身分去,既然你觉得这件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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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不白。讯问侯爵夫人不是和询问侯爵一样重要吗?”

“你说得不错,”法官回答,“她自己倒可能是个疯子。好,

我去罢。”

“到时我来陪你去:先在日记簿上记下来:明晚九时,访德

·埃斯巴太太。”毕安训看见姑丈写好了,又道:“啊,行了。”

第二天晚上九点,毕安训爬上姑丈家全是灰土的楼梯,发

见他正在为一件棘手的案子起草判决书。拉维安纳预定的新

衣服,裁缝没有送来;包比诺只能穿上满是污迹的旧衣服,叫

不知道他私生活的人看了这副incomptusⅢ的模样发笑。毕安

训要他把领带整了整,替他扣上外套的钮子,故意把右襟叠在

左襟上,使一部分比较新的料子露在外面。但法官一忽儿就拿

衣糯望上翻起,因为他的习惯老是要把手插入背心口袋。外套

前后都皱得一团糟,背后正中有一处耸得很高,让人看到腰部

的衬衣,不幸毕安训直到了侯爵夫人家里才发觉。

在此我们应当把医生与法官去访问的人物来一个简单的

速写,才能使读者了解包比诺与对方的谈话。

德·埃斯巴太太七年以来在巴黎非常走红。巴黎的潮流

把人轮流捧起来,压下去,使他们忽而伟大,忽而渺小,一会儿

家喻户晓,一会儿默默无闻,然后变成一批讨厌家伙,和失宠

的阁员与下野的帝王一样。他们老是为了过时的抱负怏怏不

乐,一味颂扬过去,而且无所不知,无所不诋毁,无人不认得,

跟挥金如土而破产的大爷们没有分别。既然德·埃斯巴太太

是一八一五年左右被丈夫遗弃的,出嫁的时代就应当在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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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年初;而两个孩子也应该是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三岁了。

一个做了母亲,年纪已经三十三的女人,靠了什么运气能走红

呢?虽说潮流是无理可喻的,谁也不能预言它要抬举谁,而所

捧的往往是姿色平常,连高雅大方都成问题的银行家太太之

流,但说它会采取以年齿为序的立宪制度,似乎也出于情理之

外。其实当时的风气不过跟大众一样,把德·埃斯巴太太当作

一个年轻女子。因为侯爵夫人在户口朋上是三十三岁,在夜晚

的交际场中只有二十二。

这个成绩可是用多少心血多少技巧换来的啊!安排得很

巧妙的头发卷,遮着她的太阳穴。她装做病人,把家里整天弄

得半明半暗的,因为惟有从窗纱中透进来的光线才不致损害

她的皮色。和狄安娜·德·普瓦蒂埃Ⅲ一样,她用冷水洗澡,

睡的是马鬃做的床垫,枕头是摩洛哥皮的,为的要保护头发;

她吃得很少,喝也只喝清水,注意自己的动作,免得身体疲倦,

日常生活的细节都象修道院里的规矩一样刻板。

这种严格的摄生之道,到了一个大名鼎鼎的,活到上百岁

而起居生活仍象少妇一般的波兰女子手里更进了一步,竞用

冰水代替凉水,吃东西也吃冷的。那波兰贵妃自以为能和法国

史上有名的美人,有些传记家说是活到一百三十岁的玛丽蓉

·德洛尔姆吲一样长寿:年纪近百了,头脑和心仍旧很年轻,

①狄安娜·德·普瓦蒂埃(1499 1 566),法国历史上有名的美女,曾为亨

利二世之情妇。

②玛丽蓉·德洛尔姆(1 61卜1 650),路易十三时代有名的交际花,以姿容

出众与情人众多闻名,传说寿至一百三十岁,其实只活到三十九岁。

人间喜剧第五卷

睑蛋仍旧妩媚,身腰仍旧迷人;说起话来象枯藤着火,光芒四

射;提到当代的人物与作品,动辄以十八世纪的作比较。人住

在华沙,帽子非向巴黎的埃尔博太太定制不可。虽是朝廷命

妇,她倒象小姑娘一般有情有义;游泳,奔跑,不亚于中学生;

扑到沙发上去的姿势和风骚的姑娘同样惹人怜爱。她嘲笑人

生,不怕死亡。当年她曾经使俄皇亚历山大诧异,现在还能以

筵开不夜的局面叫尼古拉吃惊。为她倾倒的青年男子照旧被

她感动得下泪,因为她年龄的老少可以由她随意支配,待人象

多情的女工一样有种说不出的热诚。总之,即使她不是童话中

的仙女,至少本身就是一篇童话。德·埃斯巴夫人可认得这位

查蓉切克夫人吗?是否有意把她的故事重演呢?不管怎么样,

侯爵夫人的确受到这套养生之道的益处,她皮色匀净,额上没

有一丝皱痕,身体象亨利二世的情妇一样柔软娇嫩;这些无形

的魔力便是使男人爱情专一,欲罢不能的关键。上面所说的很

简单的摄生方法,可以说由于艺术与自然的指示,也可以说由

于经验的指示,在她身上还得到体格与性情脾气的协助。侯爵

夫人对一切与本身不相干的事决不关心。男人只能供她玩乐;

凡是身心为之震动而受伤的剧烈的刺激,她是从来不会有的。

她没有爱,没有憎;受了伤害,只是很冷静的报复;谁要不幸冒

犯了她,她就记在心里,从容不迫的等适当的机会泄忿。她既

不慌忙,也不激动,只管说话,因为她知道一个女人可以用两

句话断送三个男子的性命。她看到德·埃斯巴侯爵离家,心中

非常欢喜;两个孩子当时已经使她厌烦,日后更会妨碍她的野

心;丈夫一走,不是把他们都带走了吗?她的最亲密的朋友和

最没恒心的崇拜者,因为没有绕膝的儿女间接泄漏母亲的年

人间喜剧第五卷

龄,都把她当作少妇。众人对于侯爵,对于侯爵夫人在状子上

表示那么挂念的两个儿子,其生疏正如水手之于东北航道。Ⅲ

德·埃斯巴先生被认为怪物,对妻子连一星星可抱怨的理由

都没有,竞把她遗弃了。

二十二岁就独立自由,财产自主,一年有二万六千法郎收

入,侯爵夫人却踌躇很久,对生活方针打不定主意。住家的开

销仍归丈夫负担,一应家具,车马,仆役,都由她保持原状;但

在一八一六至一八一八年间她竞杜门不出;而那几年正是许

多家庭受了政治动乱的损害而想法恢复元气的时期。出身既

是圣日耳曼区最有势力最有声望的世家,她父母看到她为了

丈夫莫名其妙的怪脾气而被迫分居,也劝她守在家里。

一八二。年,侯爵夫人从麻痹状态中醒来,在宫廷与应酬

场中露面了,自己也在家招待宾客。一八二一至一八二七年

间,她排场阔绰,拿风雅和装束引人注意,见客有一定的日子

与钟点;不久她又进一步,登上了以前为鲍赛昂子爵夫人,朗

热公爵夫人,菲尔米亚尼夫人等先后高踞的宝座。菲尔米亚尼

夫人嫁了德·冈先生,把位置让给摩弗里纽斯公爵夫人,德·

埃斯巴夫人又从摩弗里纽斯夫人手里抢了过来。社会上对于

德·埃斯巴侯爵夫人的私生活,所知道的不过是这么一点。看

来她象那即将没落、而又一直不落的太阳长期居于巴黎的地

平线上。她交结一位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姿色出众的名气和她

①在欧洲大陆之北,由白令海峡连接大西洋与太平洋的全部北冰洋,统称

东北航路。此路直至一八七八至七九年司方由瑞典人诺登乔特初次航

行,故巴尔扎克时代之水手只闻此航路之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忠实于一位亲王的名气一样大;那亲王当时是个不得意的人

物,但老是预备在下一届政府中掌握大权。德·埃斯巴太太还

跟一位外国太太做朋友,这朋友有个大名鼎鼎的,足智多谋的

俄国外交官替她分析时局。最后还有一个惯于操纵政治的老

伯爵夫人,把侯爵夫人当做女儿般收在门下。一切目光远大的

人都觉得德·埃斯巴太太正在培养一股隐藏的可是实在的势

力,以便代替她靠一时的潮流得来而完全虚空的势力。她的沙

龙已经有它的政治作用了。德·埃斯巴夫人那儿怎么说呢?德

·埃斯巴夫人的沙龙反对某一桩措施啊!这一类话在为数不

少的傻瓜嘴里开始传布出去,使她的徒党大有结了帮口那样

的声势。某些失意政客,例如无人重视的路易十八的宠臣,和

其他预备随时出山的卸任部长等等,被她安慰一番,奉承一番

之后,都说她的外交手段和驻伦敦的俄国大使夫人一样高明。

侯爵夫人对国会议员或贵族院议员提的几句话,或是什么意

见,好几次从讲坛上传遍欧洲。对于某些有关政局的大事,门

客不敢轻易开口,她却常常判断得很准确。宫廷中的要人晚上

都到她家里来玩惠斯特Ⅲ。并且,便是她的缺点也有它的长

处。她素来以机密出名,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大家认为她的友

谊经得起任何考验。她对部下的帮助决不半途而废,可见目的

不限于营私结党,而尤其在于增加自己的威望。这种行为是完

全以她主要的情欲,虚荣,作出发点的。许多妇女极重视的寻

欢作乐与情场的胜利,对她不过是手段而已;无论哪方面,只

要人生能有多么壮阔的场面,她就要过多么壮阔的生活。在一

①惠斯特,英国当时流行的一种纸牌戏,桥牌的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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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年事尚轻,前程远大,公开出入于她门下的人中间,有德·

玛赛,德·龙克罗尔,德·蒙特里沃,德·拉罗什一于贡,德·

赛里齐,费罗,马克西姆·德·特拉伊,德·利斯托迈尔,旺德

奈斯兄弟,杜·夏特莱等等。她往往只招待一个男人而不招待

他的妻子;她势力已经相当雄厚,尽可对某些野心家提出那种

难堪的条件,例如两位有名的保王党银行家德·纽沁根和费

迪南·杜·蒂耶。她对于巴黎生活的利弊研究得非常透彻,所

以行事从来不让一个男人有半点儿可要挟她的地方。你想象

到她授人把柄的一封信或是一张字条罢,尽管悬赏征求,包你

一无所得。固然她是铁石心肠,因此能把她的角色演得非常自

然;但她的外貌对她同样有很多帮助。身腰使她显得年轻;声

音可以随心所欲的忽而柔婉,忽而娇嫩,忽而清朗,忽而严厉。

她显而易见有那种贵族的姿态,使一个女人能把自己的过去

完全抹掉。倘使有个男人偶尔得到她的青睐,便自以为有资格

和她亲呢,她自有本领拒之于千里之外,用威严的目光否定一

切。谈话之间,伟大而动人的感情,旨趣高尚的决断,仿佛是从

纯洁的心中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殊不知她一切都出于老谋

深算,要是一个男人在攸关她个人利益而她不以为羞的交涉

中应付不当,她立刻会铁面无情的加以惩罚的。

拉斯蒂涅存心和这位太太结交的时候就看出她是一个巧

妙的工具,但还没有加以利用;他非但没能力操纵,倒反被这

工具压倒了。这位长于斗智的青年冒险家,象拿破仑一样不得

不永远作战,知道只要打一次败仗就会断送终身大业,这一下

却在保护人身上遇到了一个劲敌。在他骚动的生涯中,这还是

破题儿第一遭和一个才力相当的敌手正式对垒。他觉得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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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征服德·埃斯巴太太,当个部长决无问题;所以他没利用她

以前,先让她利用;当然这种开场是很危险的。

埃斯巴的府第需要大批仆役,侯爵夫人的排场也很大。重

要宴会在楼下大厅里举行,侯爵夫人自己却住在二层楼上。气

概不凡、装饰得言丽堂皇的大楼梯,颇有当年凡尔赛宫气息的

许多情雅的房间,先就显出主人的巨万家私。法官看着内侄的

轻便两轮车一到,大门立即打开,便把门房,门丁,院子,马房,

屋子的分配,供在楼梯上的鲜花,栏杆,墙壁,与地毯的整洁,

很快的打量了一番,又把那些听到铃声而跑出来的,穿号衣的

当差数了一数。上一天,他在接待室里从平民溅满泥浆的衣服

上估量贫穷的伟大;如今他用同样清明的目光,在走过的各个

房间中把家具陈设细细研究,以便发掘出豪华之下的贫穷。

“包比诺先生!——毕安训先生!”

这是仆人在内客室门口通报的。内客室对着花园,十分精

雅,最近新换过家具。侯爵夫人坐着一张由公爵夫人兴起来

的,洛可可式的靠椅。拉斯蒂涅靠近着她,坐在左手里一张烤

火的矮椅子上,活象意大利贵妇身边的pr.n]oⅢ。壁炉架的转

角上还有一个男人站着。博学的毕安训猜得不错,侯爵夫人是

个性情冷酷,非常神经质的女人:要没有她那种养生之道,连

续不断的火气早已使她的皮肤变成土红色了;但她身上穿的,

屋子里被挂的,都是色调强烈的料子,把她人工培养的白哲的

皮肤衬托得格外鲜明。带红的褐色,栗色,带金色闪光的锖色,

对她特别相宜。内客室的糊壁花绸与窗帘幔子,仿照当时在伦

①拉丁文:第一。这里的意思是第一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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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走红的某爵士夫人家里的款式,用的是棕色丝绒,但她加上

许多点缀,用美妙的图案把那过于言丽的宫廷色彩冲淡一下。

头发的式样梳得象少女,一绺绺的挂着,底下打着卷,烘托出

她微嫌太长的椭圆形睑蛋:但滚圆睑越是显得呆板蠢笨,细长

睑越是显得雍容华贵。能够使睑蛋拉长或扁平的双面镜,对于

上面那个可以应用在人相学方面的规则,便是极显明的证据。

包比诺站在房门口象一头受惊的野兽,伸着脖子,左手插

在背心袋里,右手拿着里子满是油腻的帽子;侯爵夫人当下带

着嘲笑意味向拉斯蒂涅递了个眼色。老头儿愣头侵脑的神气,

跟他可笑的态度与受惊的表情非常配合,毕安训又在旁哭丧

着睑,觉得为了姑丈受利很大的委屈;控斯蒂涅看着不由得掉

过头去笑了。侯爵夫人对来客点点头,好不费劲的从靠椅中抬

起身子,又很有风度的倒了下去,表示身体衰弱,希望人家原

谅她失礼。

这时,站在壁炉架与房门之间的男人微微行了个礼,推过

两张椅子,向医生与法官让坐;看他们坐下了,他又抱着手臂,

背靠着墙壁站着。

我们且把这个人物介绍一下。

当代有个画家叫做德康Ⅲ,最擅长使所画的东西,不论是

一块石头或一个人物,引人注意。在这一点上,他运用铅笔比

运用彩色画笔的技术更高。比如说,他用素描画一间空荡荡的

屋子,只有一把笤帚靠在壁上;只要他高兴,自有本领使你看

了不寒而栗:你会觉得那笤帚是染过血迹的,才犯过罪的工

①德康(1 803 1 860),法国画家,以色彩富丽,笔触有力,富于表现力著称。

人间喜剧第五卷 407

具,仿佛庞卡寡妇杀了菲亚尔代斯Ⅲ以后扫除屋内的血迹用

的。画家能使那笤帚上每根棕都竖起来,象一个人怒发冲冠一

样;他会叫笤帚在他心中隐藏的诗意和在你想象中发展的诗

意之间,作一个媒介。今天他用这把笤帚吓了你一下,明天会

另画一把,旁边睡着一只大有神秘意味的猫,告诉你这笤帚是

什么德国鞋匠的女人拿到山中去作妖法用的。再不然他画一

把气息很和平的,上面挂一个财政部办事员的上衣。德康的画

笔有如帕格尼尼吲手里的弓,有一股磁性般的感应力。我们在

文字方面也需要有这样的天才,这样的笔力,才能描写那个身

子笔直,清瘦,高大,穿着黑衣服,头发又黑又长,站在那里一

言不发的男人。这位爵爷的睑长得跟刀锋一般,寒光闪闪,冷

酷无情,皮肤的颜色象塞纳河浑浊时的水色,也象沉没的货船

上的煤块在河中漂流时的水色。他眼睛望着地,一边听一边判

断。他的姿态叫人害怕,站在那儿,活象德康笔下那把有暗示

罪案魔力的笤帚。有时,侯爵夫人在谈话之间朝他望一下,想

暗中征求一些意见;但不论她默默无声的问讯多么迫切,他始

终严肃,古板,好比唐璜戏里的那个石像吲。

老实的包比诺坐在椅子边上,对着火,帽子夹在膝盖中

间,望着镀金的烛台,座钟,堆在壁炉架上的小古董,糊壁的料

子跟花式,还有时髦太太摆在周围的一切贵重的小玩意儿。他

①法官菲亚尔代斯于一八一七年被暗杀,成为法国轰动一时的案件。

②帕格尼尼(178¨_1840),意大利著名小提琴家。

③唐璜系西班牙传奇人物,勾引妇女的能手。他曾诱拐一女子,侮辱其父之

石像,并邀石像赴宴,不料石像竟应邀而至,掐死唐璜。见莫里哀的戏剧

《唐璜》第四幕。

人间喜剧第五卷

正呆呆的看得出神,忽然被侯爵夫人甜蜜的声音唤醒了:

“先生,我对你真是千恩万谢……”

老人心里想:“千恩万谢是太过分了,你连一点儿感谢的

意思都没有。”

“……因为你肯赏睑……”

他又想:“赏睑!这明明是挖苦我么。”

“……亲自来看一个可怜的当事人,她因病不能出门

......,,

听到这里,法官用一种带有搜查意味的目光把她瞅了一

眼,察看可怜的当事人的健康情况。他对自己说:“哼,她象生

龙活虎一般呢!”

然后他肃然回答道:“夫人,你用不着道谢。虽则我的行动

不合法院的习惯,但在这一类案件里头,只要能帮助我们发掘

真相,无论什么事都是应该做的。我们的判断,靠良心启示的

成分远过于根据法律条文。在我办公室里也罢,在这里也罢,

只要能找到事实就行。”

包比诺说话的时候,拉斯蒂涅过来跟毕安训握了握手,侯

爵夫人也挺殷勤的对医生点点头。

毕安训凑着拉斯蒂涅的耳朵,指着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

问:“这一位是谁?”

“德·埃斯巴骑士,侯爵的弟弟。”

侯爵夫人回答包比诺说:“令侄告诉我,你忙得很;我也知

道你心地极好,不愿意露出帮助人的痕迹,免得受的人不安。

大概你为了法院的公事非常辛苦。为什么他们不添几个法官

呢?”

人间喜剧第五卷

包比诺说:“噢!夫人,那敢情好;可是公家会添人的时候,

母鸡也会长出牙齿来了。”

这种跟法官的相貌完全配合的谈吐,使埃斯巴骑士把他

打量了一下,仿佛心里想:“这家伙倒是容易对付的。”

侯爵夫人望了望拉斯蒂涅,拉斯蒂涅挪近身子,说道:

“你瞧,负责决定私人的利益和生活的,原来是这样的

人。”

象多数在一个行业里混到老的人一样,包比诺常常无意

中露出本行的习惯,其实就是他思想的习惯。说话脱不了预审

推事的气味:喜欢盘问对方,一步紧似一步,逼出他们自己意

想不到的结果,说出他们不愿意说的话。相传波佐·迪·博尔

戈Ⅲ最高兴套出对方的秘密,让人上当:这是他由于无法克制

的习惯,特意要施展一下老奸巨猾的本领。当下包比诺探明了

阵地,认为必须拿出法院为了搜求真相而常用的,最巧妙最隐

藏的策略。毕安训冷冷的沉着睑,好象是决意咬紧牙关受罪;

但暗里很希望姑丈把这个女人象踩一条毒蛇似的踩在脚下;

这个比喻是侯爵夫人的长袍子,高领口,小脑袋,和一波三折

的动作提醒他的。

“先生,”德·埃斯巴太太又道,“虽然我最恨自私自利的

行径,但我受罪受得太久了,不能不希望你把案子快快了结。

是不是不久就能有个圆满的解决呢?”

包比诺神气很殷勤:“夫人,在我范围之内,我一定把案子

①波佐·迪·博尔戈,生于科斯嘉岛,初为名律师,继与拿破仑为敌,终身

为外国服务,历任俄服驻法、驻英大使,以善耍权术闻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早日办了。”然后又望着侯爵夫人,问:“你不知道侯爵和你分

居的理由吗?”

“不知道,先生,”她一边回答一边摆好姿势,准备把打好

底稿的一篇话说出来,“一八一六年初,德·埃斯巴先生先有

三个月功夫性情大变,然后向我建议搬到布里昂松附近,去住

在他的一所田庄上,既不顾及我的习惯,也不管那边的气候会

断送我的健康;我拒绝了。我的拒绝引起他毫无理由的责备,

所以我那时就疑心他理路不清。第二天,他走了,把他的屋子

和我的收入都让我自由支配;他却带着两个孩子住到圣热内

维埃弗岗街去了……”

“对不起,夫人,”法官打断了她的话,“你所说的收入有多

少数目呢?”

“一年二万六,”她随便回答了一句,“当时我立刻去请教

博尔丹先生,问他应当怎办;据说事情非常困难,要剥夺一个

父亲管教儿女的权,我必须在二十二岁上独自守在家里,那是

很多女人会闹笑话的年龄。先生,你一定看过我的状子;就要

求把德·埃斯巴先生来一个禁治产处分所根据的事实,你大

概都知道了吧?”

“夫人,你有没有采取行动讨回你的孩子?”

“我试过的,先生;可是没有结果。一个做母亲的得不到儿

女的温情真是太残酷了,尤其在他们能给你享受到天伦之乐

的时候,那是所有的女子都重视的。”

“大的一个应该有十六岁了吧?”法官说。

“十五岁!”侯爵夫人不大高兴的回答。

毕安训听着,对拉斯蒂涅瞟了一眼。德·埃斯巴太太咬了

人间喜剧第五卷

咬嘴唇:

“请问孩子们的年龄跟这件事有什么相干?”

“啊!夫人,”法官好象对自己说话的分量并不在意,“一个

十五岁的少年和他的兄弟,大概也有十三岁了吧,他们有的是

腿,有的是头脑,会偷偷来看你的;如果不来,那是为服从父

亲,而要服从父亲到这个程度,那一定是非常爱父亲的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侯爵夫人说。

“或许你不知道,你的诉讼代理人在状子里说,你两个亲

爱的孩子在父亲身边很苦……”

德·埃斯巴太太好不天真的回答:“我不知道代理人替我

说些什么话。”

包比诺接下去说:“请你原谅我这种结论,但法律是把什

么都考虑到的。夫人,我向你提的问题,动机是要彻底了解案

情。据你说,德·埃斯巴先生离开你的借口是极可笑的。他本

来要和你一同上布里昂松,结果他仍留在巴黎。这一点我不大

明白。他结婚以前有没有认识那个冉勒诺太太呢?”

“不,先生,”侯爵夫人回答的时候有些不高兴的表情,只

有拉斯蒂涅和德·埃斯巴骑士看得出来。

她本想笼络这法官,使他的判决对自己有利,没想到反过

来被他多方盘问,不由得大为气恼。但包比诺聚精会神的态度

完全象个傻瓜,所以她临了也认为包比诺的问长问短,是和伏

尔泰笔下的审判官一样Ⅲ,天生的喜欢发问。

她接着说:“我十六岁的时候,由于父母之命嫁了德·埃

①指伏尔泰所著寓言体小说《天真汉》中的审判官。

人间喜剧第五卷

斯巴侯爵;他们认为侯爵的姓氏,财产,习惯,都合乎作他们女

婿的条件。那时侯爵二十六岁,是个合乎英国人标准的绅士;

我喜欢他的态度举动,他似乎胸怀大志,而我是喜欢胸怀大志

的人的,”她说着朝拉斯蒂涅望了一眼,“倘使侯爵没遇到冉勒

诺太太,据他当时的朋友们的意见,凭他的才能,学问,交际,

早已参加政府执掌大权;查理十世还没登极就非常器重他;什

么贵族院啊,宫廷中的要职啊,政府中的高位啊,都等着他。不

料那女人把他迷昏了头,把我们整个家庭的前途断送了。”“德

·埃斯巴先生那时对宗教的意见是怎样的呢?”

“他一向是,至今还是,极虔诚的。”

“你不觉得冉勒诺太太用什么妖法蛊惑他吗?”

“不,先生。”

“夫人,你的屋子非常漂亮,”包比诺突然改变话题,把手

从背心袋里缩回来,站起身子,撩开衣糯向壁炉烤火,“这客厅

真是太好了,椅子多讲究,每间屋都言丽堂皇。的确,你自己住

着这等地方,想到孩子们衣、食、住样样不行,一定伤心透了。

对一个做母亲的人,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痛苦的事!”

“是的,先生。我多么想使两个孩子有些娱乐,可怜他们被

父亲逼着,从早到晚研究那要命的中国学问!”

“你在家里举行盛大的宴会,当然可以让他们快活一下;

但说不定会养成他们挥霍的习惯;另一方面,他们的父亲也应

该在冬天叫他们来看你一两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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