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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拉丁文:这是我的身体。见《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5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的,侯爵也老实不客气让他这么作。双方行礼的时候,包比诺

把所谓疯子打量了一下;侯爵不免问到两位客人的来意。包比

诺向老人与侯爵很有意义的望了一眼,回答说:

“我觉得我的职务和今天的使命需要和你单独谈话,虽然

根据法律的本意,在这个情形之下进行的侦查也得有同住的

人在场。我是塞纳酋初级法院推事,奉庭长之命来讯问一些事

实,都是德·埃斯巴侯爵夫人在申请禁治产的状子里提到

的。”

包比诺说完,那老人就退出去了。

等到只有法官和当事人在场的时候,书记关上了门,径自

走到特隆尚式书桌前面,铺上公文纸预备写笔录了。包比诺始

终打量着德·埃斯巴先生,看他听了刚才的话有什么反应,因

为那几句话对于一个理智健全的人是极残酷的。侯爵的睑,平

日是象所有头发淡黄的人一样没有血色的,突然气得通红;他

微微打了个寒噤,拿报纸放在壁炉架上,坐下来把眼睛低下

了。不久他恢复了上流人物的尊严,望着法官,似乎想从他相

①特隆尚为十九世纪瑞士名医,创行一种很高的斜面的书桌,可以让人站

着写字。

人间喜剧第五卷

貌上找出一些关于他性格的标记。

他问:“先生,这样重要的状子,法院怎么没给我一个副

本?”

“侯爵,本案的被告既被指为失却理性,送达副本就变成

多此一举了。法院的责任,首先在于把原告的陈诉调查清楚。”

“很对,”侯爵回答,“那么先生,请你告诉我应当怎办

......,,

“只要答复我的问题,任何细节都不要酋略。不论你使侯

爵夫人作为借口的某些行为有怎样不得已的苦衷,你尽管直

说,不必顾虑。不消说,法院方面很明白它的责任,在这种场合

自会保守秘密……”

侯爵的面部表情非常痛苦,他说:“先生,倘若经过我解释

以后,侯爵夫人的行事可能受到责备,那又会发生怎样的后

果?”

“法院可能在判决书上对申请人的动机加以谴责。”

“这种谴责有没有伸缩性?如果我答复你问题以前向你要

求,即使将来你的报告有利于我,判决书上也不说一句使侯爵

夫人难堪的话,法院能不能加以考虑?”

法官望着侯爵;两人心照不宣,有些同样高尚的思想在精

神上交流。

包比诺吩咐书记官:“诺埃勒,你到隔壁屋里去。等我用到

你的时候再叫你。”

书记走出以后,包比诺又对侯爵说:“如果象我现在所推

想的,这件事情中间有什么误会,那我敢答应你,根据你的请

求,法院的行动可以留些余地。”法官停了一会,又道:“我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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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德·埃斯巴太太陈诉的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据

说你把大宗款子送给一个船夫的寡妇,冉勒诺太太,更确切的

说是送给她的儿子冉勒诺上校,同时凭你在王上面前的宠遇

竭力保举他,你对他的照顾甚至帮他攀了一门极好的亲事。原

告的陈诉,似乎说这种友谊超过了一切感情的范围,连违背道

德的感情也不到这程度……”

侯爵的睑和脑门突然胀得绯红,连眼泪都冒上来把睫毛

沾湿了;然后他的傲气把这种在男人身上被认为懦弱的冲动

压了下去。

他声音异样的回答说:“真的,先生,你使我非常为难。我

本来预备把我行为的动机带到坟墓里去的……因为提到这问

题,我就得向你暴露家庭的一些丑史,还要提到我自己,这最

后一点,你知道又是我极难启齿的。先生,希望一切只有你我

两人知道。在公文的程式方面,你起草判决书的时候一定有方

法不提及我告诉你的事实……”

“侯爵,在这种情形之下,无论什么事都办得到。”

德·埃斯巴又道:“先生,我结婚以后不久,因为太太挥霍

无度,不得不借一笔款子。贵族家庭在大革命时期的境况,你

是知道的。我没力量雇一个总管或经纪人。今日之下,差不多

所有的贵族都得亲自料理产业。我家里财产的契据,多数是由

我父亲从朗格多克,普罗旺斯,孔塔几酋带到巴黎来的,因为

他很有理由害怕革命党人从田契和所谓特权执照上面追究业

主。我们本姓奈格珀利斯。德·埃斯巴这个姓是我们在亨利

四世的朝代,和德·埃斯巴家结了亲,连同财产一起继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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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份人家是贝恩地方的一个大族,母系和阿尔勃雷Ⅲ家是

亲戚。和我们联姻的条件便是要把他们的爵徽画在我们爵徽

的中央。金色作底,三道茶色直纹等分盾面,右上角和右下角

四分之一处着天蓝色,盾面中央立一银色怪兽,狮身、鹰头、鹰

翼,红色鹰爪交叉。其著名铭文是:DES PARTEM LEON

Is吲。奈格珀利斯是一个小城,在宗教战争中跟我那些姓奈格

珀利斯的祖先一样有名。和德·埃斯巴家结亲的时候,我们把

奈格珀利斯的田地丢了。奈格珀利斯的职位是统领官,他损失

了全部家产,因为新教徒痛恨蒙吕克吲的朋友们,一个都不肯

放过。王家对于这位牺牲惨重的奈格珀利斯很不公道,既不封

他为元帅,也不给他一个缺分,对他的损失也没有任何补偿。

查理九世待他很好,可惜没有酬报他就死了;亨利四世替他撮

合了德·埃斯巴家的亲事,让他承继他们的家业。可是奈格珀

利斯的田产已经全部落在债主手里。我的高祖把妻子的财产

花光了,只留下德·埃斯巴家的长房田给我曾祖,其中还得划

出一部分作陪嫁。高祖死后,我的曾祖德·埃斯巴侯爵,象我

一样年纪轻轻就当了家。他在宫廷里有一个差事,所以经济情

形更窘。但路易十四对他特别宠幸,使他挣了一份很大的家

私。那时我们家的爵徽就沾上了一个无人知道的,丑恶的,血

迹斑斑的污点,我此刻正在想法洗刷。这秘密是我在有关奈格

珀利斯田地的文契和家里的旧信中发现的。”

①阿尔勃雷是加斯科涅的望族。

②拉丁文:给我强者的一份。

③蒙吕克(150¨_1 577),法国将领,在宗教战争中以残酷屠杀新教徒闻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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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庄严的时间,侯爵说话毫无口吃的现象,也没有平

时语言重复的习惯。凡是在日常生活中有这两项缺点的人,一

旦胸中有了强烈的感情,说话往往会极其流畅。

他又道:“然后《南特牧令》被撤销了。Ⅲ先生,也许你不知

道路易十四的亲信借此机会发了多少财。凡是新教徒不按照

公家规定出售的产业,都被路易十四没收,分给他的左右。象

当时的传说一样,王上的宠臣都四出逐鹿,猎取新教徒的家

产。我千真万确的知道,有两个侯爵的田地全是一些可怜的商

人被充公的家私。逃亡的新教徒中有巨额财产需要带走的,到

处遇到圈套;人家对他们用的怎样的手段,我用不着向你当法

官的人解释。你只要知道,奈格珀利斯的田地,包括二十六个

地方教区和对于各乡镇的特权,还有从前也属于我们的葛拉

旺热田地,都早已落入一个新教徒的手里。由于路易十四的恩

赐,我的祖父把这两处产业收回了。但这恩赐的经过对另一方

面是极不公道、极残酷的。那两处田地的业主,把家属先打发

到瑞士去,自以为日后还能回到祖国来,便假装卖掉田地,自

己也打算逃往瑞士。他大概想尽量利用法定限期,留在法国料

理买卖,不料被地方总督抓了起来;出面顶替,充他买主的人

把事实招供了;可怜的商人结果被吊死,而我的父亲却到手了

两处田地。我要不知道我祖父参加这些阴谋诡计倒也罢了;无

①法国宗教战争(156¨_1593)结束以后,亨利四世于一五九八年颁布敕

令,史称《南特敕令》,保障新教徒之信仰自由及与旧教徒平等之待遇。此

项敕令被路易十四于一六八五年十月十八日下诏撤销,致大批新教徒流

亡英、荷、德诸国,为法国史上最大规模的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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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那位总督是他的舅父,不幸我又看到总督的一封信,叫我祖

父向代奥达蒂斯想办法,代奥达蒂斯是宫廷中的近臣背后称

呼王上的暗号。信中取笑那个牺牲者的口吻,使我看了毛骨悚

然。流亡在瑞士的家属寄钱回来替可怜的人赎命,总督收了

钱,照旧要了商人的命。”

侯爵说到这儿停住了,仿佛这些回忆还把他压得喘不过

气来。

然后他又接着说:“那可怜虫叫做冉勒诺。单单这个姓就

可以给你说明我的行为了。想到我的家庭有这样一段可耻的

历史,我不由得痛苦万分。靠了这笔家私,我的祖父娶了纳瓦

兰朗萨克家的女儿,那是小房的继承人,家业远过于大房。

从此以后,我的父亲被认为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地主,娶的是葛

朗利厄家小房的女儿,便是我的母亲。那家私虽是不义之财,

对我们倒是一本万利。因为决意要快快的补赎这桩罪过,我写

信到瑞士去,直到把那家新教徒的踪迹访查明白了才安心。我

打听到冉勒诺家潦倒不堪,已经撤回法国来了。以后我又发

现,那倒霉的一家的继承人是一个拿破仑部下的骑兵中尉。在

我看来,冉勒诺一家的权利是很明白的。要确定时效问题,不

是先得控告产业的持有人吗?但为了宗教而亡命的人,叫他们

向哪个法庭去陈诉呢?他们的法庭是在天上,或是在这里,”侯

爵说着,拍了拍心寓,“我不愿意我的孩子们将来对我象我对

祖先一样想法。我要传给他们一份没有污点的遗产,一个没有

污点的爵徽;我不愿意贵族的品格在我身上变成自欺欺人的

谎言。并且以政治观点来说,大革命时代逃亡出去的人既然都

要求收回被充公的产业,他们自己怎么还能保留用罪恶的手

人间喜剧第五卷

段抢来的财产?冉勒诺先生母子俩老实得近乎迂执,据他们说

来,我还是受他们剥削呢。我花了多少口舌,他们只肯收回路

易十四时代的地价。我们把那地价议定为一百一十万法郎,可

以陆续支付,不用加利息。为了张罗这笔款子,我必须有很长

一段时期不能动用我的收入。事情到了这个阶段,我才如梦初

醒,发觉我对妻子认识错了。我向她提议离开巴黎,住到外酋

去;在那儿凭她收入的半数就能过着体体面面的生活,而且可

以提早还清那笔债;我把事情告诉她,只是没说得怎么严重。

不料她把我当作疯子。我这才发见了她的真性格:她可能问心

无愧的赞成我祖父的行为,还会取笑新教徒呢。看她那么冷

酷,对孩子们不关痛瘁,居然毫无遗憾的让我带走,我不禁害

怕起来,决意把我们共同的债还清以后,让她保留她那份财

产。她说过她不能因为我发侵而跟着赔钱。既然我的收入不

够开销,也没力量供给孩子们的教育费,我就打定主意亲自教

育,希望他们成为勇敢的人,名副其实的绅士。我把进款买了

公债,因为行市上涨,我还清地价的时期比预算的缩短很多。

原来我留出了四千法郎家用以外,每年只能拔六万法郎,要十

八年才能拔完;可是最近我把一百一十万法郎统统归清了。我

很运气,偿还了人家的损失,并没使孩子们吃一点儿亏。先生,

这就是我把款子交给冉勒诺太太母子的理由。”

法官听着大为感动,硬压着感情问道:

“那么侯爵夫人对你隐居的理由是知道的了?”

“是的,先生。”

包比诺把腰板一挺,表示大吃一惊,猛的站起来打开办公

室的门,招呼他的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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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诺埃勒,你回去吧。”

接着又对侯爵说:“先生,虽则你这番话已经使我完全明

白,但状子上还提到一些别的事,我想听一听你的解释。比如

说,你在这儿经营商业,这一点似乎跟你的身分不合。”

“这件事不便在这里谈,”侯爵说着,向法官作了一个手势

请他出去;然后又对着老人:“努维翁,我下去了;两个孩子快

回家了,你等我们吃饭罢。”

“侯爵,”包比诺在楼梯口问,“你不住在这里吗?”

“不,先生。我为了出版事业特意租这几间屋子作办公室。

你瞧,”他指着壁上的广告,“这部历史的发行人不是我,而是

巴黎一家最有地位的书店。”

侯爵把法官让进底层的屋子:“先生,这才是我住的地

方。”

屋内那股诗意毫无卖弄风雅的痕迹,包比诺一进去就悠

然神往。那日天气极好,窗都开着,客室内布满了园中草木的

香气;一道道阳光把略带褐色的护壁照得格外光采。包比诺看

到这个幽雅的环境,认为决不是一个疯子所能创造出来的。

他心上想:“对啦,我就需要这样一所屋子。”接着又高声

问:“你不久要搬走了吧?”

“希望能这样,”侯爵回答,“可是我要等小儿子完成学业,

等他们弟兄俩的个性完全成熟,再把他们带到社会上去,让他

们接近母亲;并且,除掉已经给他们的实学以外,我还想加以

补充,让他们游历欧洲各国的京城,见见世面,见见人物,把学

的语言实地应用一下。”他请法官在客厅内坐下了,又道:“关

于印行《中国史》的事,我不能在一个老世交面前和你谈。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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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维翁伯爵,大革命时代流亡在国外,回来连一点家私都没有

了;我跟他一同办这件事,与其说为了我自己,不如说为了他。

我并没告诉他我隐居的理由,只说我跟他一样把家产搅光了,

可是还有些资本足够经营一桩买卖,他也可以从中出点力。我

从小有个受业的老师,叫做葛罗齐埃神甫,由于我的保举,查

理十世派他做兵工厂图书馆馆员,那图书馆是今上当太子的

时候就主管的。葛罗齐埃神甫对于中国极有研究,深知它的风

俗习惯。我在一个人极容易对所学的东西入迷的年龄上承继

了他的遗产,二十五岁就学会了中文。我承认我对这个民族的

钦佩简直不能自己,因为它能把征略者同化,它的历史比神话

的年代或圣经的年代还要古老,稳定的制度使它能保持领土

的完整,纪念建筑伟大无比,行政机关完满无比,革命是不可

能的;它认为理想的美是贫弱的艺术原则,它的工艺和珍贵的

出品发展到登峰造极;我们无论在哪一点上都不能超过它,而

我们自命为高人一等的成绩,他们却和我们并驾齐驱。可是,

先生,即使我常常在谈笑中把欧洲各国的情形与中国的相比,

我到底不是中国人,而是一个法国绅士。倘若你怀疑这个企

业,我可以提出证明,这部附有插图与统计,涉及文学、宗教各

方面的大书,已经得到普遍的赞许,预约的数目到了二千五百

部,包括欧洲各国在内,法国只占到一千二。每部书要卖三百

法郎;努维翁伯爵从中可以挣到一笔年息六七千法郎的款子,

因为我办这个企业暗中的动机便是保障他的生活。至于我自

己,只希望能挣些钱让两个孩子有点儿娱乐。我无意中赚的十

万法郎可以作他们的特殊支出;凡是他们的衣着、马匹、看戏

的钱,击剑和别的玩意儿的学费,随便涂抹的画布,喜欢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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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做父亲的极高兴让他们满足的一切小小的欲望,都有了

着落。两个孩子读书那么用功,成绩那么优异,倘若我没力量

供给他们这些享受,那我为了维持身家清白所作的牺牲,势必

更加痛苦了。的确,先生,我关在家里教养儿子已有十二年之

久,这十二年使宫廷把我完全忘了。我的政治生涯,我的世代

簪缨的身分,自己可能挣到而传给孩子们的新的光荣,全部放

弃了;但是我们姓埃斯巴的并没损失,孩子们将来一定是出众

的人物。我固然没有进贵族院,但日后他们可以凭着为国效劳

的功绩,光明正大的去争取,他们也必定能为祖国作出一些传

世的事业。我把家声洗刷干净之后,等于替后人奠定了一个光

荣的前途:虽然这番苦功是没人知道的,没有光华的,也不能

不说是一件高尚的行为罢?先生,还有别的事要我解释吗?”

那时好几匹马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

侯爵说:“他们回来了。”

一忽儿两个少年进了客厅,衣着大方而朴素,穿着带有踢

马刺的靴子,戴着手套,很高兴的扬着马鞭。兴奋的睑表示才

吸过新鲜空气,精神抖擞,身体强壮。他们俩跟父亲握手,象朋

友般彼此交换了一个温柔的眼风,又冷冷的向法官行了礼。包

比诺觉得无须再询问侯爵与儿子们的关系了。

“你们玩得好吗?”侯爵问。

“玩得很好,父亲。我初次出马,十二枪就打倒六个木人!”

卡米叶说。

“你们上哪儿散步的呢?”

“上布洛涅森林去的。我们还看见母亲呢。”

“她有没有停下来?”

人间喜剧第五卷

“我们跑得那么快,她一定没看到,”克莱芒回答。

“可是你们为什么不过去招呼她呢?”

克莱芒低声说道:“父亲,我觉得她不大乐意我们在公共

场合接近她。我们的年龄太大了。”

法官耳朵相当灵敏,把那句话听到了;当时侯爵额上也堆

起一些阴影。包比诺欣然看着这幅父子团聚的景象,眼神很感

动的打量侯爵,觉得他的面貌,姿态,举动,简直是忠厚正直的

德性最完满的表现,完全是一派风雅豪侠的贵族气息。

“先生,你……你瞧,”侯爵又恢复了口吃的毛病,“你瞧

……法院可以随时派……派人到这儿来……是的,随时派

……派人到这儿来。假如有疯子的话……假如有疯子的话,那

只有两个孩子对他们的父亲的爱,还有做父亲的对孩子们的

更为深刻的爱;但那种疯狂,性质并不坏。”

这时,穿堂里传来冉勒诺太太的声音,她不管当差的拦

阻,径自走进客厅,嚷道:

“我才不愿意绕圈子呢!”她说着向大家行了礼,“是的,侯

爵,我一定要立刻跟你谈一谈。啊!我又来迟了一步,刑事法

官已经先到了。”

“刑事!”两个孩子都叫起来。

“怪不得你不在家,原来在这儿!真是,若要事情糟,只要

法官到。侯爵,我特意来告诉你,我们母子俩决意把你的钱全

部奉还,因为我们的名誉受到危险了。我跟我儿子宁可还你

钱,不愿意你有一点儿不如意的事。说句老实话,真要混帐透

顶的人才会想到把你来一个禁治产……”

两个孩子紧靠着侯爵的身子,嚷道:“把我们的父亲禁治

人间喜剧第五卷

产?什么事呀?”

包比诺插言道:“太太,别说了!”

“孩子,你们走开,”侯爵吩咐。

两个少年一声不出,往园子里去了,可是睑色很不安。

“太太,”法官说,“侯爵给你们的款子是他在法律上欠你

们的,虽然这个偿还的行为是把诚实不欺的原则应用得极其

广泛。一个人持有没收得来的产业,不管没收的方式如何,连

用不老实手段的在内,倘若过了一百五十年仍应当归还原主,

那么法国就很少合法的业主了。雅克·科尔的产业使二十几

家贵族发了财。Ⅲ英国在占领一部分法国土地的时期滥行没

收的产业,也增加了好几个诸侯的财富。根据我们的立法,侯

爵尽可自由处分他的进款,谁也不能责备他挥霍。要把一个人

加以禁治产处分,必须他行动毫无理性;而他现在给你的赔偿

完全是出于最圣洁最高尚的动机。所以你尽可问心无愧的收

下;社会要诬蔑这桩义举就让它诬蔑罢。最纯洁的德行在巴黎

往往会受到最卑鄙的毁谤。不幸,发展到现阶段的社会,还要

使侯爵的行为显得伟大。这一类的义举倘使不足为奇了,那才

是国家的光荣呢。但目前的风俗人情,使我比较之下不得不认

为:侯爵非但不该受到禁治产的威胁,还值得人家替他加上一

个光荣的冠冕。在我服务司法界的几十年中间,我今天所看到

的,所听到的,还是第一次看到,第一次听到。但在最优秀的阶

级中,为善行义原是一种习惯,所以我们看到德行最美满的表

①雅克·科尔(1395 1456),法国有名的富商,曾资助查理七世与英国作

战的军费;后被人诬陷,财产均被没收。

下接《人间喜剧06》

现,也不必奇怪。——侯爵,我这样说明以后,你大概能相信

我是绝对能守秘密的了,并且决不会有禁治产的判决,假定要

有判决的话。”

“啊,这才对啦,”冉勒诺太太说,“这才象一个法官!我的

好先生,要不是我长得这么丑,我一定来拥抱你了;你说的话

真是高深得很。”

侯爵向包比诺伸出手去,包比诺接在手里轻轻拍着,情意

极深厚,眼神极柔和的瞅着这位私生活中的大人物;侯爵极有

风度的对他微微笑着。两个这样笃厚这样宽宏的心灵,一个是

近乎神明的布尔乔亚,一个是超凡入圣的贵族,发的是同一个

声音,没有击撞,没有冲动,象两道纯洁的光似的融为一片。整

个街坊上的慈父,觉得自己够得上跟这个出身与人品同样高

贵的人握手;侯爵也有一种直觉,感到法官心中有的是广大无

边的慈悲。

包比诺一边行礼一边补充:“侯爵,今天听了你开头几句

话,我就认为用不着我的书记了;我很高兴自己能有这点判断

力。”

然后他又走近去把侯爵拉到一个窗洞底下,说道:“先生,

你应当搬回家了;我觉得这件事是侯爵夫人受了别人的影响。

你要趁早把这影响消灭才好。”

包比诺一路出去,在院子里,在街上,回头望了好几次;心

里对刚才的一幕非常感动。那种印象会深深的印在记忆中间,

等一个人需要找些安慰的时候再象鲜花一般的开放出来。

他回到家里,想道:“那屋子对我倒很合适。万一德·埃斯

巴先生搬走的话,我一定把它租下来……”

人间喜剧第五卷

包比诺当夜就把报告作好了,第二天早上十点左右,他上

法院去打算赶快把案子秉公处理。他走进更衣室,正想穿上公

服,戴上胸饰,值班的当差却说院长在办公室里等他。包比诺

听了这话,马上过去了。

“你好,亲爱的包比诺,”院长招呼他。“我等着你呢。”

“院长,可有什么紧要公事吗?”

“噢,只是一点儿小事。昨天我很荣幸和司法大臣一块儿

吃饭,他把我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他知道你为了经办的案子

在德·埃斯巴太太家喝过茶。照他的意思,你最好回避一下

......,,

“啊!院长,我向你保证,茶一端出来,我就告辞的;而且我

的良心……”

“是的,是的,”院长说,“整个法院,还有高等法院,最高法

院,谁都知道你的人格。我替你在大臣面前说的话,也不必述

给你听了;可是你知道:恺撒之妻不容怀疑Ⅲ……所以咱们不

必把这件事当作纪律问题,只看作体统问题。你我之间不妨老

实说,这还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法院。”

“可是院长,倘若你知道了案情,”包比诺一边说一边想从

口袋里把报告掏出来。

“我早知道你对这件案子一定大公无私。并且我在外酋当

推事的时候,和当事人一起喝茶的事也多得很;但只要司法大

臣提到了,只要有人谈到你了,法院就得设法不让外边多言多

①此系恺撒休妻时语。后人引用,意为某些人物必须洁身自好,极小的嫌疑

亦足为盛德之累。

人间喜剧第五卷

语。跟舆论界的摩擦对一个司法机关总是危险的,哪怕它理由

十足也没用,因为双方的武器差得太远了。报告可以信口开

河,任意猜测;我们却为了尊严不能采取任何行动,连答辩都

不行。我已经和你的庭长商量过:你马上去做一个申请回避的

公事,我们决定派卡缪索先生接办。这样,事情就在自己人中

间了啦。再说,你回避了也算帮了我个人的忙;另一方面,你早

该得到的荣誉勋位勋章,这一回我准定替你办到。”

那时一个刚从外酋初级法院调到巴黎来的推事卡缪索,

走过来向院长和包比诺行着礼;包比诺见了不禁带着讥讽的

神气略微笑了笑。这个淡黄头发,没有血色的青年,抱着一肚

子的野心,满可以把人在刑架上吊上去,放下来,只要上头有

命令。他要学的榜样是洛巴德蒙之流而不是莫莱一流。Ⅲ包比

诺向他们俩行了礼,退出去了,根本不屑揭穿人家中伤他的谎

话。

八三六年二月于巴黎

傅雷译

①法官洛巴德蒙为十七世纪时黎塞留的党羽,今成为徇私枉法的官吏之代

名词。莫莱(1586 1656)则为法国史上有名的刚正不阿的法官。

人间喜剧第五卷

婚 约

献给罗西尼①

老玛奈维尔先生是诺曼底地区一位心地善良的贵族,与

黎塞留元帅吲交谊甚笃。黎塞留老公爵以居耶纳总督的身分

坐镇波尔多的时候,成就了老玛奈维尔先生的婚事,让他娶了

波尔多一位最富有的女继承人为妻。老玛奈维尔先生的妻子

在朗斯特拉克拥有一座城堡,是个绝妙的去处。城堡的幽美景

色把老玛奈维尔这个诺曼底人迷住了,他将自己在贝森的地

产卖掉,当了加斯科涅的居民。路易十五统治末期,他买得宫

廷卫队副官官职,又十分顺利地度过了法国革命吲那一关,一

直活到一八一三年。何以能够如此呢?原来他的妻子在马提

尼克圳有些产业,他一七九。年年底前后到马提尼克去了,将

国内加斯科涅的产业交给一个正直的公证人帮办去管理。这

①罗西尼,见本卷第249页注①。巴尔扎克于一八三0年前后与他相识。

②黎塞留元帅(1696 1788),著名红衣主教黎塞留的侄孙,法国著名元帅、

外交家,生活放荡不羁。一七五五年曾任居耶纳总督。居耶纳是法国古省

河基坦的别名,位于法国西南,原加斯科涅公国的一部分,当时省会为波

尔多。

③指一七八九年的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

④马提尼克,法属拉丁美洲一岛屿。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位帮办名叫马蒂亚斯,当时对新思想十分着迷。待到玛奈维尔

伯爵归来时,发现他的产业不但完好无损,还经营得颇有盈

利。这种本事乃是加斯科涅人与诺曼底人嫁接的产物。玛奈

维尔夫人于一八一。年去世。玛奈维尔先生年轻时曾经大肆

挥霍,知道自己的产业是多么重要。同时他也象许多老头子一

样,把财产看得过重,他渐渐变得非常节俭、吝啬甚至抠门。他

只有一个独生儿子,可是他对儿子几乎一毛不拔,压根没想到

父亲吝啬儿挥霍这个道理。

他的儿子保尔·德·玛奈维尔一八一。年底左右从旺多

姆中学Ⅲ毕业回到父亲身边,在父亲的统治之下过了三年。一

个七十九岁的老头对他的继承人实行的暴政,对于尚未完全

成型的心灵和性格来说,肯定影响很大。在加斯科涅的空气中

都仿佛存在的骁勇,保尔从体力上来说并不缺乏;但他不敢与

父亲较量,于是他失去了使人在精神方面产生勇气的那种反

抗性。他的情感受到压抑,愈来愈内向,他把情感久久埋在心

底,从不表达出来。后来,当他感到自己的情感与人世的准则

不相侍的时候,他便成了一个思想和行动完全分离的人。为了

一句话,他甚至要和人家动武,可是想到要辞退一个仆人,便

会浑身发抖。在要求具有顽强意志的斗争中,他的腼腆总是起

着反作用。本来他能够采取行动逃脱迫害,可是他既不曾有步

骤地抵制、也未能坚持不懈地运用自己的力量去反抗迫害。思

想懦怯,行动冒失,他久久保持着那种导致人们在许多事情上

甘心吃亏上当的内心的单纯。对于这些事情,某些缺乏反抗意

①旺多姆中学是一所教会中学。

人间喜剧第五卷

志的心灵往往宁愿默默忍受,而不愿诉苦抱怨。他在父亲的古

老公馆里生活,有如囚徒。他没有足够的钱和城里的公子哥儿

们交往。眼看那帮人吃喝玩乐,他不胜羡慕,却无法分享。老

贵族每天晚上带他去保王党的圈子,他们乘坐一辆破旧的马

车,马马虎虎套着几匹老马,跟班的老仆人衣冠不整。这个圈

子由穿袍贵族和佩剑贵族Ⅲ的遗老遗少组成。自革命吲以来,

这两种贵族已经团结起来共同抵制帝政影响,他们已转化为

土生土长的贵族,构成了波尔多的圣日耳曼区。这沿海各大城

市越来越言的大户人家已经把这波尔多的圣日耳曼区压得喘

不过气来,于是这些人便用蔑视来回敬当时商界、政界和军界

的大肆铺张。保尔年纪太轻,理解不了这些社会差异,以及表

面上是虚荣心而实际上是社会差异造成的必然做法。他呆在

这一堆老古董中间十分烦闷,殊不知他这些青年时期的关系

日后为他确保了贵族的优越地位。法国人是一直喜爱这种贵

族的优越地位的。他的父亲非要他练就一些本领不可,这倒是

年轻人喜欢干的事。对于他在那些晚间聚会上感受到的郁闷

来说,这倒是一点小小的补偿。在他父亲这位老贵族看来,会

使用兵器,当一个优秀的骑手,会打网球,学会各种礼节,一言

以蔽之,将从前大老爷浅薄无聊的那一套学到手,就是一个完

美的青年。保尔于是每天上午习武,练骑马或者练手枪射击。

①穿袍贵族指过去用买官鬻爵的办法进入贵族行列的贵族,这些人一般是

法官、税务官或财政官,所以称穿袍贵族。佩剑贵族指封建时代分封的旧

贵族,这些贵族家庭祖上一般都建有战功,所以称佩剑贵族。这两种贵族

过去矛盾甚多,佩剑贵族看不起穿袍贵族。

②亦指一七八九年的法国革命。

人间喜剧第五卷

余下的时间,便用来看小说,因为他父亲对于今日教育阶段终

止后的高等研究,思想上根本接受不了。如此单调的生活已经

变得越来越不可忍受。就在这时他父亲去世了。父亲的去世

算是将他从这种暴政下解救了出来,否则,这种生活说不定就

把这个年轻人毁了。父亲一死,保尔得到了父亲用吝啬的办法

积攒起来的大量资本和管理得井井有条的产业。但是他讨厌

死了波尔多,对于他父亲每年度夏和从早到晚带他打猎的朗

斯特拉克,也不甚喜欢。

继承财产的事情一办好,这个渴望享乐的年轻继承人便

用手上的资金买了股票,将领地交给父亲的公证人老马蒂亚

斯去管理,自己到远离波尔多的地方去过了六年。他先是在那

不勒斯当大使馆的随员,后来又到马德里、伦敦担任使馆秘

书,足迹踏遍欧洲。他见过了大世面,从许多幻想中清醒过来,

将父亲留给他的现钱挥霍净尽。此后,有一阵,为了继续过那

种方式的生活,他不得不动用他的公证人给他积攒起来的地

产收入。在这个紧要关口,他忽然为一个所谓明智的念头所左

右,想离开巴黎回到波尔多去掌管他的事务,到朗斯特拉克过

贵族生活,改良他的土地,结婚,并且有朝一日当个议员。保尔

是伯爵。那时,贵族头衔已经又成为对婚姻起重大作用的因

素,他可以而且应该结一门好亲事。虽然许多女子希望嫁一个

有贵族头衔的男人,但是更多的女子希望嫁一个有阅历的男

人。保尔用六年花掉七十万法郎的代价,已经赢得一个官职。

这个官职是不出售的,却比一个经纪人的职位还值钱;这个官

职也要求经过长期的学习、实习和考试,掌握知识,结交朋友,

树起敌人,要求身材漂亮,举止得体,这名字容易叫,叫起来优

人间喜剧第五卷

美动听。此外这个官职也会带来好运、决斗、赛马时赌输、失

望、烦闷、辛苦以及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乐趣。这个官职,就是

他终于成了一个风雅之士。虽然他大肆挥霍,竟然未能成为一

位时髦人物。在滑稽可笑的上流社会人士大军中,时髦人物相

当于法国元帅,风雅之士不过等于少将而已。保尔享受着他那

风雅的小名气,也颇善于保持这个名气。他的下人衣着华丽,

他的高车肥马为人称道,他的晚宴相当轰动,一言以蔽之,在

巴黎,排场可与最高级的人家相媲美的,一共也就只七、八个

人,而保尔那单身汉住宅竞然在这七、八个之列!但是他从来

没招惹过一个女人,他打牌从来不输钱,他幸福而不炫耀,他

太正派了,不会去欺骗任何人,哪怕一个姑娘。收到的情书,他

从来不随处乱放,也没有装恋爱信件的小匣子,否则他的朋友

们一面等他装好假领或刮完胡子,一面就可以从小匣子里掏

出一些信来赏玩了。他丝毫不打算殃及他在居耶纳的田产,因

此,他没有那种肆无忌惮的劲头,任意挥霍和不惜一切代价引

人注目。他从来不向任何人借钱,却胡乱将钱借给一些孤朋狗

友,那些朋友后来将他抛弃,对他再也不提不念,既不说他好,

也不说他坏。对自己这种乱七八糟的生活,他好象作过一番盘

算。他之所以有这种性格,谜底就在于父亲的暴虐似乎使他变

成了一个社会杂交种。于是有一天早上,他对一个朋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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