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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旧约·雅歌》第二章。.5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图尔城圣马丁大数堂教士会的;据说这两人都相当有钱。三

位克罗旭,房族既多,城里的亲戚也有一二十家,俨然结成

一个党,好象从前佛罗伦萨的那些梅迪契一样;而且正如梅

迪契有帕济一族跟他们对垒似的,克罗旭也有他们的敌党。

德·格拉桑太太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儿子,她很热心的来

陪葛朗台太太打牌,希望她亲爱的阿道尔夫能够和欧也妮小

姐结婚。银行家德·格拉桑先生,拿出全副精神从旁协助,对

吝啬的老头儿不断暗中帮忙,逢到攸关大局的紧要关头,从

来不落人后。这三位德·格拉桑也有他们的帮手,房族,和

忠实的盟友。

在克罗旭方面,神甫是智囊,加上那个当公证人的兄弟

做后援,他竭力跟银行家太太竞争,想把葛朗台的大笔遗产

留给自己的侄儿。克罗旭和德·格拉桑两家暗中为争夺欧也

妮的斗法,成为索漠城中大家小户热心关切的题目。葛朗台

小姐将来嫁给谁呢?所长先生呢还是阿道尔夫,德·格拉桑

先生?

对于这个问题,有的人的答案是两个都不会到手。据他

们说,老箍桶匠野心勃勃,想找一个贵族院议员做女婿,凭

人间喜剧第六卷

着岁收三十万法郎的陪嫁,谁还计较葛朗台过去、现在、将

来的那些酒桶?另外一批人却回答说,德·格拉桑是世家,极

有钱,阿道尔夫又是一个俊俏后生,这样一门亲事,一定能

叫出身低微,索漠城里都眼见拿过斧头凿子,而且还当过革

命党的人心满意足,除非他夹袋里有什么教皇的侄子之流。可

是老于世故的人提醒你说,克罗旭·德·篷风先生随时可以

在葛朗台家进出,而他的敌手只能在星期日受招待。有的认

为,德·格拉桑太太跟葛朗台家的女太太们,比克罗旭一家

接近得多,久而久之,一定能说动她们,达到她的目的。有

的却认为克罗旭神甫的花言巧语是天下第一,拿女人跟出家

人对抗,正好势均力敌。所以索漠城中有一个才子说:

“他们正是旗鼓相当,各有一手。”

据地方上熟知内幕的老辈看法,象葛朗台那么精明的人

家,决不肯把家私落在外人手里。索漠的葛朗台还有一个兄

弟在巴黎,非常有钱的酒商;欧也妮小姐将来是嫁给巴黎葛

朗台的儿子的。对这种意见,克罗旭和德·格拉桑两家的羽

党都表示异议,说:

“一则两兄弟三十年来没有见过两次面;二则巴黎的葛朗

台先生对儿子的期望大得很。他自己是巴黎某区的区长,兼

国会议员,禁卫军上校,商务裁判所推事,一心要跟拿破仑

提拔的某公爵联姻,早已不承认索漠的葛朗台是本家。”

周围七八十里,甚至在昂热到布卢瓦的驿车里,都在谈

这个有钱的独养女儿,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当然是应有之

事。

一八一八年初,有一桩事情使克罗旭党彰明昭著的占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德·格拉桑党上风。弗鲁瓦丰出产素来以美丽的别庄,园亭,

小溪,池塘,森林出名,值到三百万法郎。年轻的弗鲁瓦丰

侯爵急需现款,不得不把这所产业出卖。克罗旭公证人,克

罗旭所长,克罗旭神甫,再加上他们的羽党,居然把侯爵分

段出售的意思打消了。公证人告诉他,分成小块的标卖势必

要跟投标人打不知多少场官司,才能拿到田价;还不如整块

儿让给葛朗台先生,既买得起,又能付现钱。公证人这番话

把卖主说服了,做成一桩特别便宜的好买卖。侯爵的那块良

田美产,就这样给张罗着送到了葛朗台嘴里。他出乎索漠人

意料之外,办完手续,竞打了些折扣当场把田价付清。这件

新闻一直传播到南特与奥尔良。

葛朗台先生搭着人家回乡的小车,到别庄上视察。以主

人的身份对产业瞥了一眼,回到城里,觉得这一次投资足足

有五厘利,他又马上得了一个好主意,预备把全部的田产并

在弗鲁瓦丰一起。随后,他要把差不多出空了的金库重新填

满,决意把他的树木,森林,一齐砍下,再把草原上的白杨

也出卖。

葛朗台先生的府上这个称呼,现在你们该明白它的分量

了吧。那是一所灰暗,阴森,静寂的屋子,坐落在城区上部,

靠着坍毁的城脚。

门框的穹窿与两根支柱,象正屋一样用的灰凝土,卢瓦

尔河岸特产的一种白石,质地松软,用不到两百年以上的。寒

暑的酷烈,把柱头,门洞,门顶,都磨出无数古怪的洞眼,象

法国建筑的那种虫蛀样儿,也有几分象监狱的大门。门顶上

面,有一长条硬石刻成的浮雕,代表四季的形象已经剥蚀,变

人间喜剧第六卷

黑。浮雕的础石突出在外面,横七竖八的长着野草,黄色的

苦菊,五爪龙,旋覆花,车前草,一株小小的樱桃树已经长

得很高了。

褐色的大门是独幅的橡木做的,过分干燥,到处开裂,看

上去很单薄,其实很坚固,因为有一排对花的钉子支持。一

边的门上有扇小门,中间开一个小方洞,装了铁栅,排得很

密的铁梗锈得发红,铁栅上挂一个环,环上吊一个敲门用的

铁锤,正好敲在一颗奇形怪状的大钉子上。铁锤是长方形的,

象古时的钟锤,又象一个肥大的惊叹号;一个玩古董的人仔

细打量之下,可以发见锤子当初是一个小丑的形状,但是年

深月久,已经磨平了。

那个小铁栅,当初在宗教战争的时代,原是预备给屋内

的人窥视来客的。现在喜欢东张西望的人,可以从铁栅中间

望到黑魃魃的半绿不绿的环洞,环洞底上有几级七零八落的

磴级,通上花园。厚实而潮湿的围墙,到处渗出水迹,生满

垂头丧气的杂树,倒也另有一番景致。这片墙原是城墙的一

部分,邻近人家都利用它布置花园。

楼下最重要的房间是那间堂屋,从大门内的环洞进出的。

在安茹、都兰、贝里各地的小城中间,一间堂屋的重要,外

方人是不犬h董得的。它同时是穿堂,客厅,书房,上房,饭

厅;它是日常生活的中心,全家公用的起居室。本区的理发

匠,替葛朗台先生一年理两次发是在这里,佃户、教士、县

长、磨坊伙计上门的时候,也是在这间屋里。室内有两扇临

街的窗,铺着地板;古式嵌线的灰色护壁板从上铺到下,顶

上的梁木都露在外面,也漆成灰色;梁木中间的楼板涂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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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已经发黄了。

壁炉架上面挂着一面耀出青光的镜子,两旁的边划成斜

面,显出玻璃的厚度,一丝丝的闪光照在哥特式的镂花钢框

上。壁炉架是粗糙的白石面子,摆着一座黄铜的老钟,壳子

上有螺钿嵌成的图案。左右放两盏黄铜的两用烛台,座于是

铜镶边的蓝色大理石,矗立着好几支玫瑰花瓣形的灯芯盘;把

这些盘子拿掉,座子又可成为一个单独的烛台,在平常日子

应用。

古式的坐椅,花绸面子上织着拉封丹的寓言,但不是博

学之士,休想认出它们的内容:颜色褪尽,到处是补钉,人

物已经看不清楚。四边壁角里放着三角形的酒橱,顶上有几

格放零星小件的搁板,全是油腻。两扇窗子中间的板壁下面,

有一张嵌木细工的旧牌桌,桌面上画着棋盘。牌桌后面的壁

上挂一只椭圆形的晴雨表,黑框子四周有金漆的丝带形花边,

苍蝇肆无忌惮的钉在上面张牙舞爪,恐怕不会有多少金漆留

下的了。

壁炉架对面的壁上,挂两幅水粉画的肖像,据说一个是

葛朗台太太的外公,德·拉贝特利耶老人,穿着王家卫队中

尉的制服;一个是已故冉蒂耶太太,挽着一个古式的髻。窗

帘用的是图尔红绸,两旁用系有大坠子的丝带吊起。这种奢

华的装饰,跟葛朗台一家的习惯很不调和,原来是买进这所

屋子的时候就有的,连镜框,座钟,全套软垫家具,红木酒

橱等等都是。

靠门的窗洞下面,一张草垫椅子放在一个木座上,使葛

朗台太太坐了可以望见街上的行人。另外一张褪色樱桃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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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红台,把窗洞下的空间填满了,近旁还有欧也妮的小靠椅。

十五年以来,从四月到十一月,母女俩就在这个位置上

安安静静的消磨日子,手里永远拿着活计。十一月初一,她

们可以搬到壁炉旁边过冬了。只有到那一天,葛朗台才答应

在堂屋里生火,到三月三十一日就得熄掉,不管春寒也不管

早秋的凉意。四月和十月里最冷的日子,长脚拿侬想法从厨

房里腾出些柴炭,安排一只脚炉,给太太和小姐挡挡早晚的

寒气。全家的内衣被服都归母女俩负责,她们专心一意,象

女工一样整天劳作,甚至欧也妮想替母亲绣一方挑花领,也

只能腾出睡眠的时间来做,还得想出借口来骗取父亲的蜡烛。

多年来女儿与拿侬用的蜡烛,吝啬电总是亲自分发的,正如

每天早上分发面包和食物一样。

也许只有长脚拿侬受得了她主人的那种专制。索漠城里

都羡慕葛朗台夫妇有这样一个老妈子。大家叫她长脚拿侬,因

为她身高五尺八寸。她在葛朗台家已经做了三十五年。虽然

一年的工薪只有六十法郎,大家已经认为她是城里最有钱的

女仆了。一年六十法郎,积了三十五年,最近居然有四千法

郎存在公证人克罗旭那儿做终身年金。这笔长期不断的积蓄,

似乎是一个了不得的数目。每个女佣看见这个上了六十岁的

老妈子有了老年的口粮,都十分眼热,却没有想到这份口粮

是辛辛苦苦做牛马换来的。

二十二岁的时候,这可怜的姑娘到处没有人要,她的睑

丑得叫人害怕;其实这么说是过分的,把她的睑放在一个掷

弹兵的脖子上,还可受到人家称赞哩;可是据说什么东西都

要相称。她先是替农家放牛,农家遭了火灾,她就凭着天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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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地不怕的勇气,进城来找事。

那时葛朗台正想自立门户,预备娶亲。他瞥见了这到处

碰壁的女孩子。以箍桶匠的眼光判断一个人的体力是准没有

错的:她体格象大力士,站在那儿仿佛一株六十年的橡树,根

牢固实,粗大的腰围,四方的背脊,一双手象个赶车的,诚

实不欺的德性,正如她的贞操一般纯洁无瑕;在这样一个女

人身上可以榨取多少利益,他算得清清楚楚。雄赳赳的睑上

生满了疣,紫膛膛的皮色,青筋隆起的胳膊,褴褛的衣衫,拿

侬这些外表并没吓退箍桶匠,虽然他那时还在能够动心的年

纪。他给这个可怜的姑娘衣着、鞋袜、膳宿,出了工钱雇用

她,也不过分的虐待、糟蹋。

长脚拿侬受到这样的待遇暗中快活得哭了,就一片忠心

的服侍箍桶匠。而箍桶匠当她家奴一般利用。拿侬包办一切:

煮饭,蒸洗东西,拿衣服到卢瓦尔河边去洗,担在肩上回来;

天一亮就起身,深夜才睡觉;收成时节,所有短工的饭食都

归她料理,还不让人家捡取掉在地下的葡萄;她象一条忠心

的狗一样保护主人的财产。总之,她对他信服得五体投地,无

论他什么想入非非的念头,她都不哼一声的服从。一八一一

那有名的一年…收获季节特别辛苦,这时拿侬已经服务了二

十年,葛朗台才发狠赏了她一只旧表,那是她到手的唯一礼

物。固然他一向把穿旧的鞋子给她(她正好穿得上),但是每

隔三个月得来的鞋子,已经那么破烂,不能叫做礼物了。可

①该年制成的酒为法国史上有名的佳酿!是年有慧星出现;经济恐慌,工

商业破产者累累。所谓有名的一年是总括上列各项事故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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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的姑娘因为一无所有,变得吝啬不堪,终于使葛朗台象喜

欢一条狗一样的喜欢她,而拿侬也甘心情愿让人家把链条套

上脖子,链条上的刺,她已经不觉得痛了。

要是葛朗台把面包割得过分小气了一点,她决不抱怨;这

份人家饮食严格,从来没有人闹病,拿侬也乐于接受这卫生

的好处。而且她跟主人家已经打成一片:葛朗台笑,她也笑,

葛朗台发愁,挨冻,取暖,工作,她也跟着发愁,挨冻,取

暖,工作。这样不分彼此的平等,还不算甜蜜的安慰吗?她

在树底下吃些杏子,桃子,枣子,主人从来不埋怨。

有些年份的果子把树枝都压弯了,佃户们拿去喂猪,于

是葛朗台对拿侬说:“吃呀,拿侬,尽吃。”

这个穷苦的乡下女人,从小只受到虐待,人家为了善心

才把她收留下来。对于她,葛朗台老头那种叫人猜不透意思

的笑,真象一道阳光似的。而且拿侬单纯的心,简单的头脑,

只容得下一种感情,一个念头。三十五年如一日,她老是看

到自己站在葛朗台先生的工场前面,赤着脚,穿着破烂衣衫,

听见箍桶匠对她说:“你要什么呀,好孩子?”她心中的感激

永远是那么新鲜。

有时候,葛朗台想到这个可怜虫从没听见一句奉承的话,

完全不懂女人所能获得的那些温情;将来站在上帝前面受审,

她会比圣母马利亚还要贞洁。葛朗台想到这些,不禁动了怜

悯,望着她说:

“可怜的拿侬!”

老佣人听了,总是用一道难以形容的目光瞧他一下。时

常挂在嘴边的这句感叹,久已成为他们之间不断的友谊的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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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而每说一遍,连锁总多加上一环。出诸葛朗台的心坎,而

使老姑娘感激的这种怜悯,不知怎么总有一点儿可怕的气息。

这种吝啬电的残酷的怜悯,在老箍桶匠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

无数快乐,在拿侬却是全部的幸福。“可怜的拿侬!”这样的

话谁不会说?但是说话的音调,语气之间莫测高深的惋惜,可

以使上帝认出谁才是真正的慈悲。

索漠有许多家庭待佣人好得多,佣人却仍然对主人不满

意。于是又有这样的话流传了:

“葛朗台他们对长脚拿侬怎么的,她会这样的忠心?简直

肯替他们拚命!”

厨房临着院子,窗上装有铁栅,老是干净,整齐,冷冰

冰的,真是守财奴的灶屋,没有一点儿糟蹋的东西。拿侬晚

上洗过碗盏,收起剩菜,熄了灶火,便到跟厨房隔着一条过

道的堂屋里绩麻,跟主人们在一块。这样,一个黄昏全家只

消点一支蜡烛了。老妈子睡的是过道底上的一个小房间,只

有一个墙洞漏进一些日光;躺在这样一个窠里,她结实的身

体居然毫无亏损,她可以听见日夜都静悄悄的屋子里的任何

响动。象一条看家狗似的,她竖着耳朵睡觉,一边休息一边

守夜。

屋子其余的部分,等故事发展下去的时候再来描写;但

全家精华所在的堂屋的景象,已可令人想见楼上的寒伧了。

一八一九年,秋季的天气特别好;到十一月中旬某一天

傍晚时分,长脚拿侬才第一次生火。那一天是克罗旭与德·

格拉桑两家记得清清楚楚的节日。双方六位人马,预备全副

武装,到堂屋里交一交手,比一比谁表示得更亲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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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索漠的人看见葛朗台太太和葛朗台小姐,后边跟

着拿侬,到教堂去望弥撒,于是大家记起了这一天是欧也妮

小姐的生日。克罗旭公证人,克罗旭神甫,克·德·篷风先

生,算准了葛朗台家该吃完晚饭的时候,急急忙忙赶来,要

抢在德·格拉桑一家之前,向葛朗台小姐拜寿。三个人都捧

着从小暖房中摘来的大束的花。所长那束,花梗上很巧妙的

裹着金色德子的白缎带。

每逢欧也妮的生日和本名节日…,照例葛朗台清早就直

闯到女儿床边,郑重其事的把他为父的礼物亲手交代,十三

年来的老规矩,都是一枚希罕的金洋。

葛朗台太太总给女儿一件衣衫,或是冬天穿的,或是夏

天穿的,看什么节而定。这两件衣衫,加上父亲在元旦跟他

自己的节日所赏赐的金洋,她每年小小的收入大概有五六百

法郎,葛朗台很高兴的看她慢慢的积起来。这不过是把自己

的钱换一只口袋罢了,而且可以从小培养女儿的吝啬。他不

时盘问一下她财产的数目——其中一部分是从葛朗台太太的

外祖父母那里来的,——盘问的时候总说:

“这是你陪嫁的压箱钱呀。”

所谓压箱钱是一种古老的风俗,法国中部有些地方至今

还很郑重的保存在那里。贝里、安茹那一带,一个姑娘出嫁

的时候,不是娘家便是婆家,总得给她一笔金洋或银洋,或

是十二枚,或是一百四十四枚,或是一千二百枚,看家境而

①西俗教徒皆以圣者之名命名。凡自己名字的圣者的纪念日,称为本名节

日。

人间喜剧第六卷

定。最穷的牧羊女出嫁,压箱钱也非有不可,就是拿大铜钱

充数也是好的。伊苏屯地方,至今还谈论曾经有一个有钱的

独养女儿,压箱钱是一百四十四枚葡萄牙金洋。卡特琳娜·

德·梅迪契嫁给亨利二世,她的叔叔教皇克莱芒七世送给她

一套古代的金勋章,价值连城。

吃晚饭的时候,父亲看见女儿穿了新衣衫格外漂亮,便

喜欢得什么似的,嚷道:

“既然是欧也妮的生日,咱们生起火来,取个吉利吧!”

长脚拿侬撤下饭桌上吃剩的鹅,箍桶匠家里的珍品,一

边说:

“小姐今年一定要大喜了。”

“索漠城里没有合式的人家喔,”葛朗台太太接口道,她

一眼望着丈夫的那种胆怯的神气,以她的年龄而论,活现出

可怜的女人是一向对丈夫服从惯的。

葛朗台端相着女儿,快活的叫道:

“今天她刚好二十三了,这孩子。是咱们操心的时候了。”

欧也妮和她的母亲心照不宣的彼此瞧了一眼。

葛朗台太太是一个干枯的瘦女人,皮色黄黄的象木瓜,举

动迟缓,笨拙,就象那些生来受折磨的女人。大骨骼,大鼻

子,大额角,大眼睛,一眼望去,好象既无味道又无汁水的

干瘪果子。黝黑的牙齿已经不多几颗,嘴巴全是皱裥,长长

的下巴颏儿望上钩起,象只木底靴。可是她为人极好,真有

拉贝特利耶家风。克罗旭神甫常常有心借机会告诉她,说她

当初并不怎样难看,她居然会相信。性情柔和得象天使,忍

耐功夫不下于给孩子们捉弄的虫蚁,少有的虔诚,平静的心

人间喜剧第六卷

境绝对不会骚乱,一片好心,个个人可怜她,敬重她。

丈夫给她的零用,每次从不超过六法郎。虽然相貌奇丑,

她的陪嫁与承继的遗产,给葛朗台先生带来三十多万法郎。然

而她始终诚惶诚恐,仿佛依人篱下似的;天性的柔和,使她

摆脱不了这种奴性,她既没要求过一个钱,也没对克罗旭公

证人要她签字的文件表示过异议。支配这个女人的,只有闷

在肚里的那股愚不可及的傲气,以及葛朗台非但不了解还要

加以伤害的慷慨的心胸。

葛朗台太太永远穿一件淡绿绸衫,照例得穿上一年;戴

一条棉料的白围巾,头上一顶草帽,差不多永远系一条黑纱

围身。难得出门,鞋子很酋。总之,她自己从来不想要一点

儿什么。

有时,葛朗台想起自从上次给了她六法郎以后已经有好

久,觉得过意不去,便在出售当年收成的契约上添注一笔,要

买主掏出些中金给他太太。向葛朗台买酒的荷兰商人或比国

商人,总得破费上百法郎,这就是葛朗台太太一年之中最可

观的进款。

可是,她一朝拿到了上百法郎,丈夫往往对她说,仿佛

他们用的钱一向是公账似的:“借几个子儿给我,好不好?”可

怜的女人,老是听到忏悔师说男人是她的夫君是她的主人,所

以觉得能够帮他忙是最快活不过的,一个冬天也就还了他好

些中金。

葛朗台掏出了做零用、买针线、付女儿衣着的五法郎月

费,把钱袋扣上之后,总不忘了向他女人问一声:

“喂,妈妈,你想要一点儿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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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个,慢慢再说罢。”葛朗台太太回答,她觉得做

母亲的应该保持她的尊严。

这种伟大真是白费!葛朗台自以为对太太慷慨得很呢。象

拿侬、葛朗台太太、欧也妮小姐这等人物,倘使给哲学家碰

到了,不是很有理由觉得上帝的本性是喜欢跟人开玩笑吗?

在初次提到欧也妮婚事的那餐晚饭之后,拿侬到楼上葛

朗台先生房里拿一瓶果子酒,下来的时候几乎摔了一跤。

“蠢东西,”葛朗台先生叫道,“你也会栽斤斗吗,你?”

“哎哟,先生,那是你的楼梯不行呀。”

“不错,”葛朗台太太接口,“你早该修理了,昨天晚上,

欧也妮也险些儿扭坏了脚。”

葛朗台看见拿侬睑色发白,便说:

“好,既然是欧也妮的生日,你又几乎摔跤,就请你喝一

杯果子酒压压惊吧。”

“真是,这杯酒是我把命拼来的喔。换了别人,瓶子早已

摔掉了;我哪怕碰断肘子,也要把酒瓶擎得老高,不让它砸

破呢。”

“可怜的拿侬!”葛朗台一边说一边替她斟酒。

“跌痛没有?”欧也妮很关切的望着她问。

“没有,我挺一挺腰就站住了。”

“得啦,既然是欧也妮的生日,”葛朗台说,“我就去替你

们修理踏级吧。你们这般人,就不会拣结实的地方落脚。”

葛朗台拿了烛台,走到烤面包的房里去拿木板、钉子和

工具,让太太、女儿、佣人坐在暗里,除了壁炉的活泼的火

焰之外,没有一点儿光亮。拿侬听见他在楼梯上敲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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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司:

“要不要帮忙?”

“不用,不用!我会对付。”老箍桶匠回答。

葛朗台一边修理虫蛀的楼梯,一边想起少年时代的事情,

直着喉咙打唿哨。这时候,三位克罗旭来敲门了。

“是你吗,克罗旭先生?”拿侬凑在铁栅上张了一张。

“是的。”所长回答。

拿侬打开大门,壁炉的火光照在环洞里,三位克罗旭才

看清了堂屋的门口。拿侬闻到花香,便说:

“啊!你们是来拜寿的。”

“对不起,诸位,”葛朗台听出了客人的声音,嚷道,“我

马上就来!不瞒你们说,楼梯的踏级坏了,我自己在修呢。”

“不招呼,不招呼!葛朗台先生。区区煤炭匠,在家也好

当市长…。”所长引经据舆的说完,独自笑开了,却没有人懂

得他把成语改头换面,影射葛朗台当过市长。

葛朗台母女俩站了起来。所长趁堂屋里没有灯光,便对

欧也妮说道:

“小姐,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祝贺你年年快乐,岁岁康健!”

说着他献上一大束索漠城里少有的鲜花;然后抓着独养

女儿的肘子,把她脖子两边亲了一下,那副得意的神气把欧

也妮羞得甚么似的。所长,象一只生锈的大铁钉,自以为这

样就是追求女人。

①成语原为:“区区煤炭匠,在家也好当主人。”法语中主人|ma衙e)和市

长|m出e)谐音,所长于是故意以“市长”代替“主人”。

人间喜剧第六卷

“所长先生,不用拘束啊,”葛朗台走进来说,“过节的日

子,照例得痛快一下。”

克罗旭神甫也捧着他的一束花,接口说:

“跟令爱在一块儿,舍侄觉得天天都是过节呢。”

说完话,神甫吻了吻欧也妮的手。公证人克罗旭却老实

不客气亲了她的腮帮,说:

“哎,哎,岁月催人,又是一年了。”

葛朗台有了一句笑话,轻易不肯放弃;只要自己觉得好

玩,会三番四覆的说个不休;他把烛台望座钟前面一放,说

道:

“既然是欧也妮的生日,咱们就大放光明吧!”

他很小心的摘下灯台上的管子,每根按上了灯芯盘,从

拿侬手里接过一根纸卷的新蜡烛,放入洞眼,插妥了,点上

了,然后走去坐在太太旁边,把客人,女儿,和两支蜡烛,轮

流打量过来。克罗旭神甫矮小肥胖,浑身是肉,茶红的假头

发,象是压扁了的,睑孔象个爱开玩笑的老太婆,套一双银

搭扣的结实的鞋子,他把脚一伸,问道:

“德·格拉桑他们没有来吗?”

“还没有,”葛朗台回答。

“他们会来吗?”老公证人扭动着那张脚炉盖似的睑,问。

“我想会来的,”葛朗台太太回答。

“府上的葡萄收割完了吗?”德·篷风所长打听葛朗台。

“统统完了!”葛朗台老头说着,站起身来在堂屋里踱步,

他把胸脯一挺的那股劲儿,跟“统统完了”四个字一样骄傲。

长脚拿侬不敢闯入过节的场面,便在厨房内点起蜡烛,坐

人间喜剧第六卷

在灶旁预备绩麻。葛朗台从过道的门里瞥见了,踱过去嚷道:

“拿侬,你能不能灭了灶火,熄了蜡烛,上我们这儿来?

嘿!这里地方大得很,怕挤不下吗?”

“可是先生,你们那里有贵客哪。”

“怕什么?他们不跟你一样是上帝造的吗?”

葛朗台说完又走过来问所长:

“府上的收成脱手没有?”

“没有。老实说,我不想卖。现在的酒固然好,过两年更

好。你知道,地主都发誓要坚持公议的价格。那些出国人这

次休想占便宜了。他们这回不买,下回还是要来的。”

“不错,可是咱们要齐心啊。”葛朗台的语调,叫所长打

了一个寒噤。

“他会不会跟他们暗中谈判呢?”克罗旭心里想。

这时大门上锤子响了一下,报告德·格拉桑一家来了。葛

朗台太太和克罗旭神甫才开始的话题,只得搁过一边。

德·格拉桑太太是那种矮小活泼的女人,身材肥胖,皮

肤白里泛红,过着修道院式的外酋生活,律身谨严,所以在

四十岁上还显得年轻。这等女子仿佛过时的最后几朵蔷薇,叫

人看了舒服,但它们的花瓣有种说不出的冰冷的感觉,香气

也淡薄得很了。她穿着相当讲究,行头都从巴黎带来,索漠

的时装就把她做标准,而且家里经常举行晚会。

她的丈夫在拿破仑的禁卫军中当过连长,在奥斯特利茨

一役受了重伤,退伍了,对葛朗台虽然尊敬,但是态度爽直,

不失军人本色。

“你好,葛朗台,”他说着向葡萄园主伸出手来,一副俨

人间喜剧第六卷

然的气派是他一向用来压倒克罗旭的,向葛朗台太太行过礼,

他又对欧也妮说:“小姐,你老是这样美,这样贤慧,简直想

不出祝贺你的话。”

然后他从跟班手里接过一口匣子递过去,里面装着一株

好望角的铁树,这种花还是最近带到欧洲而极少见的。

德·格拉桑太太非常亲热的拥抱了欧也妮,握着她的手

说:

“我的一点小意思,教阿道尔夫代献吧。”

一个头发金黄,个子高大的青年,苍白,娇弱,举动相

当文雅,外表很羞怯,可是最近到巴黎念法律,膳宿之外,居

然花掉上万法郎。这时他走到欧也妮前面,亲了亲她的腮帮,

献上一个针线匣子,所有的零件都是镀金的;匣面上哥特式

的花体字,把欧也妮姓名的缩写刻得不坏,好似做工很精巧,

其实全部是骗人的起码货。

欧也妮揭开匣子,感到一种出乎意料的快乐,那是使所

有的少女睑红,颤栗,高兴得发抖的快乐。她望着父亲,似

乎问他可不可以接受。葛朗台说一声:“收下罢,孩子!”那

强劲有力的音调竞可以使一个角儿成名呢。

这样贵重的礼物,独养女儿还是第一遭看见,她的快活

与兴奋的目光,使劲盯住了阿道尔夫·德·格拉桑,把三位

克罗旭看呆了。德·格拉桑先生掏出鼻烟壶,让了一下主人,

自己闻了一下,把蓝外套钮孔上沾了烟末的荣誉勋位勋表抖

干净了,转过头去望着几位克罗旭,神气之间仿佛说:“嘿,

瞧我这一手!”

德·格拉桑太太就象一个喜欢讪笑人家的女子,装做特

人间喜剧第六卷

意寻找克罗旭他们的礼物,把蓝瓶里的鲜花瞅了一眼。在这

番微妙的比赛中,大家围坐在壁炉前面;克罗旭神甫却丢下

众人,径自和葛朗台踱到堂屋那一头,离德·格拉桑最远的

窗洞旁边,咬着守财奴的耳朵说:

“这些人简直把钱望窗外扔。”

“没有关系,反正是扔在我的地窖里,”葛朗台回答。

“你给女儿打把金剪刀也打得起呢,”神甫又道。

“金剪刀有什么希罕,我给她的东西名贵得多哩。”

克罗旭所长那猪肝色的睑本来就不体面,加上乱蓬蓬的

头发,愈显得难看了。神甫望着他,心里想:

“这位老侄真是一个傻瓜,一点讨人喜欢的小玩意儿都想

不出来!”

这时德·格拉桑太太嚷道:

“咱们陪你玩一会儿牌吧,葛朗台太太。”

“这么多人,好来两桌呢……”

“既然是欧也妮的生日,你们不妨来个摸彩的玩意,让两

个孩子也参加。”老箍桶匠一边说一边指着欧也妮和阿道尔

夫,他自己是对什么游戏都从不参加的。

“来,拿侬,摆桌子。”

“我们来帮忙,拿侬,”德·格拉桑太太很高兴的说,她

因为得了欧也妮的欢心,快活得不得了。那位独养女儿对她

说:

“我一辈子都没有这么快乐过,我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东

西。”

德·格拉桑太太便咬着她的耳朵: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那是阿道尔夫从巴黎捎来的,他亲自挑的呢。”

“好,好,你去灌迷汤罢,刁钻促狭的电女人!”所长心

里想,“一朝你家有什么官司落在我手中,不管是你的还是你

丈夫的,哼,看你有好结果吧。”

公证人坐在一旁,神色泰然的望着神甫,想道:

“德·格拉桑他们是白费心的。我的家私,我兄弟的,侄

子的,合在一起有一百十万。德·格拉桑最多也不过抵得一

半,何况他们还有一个女儿要嫁!好吧,他们爱送礼就送吧!

终有一天,独养女儿跟他们的礼物,会一古脑儿落在咱们手

里的。”

八点半,两张牌桌端整好了。俊俏的德·格拉桑太太居

然能够把儿子安排在欧也妮旁边。各人拿着一块有数目字与

格子的纸板,抓着蓝玻璃的码子,开始玩了。这聚精会神的

一幕,虽然表面上平淡无奇,所有的角儿装做听着老公证人

的笑话,——他摸一颗码子,念一个数目,总要开一次玩

笑,——其实都念念不忘的想着葛朗台的几百万家私。

老箍桶匠踌躇满志的把德·格拉桑太太时髦的打扮,粉

红的帽饰,银行家威武的睑相,还有阿道尔夫,所长,神甫,

公证人的脑袋,一个个的打量过来,暗自想道:

“他们都看中我的钱,为了我女儿到这儿来受罪。哼!我

的女儿,休想;我就利用这般人替我钓鱼!”

灰色的老客厅里,黑魃魃的只点两支蜡烛,居然也有家

庭的欢乐;拿侬的纺车声,替众人的笑声当着伴奏,可是只

有欧也妮和她母亲的笑才是真心的;小人的心胸都在关切重

大的利益;这位姑娘受到奉承,包围,以为他们的友谊都是

人间喜剧第六卷

真情实意,仿佛一只小鸟全不知道给人家标着高价作为赌注。

这种种使那天晚上的情景显得又可笑又可叹。这原是古往今

来到处在搬演的活剧,这儿不过表现得最简单罢了。利用两

家的假殷勤而占足便宜的葛朗台,是这一幕的主角,有了他,

这一幕才有意义。单凭这个人的睑,不是就象征了法力无边

的财神,现代人的上帝吗?

人生的温情在此只居于次要地位;它只能激动拿侬、欧

也妮和她母亲三颗纯洁的心。而且她们能有这么一点天真,还

是因为她们蒙在鼓里,一无所知!葛朗台的财富,母女俩全

不知道;她们对人生的看法,只凭一些渺茫的观念,对金钱

既不看重也不看轻,她们一向就用不到它。她们的情感虽然

无形中受了伤害,依旧很强烈,而且是她们生命的真谛,使

她们在这一群惟利是图的人中间别具一格。人类的处境就是

这一点可怕!没有一宗幸福不是靠糊涂得来的。

葛朗台太太中了十六个铜子的彩,在这儿是破天荒第一

遭的大彩;长脚拿侬看见太太有这许多钱上袋,快活得笑了。

正在这时候,大门上砰的一声,锤子敲得那么响,把太太们

吓得从椅子上直跳起来。

“这种敲门的气派决不是本地人,”公证人说。

“哪有这样敲法的!”拿侬说,“难道想砸破大门吗?”

“哪个混账东西!”葛朗台咕噜着。

拿侬在两支蜡烛中拿了一支去开门,葛朗台跟着她。

“葛朗台!葛朗台!”他太太莫名其妙的害怕起来,望堂

屋门口追上去叫。

牌桌上的人都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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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一块儿去怎么样?”德·格拉桑说,“这种敲门有点

儿来意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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