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要么含讥带讽,要么和蔼可亲,摆出的姿势正好产生为大
画家如此喜爱的极美的后侧影效果,它把光线吸引到面颊上,
以清晰的线条勾勒出鼻子,照亮粉红色的鼻孔,使前额象刀刻
般棱角分明,在眼光中留下射向空间的闪闪火星,将一道光线
刺向丰满的白下巴。如果她有一双纤美的脚,她将象晒太阳的
猫咪一样,千娇百媚地两脚朝前扑倒在长沙发里,那姿态给雕
塑艺术提供了最可爱的慵倦无力的原型。只有名门淑女穿戴
起来才得心应手;一切都熨帖自如。你决不会撞见她象个布尔
乔亚女子似的,把总在往下滑的内衣肩带朝上提,把不听话的
裙衬往下拉,察看皱领领饰是否忠实地履行守护两个白得耀
眼的宝贝的职司,对着镜子照照发式是否保持原样。她的打扮
总和她的性格协调一致;她有时间研究自己,决定穿什么合
适,因为她早就知道穿什么不合适。剧院散场时你看不到她,
她在剧终前就溜了。倘若她偶尔在铺着红地毯的楼梯上出现,
神情镇静而庄重,那时她准体味着激烈的情感。她奉命在那儿
露面,她要偷偷递个眼风,接受某个许诺。或许她这样缓缓地
①英文:长鬈发。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下楼是为了满足一个奴隶的虚荣心,她对这个奴隶有时也要
曲意顺从的。倘若你和她在舞会或晚会上相遇,你将在她狡狯
的声音里采集到天然或人造的花蜜;她那些空洞的话叫你听
得出神,但她善用无法仿效的伎俩,在空话中传递有价值的思
想。”
“要当名门淑女,不是必得富有才智吧?”波兰伯爵问道。
“情趣不高就当不了。”德·埃斯巴夫人回答。
“在法国,情趣高雅还不止是个才智问题。”俄国人道。
“名门淑女的才智是纯造型艺术的胜利,”勃龙代又道,
“你不会知道她说了什么,但是你会着迷。她摇摇头,或优雅地
耸耸雪白的肩膀,她可爱地撅起小嘴嫣然一笑,给一句毫无意
义的话裹上一层金,或在一声嗯!一声啊!一声唔!中把伏尔
泰式的挖苦话表达出来。她睑上的某种神态将是最有力的问
号;她会把系在戒指上的香料匣晃来晃去,赋予这个动作以某
种涵义。人为的伟大得之于极端渺小的行动:她庄重地垂下
手,搭在安乐椅的扶手上,如同花瓣边缘的几滴露水,一切遂
成定局,她宣告了能感动铁石心肠的终审判决。她善于听你讲
话,给你发挥才智的机会,我相信你很谦虚,这样的时机是难
得有的。”
听勃龙代讲这番话的年轻波兰人露出一睑天真相,逗得
全体客人哈哈大笑。
“你和一个布尔乔亚女子谈天,不出半小时,她就会以某
种形式搬出她的丈夫来,”勃龙代继续一本正经地说,“但假若
你知道你的名门淑女已经结婚,她却乖巧地把自己的丈夫藏
人间喜剧第五卷 647
得严严实实,以至于你得干一番克里斯朵夫·哥伦布Ⅲ的事
业才能发现他。常常你一个人还成功不了。假若你没能盘问
任何人,晚会结束时,你无意中发觉她紧盯着一个挂着勋章的
中年男子,他低下头,出去了。于是,她要了车走了。你不是压
倒群芳的玫瑰,但你在她身边待过,你会作个美梦,躺在金碧
辉煌的房子里,当睡神用笨重的手指打开幻想的神殿的象牙
门时,美梦或许还在继续。在自己家里,任何名门淑女都不在
四点前会客。她很高明,总让你等一等。你会觉得她家的一切
趣味高雅,豪华的气派存在于每时每刻,还能及时更新;玻璃
罩里干干净净,也看不到挂着大包小包的破烂,象个食品贮藏
室。在楼梯上你会觉着暖和。到处摆放着鲜花,使你赏心悦目;
鲜花是她唯一肯接受的礼物,而且只受之于几个人:花束只有
一天的生命,它令人愉悦,须常换常新;花束对于她,如同对东
方人,是一个象征,一种许诺。昂贵的时髦小玩意儿摆了出来,
但目的不是开傅物馆,也不是开古玩店。你将撞见她坐在炉边
的双人沙发上,她和你打招呼,但不立起身。她的谈吐和舞会
上不同。在别处,她是你的债主,在家里,她应给你精神上的愉
快。对这些细微的差别,淑女极为精通。她喜欢你,因为你将
扩大她的社交圈子,这是如今名门淑女操心挂念的事。因此,
为了把你稳在她的沙龙里,她会卖弄风情,把你迷住。这使你
感到如今女子是多么孤立,所以她们希望有一个小小的宇宙,
她们就是其中的星座。不带广泛性,交谈是进行不下去的。”
“是的,”德·玛赛道,“你抓住了我们时代的缺点。讽刺短
①克里斯朵夫·哥伦布(1451 7 1 506),著名航海家,美洲的发现者。
人间喜剧第五卷
诗,这只有一句话的作品,与十八世纪时不同了,它猛烈抨击
的不再是带普遍性的人或事,而是一些平庸的事件,事情一
过,它也就销声匿迹了。”
“因此,名门淑女的才智,如果她有才智的话,”勃龙代又
道,“就在于怀疑一切,正如布尔乔亚女子的才智让她肯定一
切。这是两类女子的巨大差别:布尔乔亚女子肯定是贞洁的,
名门淑女却不知自己是否还有贞操,或将永远保持贞操;她迟
疑,她抵抗,而另一位却断然拒绝受勾引。在样样事情上犹豫
不决是我们这个可怕的时代留给她的最后几个恩舆之一。她
难得上教堂,却大谈宗教,并且要你皈依宗教,倘若你有兴致
装作不信神的话,因为这样一来你就让那些陈词滥调,让她们
最拿手的那些神气和手势,有了一个表露的机会:‘啊!呸!我
还以为你很有头脑,不至于攻击宗教呢!社会垮下来了,你却
抽去它的支架。但是宗教,在此刻,就是你和我,就是产业,就
是我们子女的前程。咱们可不能自私呀!个人主义是时代病,
宗教是治愈它的唯一良药,你们的法律拆散家庭,宗教却使骨
肉团圆……’于是她开始发表夹杂着政治见解的新基督徒式
的演说,这既不是天主教的,也不是新教的演说,而是一篇道
德说教,噢!说教味重得要命,你看得出它是由互相攻击的现
代学说织出的每一种料子拼凑而成的。”
爱弥尔装腔作势地说出这番戏言,女士们不禁失笑。
“这篇演说,亲爱的亚当伯爵,”勃龙代望着波兰人道,“将
向你证明淑女不仅代表政治混乱,同样也代表智力混乱,正如
她周围摆满华而不实的工业品,这个工业不停地想摧毁自己
的产品,以便用新的取而代之。你走出她家时心上想:‘她显然
人间喜剧第五卷
在思想上高人一筹!’你相信这点,尤其因为她用纤纤素手探
测了你的内心和头脑,问出了你的秘密;名门淑女作出一无所
知的样子,以便把一切打听出来;有些事情纵使她知道,她也
永远装作不知道。不过你会感到不安,你不知道她的心境。以
往贵妇人恋爱时大肆招摇,公开宣扬;如今名门淑女的小小激
情极有规律,如同标着八分音侍、四分音侍、二分音侍、四分休
止侍、延长号和升号的五线谱纸。她是个软弱的女子,既不愿
损害她的爱情,又不愿连累她的丈夫以及孩子们的前程。如
今,姓氏、地位、财产不再是足以掩护船上全部货物的让人敬
畏的旗帜。整个贵族阶级不再挺身而出为一个失节女子作挡
风墙。因而,名门淑女没有昔日贵妇那种拼死一搏的气派,她
不能踩碎任何东西,否则被踩碎的将是她自己。因此,她是使
用mezzo termineⅢ的耶稣会士式的女人,是性情诡秘,遵守
礼仪,在布满岩礁的两岸之间驾驭隐秘的激情之舟的女人。她
惧怕她的仆人,正如英国女子总想着审理通奸案的前景。这位
在舞会上如此自由,在散步场所如此漂亮的女子,在家却是奴
隶;她只在背地里或在思想上能够自主。她想一直当个名门淑
女,这就是她的主题。然而如今,一个女人遭丈夫遗弃,只靠微
薄的生活费度日,没有车马、奢侈品和包厢,也没有那些妙不
可言的化妆品,她就不再是女人、姑娘或布尔乔亚了;她被解
体,变成一件东西。加尔默罗会吲不要已婚女子当修女,不然
①意大利文:折衷方法。
②天主教托钵修会之一,十二世纪中叶创建于巴勒斯坦的加尔默罗山,故
名。
650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就等于重婚Ⅲ;她的情人难道会永远要一个已婚女子吗?问题
就在这里。名门淑女或许会遭到无中生有的诽谤,但永远不可
能叫人有根有据地讲坏话。”
“你这番话说得千真万确。”卡迪央王妃道。
“因此,”勃龙代又道,“名门淑女在英国式的虚伪和十八
世纪优雅的坦率之间求生存;这种折衷的方式揭示了这样一
个时代:相继而来的和正在逝去的事物没有任何共同之处,过
渡引不出任何结果,只存细微的差别,伟人被忘却,荣誉纯属
个人所有。我确信,一个女人,纵然是皇亲国喊,在二十五岁以
前不可能获得关于种种鸡毛蒜皮的渊博知识,不可能懂得耍
手腕,不可能懂得重大的小事、声音的悦耳和色彩的调合、天
使的电把戏和天真的诡诈行为、语言和缄默、一本正经和开玩
笑、机智和愚蠢、圆滑和无知;名门淑女就是由这一切构成
的。”
“根据你刚给我们描绘的概要,”德·图希小姐对爱弥尔
·勃龙代说,“你把女作家归在哪一类呢?她是不是个文雅女
子?”
“她如果没有天才,就是个没人需要的女子。”爱弥尔·勃
龙代边回答边使了个机智的眼色,这可以看成是对卡米叶·
莫潘吲的直接赞扬。“这个见解不是我的,是拿破仑的。”他又
补了一句。
“噢!别责陉拿破仑,”卡那利不由得作了个夸张的手势说
①天主教规定,女子发愿进修会后,即献身天主,不能出嫁。
②德·图希小姐的笔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道,“嫉妒文学天才是他心胸狭隘的表现之一,他的确器量不
大。但谁又能解释、描绘或理解拿破仑呢?他被画成抄着手的
模样,却干出了一番大事业!他曾掌有最大的权力,一切权力
中最集中、最犀利、最锐不可当,最令人不快的权力;他是个领
着由刀枪护卫的文明到处溜达,却没有使它在任何地方定居
下来的奇才;他可以为所欲为,因为他的欲望无边;他有非凡
的毅力,用战斗制服疾病,历尽枪林弹雨,最后却患疾而死;他
脑子里有一部法舆和一把剑,是个有言有行的人;他眼光敏
锐,能预见一切,惟独没有想到自己会倒台;他是个古怪的政
治家,为了酋事成批地耍弄人,但他没砍塔莱朗、波佐·迪·
博尔戈Ⅲ和梅特涅的脑袋,把他们看得比成千上万的士兵更
重要,而杀死这三个外交家,本来是可以拯救法兰西帝国的;
他得天独厚,在铜铸铁打的躯体里藏着一颗心;午夜,他在女
人们中间谈笑风生,温和又殷勤,早上,他操纵欧洲,象个拍打
洗澡水玩的女孩子!他既虚伪又坦荡,既喜爱浮华又喜欢简
朴,没有鉴赏力却保护艺术;尽管他身上有这些完全相反的特
点,但出于本能或经过组织,他事事都表现出伟大的气魄;他
首先是二十五岁的恺撒,三十岁的克伦威尔吲;继而是个好父
亲和好丈夫,就象拉雪兹神甫公墓一带的食品杂货铺老板。最
后,他随兴之所至,竖纪念碑,创建帝国,立主封王,写诗和小
说;这一切恰当与否倒在其次,意义却十分深远。他不是想把
①波佐·迪·博尔戈,见本卷第409页注①。
②克伦威尔(1 599 1 658),十七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中资产阶级新贵族
集团的代表人物。
人间喜剧第五卷
欧洲变为法国的版图吗?他先让我们重重地压在地球上,以改
变万有引力定律,然后撒开手走了,我们却比被他抓在掌心里
的那一天更贫穷。他用自己的名字夺得了一个帝国,又在帝国
崩溃之际,在血海和士兵的海洋中失去了自己的名声。他兼德
塞和言歇于一身Ⅲ,是思想和行动的巨人!”
“他专横跋扈,又公正不阿,是位真正的君主!”德·玛赛
道。
“听你们讲话来笑(消)食真是件闹(乐)事呀!”纽沁根男
爵道。
“你以为我们端给你的是普通东西吗?”约瑟夫·勃里杜
道,“倘若须花钱买谈话的乐趣,如同你花钱欣赏舞蹈和音乐,
那么你的家私根本不够用!同一句俏皮话没有用两回的。”
“我们真象这些先生们想的那样变得渺小了吗?”卡迪央
王妃说,同时朝女人们叉怀疑又嘲弄地微微一笑。“如今,在缩
小一切的制度下,你们喜欢小盘菜,小套房,小图画,小文章,
小报,小书,难道这意味着女人们也将变小吗?为什么你们换
了服装,心就要变?无论在什么时代,激情总是一个样的。我
知道有些令人赞叹的忠诚行为和崇高的吃苦精神没有得到宣
扬,你也可以说,没有得到荣耀,而当年几个女子犯了过失便
①法国将军德塞(1768 1 800)曾率领东方军团先头部队占领并治理上埃
及,一八00年死于马朗戈战役,在此代表行动;法国政治家富歇
(1759 1 820)在拿破仑手下多次出任警察总监,在此代表思想(同时代
表果断)。
人间喜剧第五卷 653
从此变得赫赫有名。阿涅丝·索雷尔Ⅲ尽管没有拯救法兰西
国王,她仍然是她。你们以为我们亲爱的埃斯巴侯爵夫人比不
上杜布莱夫人吲或人们在她家里恶语伤人的杜德芳夫人吲吗?
塔格利奥尼圳难道不比卡玛戈⑨强?玛利勃朗不是和圣于贝
尔蒂…旗鼓相当?我们的诗人难道不比十八世纪的诗人高明?
如果说,由于执政的那些食品杂货铺老板们的错,我们眼下缺
少自己的气派,那么帝政时代不是和路易十五时代一样具有
自己的特色?它的辉煌灿烂不是令人惊异之至吗?科学难道
吃了败仗?”
“夫人,我同意你的看法,”德·蒙特里沃将军答道,“当代
的女子确实伟大。当我们的后代来接替我们的时候,雷卡米埃
夫人幽难道不能和以往最漂亮的女子相媲美?我们创造了那
么多历史,将来史学家会不够用的!路易十四时代只有一个塞
维涅夫人,今天在巴黎却有上千个,她们自然比她文笔好,但
①阿涅丝·索雷尔(142¨_1450),法王查理七世的宠姬,曾对国王产生巨
大影响。
②杜布莱夫人(1 677 1771),其沙龙在路易十五朝代很有名气,她把才子
们每晚在她家中讲的轶闻趣事选编成册,定期出版。
③杜德芳夫人(1 697 1780),法国女文人,其沙龙与杜布莱夫人的沙龙互
相竞争,当时也很有名。
④塔格利奥尼(1 804 1 884),意大利籍女舞蹈家,一八二七年首次在巴黎
歌剧院登台演出,任主要演员达二十年之久。
⑤卡玛戈(1710 1770),比利时人,十八世纪最著名的女舞蹈家之一。
⑥圣于贝尔蒂(1746 1812),法国著名女歌唱家。
⑦雷卡米埃夫人(1777 1 849),以美貌著称,她的沙龙在复辟时代很有名
^}
人间喜剧第五卷
并不发表自己的书信。不论法国女子叫名门淑女,还是叫贵
妇,她永远是最杰出的女胜。爱弥尔·勃龙代为我们描绘了今
日女子的种种可笑之处;但是,这个爱撒娇,好卖弄,叽叽喳喳
重复这位或那位先生见解的女人,必要时能作出壮烈的举动。
而且,夫人们,应当承认,你们的过失不论在何时总伴随着最
大的风险,因而更富于诗意。我阅历不浅,也许对它的观察为
时太晚了;但是,在你们不合法的感情可以得到原谅的情况
中,我总发现你们可以称之为天意的、不知何种偶然的后果,
命中注定地压在所谓的轻佻女子身上。”
“我希望,”德·旺德奈斯夫人道,“我们的伟大能表现在
其他方面……”
“噢!让蒙特里沃侯爵开导开导我们吧!”德·埃斯巴夫人
嚷道。
“尤其因为他常常以自己作榜样。”纽沁根男爵夫人道。
“的确,”将军又道,“在一切惨剧中——你们常用这个显
示上帝意旨的字眼——”他望着勃龙代道,“我所见到的最吓
人的惨剧几乎是我一手酿成的……”
“啊!给我们讲讲吧!”巴里莫尔夫人嚷起来,“我最喜欢吓
得发抖。”
“这是正派女人的爱好。”德·玛赛望着杜德莱勋爵的可
爱女儿接口道。
“在一八一二年战役期间,”蒙特里沃将军道,“我无意间
闯了一个大祸,它可以帮助你,毕安训大夫,”他望着我道,“你
治疗人的身体的同时,也非常关心人的精神,它可以帮助你解
决几个你那些有关意志的问题。那是我参加的第二次战役,我
人间喜剧第五卷
当时是个年轻单纯的炮兵中尉,喜欢风险,嘲笑一切。你们知
道,当我们到达别列津纳河山的时候,部队纪律涣散,不再服
从军令,成了一伙乌合之众,各国士兵混在一起,出于本能由
北向南行进。一个破衣烂衫、赤着脚的将军,如果没给士兵们
带来烧柴和食物,就会被他们撵出宿营地。渡过这条著名的河
流后,混乱有增无减。我独自一人,没有吃的,安安静静走出了
藏班吲沼泽地,寻找一户愿意接待我的人家。我一家也没找
到,或者说总是被我遇到的人家赶了出来,幸而傍晚时我瞥见
一座简陋的波兰小农舍。倘若你没见过下诺曼底的木屋或博
斯吲最贫穷的佃户房,你怎么也想不出这座农舍是什么样子:
这类住房只有一间屋子,一头用板壁隔开,小间充作草料库。
在苍茫暮色中,我远远望见一缕轻烟从这座房上升起。我希望
里面的伙伴比我至今遇到的稍言同情心,便鼓起勇气,一直走
到农舍。我进门时,餐桌已摆好。有好几名军官,其间还有一
位妇女——这是常见的景象——正在吃土豆和在炭火上烤的
马肉,还有冻糖萝h。我在用餐者中间认出两三位炮兵上尉,
是我开始服役的那个团里的。他们用一片欢呼声迎接我,若是
在别列津纳河彼岸,这会叫我大吃一惊;但在此刻,天气已不
那么寒冷,我的伙伴们正在休息,浑身暖和,吃着东西,铺在地
上的一捆捆麦秸使他们想到可以美美地睡上一夜。当时我们
①第聂伯河的支流,一八一二年十一月拿破仑从俄国败退下来,在强渡该
河时几乎全军覆没。
②别列津纳河以西、明斯克以北的一个小村庄。
③位于巴黎盆地的平原。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要求可没现在这么高哩!同伴们可以不费分文地当慈善家,
这是最常见的乐善好施的方式之一。我坐在干草捆上吃起来。
在桌子一头,靠堆满麦秸干草小屋门的那一边,坐着我原先的
上校,在我有机会见到的各色人等中,他是我遇到过的最超凡
出众的人之一。他是意大利人。在南方国家,大凡天生丽质的
人都具有非同寻常的美。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注意到皮肤白哲
的意大利人那种奇特的白色……那是极美的,尤其在阳光下。
当我读到夏尔·诺迪耶对乌代上校所作的奇妙的描绘时Ⅲ,
每一个优美的句子都使我重新回味到当时的感觉。我的上校
指挥的那个团是皇上从欧『二吲军团中借调来的,大部分军官
都是意大利人。他身材很高,足有一米八o,体格匀称,也许稍
胖一点,但异常健壮、轻捷,象猎兔狗一样灵活。他那一头鬈曲
的黑发更衬托出女人般白哲的面色;他的手很小,脚长得有模
有样,嘴很优美,鹰钩鼻线条秀丽,鼻尖天生紧绷着,生气时会
发白,这是常有的事。他的脾气暴躁得令人难以置信,我这里
就不对你们讲了;况且你们马上可以自己作出判断。在他身边
没有一个人能保持冷静,或许只有我一个人不怕他;的确,他
对我的友情奇怪之至,我无论做什么事,他都认为做得对。他
发怒时,额角抽搐,青筋在额头中间拧成一个三角形,或不如
①法国作家夏尔·诺迪耶(178卜l 844)在《军队秘密会社史》一书中,描写
乌代上校如何秘密结社阴谋反对拿破仑,以及征战南北,最后战死疆场
的故事。
②欧仁(176s 1 8__),科西嘉人,被拿破仑任命为意大利军团的统帅。
人间喜剧第五卷 657
说,雷德r习特利特Ⅲ那种马蹄铁形。这个征兆或许比他蓝眼睛
射出的磁石般的光更叫你心惊胆战。这时他浑身颤抖,在正常
状态下孔武有力的他,变得力大无穷。他的小舌音颤得很厉
害,至少和夏尔·诺迪耶笔下的乌代的嗓门一样大,在这个颤
音落到的音节和辅音里,发出的音丰富多采得令人难以置信。
在某些时刻,比方他指挥操练或心情激动时,倘若这个发音上
的毛病在他是一种优雅的表现,那么你们想象不出,这个在巴
黎被视为粗俗不堪的重读音表达出多么大的威力。不亲耳听
到是没法想象的。上校心平气和的时候,他的一双蓝眼睛里流
露出天使般的温柔,白净的前额表情充满魅力。意大利军团操
练时,没有人能与他较量。至少,德·奥尔赛吲本人,那个英俊
的德·奥尔赛,在进入俄罗斯前拿破仑最后一次检阅时,就被
我们的上校击败了。在这个得天独厚的人身上,一切都以对立
的形式存在。对比激发热情。所以,你们不必问我他是否对妇
女产生不可抵御的影响,你们的天性粥军望着卡迪央王妃)
屈服于这种影响,正如制玻璃的原液在吹管的作用下变弯一
样;但是,由于古怪的天命作祟,善于观察的人或许会看到,上
校并没有艳福,或他对此漫不经心。下面我用几句话给你们讲
讲我亲眼看到的他极度气愤时的所作所为,好让你们对他的
暴烈性格有个概念。有一回,我们拉着炮,爬一条十分狭窄的
路,路的一侧是相当高的陡坡,另一侧是树林。走到半路,我们
①英国作家司各特(177卜1 832)的小说《雷德冈特利将》中的主人公。这里
指他在心情激动或聚精会神时皱眉头的神态。
②德·奥尔赛(1772 1843),拿破仑帝国时代的少将。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与另一个炮兵团相遇,打头的是位上校。他要我们团走在第一
炮兵连前面的上尉朝后退,上尉自然拒绝了;但上校示意他的
第一炮兵连前进,尽管炮手小心地朝树林冲过去,第一座炮的
轮子仍然碰上我们上尉的右腿,立时将腿截断,使上尉从马的
另一侧仰身跌下。这是一刹那间发生的事。我们的上校离得
不远,猜到发生了争执,便策马飞奔过来,在炮车和树木之间
穿行,也不怕跌个四脚朝天。正当我们的上尉从马上摔下,口
里喊着‘陕来人啊!……’的时候,他已到达出事地点,面对着
另一位上校。嗬!我们的意大利上校没人样了!……他口吐
香摈酒泡沫似的白沫,象头狮子一样大吼。他说不出一句话,
甚至发不出一声叫喊,朝对手作了个可怕的手势,指指树林,
抽出马刀。两位上校走进树林。不出两秒钟,我们瞧见我们上
校的对手倒在地上,脑袋劈成了两半。那个团的士兵后退了,
喔唷!那个快!差点丢了性命、被炮车轮子抛进泥坑、正在尖
声叫喊的上尉,有个出生于墨西拿Ⅲ的迷人的意大利妻子,是
我们上校极为关切的人物。这一情况当然更使上校怒不可遏。
他保护的人属于这个丈夫,他理应象保护他妻子一样保护他。
此刻,在我过了藏班之后受到如此热情欢迎的简陋小屋里,那
位上尉就坐在我的对面,他妻子面对上校坐在桌子的另一头。
这个娇小的墨西拿女人名叫罗西纳,她肤色黝黑,但那双黑色
的杏『二眼里包含着西西里阳光的全部热力。她此刻瘦得可怜;
睑蛋上满是灰尘,活象道旁任凭风吹雨打的果子。她衣不蔽
体,被行军搞得很疲劳,头发蓬乱,粘成一团,用一块早獭皮的
①意大利西西里岛东北部的沿海城市。
人间喜剧第五卷
披巾包住。但她身上仍存有女子的风韵:她的动作妩媚;不够
端正但显得可爱的粉红色嘴唇,洁白的牙齿,面部的轮廓,短
上衣,这些没有完全被贫穷、寒冷、漫不经心所破坏的女性的
魅力,还能激发起那些能够想女人的男子的爱。况且罗西纳身
上显现出表面脆弱、实则刚强并充满力量的一种天性。她丈夫
是皮埃蒙特Ⅲ的贵族,睑上透着嘲弄人的善意,倘若这两个词
可以联在一起的话。他勇敢,受过教育,仿佛不知道他妻子和
上校之间已有三年的私情。我把他的姑息放任归因于意大利
的民风或夫妻间的某种秘密;但在此人的面部表情中有个特
征,总不由得使我起疑。他的下嘴唇很薄,很灵活,两个嘴角不
朝上翘,却向下垂;这使我觉得,这个表面上性格冷漠疏懒的
人,骨子里一定很残忍。你们可能想象得出,我到的时候,谈话
进行得不很热烈。疲倦的伙伴们正默默地吃着东西;他们自然
问了我几个问题;于是我们互相讲述遭遇到的种种不幸,间或
对这次战役,对将军们及其错误,对俄国人和寒冷,发表一通
议论。我到之后过了没多久,上校用完菲薄的晚餐,擦擦上髭,
向我们道了晚安,用黑眼睛瞟了意大利女人一眼,对她说:
“‘罗西纳?’
“接着,他不等回答,便到装草料的小房间睡觉去了。上校
那声招呼的含意是不难领会的。因此,年轻女人不由得作了个
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手势,这既流露出她看到他一点不留面子,
公然张扬她受他支配的地位时所必然感到的不快,又显示出
她作为女人的尊严或她的丈夫受到了冒犯;但在她面部线条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抽搐中,在眉头猛然拧到一起的动作中,还有某种预感:她
或许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罗西纳安安静静地待在桌旁。过
了片刻,看来上校已经上了干草或麦秸铺的床,他又叫道:
“‘罗西纳?……’
“这第二声召唤的疑问口气比第一声更粗暴。上校的小舌
颤音和意大利语所能有的元音和尾音节的数量,显出此人是
多么专横,急躁和倔强。罗西纳睑色发白,但她站了起来,从我
们身后走过,到上校那儿去了。我的伙伴们全都一声不吭;我
哩,真倒霉,我把他们一个个看过来,然后笑了,于是他们一个
接一个地笑起来。
…Tu ridi?眇丈夫说。
“‘真的,朋友,’我又变得严肃起来,回答他说,‘我承认我
错了,我向你赔一千个不是;如果你对我的道歉不满意,我准
备同你决斗……’
“‘错的不是你,是我!’他冷冷地又说。
“接着,我们在屋里躺下,不久都沉沉地睡着了。次日,谁
也不叫醒别人,也不找一个旅伴,怀着自私的心理——它把我
们的溃败变成天底下曾经发生过的最骇人听闻的、充满忧伤
和恐惧的一场人格的悲剧——按照自己的意思上路了。然而,
在离我们宿处七八百步远的地方,我们几乎全相遇了,于是我
们便一起走,活象是被一个盲目专横的孩子赶着的一群鹅。我
们受着同一种需要的驱使。我们爬上一座小山岗,从那里尚能
望见我们过夜的那座农舍,这时我们听到一阵叫喊,有如荒漠
①意大利文:你笑什么?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中的狮吼,公牛的哞哞叫;不对,这叫喊不能与任何已知的声
音相比。不过我们听出,在这阴森可怖的嘶哑喘息声中,夹杂
着女人的微弱叫声。我们全掉过头来,心里掠过一种不可名状
的恐惧感;房子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柴堆在燃烧。房子
的门窗被紧紧堵住,成了一片火海。滚滚浓烟被风扬起,传来
嘶哑的喊声,并带来一股说不出的刺鼻气味。上尉离我们只有
几步路,他平静地走来和我们这队人马会合;我们全默默地注
视着他,谁也不敢发问;但是他猜到我们很好奇,便用右手食
指朝胸膛上一点,同时用左手指着大火说:
“SOn’iO!①,
“我们继续赶路,对他一句指责也没有。”
“最可怕的,莫过于绵羊的反抗。”德·玛赛道。
“让我们在记忆里带着这个可怕的画面离开可太不愉快
了,”德·波唐杜埃夫人道,“我会作梦的……”
“德·玛赛先生的‘第一位’又将受到什么惩罚呢?”杜德
莱勋爵微笑道。
“英国人的玩笑话也是不刺耳的。”勃龙代道。
“毕安训先生可以告诉我们,”德·玛赛冲着我说,“这个
女人临终时他在场。”吲
“是的,”我说,“她的死是我所见到过的最悲壮的死。公爵
和我在奄奄一息的病人床头守了一夜,她的肺病已到晚期,没
①意大利文:这是我干的!
②这句话与故事开场时的叙述有矛盾,德·玛赛曾提到这位公爵夫人仍然
在世。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有救了,前一天晚上已行了圣事。公爵睡着了。公爵夫人在清
晨四点钟光景醒来,用最动人的神态微笑着朝我作了个友好
的手势,要我让公爵休息,可是她就要死去了!她瘦得出奇,但
睑庞和五官依然那样秀丽。她的肤色苍白,有如透光的白瓷。
充满柔弱之美的面色更衬托出眼睛的神采和两颊的潮红,她
的整个面孔洋溢着庄严的恬静。她好象很可怜公爵,这种感情
来源于死亡将至时似乎变得无边无际的崇高柔情。周围一片
寂静。房间被柔和的灯光照着,外观就象所有临终病人的房
间。这时座钟响了。公爵醒过来,为自己竞然睡着了感到非常
痛心。他与妻子相伴的时间不多了,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却忘
了看护她,他悔恨交加,作了个焦躁的手势。这个手势我没看
到;但除去那个临终的人,别人准会误解其意。公爵是个为法
国利益操劳的政治家,他有许许多多这类看来古怪的举动,使
人们把天才当作疯子,只有优雅的天性和这些人思想上的高
要求才能对这类举动作出解释。他走过来坐在妻子床边的一
张扶手椅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垂危的人伸出一只手,拿起
丈夫的手,无力地握着;她声音柔和但激动地对他说:
“‘可怜的朋友,现在有谁能理解你呢?’
“然后,她望着他死去了。”
雷托雷公爵道:“大夫讲的故事给人的印象十分深刻。”
“但也很动人。”德·图希小姐道。
“啊!夫人,”大夫接口道,“在我的保留节目里有些故事是
怪吓人的哩;但是在谈话中讲故事要分时候,这正应了尚福尔
所记录的、有人对弗隆萨克公爵说的那句妙语:‘从你说俏皮
人间喜剧第五卷 663
话到现在,已有十瓶香摈酒下肚。”叫
“但现在是清晨两点,而且罗西纳的故事已使我们有了思
想准备。”女主人道。
“讲吧,毕安训先生!……”大家七嘴八舌地请求。
随和的大夫作了个手势,屋里安静下来。
“离旺多姆城一百步开外卢瓦尔河的河畔,”他道,“有一
座古旧的褐色尖顶房子,完全孤零零的,周围没有几乎在所有
小城市的郊外都能见到的气味难闻的制革场或二流客店。这
所宅子前面,有座面向河流的花园。小径两旁过去修剪得很矮
的黄杨,如今枝权横生,参差不齐。几株植根于卢瓦尔河的柳
树象树篱一样长得很快,已把房子遮去一半。野草杂花将河岸
的斜坡装点得五色缤纷。十年来无人照管的果树已不挂果,蘖
生的条蔓形成矮林。贴墙种的一行行果树有如一条条绿廊。以
往铺沙的小路如今长满马齿苋。说句实话,小路连影子也没有
了。历代旺多姆公爵的古城堡,只剩下一片颓垣断壁,高高悬
于山巅,这是唯一可以俯视这座围有篱笆的宅院的高地,站在
上面,人们不禁想到,在一个难以确定的时代,某位乡绅在这
块弹丸之地种植玫瑰花,郁金香,热心于园艺,尤其贪吃水果,
感到其乐无穷。在一个凉棚下,或不如说一个破架子下,还放
着一张未被岁月完全侵蚀掉的桌子。看到这座名存实亡的花
①据作家尚福尔(1了41 1794)记载,一群年轻贵人在德·孔弗朗家消夜,
大家唱起色情歌曲,弗隆萨克公爵,即黎塞留元帅,唱了一首不堪入耳的
下流歌,主人道:“见鬼!弗隆萨克!从第一首歌到你唱的这首,已有十瓶
香槟酒下肚。”
人间喜剧第五卷
园,人们猜得出外酋的宁静生活有哪些消极的快乐,正如读一
个大批发商的墓志铭时,我们猜测得出他如何度过一生。花园
的一面墙上有个日规,上面刻着布尔乔亚式的基督教铭文:
uLTIMAM cOGITA!Ⅲ看到它,种种忧郁和甜蜜的思想全
部袭上心头。这所房子的屋顶毁得很厉害,百叶窗始终紧闭,
阳台上搭满燕子寓,门户常年不开。高高的野草用绿线条勾出
台阶的缝隙,加固门窗的铁饰已经生锈。日月轮转,冬雪夏雨,
使木头洞眼累累,木板翘曲,油漆剥落。打破这片沉闷的寂静
的,只有鸟、猫、榉貂、老鼠和小耗子,它们自由自在地奔来跑
去,互相打斗吞食。一只无形的手到处写上了神秘二字。倘若
你受好奇心驱使,从街那面去看这所房子,你将看到一扇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