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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旧约·雅歌》第二章。.3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为圆形的大门,门上有许多被当地的孩子们打的洞眼。后来我

听说这扇门封闭已有十年。从这些不规则的洞眼里望去,可以

观察到花园和院子外观倒很一致,两处同样杂乱无章。铺地方

砖四周野草丛生,墙上布满巨大的裂缝,发黑的屋脊上墙草盘

绕,有如成千上万条花彩,台阶的梯级支离破碎,钟绳腐烂,檐

槽断裂。人们会寻思,哪一场天火曾烧过此地?哪一个法庭曾

下令在这所住宅上撒盐吲?这家人辱骂过上帝,还是背叛过法

兰西?蛇在里面爬行,并不回答你的问题。这座无人居住的空

房子是个谁也猜不透的巨大的谜。它过去是个小采邑,现称大

望楼。我在旺多姆逗留期间,——德普兰把我留在那里给一位

有钱的女病人治疗,观赏这所古怪的宅子成了我最大的乐趣

①拉丁文:莫让年华付水流。

②意即诅咒这所住宅。

人间喜剧第五卷

之一。这儿不是比废墟强吗?废墟总和一些真实得不容置疑

的回忆连在一起;但这所被一只复仇的手慢慢拆毁但依然不

倒的房子包藏着一个秘密,一个不为人知的思想;至少透露出

一个荒诞不经的愿望。晚上,我不止一次来到保护这所宅院的

无人整修的绿篱旁,不顾皮肤被划破,走进这个无主的花园,

这座既非公产,又非私产的宅院;我整整几个小时地待在那

儿,凝望着眼前的零乱景象。我不愿向某个饶舌的旺多姆人提

任何问题,即使能打听到想必与这个奇怪景象有关的故事。在

那儿,我编写着极为有趣的小说,陷入令我销魂的伤感之中。

倘若我知道废弃这个宅子的缘由,——或许是不登大雅的缘

由,令我陶醉的从未体验过的诗意便会消散。对于我,这个隐

蔽的所在呈现着因不幸变得暗淡无光的人生的种种图景:时

而象是没有修道士的隐修院,时而犹如没有死者和墓碑的宁

静墓地;今天是麻风病人的家,明日又是阿特里得斯Ⅲ的家:

但它尤其代表着思想虔诚、生活规律的外酋。我常常在那儿

哭,从未在那儿笑过。不止一次,当我听到头上一只匆忙的野

鸽扇动翅膀唿哨而过时,不由得一阵心惊肉跳。花园里地皮很

湿;你得提防好似在荒郊野外任意爬行蹦跳的蜥蜴、蝰蛇和青

蛙;你尤其不能怕冷,因为不一会儿功夫,你就感到肩膀上披

了一件冰冷的大衣,如同那位有封地的骑士把手放在唐璜的

脖子上一样。吲有一天晚上,我给吓得直打哆嗦:我正给一出

描写这巨大的悲伤所为何来的戏收场的时候,一个生锈的旧

①希腊神话中命途多舛的家族。

②指唐璜被骑士的石像掐死的故事。

人间喜剧第五卷

风标被风吹得打转,刺耳的声音就象这所房子发出的呻吟。我

回到客店,脑里转着阴郁的念头。用完晚餐后,女店主神秘地

走进我的房间,对我说:

“‘先生,勒尼奥先生来了。’

“‘勒尼奥先生是谁?’

“‘怎么,先生不认识勒尼奥先生?啊!这就怪了。”她说着

走开了。

“突然,一个身着黑衣,手拿帽子的瘦长男子出现在我眼

前,他象一头准备扑向对手的公羊,冲着我露出一个塌脑门,

一个小尖脑袋,一张龌龊的苍白面孔,象个大臣的传达。这位

不速之客穿一身旧衣裳,褶痕处经纬毕露;但是衬衣衣襟上别

着一颗钻石,耳朵上戴着金耳环。

“‘先生,请问贵姓?’我对他说。

“他往椅子上一坐,面对炉火,把帽子放在桌上,搓着手回

答:‘天真冷啊!先生,我是勒尼奥先生。’

“我欠了欠身,心想:‘Il Bolldoca』1i!Ⅲ找上门了。’

“他又道:‘我是旺多姆的公证人。’

“‘非常高兴,先生,’我大声说,‘不过我目前不打算立遗

嘱,原因就不必说了。’

“‘稍等一下,’他边说边举起一只手,仿佛叫我别出声。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我听说你有时去大望楼的花园散步。’

“‘是的,先生。’

“稍等一下!’他边说边重复刚才那个手势,‘这个行为已

①哈里发伊索安的化名。参词本卷第156页注②。

人间喜剧第五卷

构成不折不扣的犯罪。先生,我以已故梅雷伯爵夫人的名义,

并作为她的遗嘱执行人,前来请求你停止你的参观活动。稍等

一下!我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不想借此事对你横加指责。况且,

你很可能不知道,我是在什么情况下才不得不听任旺多姆最

言丽的府邸破败坍塌的。不过,先生,你看来受过教育,你应该

知道法律禁止侵入有围墙的宅院,违者要受重罚。篱笆就相当

于墙。但是这所房子目前的状况可以使你的好奇心得到原谅。

我巴不得能让你在这所房子里随意走来走去;但是我负责执

行立嘱人的遗愿,所以,先生,我荣幸地请求你不要再走进花

园。我本人,先生,自遗嘱公布之日起,我没进过这所房子,刚

才我已荣幸地告诉你,它属于德·梅雷夫人的遗产。我们只察

看门窗,以便确定应缴多少税金,由我每年从已故伯爵夫人专

门拨出的基金中交付。啊!亲爱的先生,她的遗嘱在旺多姆引

起不小的轰动哩!’

“说到此处,他停下来擤鼻涕,这个神气十足的人!我没打

断他的唠叨,因为我完全理解德·梅雷夫人的遗产问题是他

一生中最重大的事件,他的全部声誉、光荣和复兴皆系于此。

我不得不向我那些美丽的遐想,那些小说告别了;因此我不拒

绝从官方渠道打听真相的乐趣。

“‘先生,’我对他说,‘问问你发生这件怪事的原因一定不

大妥当吧?’

“听到这话,公证人睑上闪过一个表情,流露出提起自己

心爱的话题时感到的全部快乐。他自呜得意地翻起衬衣领子,

掏出鼻烟壶,打开盖,请我吸鼻烟;我拒绝了,他抓了一大撮。

他可高兴啦!一个没有癖好的人不知道可以从生活中得到多

人间喜剧第五卷

少乐处。癖好恰恰是介乎激情和偏执狂之间的。此刻,我理解

了斯特恩那句妙语的全部含义,对托比大叔由特利姆扶着跨

上战马的快乐有了一个完整的概念。Ⅲ

“‘先生,’勒尼奥先生对我说,‘我原是巴黎公证人罗甘先

生手下的首席帮办。这是个极好的事务所,你或许听说过?没

有!可是倒霉的破产搞得它名气很响哩。一八一六年开支上

涨,我没有足够的财产在巴黎开业,便来这里盘下了我前任的

事务所。我在旺多姆有亲戚,其中有个十分有钱的姨妈,她把

女儿嫁给了我。’

“他略微停顿一下又说:‘得到掌玺大臣阁下恩准之后三

个月,一天晚上,我正要上床时(当时我尚未结婚),梅雷伯爵

夫人召我去梅雷城堡。她的贴身女仆,如今在这个客店里帮佣

的一个好姑娘,坐着伯爵夫人的四轮马车在门口等我。啊!稍

等一下!必须告诉你,先生,我来此地之前两个月,梅雷伯爵先

生去了巴黎,后来就死在那里。他放浪形骸,淫乐无度,死得很

惨。你明白吗?他动身那天,伯爵夫人就离开了大望楼,搬走

了家具。有的人甚至说她烧掉了家具,挂毯,总之全部摆在住

宅里的家什杂物,该住宅现由上述先生租赁……(呦!我说什

么哪?对不起,我还以为在口授一份租约哩。)他们说她在梅雷

的草地上把这些东西烧了。先生,你去过梅雷吗?没有。’他替

我回答道,‘啊!这是个很美的地方!将近三个月以来,’他微

①托比大叔,斯特恩的《项狄传》中的主要人物,他是退役军人,专爱回顾、

研究他所经历过的战役。特利姆是他的随从。在英语和法语中,“骑上自

己的木马”,即“谈自己心爱的话题”,“谈自己得意的想法”之意。

人间喜剧第五卷

微摇了摇头继续说,‘伯爵先生和夫人的日子过得很古怪;他

们不再会客,夫人住在底层,先生住在二楼。伯爵夫人单独一

个人时,只在教堂露面。后来,在城堡里,她拒绝接见来拜访她

的男女朋友。她离开大望楼去梅雷的时候,模样已经大变。这

位亲爱的夫人……(我说亲爱的,因为这颗钻石是她送我的,

而我仅仅见过她一面!)晤,这位好心的太太病得很厉害;她想

必对自己的身体己不抱希望,因为她至死也不愿请医生看病;

所以,我们这儿的许多太太都认为她神志不大健全。先生,当

我得知德·梅雷夫人需要我的帮助时,我的好奇心大大受到

刺激。对这件事感兴趣的不止我一个。尽管天时已晚,我去梅

雷的消息当晚全城都知道了。一路上,她的贴身女仆对我提的

问题回答得含含糊糊;不过,她告诉我梅雷的本堂神甫白天已

为她的女主人行了圣事,看来她活不过这一夜了。我十一点钟

到达城堡。我上了大楼梯,穿过一间间又高又黑,湿冷得要命

的屋子,来到伯爵夫人躺着的大卧室里。根据关于这位太太的

传闻(先生,倘若把有关她的流言蜚语统统讲给你听,我就没

个完了!),我想象她是个妖艳的女人。我好不容易才在她躺着

的大床上发现她,这你想不到吧?这间其大无比的旧朝代的卧

室,镶着细木护壁板,上面的积尘多得叫人一看就打喷嚏。给

这间卧室照明的,只有一盏阿尔岗Ⅲ发明的旧式油灯。哎!可

惜你没去过梅雷!呃,先生,床是老式的,华盖很高,挂着花枝

图案的印花布幔帐。靠床有一张小床头柜,我看见上面放着一

①阿尔岗(1755 1 803),瑞士物理学家,一七八四年发明一种带玻璃罩的

油灯。

670 人间喜剧第五卷

本《耶稣基督赞》Ⅲ,附带说一句,我为我妻子买下了这本书

和那盏灯。屋里还有一张给女主人的心腹坐的大安乐椅和两

把椅子。没有生火。家具只有这些,造清单用不了十行。啊!

亲爱的先生,倘若你和我一样看到这间张挂着褐色壁毯的大

房间,你会以为置身于一个真正的小说的场景中。这里寒气袭

人,不仅如此,还十分凄凉,’他补充道,举起胳膊作了个戏剧

性的手势,停了片刻。

“‘我来到床边,使劲张望,终于借着照在枕头上的灯光看

到了德·梅雷夫人。她的睑色蜡黄,只有两只巴掌那么大小。

伯爵夫人戴一顶花边睡帽,里面露出如银丝般的秀发。她坐了

起来,看样子很费劲地支撑着身体。她那双大大的黑眼睛,一

定是因为发烧才变得无精打采,差不多已经死了,在眉棱骨下

几乎一动不动。这儿,’他说,指指自己的眉弓。‘她的额角汗

津津的,瘦骨嶙峋的手象一层柔软的皮包着一把骨头;血管和

肌理清晰可见;她原来一定长得很美;可是此刻,我一见到她,

就有种不可名状的感情向我袭来。据那些埋葬她的人讲,从来

不曾有过一个人瘦到她那个地步还不死的。总之,她看上去叫

人毛骨悚然!这女子被疾病折磨得如此形容枯槁,已经成了一

个幽灵。她和我讲话时,我觉得她的淡紫色嘴唇纹丝不动。尽

管我对这类场面司空见惯,因为职业的关系常到垂死者的床

头,为他们的遗愿出具证明,但我承认,我所见过的痛哭流涕

的家属及临终的景象和大城堡中这位孤独安静的女子相比简

①《耶稣基督赞》,十五世纪一部未署名的拉丁文著作,在教会中影响很

大,被译成多种文字。

人间喜剧第五卷

直算不了什么。我听不到一点声响,看不见她盖的被单随着呼

吸一起一伏,我一动不动,惊愕地望着她。我现在还觉得当时

的情景历历在目。终于她的大眼睛动了动,想举起右手来,又

落在了床上,口里象吐气一样说出下面这几个字,因为她的声

音已不成其为声音了:

“‘我等得你好心焦。’

“鲜艳的血色涌上她的两颊。先生,她讲话是很吃力的。

“‘夫人。’我对她说。

“她示意叫我别作声。这时上了年纪的女管家立起身,凑

着我的耳朵说:‘别讲话,伯爵夫人听不得一点声音;和她讲话

会使她兴奋的。’

“我坐下来。过了片刻,德·梅雷夫人鼓足全身力气,挪动

右胳臂,极为吃力地伸到长枕下;她停下来歇了一小会儿;接

着使出最后的气力抽回手,拿出一份封好的文件,这时她已经

大汗淋漓了。

“‘我把我的遗嘱委托给你,’她说,‘啊!主啊!’

“‘她说完,抓起床上的一个十字架,迅速放到唇边,死了。

她那呆滞的眼神,我现在想起来还直打哆嗦。她一定非常痛

苦。她最后的眼光里闪着快乐,这种感情一直留在她死去的眼

睛里。我带走了遗嘱;遗嘱拆封后,我得知德·梅雷夫人指定

我做她的遗嘱执行人。除去几项特定遗赠外,她把全部财产遗

赠给旺多姆的医院。对于大望楼,她作了如下安排:她嘱托我,

自她去世之日起整整五十年内,让这所房子一直保持她去世

时的状况,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房间,禁止做任何修缮,甚至拨

出一笔年金作为看房人的工钱——倘若需要看房人的话——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以保证全面执行她的意愿。限期届满时,倘若立嘱人的愿望已

经实现,房子应属于我的继承人,因为先生知道,公证人是不

能接受遗赠的;倘若立嘱人的愿望未得实现,大望楼将归有权

获得、但必须具备遗嘱所附追加遗嘱中指明的条件的人所有,

此追加遗嘱应于上述五十年期满时开启。没有人对遗嘱的有

效性提出异议,因此……’长个子公证人没有把话说完,得意

扬扬地看了我一眼,我恭维了他几句,使他好不欢喜。

“‘先生,’我最后说,‘你的话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我仿

佛看到了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她的睑比被单还苍白,发亮的

眼睛叫我害怕,今天夜里我会梦见她的。不过你想必对这个古

怪遗嘱的各项条文作过种种推测。’

“‘先生,’他谨慎得令人发笑地对我说,‘我决不敢评论馈

赠我一颗钻石的人的行为。’

“我很快打开了旺多姆这位谨小慎微的公证人的话匣子,

他告诉我那些老谋深算的男女所作的评论——其中夹杂着长

篇大论的题外话——他们的判决在旺多姆就是法律。但这些

评论如此矛盾,如此冗长,我听着险些儿睡着了,尽管我对这

个真实的故事很感兴趣。这位公证人想必习惯于自言自语,并

有主顾和同乡当听众,他低沉的声调和单调的语气制服了我

的好奇心。幸而他走了。

“‘哈哈!先生,’他在楼梯上对我说,‘有不少人想再活四

十五年;但是,稍等一下!’他神色狡狯地把右手食指放在鼻孔

上,仿佛想说:请注意这点!‘要活到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

说,‘现在就不该有六十岁。’

“公证人觉得十分幽默的最后这句俏皮话使我从麻木状

人间喜剧第五卷

态中摆脱出来,我关上门,然后朝扶手椅上一坐,两脚搁在壁

炉的柴架上。我沉溺在以勒尼奥先生的法律资料为基础建造

起来的拉德克利夫Ⅲ式的小说情景里,这时,一个女人的灵巧

的手推开了我的房门。是女店主来了。她是个胖胖的快活女

人,性情极好,但她没按自己的特长选择职业:她是个本应诞

生在特尼埃吲的画笔下的弗朗德勒女人。

“‘怎么,先生?’她对我说,‘勒尼奥先生大概翻来覆去地

把他的大望搂故事讲给你听了吧?’

“‘是的,勒珀大妈。’

“‘他对你说什么了?’

“我三言两语把德·梅雷夫人的那个听了令人发冷的神

秘故事向她复述了一遍。我每讲一句,女店主都伸长脖子,用

客店老板的敏锐眼光看我一眼,这种敏锐恰恰介乎宪兵的本

能、间谍的诡谲和生意人的狡猾之间。

“‘亲爱的勒珀太太!’临了我又补了两句,‘你好象知道更

多的事,嗯?不然你为什么上楼到我屋里来?’

“‘啊!我发誓!和我姓勒珀一样千真万确……’

“‘别起誓,你的眼里藏着秘密。你认识德·梅雷先生。他

是个什么人?’

“‘天哪!德·梅雷先生,你知道,是个一眼望不到顶的美

男子,他个子真高!他是庇卡底吲的一位可敬的贵人,用我们

①拉德克利夫(1764 1823),专写神怪和恐怖小说的英国女作家。

②特尼埃(1610 1 690),弗朗德勒画家。

③法国北部旧省名。

人间喜剧第五卷

这儿的话说,这是个一点就着的人。他什么都付现款,为的是

和谁也不发生争执。你知道,他性子很暴。我们这儿的太太们

全觉得他很讨人喜欢。’

“‘就因为他性子暴?’我对女店主说。

“‘也许是吧,’她说,‘你想,先生,正象大家说的,要娶德

·梅雷夫人得有的是钱才行,这倒不是贬低别人,但她是旺多

姆地区最漂亮、最富有的女人。她大约有二十万利勿尔的岁

入。全城人都参加了她的婚礼。新娘子娇小可爱,真是个小巧

玲珑的女人。当年他们是多好的一对啊!’

“‘他们夫妻生活幸福吗?’

“‘嗯,嗯!又幸福又不幸福,这也是推测,因为你想,我们

又不和他们一起过日子!德·梅雷夫人心地好,很和气,她丈

夫的火暴脾气也许有时叫她很不好受;可是尽管他有点傲气,

我们还是喜欢他。晤!他这个样子是因为他有地位!一个贵

族,你知道……’

“‘可是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故,德·梅雷先生和夫人才会

骤然分手吧?’

“‘先生,我没有说发生过事故。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现在我肯定你什么都知道。’

“‘好吧!先生,我把一切都告诉你。我看见勒尼奥先生上

楼到你屋里来,心想他讲大望楼的事就会和你谈到德·梅雷

夫人。我就生出念头,想向先生请教,因为我看先生是个能出

主意的人,而且不会出卖象我这样的可怜女人,我从来没对谁

做过坏事,可是良心上感到不安。至今我没敢向本地人吐露自

己的心事,他们全是铁嘴钢牙的快嘴于。说到底,先生,我的客

人间喜剧第五卷 675

店里还没有哪位旅客住得象你这样长,我可以把那个一刀五

千法郎的故事讲给你听……’

“‘亲爱的勒珀太太!’我截住她滔滔不绝的话回答她道:

‘假如你的秘密会连累我,无论如何我也不愿担这个责任。’

“‘你什么也别怕,’她打断我说,‘你就往下听好了。’

“这份急切使我相信,我的好老板娘不止想向我一个人透

露这个她所谓只应该由我掌握的秘密,于是我听下去。

“‘先生,’她说,‘皇上把西班牙人——战俘或别的^、——

送到这儿来的时候,政府出钱要我安顿一个获得假释被遣送

到旺多姆来的西班牙青年。尽管他是作过保证才获得假释的,

但他每天都去专区政府报个到。这是一位西班牙的最高贵族!

对不起,没人比他再高了!他的名字里有os和dia,好象是巴

戈·德·费雷迪亚。我的登记薄上有他的名字;假如你愿意,

你可以查看。有人说西班牙人个个长得丑,他可算得上是个英

俊的西班牙青年。他身高只有一米六五至一米六七,但体态匀

称;手不大,保养得那个好啊,你看了就知道!他单单修饰手的

刷子就和女人用来梳妆打扮的一样多。他的头发又黑又浓,两

眼火辣辣的,睑色有点红里带黑,但我还是喜欢。他穿的细布

衬衣我从来没见别人穿过,尽管在我这儿下榻的有王妃,还有

贝尔特朗将军Ⅲ、阿布朗泰斯公爵吲和公爵夫人、德卡兹先生吲

①贝尔特朗(1773 1844),拿破仑帝国的将军。

②阿布朗泰斯(1771 1813),拿破仑帝国的将军。

③德卡兹(1780 1 860),路易十八的大臣。

676 人间喜剧第五卷

和西班牙国王Ⅲ。他吃得不多;但他的举止那么彬彬有礼,那

么和蔼可亲,也就不好怪他了。哦!我很喜欢他,尽管他一天

说不了三句话,根本无法和他谈天;要是别人和他讲话,他也

不回答;听别人告诉我,他们都有这种怪癖。他象教士一样读

日课经,按时去望弥撒,参加一切宗教仪式。他站在哪儿呢?

(后来我们发现)离德·梅雷夫人的偏祭台只有两步远。他第

一次去教堂就站在那里,所以没人想到他有什么用心。何况他

总埋着头看祈祷书,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先生,晚上他在山上,

在古堡的废墟里散步。这是可怜人唯一的消遣,他在那儿怀念

自己的国家。听人说西班牙全是山!他从软禁之初起就在外

面耽搁得很晚,看到他半夜十二点才回来,我很担心,但后来

我们看惯了他的古怪行为;他拿了门钥匙,我们也不再给他等

门了。他住的是我们在营房街的那座房子。当时,我们有个马

夫告诉我们,一天晚上他去给马洗澡时,好象看见那位西班牙

大贵人象条鱼似的远远在河里游泳。西班牙人回来时,我叫他

小心河里的水草;他好象不高兴有人瞧见他在河里。末了,先

生,有一天,说确切点是一天早上,我们没在他房里找着他,他

没有回来。我东翻西寻,在他桌子的抽屉里发现一张字条和五

十枚西班牙金币——现称葡萄牙大洋——大约值到五千法

郎;在一个用蜡封住的小匣里还有值一万法郎的钻石。字条上

说,万一他不回来,他把这笔钱和这些钻石留给我们,条件是

①一八0八年,拿破仑封他的哥哥约瑟夫为西班牙王,前西班牙国王查理

四世(174s 1819)及其长子、只当了两个月(1 808.3. 1 808.5.)国王的

费迪南七世(1784 1833)均被流放到法国。

人间喜剧第五卷

请教堂做几台弥撒,为他逃跑成功和灵魂的得救感谢上帝。当

时我男人还活着,他跑去寻找他。下面的事就奇了!他带回来

西班牙人的衣服,那是他在河边类似吊脚楼的木桩间的一块

大石头底下找到的,这个地方在城堡那边,大致正对大望楼。

我丈夫是一大清早去的那儿,谁也没瞧见他,他读完信后把衣

服烧了,我们依照费雷迪亚伯爵的愿望,申报他已逃跑。专区

区长派出全部宪兵追捕他;但是,呸!没追上。勒珀以为西班

牙人淹死了。我哩,先生,我不这么想,我更相信他和德·梅雷

夫人的事有点瓜葛,因为罗萨莉告诉我,她的女主人有个乌木

镶银的十字架,对它爱不释手,后来作了随葬品;而费雷迪亚

先生起初住在这儿的时候,就有这么一个,后来却不见了。现

在,先生,拿西班牙人的一万五千法郎,我是不是真的不该受

到良心责备?这笔钱是不是真的属于我?’

“‘当然了。但是你没有试着问问罗萨莉吗?’我对她说。

“‘怎么没问啊!先生。可是我有什么办法!那姑娘简直

象堵墙。有些事她是知道的;可是没法把她的话套出来。’

“女店主又和我聊了一会儿,撇下我走了;我生出种种模

糊而阴郁的念头,浪漫的好奇心,宗教式的恐惧,这种恐惧颇

象深更半夜走进一座黑魃魃的教堂,在高高的窗拱下瞥见一

道幽远的微光时突然向我们袭来的那种深邃的情感;我们眼

前掠过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孔,耳边响起女人衣裙或教士长袍

的塞率声……我们打了个寒噤。大望楼和它高高的野草,封上

的窗子,生锈的铁饰,紧闭的门户,无人居住的套房,突然神奇

地出现在我眼前。我试图走进这所神秘的住宅,寻找这个庄严

的故事,这出涉及三条人命的惨剧的症结所在。在我眼中,罗

人间喜剧第五卷

萨莉成了旺多姆最值得关切的人。尽管她身强体健,圆圆的睑

上容光焕发,但是我打量她的时候,发现了她藏着心事的种种

迹象。她要么怀有内疚,要么心存希冀;她和怀着过分的热心

祈祷的虔婆或总听到自己孩子最后一声叫喊的杀婴女子一

样,态度中显露出秘密。不过她的举止姿态天真而粗鲁,憨笑

中不带一丝犯罪的神情,只要看到她壮实的上身紧紧绷在一

件白色和紫色条纹连衫裙里,上面披一块红蓝格的大围巾,你

就会认为她是无辜的。‘不,’我想,‘不打听出大望楼的全部故

事,我就不离开旺多姆。为了达到目的,我将和罗萨莉交朋友,

倘若非如此不可的话。’

“‘罗萨莉!’一天晚上我对她说。

“‘什么事,先生?’

“‘你还没结婚吗?’

“她身子微微一颤。‘嗳!我要是心血来潮想自找倒霉,男

人倒有的是!’她笑道。她内心一阵骚动后迅速平静下来,因为

一切女人,上至贵妇,下至客店女佣,都有她们特有的镇静。

“‘你长得挺水灵,挺诱人,情人一定不少!可是,告诉我,

罗萨莉,你离开德·梅雷夫人后为什么当了客店女佣?她没给

你留下一份年金吗?’

“‘留了啊!可是,先生,我的差事是全旺多姆最好的。’

“这是被法官和诉讼代理人称作敷衍推诿的那类回答。我

觉得罗萨莉在这个传奇般的故事中的地位,如同棋盘中央的

那个格子;她处于利害和真相的中心;我觉得她和这个故事结

下了不解之缘。这个姑娘身上写着一部小说的最后一章,对她

进行一般的引诱已不行了;所以,从这时起,罗萨莉变成我最

人间喜剧第五卷

喜欢的人。我对这个姑娘反复研究之后,发现她和我们寄托主

要心思的一切女子一样,身上有许多优点:她爱干净,注意仪

表;她长得美,这是不消说的;不久,我们的欲念派给无论处在

何种地位的女子的一切魅力她全有了。公证人来访以后过了

半个月,一天晚上,说确切点是一天早上,因为当时天还很早,

我对罗萨莉说:

“‘把你知道的关于德·梅雷夫人的事全讲给我听吧!’

“‘哦!’她惊恐地回答,‘别问我这件事,荷拉斯先生Ⅲ!’

“她那张美丽的睑覆上一层阴云,红润活泼的面色变得苍

白,两眼失去了水汪汪的天真无邪的光彩。

“‘好吧,’她又道,‘既然你想知道,我就讲给你听;可是你

得给我严守秘密!’

“‘讲吧!可怜的姑娘,我将以小偷的诚实——这是最可靠

的——保守你的全部秘密。’

“‘假如这对你无所谓,’她对我说,‘我宁愿要你的诚实。’

“于是,她整理了一下头巾,摆好姿势准备讲故事;讲故事

时自然需要一种使人信任和安心的态度。最好的叙述要在某

个时辰做,比方现在我们都在进餐的时候。站着或饿着肚子是

讲不好的。不过,倘若要把罗萨莉罗里罗唆的叙述忠实地复述

出来,那么整整一部书也嫌不够。好在她毫无条理地讲给我听

的那件事,发生在公证人和勒珀太太唠叨的事情之间,恰如一

个算术比例式的中项处于它的两个外项之间,所以我只消三

言两语就可把那件事讲清楚。我就简单点吧。德·梅雷夫人

①毕安训大夫的名字。

人间喜剧第五卷

在大望楼的卧室位于一楼,卧室墙内开了一个大约四尺进深

的小房间作藏衣室。我就要给你们讲的那件事发生之前三个

月,德·梅雷夫人身体非常不适,她丈夫便让她一个人睡在卧

室里,自己在二楼的一间房里过夜。出于偶然——那是无法预

料的——这天晚上,他从俱乐部回家比平时晚了两个钟头,他

常去俱乐部读报,和当地居民谈政治。她妻子以为他已经回

来,上了床,睡着了。但是入侵法国那件事引起了十分热烈的

讨论;台球也打得很激烈,他输了四十法郎,这在旺多姆是笔

大数目。这里人人都攒钱,民风受着简朴的约束,这种简朴值

得赞许,它或许是真正幸福的源泉,但巴黎人对这种幸福嗤之

以鼻。一个时期以来,德·梅雷先生只问问罗萨莉她妻子是否

已经睡下;听到这个姑娘总是肯定的回答,他立即回自己房

间,习惯与信任使他产生了轻信。这天他回家时,忽然心血来

潮,想到德·梅雷夫人房里把自己不如意的事跟她讲讲,或许

还想得到安慰。晚餐时,他发现德·梅雷夫人打扮得很漂亮;

从俱乐部回家的路上,他心想妻子的不适已经过去,康复使她

变得更美了,而他发觉得晚了一点,正如丈夫们对一切都发觉

得不及时。此刻罗萨莉正忙着在厨房里看厨娘和车夫玩一盘

胜负难分的纸牌戏,德·梅雷先生没有叫她,用他事先放在楼

梯第一级上的手提灯照着亮,朝妻子的卧室走去,他那容易识

辨的脚步声在走廊的拱顶下回荡。正当贵人转动妻子卧室的

钥匙的时候,他似乎听到我给你们讲过的那个小间的门关上

的声音;但他进屋时,德·梅雷夫人独自一人站在壁炉前。丈

夫天真地暗想是罗萨莉待在小间里;可是怀疑象钟声似的在

他耳边当当直响,他起了疑心;他望望妻子,发现她眼里闪着

人间喜剧第五卷

某种无可名状的暖昧和野性的光。

“‘你回来得真晚。’她说。

“他觉得她平日里那么清脆、那么优雅的嗓音有点变了。

他什么也没回答,因为这时罗萨莉进来了,这对他不啻是晴天

霹雳。他在房里踱来踱去,双臂交叉在胸前,在两扇窗户之间

做着匀速运动。

“‘你听到了什么伤心事?还是哪儿不舒服?’他妻子让罗

萨莉帮她脱衣服,一边怯生生地问他。

“他保持缄默。

“‘你走吧,’德·梅雷夫人对贴身女仆说,‘我自己夹卷发

纸。’

“单单看她丈夫的神色,她就猜到要发生什么不幸的事

了,她想单独和他在一起。罗萨莉走后,或他们以为她走

后,——其实她在走廊里待了片刻 德·梅雷先生走过来

坐到妻子面前,冷冷地对她道:‘夫人,你的小间里有人!’

“她镇静地看了看丈夫,简单地回答:‘没有,先生。’

“这声‘没有’刺伤了德·梅雷先生,他不相信;但是他觉

得妻子从未显得象此刻那么纯洁,那么虔诚。他起身去开小间

的门;德·梅雷夫人抓住他的手,将他拦住,神色忧郁地望着

他,声音异常激动地对他说:‘你要想到,假若你谁也没发现,

我俩之间就一切都完了!’

“在他妻子态度中表露出来的不寻常的尊严又赢得了他

对她的无上尊重,启发他作出了一个决定,这类决定只缺一个

更广阔的舞台使其流芳千古。

“‘不,’他说,‘若瑟菲娜,我不去。无论发生何种情况,我

人间喜剧第五卷

们都将永远地分开。听着,我了解你纯洁的心灵,知道你过着

严守教规的生活,你不愿犯下大罪,毁掉你一生。’

“听到这话,德·梅雷夫人惊恐地看了丈夫一眼。

“‘拿着,这是你的十字架,’这人补充道,‘在天主面前对

我起誓那里面没有人,我就相信你,我决不打开这扇门。’

“德·梅雷夫人拿起十字架说:‘我起誓。’

“‘大声点,’丈夫道,‘再重复一遍:我在天主面前起誓这

个小间里没有人。’

“她毫不慌乱地重复了这句话。

“‘好,’德·梅雷先生冷冷地说,沉默片刻之后:‘我不知

道你有这么一件漂亮东西。’他查看着那个雕刻得极为精巧的

镶银乌木十字架道。

“‘我在迪维维埃的铺子里发现的,去年那批战俘路过旺

多姆的时候,他从一个西班牙修士手里买来的。’

“‘哦!’德·梅雷先生把十字架挂回钉子上说,然后打铃

叫人。罗萨莉马上来了。德·梅雷先生急急地迎着她走去,把

她带到朝花园开的那扇窗子的窗洞前,低声对她说:

“‘我知道高朗弗洛想娶你,只因为穷你们才成不了家,你

对他说过,假如他当不成泥瓦匠师傅,你就不嫁给他……好

吧!你去找他,叫他带上抹子和工具到这儿来。注意别把他家

别的人吵醒;他将有一份超出你希望的财产。出去吧,但千万

别嚼舌头,不然的话……’他皱起了眉头。

“罗萨莉走了,他又把她叫回来。

“‘喏,拿着我的万能钥匙。’他说。‘冉!’德·梅雷先生在

走廊里用雷鸣般的声音叫道。冉既是他的车夫,又是他的心

人间喜剧第五卷

腹,放下纸牌来了。‘你们都去睡觉。’主人一边示意叫他走过

来,一边对他道;然后补了两句:‘等他们都睡着了,睡着了,你

听清楚了吗?你下楼来向我报告。’

“德·梅雷先生吩咐下人时,眼睛一直盯着妻子,他平静

地回到壁炉前她的身边,和她讲起打台球的经过和俱乐部里

的讨论。罗萨莉回来时,发现德·梅雷先生和夫人十分亲切地

聊着天。近来先生叫人给一楼作接待室用的几间房间装上天

花板。旺多姆石灰奇缺,从外地运来价钱贵了不少;因此先生

买了很多,知道他总能找到许多买主买他剩余的石灰。这个情

况使他灵机一动,想出一计,并付诸实行。

“‘先生,高朗弗洛来了。’罗萨莉低声说。

“‘叫他进来!’庇卡底的贵人高声回答。

“一见泥瓦匠,德·梅雷夫人睑色有点发白了。

“‘高朗弗洛,’她丈夫道,‘去库房拿些砖来,要拿够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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