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人间喜剧》作者:[法]巴尔扎克【一至六卷完结】 > 《人间喜剧》.txt

①见《旧约·雅歌》第二章。.2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时,要么含讥带讽,要么和蔼可亲,摆出的姿势正好产生为大

画家如此喜爱的极美的后侧影效果,它把光线吸引到面颊上,

以清晰的线条勾勒出鼻子,照亮粉红色的鼻孔,使前额象刀刻

般棱角分明,在眼光中留下射向空间的闪闪火星,将一道光线

刺向丰满的白下巴。如果她有一双纤美的脚,她将象晒太阳的

猫咪一样,千娇百媚地两脚朝前扑倒在长沙发里,那姿态给雕

塑艺术提供了最可爱的慵倦无力的原型。只有名门淑女穿戴

起来才得心应手;一切都熨帖自如。你决不会撞见她象个布尔

乔亚女子似的,把总在往下滑的内衣肩带朝上提,把不听话的

裙衬往下拉,察看皱领领饰是否忠实地履行守护两个白得耀

眼的宝贝的职司,对着镜子照照发式是否保持原样。她的打扮

总和她的性格协调一致;她有时间研究自己,决定穿什么合

适,因为她早就知道穿什么不合适。剧院散场时你看不到她,

她在剧终前就溜了。倘若她偶尔在铺着红地毯的楼梯上出现,

神情镇静而庄重,那时她准体味着激烈的情感。她奉命在那儿

露面,她要偷偷递个眼风,接受某个许诺。或许她这样缓缓地

①英文:长鬈发。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下楼是为了满足一个奴隶的虚荣心,她对这个奴隶有时也要

曲意顺从的。倘若你和她在舞会或晚会上相遇,你将在她狡狯

的声音里采集到天然或人造的花蜜;她那些空洞的话叫你听

得出神,但她善用无法仿效的伎俩,在空话中传递有价值的思

想。”

“要当名门淑女,不是必得富有才智吧?”波兰伯爵问道。

“情趣不高就当不了。”德·埃斯巴夫人回答。

“在法国,情趣高雅还不止是个才智问题。”俄国人道。

“名门淑女的才智是纯造型艺术的胜利,”勃龙代又道,

“你不会知道她说了什么,但是你会着迷。她摇摇头,或优雅地

耸耸雪白的肩膀,她可爱地撅起小嘴嫣然一笑,给一句毫无意

义的话裹上一层金,或在一声嗯!一声啊!一声唔!中把伏尔

泰式的挖苦话表达出来。她睑上的某种神态将是最有力的问

号;她会把系在戒指上的香料匣晃来晃去,赋予这个动作以某

种涵义。人为的伟大得之于极端渺小的行动:她庄重地垂下

手,搭在安乐椅的扶手上,如同花瓣边缘的几滴露水,一切遂

成定局,她宣告了能感动铁石心肠的终审判决。她善于听你讲

话,给你发挥才智的机会,我相信你很谦虚,这样的时机是难

得有的。”

听勃龙代讲这番话的年轻波兰人露出一睑天真相,逗得

全体客人哈哈大笑。

“你和一个布尔乔亚女子谈天,不出半小时,她就会以某

种形式搬出她的丈夫来,”勃龙代继续一本正经地说,“但假若

你知道你的名门淑女已经结婚,她却乖巧地把自己的丈夫藏

人间喜剧第五卷 647

得严严实实,以至于你得干一番克里斯朵夫·哥伦布Ⅲ的事

业才能发现他。常常你一个人还成功不了。假若你没能盘问

任何人,晚会结束时,你无意中发觉她紧盯着一个挂着勋章的

中年男子,他低下头,出去了。于是,她要了车走了。你不是压

倒群芳的玫瑰,但你在她身边待过,你会作个美梦,躺在金碧

辉煌的房子里,当睡神用笨重的手指打开幻想的神殿的象牙

门时,美梦或许还在继续。在自己家里,任何名门淑女都不在

四点前会客。她很高明,总让你等一等。你会觉得她家的一切

趣味高雅,豪华的气派存在于每时每刻,还能及时更新;玻璃

罩里干干净净,也看不到挂着大包小包的破烂,象个食品贮藏

室。在楼梯上你会觉着暖和。到处摆放着鲜花,使你赏心悦目;

鲜花是她唯一肯接受的礼物,而且只受之于几个人:花束只有

一天的生命,它令人愉悦,须常换常新;花束对于她,如同对东

方人,是一个象征,一种许诺。昂贵的时髦小玩意儿摆了出来,

但目的不是开傅物馆,也不是开古玩店。你将撞见她坐在炉边

的双人沙发上,她和你打招呼,但不立起身。她的谈吐和舞会

上不同。在别处,她是你的债主,在家里,她应给你精神上的愉

快。对这些细微的差别,淑女极为精通。她喜欢你,因为你将

扩大她的社交圈子,这是如今名门淑女操心挂念的事。因此,

为了把你稳在她的沙龙里,她会卖弄风情,把你迷住。这使你

感到如今女子是多么孤立,所以她们希望有一个小小的宇宙,

她们就是其中的星座。不带广泛性,交谈是进行不下去的。”

“是的,”德·玛赛道,“你抓住了我们时代的缺点。讽刺短

①克里斯朵夫·哥伦布(1451 7 1 506),著名航海家,美洲的发现者。

人间喜剧第五卷

诗,这只有一句话的作品,与十八世纪时不同了,它猛烈抨击

的不再是带普遍性的人或事,而是一些平庸的事件,事情一

过,它也就销声匿迹了。”

“因此,名门淑女的才智,如果她有才智的话,”勃龙代又

道,“就在于怀疑一切,正如布尔乔亚女子的才智让她肯定一

切。这是两类女子的巨大差别:布尔乔亚女子肯定是贞洁的,

名门淑女却不知自己是否还有贞操,或将永远保持贞操;她迟

疑,她抵抗,而另一位却断然拒绝受勾引。在样样事情上犹豫

不决是我们这个可怕的时代留给她的最后几个恩舆之一。她

难得上教堂,却大谈宗教,并且要你皈依宗教,倘若你有兴致

装作不信神的话,因为这样一来你就让那些陈词滥调,让她们

最拿手的那些神气和手势,有了一个表露的机会:‘啊!呸!我

还以为你很有头脑,不至于攻击宗教呢!社会垮下来了,你却

抽去它的支架。但是宗教,在此刻,就是你和我,就是产业,就

是我们子女的前程。咱们可不能自私呀!个人主义是时代病,

宗教是治愈它的唯一良药,你们的法律拆散家庭,宗教却使骨

肉团圆……’于是她开始发表夹杂着政治见解的新基督徒式

的演说,这既不是天主教的,也不是新教的演说,而是一篇道

德说教,噢!说教味重得要命,你看得出它是由互相攻击的现

代学说织出的每一种料子拼凑而成的。”

爱弥尔装腔作势地说出这番戏言,女士们不禁失笑。

“这篇演说,亲爱的亚当伯爵,”勃龙代望着波兰人道,“将

向你证明淑女不仅代表政治混乱,同样也代表智力混乱,正如

她周围摆满华而不实的工业品,这个工业不停地想摧毁自己

的产品,以便用新的取而代之。你走出她家时心上想:‘她显然

人间喜剧第五卷

在思想上高人一筹!’你相信这点,尤其因为她用纤纤素手探

测了你的内心和头脑,问出了你的秘密;名门淑女作出一无所

知的样子,以便把一切打听出来;有些事情纵使她知道,她也

永远装作不知道。不过你会感到不安,你不知道她的心境。以

往贵妇人恋爱时大肆招摇,公开宣扬;如今名门淑女的小小激

情极有规律,如同标着八分音侍、四分音侍、二分音侍、四分休

止侍、延长号和升号的五线谱纸。她是个软弱的女子,既不愿

损害她的爱情,又不愿连累她的丈夫以及孩子们的前程。如

今,姓氏、地位、财产不再是足以掩护船上全部货物的让人敬

畏的旗帜。整个贵族阶级不再挺身而出为一个失节女子作挡

风墙。因而,名门淑女没有昔日贵妇那种拼死一搏的气派,她

不能踩碎任何东西,否则被踩碎的将是她自己。因此,她是使

用mezzo termineⅢ的耶稣会士式的女人,是性情诡秘,遵守

礼仪,在布满岩礁的两岸之间驾驭隐秘的激情之舟的女人。她

惧怕她的仆人,正如英国女子总想着审理通奸案的前景。这位

在舞会上如此自由,在散步场所如此漂亮的女子,在家却是奴

隶;她只在背地里或在思想上能够自主。她想一直当个名门淑

女,这就是她的主题。然而如今,一个女人遭丈夫遗弃,只靠微

薄的生活费度日,没有车马、奢侈品和包厢,也没有那些妙不

可言的化妆品,她就不再是女人、姑娘或布尔乔亚了;她被解

体,变成一件东西。加尔默罗会吲不要已婚女子当修女,不然

①意大利文:折衷方法。

②天主教托钵修会之一,十二世纪中叶创建于巴勒斯坦的加尔默罗山,故

名。

650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就等于重婚Ⅲ;她的情人难道会永远要一个已婚女子吗?问题

就在这里。名门淑女或许会遭到无中生有的诽谤,但永远不可

能叫人有根有据地讲坏话。”

“你这番话说得千真万确。”卡迪央王妃道。

“因此,”勃龙代又道,“名门淑女在英国式的虚伪和十八

世纪优雅的坦率之间求生存;这种折衷的方式揭示了这样一

个时代:相继而来的和正在逝去的事物没有任何共同之处,过

渡引不出任何结果,只存细微的差别,伟人被忘却,荣誉纯属

个人所有。我确信,一个女人,纵然是皇亲国喊,在二十五岁以

前不可能获得关于种种鸡毛蒜皮的渊博知识,不可能懂得耍

手腕,不可能懂得重大的小事、声音的悦耳和色彩的调合、天

使的电把戏和天真的诡诈行为、语言和缄默、一本正经和开玩

笑、机智和愚蠢、圆滑和无知;名门淑女就是由这一切构成

的。”

“根据你刚给我们描绘的概要,”德·图希小姐对爱弥尔

·勃龙代说,“你把女作家归在哪一类呢?她是不是个文雅女

子?”

“她如果没有天才,就是个没人需要的女子。”爱弥尔·勃

龙代边回答边使了个机智的眼色,这可以看成是对卡米叶·

莫潘吲的直接赞扬。“这个见解不是我的,是拿破仑的。”他又

补了一句。

“噢!别责陉拿破仑,”卡那利不由得作了个夸张的手势说

①天主教规定,女子发愿进修会后,即献身天主,不能出嫁。

②德·图希小姐的笔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道,“嫉妒文学天才是他心胸狭隘的表现之一,他的确器量不

大。但谁又能解释、描绘或理解拿破仑呢?他被画成抄着手的

模样,却干出了一番大事业!他曾掌有最大的权力,一切权力

中最集中、最犀利、最锐不可当,最令人不快的权力;他是个领

着由刀枪护卫的文明到处溜达,却没有使它在任何地方定居

下来的奇才;他可以为所欲为,因为他的欲望无边;他有非凡

的毅力,用战斗制服疾病,历尽枪林弹雨,最后却患疾而死;他

脑子里有一部法舆和一把剑,是个有言有行的人;他眼光敏

锐,能预见一切,惟独没有想到自己会倒台;他是个古怪的政

治家,为了酋事成批地耍弄人,但他没砍塔莱朗、波佐·迪·

博尔戈Ⅲ和梅特涅的脑袋,把他们看得比成千上万的士兵更

重要,而杀死这三个外交家,本来是可以拯救法兰西帝国的;

他得天独厚,在铜铸铁打的躯体里藏着一颗心;午夜,他在女

人们中间谈笑风生,温和又殷勤,早上,他操纵欧洲,象个拍打

洗澡水玩的女孩子!他既虚伪又坦荡,既喜爱浮华又喜欢简

朴,没有鉴赏力却保护艺术;尽管他身上有这些完全相反的特

点,但出于本能或经过组织,他事事都表现出伟大的气魄;他

首先是二十五岁的恺撒,三十岁的克伦威尔吲;继而是个好父

亲和好丈夫,就象拉雪兹神甫公墓一带的食品杂货铺老板。最

后,他随兴之所至,竖纪念碑,创建帝国,立主封王,写诗和小

说;这一切恰当与否倒在其次,意义却十分深远。他不是想把

①波佐·迪·博尔戈,见本卷第409页注①。

②克伦威尔(1 599 1 658),十七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中资产阶级新贵族

集团的代表人物。

人间喜剧第五卷

欧洲变为法国的版图吗?他先让我们重重地压在地球上,以改

变万有引力定律,然后撒开手走了,我们却比被他抓在掌心里

的那一天更贫穷。他用自己的名字夺得了一个帝国,又在帝国

崩溃之际,在血海和士兵的海洋中失去了自己的名声。他兼德

塞和言歇于一身Ⅲ,是思想和行动的巨人!”

“他专横跋扈,又公正不阿,是位真正的君主!”德·玛赛

道。

“听你们讲话来笑(消)食真是件闹(乐)事呀!”纽沁根男

爵道。

“你以为我们端给你的是普通东西吗?”约瑟夫·勃里杜

道,“倘若须花钱买谈话的乐趣,如同你花钱欣赏舞蹈和音乐,

那么你的家私根本不够用!同一句俏皮话没有用两回的。”

“我们真象这些先生们想的那样变得渺小了吗?”卡迪央

王妃说,同时朝女人们叉怀疑又嘲弄地微微一笑。“如今,在缩

小一切的制度下,你们喜欢小盘菜,小套房,小图画,小文章,

小报,小书,难道这意味着女人们也将变小吗?为什么你们换

了服装,心就要变?无论在什么时代,激情总是一个样的。我

知道有些令人赞叹的忠诚行为和崇高的吃苦精神没有得到宣

扬,你也可以说,没有得到荣耀,而当年几个女子犯了过失便

①法国将军德塞(1768 1 800)曾率领东方军团先头部队占领并治理上埃

及,一八00年死于马朗戈战役,在此代表行动;法国政治家富歇

(1759 1 820)在拿破仑手下多次出任警察总监,在此代表思想(同时代

表果断)。

人间喜剧第五卷 653

从此变得赫赫有名。阿涅丝·索雷尔Ⅲ尽管没有拯救法兰西

国王,她仍然是她。你们以为我们亲爱的埃斯巴侯爵夫人比不

上杜布莱夫人吲或人们在她家里恶语伤人的杜德芳夫人吲吗?

塔格利奥尼圳难道不比卡玛戈⑨强?玛利勃朗不是和圣于贝

尔蒂…旗鼓相当?我们的诗人难道不比十八世纪的诗人高明?

如果说,由于执政的那些食品杂货铺老板们的错,我们眼下缺

少自己的气派,那么帝政时代不是和路易十五时代一样具有

自己的特色?它的辉煌灿烂不是令人惊异之至吗?科学难道

吃了败仗?”

“夫人,我同意你的看法,”德·蒙特里沃将军答道,“当代

的女子确实伟大。当我们的后代来接替我们的时候,雷卡米埃

夫人幽难道不能和以往最漂亮的女子相媲美?我们创造了那

么多历史,将来史学家会不够用的!路易十四时代只有一个塞

维涅夫人,今天在巴黎却有上千个,她们自然比她文笔好,但

①阿涅丝·索雷尔(142¨_1450),法王查理七世的宠姬,曾对国王产生巨

大影响。

②杜布莱夫人(1 677 1771),其沙龙在路易十五朝代很有名气,她把才子

们每晚在她家中讲的轶闻趣事选编成册,定期出版。

③杜德芳夫人(1 697 1780),法国女文人,其沙龙与杜布莱夫人的沙龙互

相竞争,当时也很有名。

④塔格利奥尼(1 804 1 884),意大利籍女舞蹈家,一八二七年首次在巴黎

歌剧院登台演出,任主要演员达二十年之久。

⑤卡玛戈(1710 1770),比利时人,十八世纪最著名的女舞蹈家之一。

⑥圣于贝尔蒂(1746 1812),法国著名女歌唱家。

⑦雷卡米埃夫人(1777 1 849),以美貌著称,她的沙龙在复辟时代很有名

^}

人间喜剧第五卷

并不发表自己的书信。不论法国女子叫名门淑女,还是叫贵

妇,她永远是最杰出的女胜。爱弥尔·勃龙代为我们描绘了今

日女子的种种可笑之处;但是,这个爱撒娇,好卖弄,叽叽喳喳

重复这位或那位先生见解的女人,必要时能作出壮烈的举动。

而且,夫人们,应当承认,你们的过失不论在何时总伴随着最

大的风险,因而更富于诗意。我阅历不浅,也许对它的观察为

时太晚了;但是,在你们不合法的感情可以得到原谅的情况

中,我总发现你们可以称之为天意的、不知何种偶然的后果,

命中注定地压在所谓的轻佻女子身上。”

“我希望,”德·旺德奈斯夫人道,“我们的伟大能表现在

其他方面……”

“噢!让蒙特里沃侯爵开导开导我们吧!”德·埃斯巴夫人

嚷道。

“尤其因为他常常以自己作榜样。”纽沁根男爵夫人道。

“的确,”将军又道,“在一切惨剧中——你们常用这个显

示上帝意旨的字眼——”他望着勃龙代道,“我所见到的最吓

人的惨剧几乎是我一手酿成的……”

“啊!给我们讲讲吧!”巴里莫尔夫人嚷起来,“我最喜欢吓

得发抖。”

“这是正派女人的爱好。”德·玛赛望着杜德莱勋爵的可

爱女儿接口道。

“在一八一二年战役期间,”蒙特里沃将军道,“我无意间

闯了一个大祸,它可以帮助你,毕安训大夫,”他望着我道,“你

治疗人的身体的同时,也非常关心人的精神,它可以帮助你解

决几个你那些有关意志的问题。那是我参加的第二次战役,我

人间喜剧第五卷

当时是个年轻单纯的炮兵中尉,喜欢风险,嘲笑一切。你们知

道,当我们到达别列津纳河山的时候,部队纪律涣散,不再服

从军令,成了一伙乌合之众,各国士兵混在一起,出于本能由

北向南行进。一个破衣烂衫、赤着脚的将军,如果没给士兵们

带来烧柴和食物,就会被他们撵出宿营地。渡过这条著名的河

流后,混乱有增无减。我独自一人,没有吃的,安安静静走出了

藏班吲沼泽地,寻找一户愿意接待我的人家。我一家也没找

到,或者说总是被我遇到的人家赶了出来,幸而傍晚时我瞥见

一座简陋的波兰小农舍。倘若你没见过下诺曼底的木屋或博

斯吲最贫穷的佃户房,你怎么也想不出这座农舍是什么样子:

这类住房只有一间屋子,一头用板壁隔开,小间充作草料库。

在苍茫暮色中,我远远望见一缕轻烟从这座房上升起。我希望

里面的伙伴比我至今遇到的稍言同情心,便鼓起勇气,一直走

到农舍。我进门时,餐桌已摆好。有好几名军官,其间还有一

位妇女——这是常见的景象——正在吃土豆和在炭火上烤的

马肉,还有冻糖萝h。我在用餐者中间认出两三位炮兵上尉,

是我开始服役的那个团里的。他们用一片欢呼声迎接我,若是

在别列津纳河彼岸,这会叫我大吃一惊;但在此刻,天气已不

那么寒冷,我的伙伴们正在休息,浑身暖和,吃着东西,铺在地

上的一捆捆麦秸使他们想到可以美美地睡上一夜。当时我们

①第聂伯河的支流,一八一二年十一月拿破仑从俄国败退下来,在强渡该

河时几乎全军覆没。

②别列津纳河以西、明斯克以北的一个小村庄。

③位于巴黎盆地的平原。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要求可没现在这么高哩!同伴们可以不费分文地当慈善家,

这是最常见的乐善好施的方式之一。我坐在干草捆上吃起来。

在桌子一头,靠堆满麦秸干草小屋门的那一边,坐着我原先的

上校,在我有机会见到的各色人等中,他是我遇到过的最超凡

出众的人之一。他是意大利人。在南方国家,大凡天生丽质的

人都具有非同寻常的美。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注意到皮肤白哲

的意大利人那种奇特的白色……那是极美的,尤其在阳光下。

当我读到夏尔·诺迪耶对乌代上校所作的奇妙的描绘时Ⅲ,

每一个优美的句子都使我重新回味到当时的感觉。我的上校

指挥的那个团是皇上从欧『二吲军团中借调来的,大部分军官

都是意大利人。他身材很高,足有一米八o,体格匀称,也许稍

胖一点,但异常健壮、轻捷,象猎兔狗一样灵活。他那一头鬈曲

的黑发更衬托出女人般白哲的面色;他的手很小,脚长得有模

有样,嘴很优美,鹰钩鼻线条秀丽,鼻尖天生紧绷着,生气时会

发白,这是常有的事。他的脾气暴躁得令人难以置信,我这里

就不对你们讲了;况且你们马上可以自己作出判断。在他身边

没有一个人能保持冷静,或许只有我一个人不怕他;的确,他

对我的友情奇怪之至,我无论做什么事,他都认为做得对。他

发怒时,额角抽搐,青筋在额头中间拧成一个三角形,或不如

①法国作家夏尔·诺迪耶(178卜l 844)在《军队秘密会社史》一书中,描写

乌代上校如何秘密结社阴谋反对拿破仑,以及征战南北,最后战死疆场

的故事。

②欧仁(176s 1 8__),科西嘉人,被拿破仑任命为意大利军团的统帅。

人间喜剧第五卷 657

说,雷德r习特利特Ⅲ那种马蹄铁形。这个征兆或许比他蓝眼睛

射出的磁石般的光更叫你心惊胆战。这时他浑身颤抖,在正常

状态下孔武有力的他,变得力大无穷。他的小舌音颤得很厉

害,至少和夏尔·诺迪耶笔下的乌代的嗓门一样大,在这个颤

音落到的音节和辅音里,发出的音丰富多采得令人难以置信。

在某些时刻,比方他指挥操练或心情激动时,倘若这个发音上

的毛病在他是一种优雅的表现,那么你们想象不出,这个在巴

黎被视为粗俗不堪的重读音表达出多么大的威力。不亲耳听

到是没法想象的。上校心平气和的时候,他的一双蓝眼睛里流

露出天使般的温柔,白净的前额表情充满魅力。意大利军团操

练时,没有人能与他较量。至少,德·奥尔赛吲本人,那个英俊

的德·奥尔赛,在进入俄罗斯前拿破仑最后一次检阅时,就被

我们的上校击败了。在这个得天独厚的人身上,一切都以对立

的形式存在。对比激发热情。所以,你们不必问我他是否对妇

女产生不可抵御的影响,你们的天性粥军望着卡迪央王妃)

屈服于这种影响,正如制玻璃的原液在吹管的作用下变弯一

样;但是,由于古怪的天命作祟,善于观察的人或许会看到,上

校并没有艳福,或他对此漫不经心。下面我用几句话给你们讲

讲我亲眼看到的他极度气愤时的所作所为,好让你们对他的

暴烈性格有个概念。有一回,我们拉着炮,爬一条十分狭窄的

路,路的一侧是相当高的陡坡,另一侧是树林。走到半路,我们

①英国作家司各特(177卜1 832)的小说《雷德冈特利将》中的主人公。这里

指他在心情激动或聚精会神时皱眉头的神态。

②德·奥尔赛(1772 1843),拿破仑帝国时代的少将。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与另一个炮兵团相遇,打头的是位上校。他要我们团走在第一

炮兵连前面的上尉朝后退,上尉自然拒绝了;但上校示意他的

第一炮兵连前进,尽管炮手小心地朝树林冲过去,第一座炮的

轮子仍然碰上我们上尉的右腿,立时将腿截断,使上尉从马的

另一侧仰身跌下。这是一刹那间发生的事。我们的上校离得

不远,猜到发生了争执,便策马飞奔过来,在炮车和树木之间

穿行,也不怕跌个四脚朝天。正当我们的上尉从马上摔下,口

里喊着‘陕来人啊!……’的时候,他已到达出事地点,面对着

另一位上校。嗬!我们的意大利上校没人样了!……他口吐

香摈酒泡沫似的白沫,象头狮子一样大吼。他说不出一句话,

甚至发不出一声叫喊,朝对手作了个可怕的手势,指指树林,

抽出马刀。两位上校走进树林。不出两秒钟,我们瞧见我们上

校的对手倒在地上,脑袋劈成了两半。那个团的士兵后退了,

喔唷!那个快!差点丢了性命、被炮车轮子抛进泥坑、正在尖

声叫喊的上尉,有个出生于墨西拿Ⅲ的迷人的意大利妻子,是

我们上校极为关切的人物。这一情况当然更使上校怒不可遏。

他保护的人属于这个丈夫,他理应象保护他妻子一样保护他。

此刻,在我过了藏班之后受到如此热情欢迎的简陋小屋里,那

位上尉就坐在我的对面,他妻子面对上校坐在桌子的另一头。

这个娇小的墨西拿女人名叫罗西纳,她肤色黝黑,但那双黑色

的杏『二眼里包含着西西里阳光的全部热力。她此刻瘦得可怜;

睑蛋上满是灰尘,活象道旁任凭风吹雨打的果子。她衣不蔽

体,被行军搞得很疲劳,头发蓬乱,粘成一团,用一块早獭皮的

①意大利西西里岛东北部的沿海城市。

人间喜剧第五卷

披巾包住。但她身上仍存有女子的风韵:她的动作妩媚;不够

端正但显得可爱的粉红色嘴唇,洁白的牙齿,面部的轮廓,短

上衣,这些没有完全被贫穷、寒冷、漫不经心所破坏的女性的

魅力,还能激发起那些能够想女人的男子的爱。况且罗西纳身

上显现出表面脆弱、实则刚强并充满力量的一种天性。她丈夫

是皮埃蒙特Ⅲ的贵族,睑上透着嘲弄人的善意,倘若这两个词

可以联在一起的话。他勇敢,受过教育,仿佛不知道他妻子和

上校之间已有三年的私情。我把他的姑息放任归因于意大利

的民风或夫妻间的某种秘密;但在此人的面部表情中有个特

征,总不由得使我起疑。他的下嘴唇很薄,很灵活,两个嘴角不

朝上翘,却向下垂;这使我觉得,这个表面上性格冷漠疏懒的

人,骨子里一定很残忍。你们可能想象得出,我到的时候,谈话

进行得不很热烈。疲倦的伙伴们正默默地吃着东西;他们自然

问了我几个问题;于是我们互相讲述遭遇到的种种不幸,间或

对这次战役,对将军们及其错误,对俄国人和寒冷,发表一通

议论。我到之后过了没多久,上校用完菲薄的晚餐,擦擦上髭,

向我们道了晚安,用黑眼睛瞟了意大利女人一眼,对她说:

“‘罗西纳?’

“接着,他不等回答,便到装草料的小房间睡觉去了。上校

那声招呼的含意是不难领会的。因此,年轻女人不由得作了个

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手势,这既流露出她看到他一点不留面子,

公然张扬她受他支配的地位时所必然感到的不快,又显示出

她作为女人的尊严或她的丈夫受到了冒犯;但在她面部线条

人间喜剧第五卷

的抽搐中,在眉头猛然拧到一起的动作中,还有某种预感:她

或许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罗西纳安安静静地待在桌旁。过

了片刻,看来上校已经上了干草或麦秸铺的床,他又叫道:

“‘罗西纳?……’

“这第二声召唤的疑问口气比第一声更粗暴。上校的小舌

颤音和意大利语所能有的元音和尾音节的数量,显出此人是

多么专横,急躁和倔强。罗西纳睑色发白,但她站了起来,从我

们身后走过,到上校那儿去了。我的伙伴们全都一声不吭;我

哩,真倒霉,我把他们一个个看过来,然后笑了,于是他们一个

接一个地笑起来。

…Tu ridi?眇丈夫说。

“‘真的,朋友,’我又变得严肃起来,回答他说,‘我承认我

错了,我向你赔一千个不是;如果你对我的道歉不满意,我准

备同你决斗……’

“‘错的不是你,是我!’他冷冷地又说。

“接着,我们在屋里躺下,不久都沉沉地睡着了。次日,谁

也不叫醒别人,也不找一个旅伴,怀着自私的心理——它把我

们的溃败变成天底下曾经发生过的最骇人听闻的、充满忧伤

和恐惧的一场人格的悲剧——按照自己的意思上路了。然而,

在离我们宿处七八百步远的地方,我们几乎全相遇了,于是我

们便一起走,活象是被一个盲目专横的孩子赶着的一群鹅。我

们受着同一种需要的驱使。我们爬上一座小山岗,从那里尚能

望见我们过夜的那座农舍,这时我们听到一阵叫喊,有如荒漠

①意大利文:你笑什么?

人间喜剧第五卷

中的狮吼,公牛的哞哞叫;不对,这叫喊不能与任何已知的声

音相比。不过我们听出,在这阴森可怖的嘶哑喘息声中,夹杂

着女人的微弱叫声。我们全掉过头来,心里掠过一种不可名状

的恐惧感;房子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柴堆在燃烧。房子

的门窗被紧紧堵住,成了一片火海。滚滚浓烟被风扬起,传来

嘶哑的喊声,并带来一股说不出的刺鼻气味。上尉离我们只有

几步路,他平静地走来和我们这队人马会合;我们全默默地注

视着他,谁也不敢发问;但是他猜到我们很好奇,便用右手食

指朝胸膛上一点,同时用左手指着大火说:

“SOn’iO!①,

“我们继续赶路,对他一句指责也没有。”

“最可怕的,莫过于绵羊的反抗。”德·玛赛道。

“让我们在记忆里带着这个可怕的画面离开可太不愉快

了,”德·波唐杜埃夫人道,“我会作梦的……”

“德·玛赛先生的‘第一位’又将受到什么惩罚呢?”杜德

莱勋爵微笑道。

“英国人的玩笑话也是不刺耳的。”勃龙代道。

“毕安训先生可以告诉我们,”德·玛赛冲着我说,“这个

女人临终时他在场。”吲

“是的,”我说,“她的死是我所见到过的最悲壮的死。公爵

和我在奄奄一息的病人床头守了一夜,她的肺病已到晚期,没

①意大利文:这是我干的!

②这句话与故事开场时的叙述有矛盾,德·玛赛曾提到这位公爵夫人仍然

在世。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有救了,前一天晚上已行了圣事。公爵睡着了。公爵夫人在清

晨四点钟光景醒来,用最动人的神态微笑着朝我作了个友好

的手势,要我让公爵休息,可是她就要死去了!她瘦得出奇,但

睑庞和五官依然那样秀丽。她的肤色苍白,有如透光的白瓷。

充满柔弱之美的面色更衬托出眼睛的神采和两颊的潮红,她

的整个面孔洋溢着庄严的恬静。她好象很可怜公爵,这种感情

来源于死亡将至时似乎变得无边无际的崇高柔情。周围一片

寂静。房间被柔和的灯光照着,外观就象所有临终病人的房

间。这时座钟响了。公爵醒过来,为自己竞然睡着了感到非常

痛心。他与妻子相伴的时间不多了,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却忘

了看护她,他悔恨交加,作了个焦躁的手势。这个手势我没看

到;但除去那个临终的人,别人准会误解其意。公爵是个为法

国利益操劳的政治家,他有许许多多这类看来古怪的举动,使

人们把天才当作疯子,只有优雅的天性和这些人思想上的高

要求才能对这类举动作出解释。他走过来坐在妻子床边的一

张扶手椅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垂危的人伸出一只手,拿起

丈夫的手,无力地握着;她声音柔和但激动地对他说:

“‘可怜的朋友,现在有谁能理解你呢?’

“然后,她望着他死去了。”

雷托雷公爵道:“大夫讲的故事给人的印象十分深刻。”

“但也很动人。”德·图希小姐道。

“啊!夫人,”大夫接口道,“在我的保留节目里有些故事是

怪吓人的哩;但是在谈话中讲故事要分时候,这正应了尚福尔

所记录的、有人对弗隆萨克公爵说的那句妙语:‘从你说俏皮

人间喜剧第五卷 663

话到现在,已有十瓶香摈酒下肚。”叫

“但现在是清晨两点,而且罗西纳的故事已使我们有了思

想准备。”女主人道。

“讲吧,毕安训先生!……”大家七嘴八舌地请求。

随和的大夫作了个手势,屋里安静下来。

“离旺多姆城一百步开外卢瓦尔河的河畔,”他道,“有一

座古旧的褐色尖顶房子,完全孤零零的,周围没有几乎在所有

小城市的郊外都能见到的气味难闻的制革场或二流客店。这

所宅子前面,有座面向河流的花园。小径两旁过去修剪得很矮

的黄杨,如今枝权横生,参差不齐。几株植根于卢瓦尔河的柳

树象树篱一样长得很快,已把房子遮去一半。野草杂花将河岸

的斜坡装点得五色缤纷。十年来无人照管的果树已不挂果,蘖

生的条蔓形成矮林。贴墙种的一行行果树有如一条条绿廊。以

往铺沙的小路如今长满马齿苋。说句实话,小路连影子也没有

了。历代旺多姆公爵的古城堡,只剩下一片颓垣断壁,高高悬

于山巅,这是唯一可以俯视这座围有篱笆的宅院的高地,站在

上面,人们不禁想到,在一个难以确定的时代,某位乡绅在这

块弹丸之地种植玫瑰花,郁金香,热心于园艺,尤其贪吃水果,

感到其乐无穷。在一个凉棚下,或不如说一个破架子下,还放

着一张未被岁月完全侵蚀掉的桌子。看到这座名存实亡的花

①据作家尚福尔(1了41 1794)记载,一群年轻贵人在德·孔弗朗家消夜,

大家唱起色情歌曲,弗隆萨克公爵,即黎塞留元帅,唱了一首不堪入耳的

下流歌,主人道:“见鬼!弗隆萨克!从第一首歌到你唱的这首,已有十瓶

香槟酒下肚。”

人间喜剧第五卷

园,人们猜得出外酋的宁静生活有哪些消极的快乐,正如读一

个大批发商的墓志铭时,我们猜测得出他如何度过一生。花园

的一面墙上有个日规,上面刻着布尔乔亚式的基督教铭文:

uLTIMAM cOGITA!Ⅲ看到它,种种忧郁和甜蜜的思想全

部袭上心头。这所房子的屋顶毁得很厉害,百叶窗始终紧闭,

阳台上搭满燕子寓,门户常年不开。高高的野草用绿线条勾出

台阶的缝隙,加固门窗的铁饰已经生锈。日月轮转,冬雪夏雨,

使木头洞眼累累,木板翘曲,油漆剥落。打破这片沉闷的寂静

的,只有鸟、猫、榉貂、老鼠和小耗子,它们自由自在地奔来跑

去,互相打斗吞食。一只无形的手到处写上了神秘二字。倘若

你受好奇心驱使,从街那面去看这所房子,你将看到一扇上方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