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着元旦和我的生日,他是带他们来看我的;那些日子,
德·埃斯巴先生特别赏睑,和他们一起在这儿吃饭。”
“这种行为真是怪极了,”包比诺的神气好象完全相信侯
人间喜剧第五卷
爵夫人的话,“你有没有见过冉勒诺太太呢?”
“有一天,我的小叔为了关心他的哥哥……”
“啊!”法官打断了侯爵夫人的话,“这一位原来是德·埃
斯巴先生的令弟?”
德·埃斯巴骑士一声不出,弯了弯腰。
‘德·埃斯巴先生素来关心这件事,有天带我上礼拜
堂,Ⅲ因为那女的是新教徒,到那儿去听布道的。我看到了她,
觉得没有一点儿动人的地方,完全象一个开肉铺子的;胖得异
乎寻常,一张可怕的大麻睑,手脚长得象男人,眼睛斜视,反正
是个妖怪。”
“简直想不通!”法官说着,那表情仿佛他是全国最侵的一
位推事,“而那女的还在附近的绿街住着一所公馆。那么一般
真正的布尔乔亚都到哪里去了?”
“是的,一所公馆;并且她儿子住在里头开支浩大。”
“夫人,我住在圣马尔索区,不知道这一类费用。你说的开
支浩大到底是怎么一个排场呢?”
“噢,”侯爵夫人说,“那包括一个马房,养着五匹马,备着
三辆车,一辆轻便四轮车,一辆轿车,一辆双轮篷车。”
“这些是不是花费很大?”包比诺很诧异的问。
“大得很呢!”拉斯蒂涅插嘴道,“这种场面,就是说马房,
车辆,和仆役的号衣等等,一年总得一万五六的开支。”
“你也认为这样吗,夫人?”法官更诧异了。
“是的,至少要这个数目,”侯爵夫人回答。
①指新教加尔文派在巴黎的礼拜堂。
人间喜剧第五卷
“屋内的家具是不是花费更大?”
“要十万以上呢!”侯爵夫人看到法官这样无知,不由得微
微的笑了。
老人又往下说:“夫人,当法官的全是多疑的,公家出了薪
俸养他们,也是要他们多疑;而我便是这等人。如果事情属实,
那么冉勒诺男爵和他母亲把侯爵剥削得不象话了。据你估计,
单是车马一项每年就得一万六千。伙食,用人的工资,家里大
笔的开销,更应当加倍计算,那一年要花到五六万了。你想这
两个人从前那么穷苦,怎么会有偌大家私?一百万的本金才不
过生四万法郎利息。”
“先生,他们母子俩把侯爵给的资金都照六折到八折的行
市买了公债。我相信他们的进款总该有六万法郎以上。并且
那儿子的薪水也很高。”
“倘若他们要花到六万一年,”法官说,“你又要花多少
呢?”
德·埃斯巴太太回答:“也差不多要这个数目。”
骑士听了作了个手势,侯爵夫人睑一红,毕安训望着拉斯
蒂涅;但法官的表情始终天真烂漫,把侯爵夫人骗过去了。骑
士看到大势已去,便不再关心他们的谈话。
包比诺说:“夫人,这些人大可以送到特别法庭去。”
“我就是这个意思,”侯爵夫人挺高兴的回答,“一听到重
罪法庭这几个字,他们就会让步了。”
包比诺又道:“夫人,德·埃斯巴先生离开你的时候,有没
有给你一份委托书,使你有权处分你的产业?”
“我不了解你为什么要问这些话,”侯爵夫人的语气显得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不耐烦了,“我认为,如果你考虑到我丈夫的精神失常使我所
处的地位,你就应该多问问他,而不应该问我。”
“夫人:咱们就要转到正文来了。倘若侯爵受到禁治产处
分,那么在委托你或另外一个人管理财产以前,法院先要知道
你对自己的财产管理得怎么样。倘若侯爵给过你委托书,就证
明你得到他的信任,而法院对这一点是重视的。你究竞拿到委
托书没有?你可有权调度资金,买卖不动产吗?”
“不,先生,布拉蒙绍弗里家出身的人,绝对没有作买卖
的事,”侯爵夫人因为贵族的傲气受了伤害,把正事给忘了,
“我的产业原封不动,德·埃斯巴先生也没给我委托书。”
骑士听到嫂子的答覆每一句都等于自杀,便把手蒙着眼
睛,免得露出心中的难堪。包比诺虽然说话绕着弯儿,却始终
抓着要点。他指着骑士说:
“夫人,这一位没有问题是你的骨肉至亲;咱们当着这几
位先生可以不必忌讳罢?”
“有话尽说罢,”侯爵夫人觉得这种谨慎小心很奇怪。
“夫人,我相信你一年只花六万法郎;而这笔钱是运用得
很好的,只要看你的车马,府第,大批的仆役,和气派远过于冉
勒诺家的排场,就可以知道。”
侯爵夫人点点头表示同意。
法官又往下说:“可是倘使你只有二万六千收入,咱们之
间不妨老实说,你可能欠到十万法郎左右的债。这样,法院就
很有理由相信,你请求对丈夫加以禁治产处分的动机,不免涉
及个人的利害关系,想借此偿还债务,如果……如果……你负
债的话。因为受了人家请托,我很关切你的处境;你自己酌量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一下罢,我看还是一切实说的好。假如我没猜错,你现在还来
得及补救,不至于在法院的判决书上受到谴责;倘若你不把你
的地位交待清楚,那可是免不了的。我们一方面必须检查申请
人的动机,一方面也得听被告的辩诉,追究申请人是否受到情
欲的鼓动,有利令智昏的情形,因为很不幸这是极普遍的现象
......,,
侯爵夫人那时简直象殉道的圣洛朗受着火刑一样。
法官又道:“……关于这一点,我需要你给我解释。夫人,
我并不要求和你算一笔笔的账,只是想知道要六万法郎才能
应付的排场,你一向怎么支持的,而且支持了这许多年。在日
常生活中办得到这一点的女人固然有的是,但你不是这等人。
请你告诉我,你可能有很正当的办法,例如王上的恩赏,或是
最近得到的公家津贴等等;可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你必须由丈
夫授权才能领到款子。”
侯爵夫人只是一声不出。
包比诺接着又说:“你想,德·埃斯巴先生可能起而自卫,
他的律师可以名正言顺的探听你有没有欠债。这个内客室最
近才换过家具,府上每间屋的动用器具都不是侯爵一八一六
年上留给你的了。冉勒诺母子的家具,你刚才告诉我已经很
贵,你的当然更贵,因为你是一位贵族夫人。我虽则当了法官,
到底是个人,可能错误的,请你给指点出来。要把一个年言力
强的家长宣告禁治产,你该想到法律要我负的责任,想到法律
限令我们作的严密的侦查。所以,侯爵夫人,请你原谅我所提
出的那些问题,那在你是很容易解释清楚的。一个男人为了精
神错乱而被禁治产以后,需要有个财产管理人。将来谁当这管
人间喜剧第五卷
理人呢?”
“他的弟弟,”侯爵夫人回答。
骑士行了个礼。大家静默了一会,那静默使在场的五个人
都很窘。法官装聋作侵的把这女人的痛疮揭开了。他那副侵
相原来是使骑士,侯爵夫人,拉斯蒂涅忍俊不禁的,此刻却在
他们眼中显出了真面目。把他偷觑之下,三个人都发觉那张能
言善辩的嘴巴的确千变万化,意义无穷。滑稽可笑的家伙一变
而为目光犀利的法官。他早先估量内客室的用意,如今可显出
来了:他好比座钟底下那只镀金的象,蹲在那里研究豪华的陈
设,结果却看透了这女人的心事。
包比诺指着壁炉架上的摆设,说道:“德·埃斯巴侯爵固
然是对中国入迷了,但我很高兴看到中国的出品也一样能讨
你喜欢。这些可爱的中国玩意儿也许都是从侯爵那儿来的
吧,”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贵重的小古董。
这几句挺风雅的讽刺使毕安训听着微笑,拉斯蒂涅愣了
一愣,侯爵夫人却咬着她薄薄的嘴唇。
“先生,”德·埃斯巴夫人说,“我处在两难的地位,不是坐
视自己的财产和孩子受到损害,便是被人家认为与丈夫作对;
现在你先生非但不来保护我,倒反控诉我,倒反怀疑我的用
意。这种行为真有点儿莫名其妙……”
法官立刻接住了她的话:“夫人,法院对这一类案子特别
郑重,它可能指派一个批判态度还没有我这样宽容的法官。再
说,你以为侯爵的律师会乐意听人摆布吗?便是你的用意极纯
洁,没有一点儿私心,他不是也会加以中伤吗?你整个的生活,
他都要翻来覆去的搜查,还不象我对你存着敬意而留些余地
人间喜剧第五卷
呢。”
“多谢你,先生,”侯爵夫人带着挖苦的意味,“即使我欠下
三万五万的债,也不在埃斯巴和布拉蒙绍弗里两家眼里;但
倘使我丈夫精神失常,是不是因为我欠了债,就不能使他受禁
治产处分?”
“那也并不,”包比诺回答。
侯爵夫人又说:“我想不到,在只要坦白真诚就能知道全
部事实的情形之下,一个法官会用狡猾的手段来盘问我,所以
我现在认为不必再回答你的问题了;虽然如此,我仍可以老实
告诉你,我在社会上的身分,为了保持社会关系所花的心血,
对我都是很痛苦的。最初我闭门不出,过了几年幽居的生活;
但为孩子着想,我觉得不能不代替他们父亲的职司。我招待朋
友,接见宾客,欠了债,使他们的前途得到保障,替他们布置一
些光明的远景,使他们将来不会缺少帮助和支持;以这种成就
而论,不少精于计算的人,法官也罢,银行家也罢,都会毫不吝
惜的付出我所花的代价的。”
“夫人,我很佩服你爱护儿女的心,”法官回答,“那是你的
荣誉,我怎么能责备你呢?法官是属于大众的;他什么都应该
知道,什么都应该衡量。”
侯爵夫人凭着她的机智和判断人的习惯,看出无论用什
么手段都不能影响包比诺。她本希望遇到一个有野心的法官,
不料来的是个正人君子;便忽然想到用别的方法来达到目的
了。那时仆役们正好端茶来。
包比诺看见下人预备茶水,便问:“夫人还有别的话跟我
解释吗?”
人间喜剧第五卷 419
“先生,”她很傲慢的回答,“你只管公事公办:讯问了德·
埃斯巴先生以后,你就会同情我了,那是一定的……”
她抬起头来又高傲又放肆地向包比诺瞅了一眼;老头儿
便恭恭敬敬的向她告辟了。
拉斯蒂涅对毕安训说:“你的姑丈真是太和气了。难道他
不明白吗?德·埃斯巴侯爵夫人是何等人物,在社会上有什么
影响什么潜势力,难道他一概不知道吗?明儿司法部长还要来
拜望她呢……”
毕安训回答:“朋友,叫我有什么办法?我早告诉你了,他
不是一个通世面的人。”
“不错,他这种人简直自寻死路。”
毕安训向侯爵夫人和那始终不做声的骑士行了礼,急急
忙忙追出去;包比诺不愿意参加发僵的局面,早已在一间间的
大客厅中往外走了。
法官一边踏上侄子的马车,一边说:“我看这女人欠下十
万法郎的债呢。”
“你觉得这件案子怎么样?”
“没把各方面的情形看清楚以前,我从来没有意见的。明
天清早我就发传票,约冉勒诺太太下午四点到办公室来,要她
解释一下关于她的事,因为她是有干系的。”
“我倒很想知道这桩案子的结果。”
“哎!天哪!你没注意到侯爵夫人被人利用吗?牵线的便
人间喜剧第五卷
是那个高大冷酷,自始至终没说过一个字的男人。他颇有该
隐Ⅲ的气息,但这个该隐是想利用法院来害他的哥哥,不幸我
们手里还有几把参孙吲的剑。”
毕安训嚷道:“啊!拉斯蒂涅,你在这里头搅些什么呢?”
“这些家庭之中的阴谋诡计,我们见惯了:宣告不受理的
禁治产案子,每年都有。我们的风俗并不认为这种企图不名
誉;另一方面,只要一个可怜的穷光蛋打破玻璃窗想抢金子,
我们就把他送进苦役监。咱们的法律不是没有缺点的。”
“可是状子上所举的事实又是怎么回事呢?”
“孩子,你还不知道当事人要诉讼代理人编的谎话吗?倘
若代理人只讲事实,他们盘进事务所的资金就没有利息可拿
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一个大胖女人,象一口披了衣衫,束了
带子的酒桶,浑身大汗,上气不接下气的爬上法官包比诺家的
楼梯。她好容易才从一辆绿色敞篷马车中走下来;那辆车和她
配合得再恰当没有:你想到这女的就会联想到她的车,想到那
辆车就会联想到这女的。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说道:“亲爱的先生,我就是冉勒诺太
太,被你老实不客气疑心做贼的。”
她用极普通的声音说了这几句极普通的话,因为害着哮
喘病,说话中间夹着尖锐的嘶嘶声,最后又来一阵咳呛。
①该隐,亚当和夏娃的长子,亚伯的哥奇。亚伯的祭物为耶和华所喜爱,该
隐因婊妒杀死弟弟。见《旧约·创世记》。
②参孙,以色列古代传说中的大力士,见《旧约·士师记》第十四至十六章。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先生,你才想不到我走过潮湿的地方多么难受。说句粗
话,我这条命是不会长的。好啦,你找我干吗?”
法官一看见这个所谓女阴谋家,不由得呆住了。冉勒诺太
太皮色通红,睑上窟窿多得数不清,额角很低,鼻子往上翘着,
睑孔滚圆象一个球,因为这女人身上一切都是滚圆的。眼睛象
乡下人一样有精神,讲话嘻嘻哈哈,神情坦白,栗色的头发笼
在绿帽子底下的一顶软帽里面,帽上插着一束蔫了的莲馨花。
膨亨的乳房叫人看了又好笑,又担心它逢着咳呛的时候会哗
啦啦的炸开来。那种粗大的腿,巴黎的顽童是拿两根木桩来形
容的。冉勒诺寡妇穿着一件缀有灰鼠毛的绿衣衫,在她身上好
比沾着油迹的新嫁娘的披纱。总而言之,她浑身上下都是跟
“你找我干吗”这句话调和的。
“太太,”包比诺对她说,“有人疑心你用蛊惑手段勾引德
·埃斯巴侯爵,拿到大量的金钱。”
“什么!什么!说我勾引?哎唷,我的好先生,你是一个规
规矩矩的人,还当着法官,应该明理的,对我瞧瞧罢!请你说一
声,我是不是勾引什么男人的人。我身子也弯不下去,鞋带也
没法扣,二十年到现在不能再戴胸褡,要不然马上会闷死。十
七岁的时候,我身腰瘦小,象一支芦笋,还长得很俏呢,老实告
诉你!后来嫁了冉勒诺,一个挺好的男人,在盐船上当掌舵的。
我生了个儿子,长得一表人材,很替我挣面子;我可以不客气
的说,他是我最美丽的出品。我那小冉勒诺是拿破仑部下一个
很体面的兵,在帝国禁卫军中吃粮。自从男人淹死之后,可怜
我大变特变:害了一场天花,在房间里一动不动的躺了两年,
等到出房门的时候就胖成现在这样子,又丑又倒霉,这一辈子
422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就算完啦……你说,我凭什么去勾引男人?”
“那么,太太,为什么德·埃斯巴侯爵给你一笔……”
“对啦,给我一笔那么大的家私!可是我不能把理由说出
来。”
“你不说出来是不对的。现在他的家属为这件事着了慌,
把他告了一状。”
“哎啊!我的好天爷!”那女的猛的站起身来嚷着,“他竞为
我受累吗?象他那样的好人,普天之下找不出第二个!要是他
遇到什么伤心事,哪怕只是少掉一根头发罢,我们也宁可把收
下的钱退回的。法官大人,请你把这话记下来。哎唷,我的天!
我马上把事情告诉冉勒诺去。喝!这还象话吗?”
矮胖的老婆子一说完,站起身子就走,三脚两步滚下楼
梯,不见了。
法官心里想:“这女的倒不是撒谎。好罢,明天去看了侯
爵,事情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凡是过了相当年龄,不再糊里糊涂过生活的人,都知道表
面上无足重轻的行为对于人生大事所能发生的影响;他们决
不会奇怪象下面那种琐碎的事会有重大的后果。第二天,包比
诺害着鼻腔感冒,疾病本身并无危险,俗语却很可笑的称为脑
伤风。法官想不到把案子耽搁一下的严重性,觉得有点儿发
烧,便留在家里,没有去讯问德·埃斯巴侯爵。这一天耽误对
于这桩案子的关系,等于十七世纪时太后玛丽·德·梅迪契
为了喝汤而延迟了与王上的会见,让黎塞留占先一着,赶到圣
人间喜剧第五卷 423
日耳曼争回了路易十三的宠信。Ⅲ
我们在跟着法官和书记官进到侯爵寓所以前,对于这位
被妻子指为疯狂的家长,对于他住的屋子和经营的事业应当
先瞧上一眼。
巴黎的某些区域还东一处西一处的剩下几所屋子,考古
学家一看就觉得屋主人当初颇有装点城市的意思,并且为了
爱护产业而特别注重建筑物的耐久。德·埃斯巴先生在圣热
内维埃弗岗街上住的屋子,便是用石头盖的古老建筑之一,式
样相当讲究。但时间一久,石头变黑了,城市的变迁把它的内
部与外观都改了样。自从大规模的宗教机构消灭以后,从前住
在大学区内的名流也搬走了:现在这寓所的房客和他们经营
的企业,跟当初建造时候的目标已经全不相干。上一个世纪,
屋子里开过一家印刷所,把地板损坏了,护壁弄脏了,墙壁弄
黑了,屋子内部的分配也破坏了。过去是红衣主教的府第,如
今却住满了无名小卒。
建筑的风格,说明这屋于是在亨利三世,亨列四世,和路
易十三的朝代盖起来的;同一区内的米尼翁府第,赛尔邦特府
第,帕拉蒂公主的府第和索邦,都属于那个时代。上了年纪的
老人,还记得在上一世纪听见过人家把那幢屋子叫做迪佩隆
府。迪佩隆是一位赫赫有名的红衣主教,屋子可能是他盖的,
或者仅仅是住过的。院子的拐角儿上,进门口有一个台阶,一
①玛丽·德·梅迪契(1 573 1 642),法王路易十三之母。黎塞留(1585
1642),红衣主教,路易十三的宰相。梅迪契曾设法离司路易十三和黎塞
留的关系,终于失败。这里所说圣日耳曼不确,实际上是凡尔赛。
人间喜剧第五卷
共有好几个蹬级;屋子另外一面的正中央,还有一个通到花园
去的台阶。两座台阶虽然破旧不堪,但建筑师在栏杆与台座上
所花的功夫,证明他有心暗示业主的姓名;那种谐音的玩意儿
我们的祖先是常用的。Ⅲ另外一个旁证是,屋子正面的拱梁上
还能看出雕着红衣主教冠冕的残迹。
德·埃斯巴侯爵住着底层,无疑是为了要独用花园的缘
故;那花园在本区里要算地方很大的了,并且是朝南向,这两
点对孩子们的健康最重要。街名既叫做圣热内维埃弗岗,顾名
思义,坡度当然很陡削,因此屋基也相当高,底层从来不至于
被潮气侵入。德·埃斯巴先生付的租金大概很便宜;他为了要
住在学校中心区就近监督孩子学业而搬来的时代,市面上房
租本来很低;再加屋子很破旧,样样需要修理,房东自然更迁
就了。所以侯爵不必冒挥霍的名,只花了少量的钱就能舒舒服
服的安顿下来。房间的高度,分配,除了一些框子以外一无所
有的板壁,天顶的布置,一切都显出大司祭们创造或经营的东
西自有伟大的气概,那是现代的艺术家在一些吉光片羽中都
能体会到的,不管那吉光片羽是一本书,还是一件衣服,一个
书架,或是什么椅子。侯爵所挑选的油漆,是荷兰人和以前巴
黎的布尔乔亚最喜欢的棕色,也是在今日的风景画家手中效
果最完满的颜色。护壁板上糊着纯色的纸,跟油漆颜色很调
和。窗帘料子并不太贵,但挑得很精,刚好配合周围的环境。家
具不多而布置得体。屋子里鸦雀无声,清静之极,色调又那么
①屋主姓迪佩隆,佩隆二字与台阶的法文读音为谐音,故屋内建造两座台
阶以影射屋主姓氏。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朴素,统一,画家所谓的统一,使人走进去有一种柔和与恬恬
的感觉。许多小地方的高雅,家具的清洁,人与器物之间的和
谐,让你看了自然而然会说出隽永二字。平日很少人能踏进侯
爵和他两个儿子住的房间,而所有的邻居也觉得他们的生活
很神秘。
正屋侧面靠街的部分,四层楼上有三间房,破旧不堪,空
无所有,完全是被当年的印刷所糟蹋以后的模样。这三间房那
时就作为印行《插图本中国史》之用,一间是铺面,一间是办公
室,一间是经理室;德·埃斯巴先生每天在那儿消磨一部分时
间。从吃过中饭起到下午四点,侯爵在四楼的经理室内监督印
刷事宜。来客通常总是在这里见他的。两个孩子放学回家也
往往上办公室来。底层的住宅好比一个圣地,为父亲与儿子们
从吃晚饭起到第二天早上隐居的地方。所以侯爵的家庭生活
隐藏得很严密。仆役只有一个服务多年的厨娘,和一个在侯爵
娶布拉蒙小姐以前就服侍他的男当差,年纪已经有四十岁。和
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带领孩子的女管家。从管理屋子的周
到上面,可以看出那女的在主持家务,管教儿童的时候,处处
为主人着想,办事有条不紊,而且还有慈母一般的感情。这三
个好人态度严肃,沉默寡言,似乎都懂得侯爵处理家庭生活的
用意。他们的习惯和多数仆役的习惯比较之下,显得非常古
怪,使这份人家蒙上一层神秘色彩,而在德·埃斯巴先生本身
招的毁谤以外,更招来许多毁谤。
侯爵自有一些高尚的动机不愿意跟同住的房客来往。他
在教育孩子的过程中要使他们完全与外人隔离,或许也想避
免东邻西舍之间的麻烦。在自由思想特别盛行于拉丁区的时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代,他那种身分的人有那种行为,当然要引起一般人猜忌的心
理,那种幼稚无聊只有他们的卑鄙无耻可以相比;这种情绪使
门房一流的人在侯爵和他的仆役背后造出许多谰言,一家家
的传播开去。他的当差被认为是阴险的坏蛋,厨娘是个好刁的
女人,管家妇又串通了冉勒诺太太榨取疯子的钱。所谓疯子,
便是侯爵。
房客们慢慢的,不知不觉的,把侯爵的好些行事都叫做疯
狂,因为他们推敲来推敲去,找不出一点说得过去的理由。大
家既不信关于中国的出版物能够赚钱,碰巧那时他又象许多
忙碌的人一样忘了付税而收到限期缴款的通知书;房东便信
了众人的话,以为侯爵真的把钱搅光了。于是他一月一日就叫
人把收据送过去,要侯爵预付全年的房租;但收据被看门女人
故意压了下来。半个月以后,法院送出催告公事,看门的又搁
了几天才交给侯爵;侯爵以为出于误会,不信人家会耍弄一个
住了十二年的老房客。赶到他的当差把房租送给业主的时间,
执达吏已经上门来执行了。这件扣押的事,被人添枝加叶告诉
了跟侯爵有来往的商人。他们之中有几个风闻冉勒诺母子骗
掉侯爵大宗款项,早就担心他付不了账,此刻更着了慌。而房
客,房东,和债权人的疑心,也差不多由埃斯巴先生家用的俭
酋给证实了。他的作风很象一个破产的人。仆役在街坊上买
些零星的日用品都是现付的,仿佛根本不愿意赊账。并且毁谤
的闲话在本区里影响极大,即使仆役想赊点儿什么,恐怕也会
遭到拒绝。有些商人喜欢账目不清而跟他们来往亲密的主顾,
却讨厌账目清楚而高不可攀的顾客。人就是这种脾气。在无
论哪个阶级里,大家对于伤害自己尊严的高出一等的人,不管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高出一等在什么方式之下流露,决不给他方便或通融;反
之,对于自己的同党,或是奉承自己的卑鄙东西,大家倒很乐
意援助。所以一个小商人只要痛骂宫廷,就会有一批拥护他的
喽罗。
再说,侯爵和他两个儿子的态度,也不免引起邻居的反
感,使他们的恶意不知不觉的到一个程度,只要有机会伤害敌
人,什么卑鄙手段都会拿出来。德·埃斯巴是一个世代簪缨的
贵族,正如他的太太是一个名门望族的女子:这两种了不起的
舆型在法国非常少见,完满的例子已经屈指可数了。这等人物
是以原始的观念,先天的信仰,和童年时代养成而现在社会上
早已不存在的习惯,做他们的根基的。一个人要对于纯血统,
对于得天独厚的种族抱有信心,要在思想上自以为高人一等,
岂非从小就得把贵族与平民的距离估量出来吗?倘使觉得周
围的人与你平等,你怎么还能发号施令?大人物未出母胎,造
物先在他额上加了一个冠冕,感应他一些观念;教育不是应当
把这些观念深深的灌输给他吗?如今这些观念,这种教育,在
法国已经不可能有了;四十年来,社会上的贵族都是由时势造
成的:它把一些人送到战场上去浴血,给他们荣誉,罩上天才
的光轮;代管财产权,长子长孙的特权,都被取消了,遗产被分
割得越来越小了;世袭的贵族不得不丢开国家大事而经营自
己的产业;个人的伟大只能用长时间耐心的工作去争取:这完
全是一个新时代了。德·埃斯巴在所谓封建那个大集团中已
经是硕果仅存的分子;在这一点上,他是值得我们钦佩敬服
的。固然他自信血统高人一等,但也相信贵族有贵族的责任;
而贵族所应有的德性与魄力,他也无不具备。他用他的道德观
人间喜剧第五卷
念教育两个孩子,从摇篮时代起就把他阶级的信仰灌输给他
们。对于自己的尊严所抱的深刻的观念,对于姓氏的骄傲,对
于身为优秀种族的信心,在他们身上养成了一种天潢贵胄的
傲气,尚侠的精神,和古代诸侯们乐善好施的『二爱。跟他们的
观念完全一致的风度,在王侯之间可能被认为极有格局,在圣
热内维埃弗岗街上却使每个人侧目而视;因为那区域仿佛真
是一个平等的地方似的,何况大家还以为德·埃斯巴先生的
家产完了,而在听让暴发户僭占特权的风气之下,从上到下没
有谁再肯承认一个穷贵族还有什么资格享受特权。因此,这个
家庭与外人之间不但物质上毫无接触,便是精神上也是完全
隔膜的。
父亲与两个儿子一样,外表与心灵非常调和。五十岁左右
的侯爵,大可作为十九世纪世袭贵族的模型。身材瘦削,头发
淡黄,睑部的轮廓与一般的表情都气概非凡,一望而知是个心
胸高尚他人物,但有心装出冷若冰霜的神气,未免太庄严了
些。他的鹰爪鼻下端有点向左弯曲,这小小的缺点倒也不无风
韵;眼睛是蓝的,高爽的脑门在眉毛部分向外突出,把眼睛藏
在阴影里;这些都表示他头脑清楚,极有恒心,为人光明正大;
但同时也使他眉宇之间有股特别的气息。额角的弯度的确带
些疯狂的征象;浓密而距离很近的眉毛,把这个显而易见的怪
相格外加强了。一双手完全是世家子弟的手,又白净,又保养
得好;脚很小。说话吞吞吐吐,不但咬音象有口吃病,便是思想
也表现得不清不楚,使听的人觉得他翻来覆去,想东想西,老
在小地方斤斤较量,手势作了一半会忽然中断,始终没有一个
结果。这个纯粹表面的缺点,和他神态坚决的嘴巴,刚毅果敢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相貌,恰好成为对比。走路不大平稳的姿势,和他说话的方
式很相配。所有这些古怪的特点,对于说他疯狂的流言都成为
旁证。他虽是个漂亮人物,衣着却很俭朴;一件由当差刷得很
到家的黑外套,直要穿到三四年之久。
两个孩子都出落得很美,妩媚之中带有贵族的傲气。旺盛
的血色,雪亮的眼睛,透明的皮肤,无一不证明生活严肃,饮食
有度,工作与游戏的有规律。两人全是黑头发,蓝眼睛,鼻子弯
曲,象父亲;但也许母亲把布拉蒙绍弗里家传的谈吐,目光,
和庄严的姿态传给了他们。声音象水晶般清脆,有动人心坎的
力量,也有那种迷人的柔媚的味儿;总之那种声音是女人们看
到他们火剌剌的目光以后极希望听到的。他们尤其有种猖介
的纯朴,高洁的矜持,对人11(]li me ta』1gereⅢ的态度,将来
可能被认为有心做作的,因为他们越是落落寡合,人家越想认
识他们。大的一个,克莱芒·德·奈格珀利斯伯爵,刚好过十
五岁。两年以来,他已经不象兄弟卡米叶·德·埃斯巴子爵那
样穿美丽的英国短褂了。小伯爵最近半年脱离了亨利四世中
学,打扮得象个青年,正因为初穿漂亮衣衫而非常得意。父亲
不愿意他再进一年不必要的哲学班,而要他研究高等数学,把
各种学问融会贯通。侯爵同时叫他学东方语言,爵徽学,欧洲
外交史;并且根据宪章,重要文献,真实材料,和诏书法令等等
去研究历史。至于卡米叶,最近才进中学的文科班。
包比诺预备去讯问侯爵的那天是星期四,学校放假的日
子。早上九点左右,父亲还没醒,弟兄俩在花园里玩儿。兄弟
①拉丁文:避之惟恐不及。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从来没到过射击房,想去练习,非要哥哥在父亲面前帮他说情
不可;哥哥不知道怎么拒绝。卡米叶欺他软弱,常常喜欢跟他
争吵。那天弟兄俩一边玩一边斗嘴,甚至象小学生一般打架
了。他们在园子里追逐,大声嚷嚷,把父亲闹醒了,起来靠着窗
口看他们;他们却闹哄得厉害,没有发觉。侯爵望着两个孩子
象蛇似的扭做一团,精力充沛,眉飞色舞,睑又红又白,眼睛闪
闪发光,四肢搅在一起象火烧的绳子,他们跌下去,爬起来,互
相扑在怀里,仿佛杂耍场中两个角力的运动家,使父亲看了满
心欢喜,觉得平时在紧张生活中所受的最剧烈的痛苦都有了
补偿。
那时二楼和三楼上有两个人向园子里张望,说老疯子居
然叫两个孩子打架,给自己取乐。好几个人都从窗口探出头
来,被侯爵看到了,便对孩子们说了一句话;他们立刻爬上窗
子,跳进房间;克莱芒替卡米叶向父亲提出要求,父亲答应了。
但屋子里议论纷纷,说侯爵的疯狂又有了新的表现。
等到晌午时分,包比诺由书记官陪着到门上说要见德·
埃斯巴先生的时候,看门女人带他们上四楼,一路把侯爵当天
早上叫两个孩子打架的事告诉包比诺,说那毫无心肝的家伙
看见小的把大的咬出血来,居然笑了,大概还希望他们俩把命
都拼掉呢。
然后她又补充说:“为什么要这样?哼!连他自己也说不
上呢。”
这样断了一句,她已经把法官带到四层楼上一扇大门前
面;门上装着小框子,黏着《插图本中国史》分期出书的广告。
楼梯台上全是泥巴,栏杆脏得要命,大门上留着印刷所的污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迹,破落的窗上和天花板上被学徒们拿蜡烛的烟熏满丑态百
出的图形;或是由于故意,或是由于随便糟蹋的习惯,墙角堆
满着垃圾;总之,这副景象的一切细枝小节,恰好配合侯爵夫
人在状子里所举的事实,所以法官虽是大公无私,对侯爵夫人
的话也不由得不信了。
看门女人说道:“这就是他的工场了;他在中国人身上花
的钱,足够养活整个街坊呢。”
书记官微笑的望着包比诺,包比诺也不容易保持他一本
正经的神气。两人走进第一间屋子;里面有个老人,大概是办
公室的仆役,兼管铺面和银钱出纳的事,可以说是替中国打杂
的。四壁的长搁板上堆着印好的图书。房间尽里头,用木条桶
子另外分出一个小间作为办公室,挂着绿布帘,有个授受银钱
的窗洞说明那是账柜所在。
“德·埃斯巴先生在家吗?”包比诺问那个穿灰色工衣的
人。
仆役听了,打开小间的门,让法官与书记官看到一个白头
发的令人起敬的老头儿,衣服穿得很朴素,挂着圣路易十字勋
章,正坐在书桌前面校阅一批彩色图片。他停下工作瞧着两位
来客。办公室陈设简单,放满着图书和校样;另外一张黑桌子
大概是一个当时不在那儿的人办公用的。
“阁下可是德·埃斯巴侯爵吗?”包比诺问。
“不是的,先生,”老人站起身来回答,“你们找他有什么
事?”他这样补了一句,向他们走过来,举动态度都显出是受过
贵族教育的人。
“我们有些纯粹关于他私人的事和他谈。”
人间喜剧第五卷
那人听了便走进最后一间屋子,向正在壁炉旁边看报的
侯爵说:“德·埃斯巴,有两位先生找你。”
这最后一间办公室铺着旧地毯,挂着灰布窗帘;家具只有
几张桃木椅,两张靠椅,一张盖子可以上下推动的书桌,一张
特隆尚式的书桌Ⅲ;壁炉架上放着一个起码座钟,两个旧烛
台。老人走在来客前面,推出两把椅子让坐,仿佛他是主人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