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人间喜剧》作者:[法]巴尔扎克【一至六卷完结】 > 《人间喜剧》.txt

①见《旧约·雅歌》第二章。.6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德·格拉桑才看见一个青年人的模样,后面跟着驿站上

的脚佚,扛了两口大箱子,拖了几个铺盖卷,葛朗台便突然

转过身来对太太说:

“玩你们的,太太,让我来招呼客人。”

说着他把客厅的门使劲一拉。那些骚动的客人都归了原

位,却并没玩下去。德·格拉桑太太问她的丈夫:

“是不是索漠城里的人?”

“不,外地来的。”

“一定是巴黎来的了。”

公证人掏出一只两指厚的老表,形状象荷兰战舰,瞧了

瞧说:

“不错,正九点。该死,驿车倒从来不脱班。”

“客人还年轻吗?”克罗旭神甫问。

“年轻,”德·格拉桑答道。“带来的行李至少有三百公

斤。”

“拿侬还不进来,”欧也妮说。

“大概是府上的亲戚吧,”所长插了句嘴。

“咱们下注吧,”葛朗台太太轻声轻气的叫道,“听葛朗台

的声音,他很不高兴;也许他不愿意我们谈论他的事。”

“小姐,”阿道尔夫对坐在隔壁的欧也妮说,“一定是你的

堂兄弟葛朗台,一个挺漂亮的青年,我在纽沁根先生家的跳

舞会上见过的。”

阿道尔夫停住不说了,他让母亲踩了一脚;她高声叫他

人间喜剧第六卷

拿出两个铜子来押,又咬着他的耳朵:

“别多嘴,你这个傻瓜!”

这时大家听见拿侬和脚佚走上楼梯的声音;葛朗台带着

客人进了堂屋。几分钟以来,个个人都给不速之客提足了精

神,好奇得不得了,所以他的到场,他的出现,在这些人中

间,犹如蜂房里掉进了一只蜗牛,或是乡下黝黑的鸡场里闯

进了一只孔雀。

“到壁炉这边来坐吧,”葛朗台招呼他。

年轻的陌生人就坐之前,对众人客客气气鞠了一躬。男

客都起身还礼,女太太们都深深的福了一福。

“你冷了吧,先生?”葛朗台太太说,“你大概从……”

葛朗台捧着一封信在念,马上停下来截住了太太的话:

“嘿!娘儿腔!不用烦,让他歇歇再说。”

“可是父亲,也许客人需要什么呢,”欧也妮说。

“他会开口的,”老头儿厉声回答。

这种情形只有那位生客觉得奇陉。其余的人都看惯了这

个家伙的霸道。客人听了这两句问答,不禁站起身子,背对

着壁炉,提起一只脚烘烤靴底,一面对欧也妮说:

“大姊,谢谢你,我在图尔吃过晚饭了。”他又望着葛朗

台说:“什么都不用费心,我也一点儿不觉得累。”

“你先生是从京里来的吧?”德·格拉桑太太问。

夏尔(这是巴黎葛朗台的儿子的名字)听见有人插嘴,便

拈起用金链挂在项下的小小的手眼镜,凑在右眼上瞧了瞧桌

上的东西和周围的人物,非常放肆的把眼镜向德·格拉桑太

太一照,他把一切都看清楚了,才回答说:“是的,太太。”——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又回头对葛朗台太太说:“哦,你们在摸彩,伯母。请呀,

请呀,玩下去吧,多有趣的玩意儿,怎么好歇手呢!……”

“我早知道他就是那个堂兄弟,”德·格拉桑太太对他做

着媚眼,心里想。

“四十七,”老神甫嚷道,“嗳,德·格拉桑太太,放呀,

这不是你的号数吗?”

德·格拉桑先生抓起一个码子替太太放上了纸板。她却

觉得预兆不好,一忽儿望望巴黎来的堂兄弟,一忽儿望望欧

也妮,想不起摸彩的事了。年轻的独养女儿不时对堂兄弟瞟

上几眼,银行家太太不难看出她越来越惊讶,越来越好奇的

情绪。

巴黎的堂兄弟

夏尔·葛朗台,二十二岁的俊俏后生,跟那些老实的外

酋人正好成为古怪的对照;人家看了他贵族式的举动态度已

经心中有气,而且还在加以研究,以便大大的讪笑他一番。这

缘故需要说明一下。

在二十二岁上,青年人还很接近童年,免不了孩子气。一

百个中间,说不定九十九个都会象夏尔·葛朗台一样的行事。

那天晚上的前几日,父亲吩咐他到索漠的伯父那里住几个月。

也许巴黎的葛朗台念头转到欧也妮。初次跑到外酋的夏尔,便

想拿出一个时髦青年的骠劲,在县城里摆阔,在地方上开风

气,带一些巴黎社会的新玩意来。总之,一句话说尽,他要

在索漠比在巴黎花更多的时间刷指甲,对衣着特别出神入化,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下一番苦功,不比有些时候一个风流年少的人倒故意的不修

边幅,要显得潇洒。

因此,夏尔带了巴黎最漂亮的猎装,最漂亮的猎枪,最

漂亮的刀子,最漂亮的刀鞘。他也带了全套最新奇的背心:灰

的,白的,黑的,金壳虫色的,闪金光的,嵌水钻的,五色

条纹的,双叠襟的,高领的,直领的,翻领的,钮扣一直扣

到脖子的,金纽扣的。还有当时风行的各式硬领与领带,名

裁缝布伊松做的两套服装,最讲究的内衣。母亲给的一套华

丽的纯金梳妆用具也随身带了。凡是花花公子的玩意儿,都

已带全;一只玲珑可爱的小文具盒也没有忘记。这是一个最

可爱的——至少在他心目中——他叫做安奈特的阔太太送的

礼物。她此刻正在苏格兰陪着丈夫游历,烦闷不堪,可是为

了某些谣言不得不暂时牺牲一下幸福。他也带了非常华丽的

信笺,预备每半个月和她通一次信。巴黎浮华生活的行头,简

直应有尽有,从决斗开场时用的马鞭起,直到决斗结束时用

的镂工细巧的手枪为止,一个游手好闲的青年出门打天下的

随身家伙,都包括尽了。父亲吩咆他一个人上路,切勿浪费,

所以他包了驿车的前厢,很高兴那辆特地定造、预备六月里

坐到巴登温泉与贵族太太安奈特相会的,轻巧可爱的轿车,不

致在这次旅行中糟蹋。

夏尔预备在伯父家里碰到上百客人,一心想到他森林中

去围猎,过一下宫堡生活。他想不到伯父就在索漠;他在这

儿问起葛朗台,只是为了打听去弗鲁瓦丰的路;等到知道伯

父在城里,便以为他住的必是高堂大厦。索漠也罢,弗鲁瓦

丰也罢,初次在伯父家露面非体体面面不行,所以他的旅行

人间喜剧第六卷

装束是最漂亮的,最大方的,用当时形容一个人一件东西美

到极点的口语说,是最可爱的。利用在图尔打尖的时间,他

叫了一个理发匠把美丽的栗色头发重新烫过;衬衫也换过一

件,带一条黑缎子领带,配上圆领,使那张满面春风的小白

睑愈加显得可爱了。一袭小腰身的旅行外套,钮扣只扣了一

半,露出一件高领羊毛背心,里面还有第二件白背心。他的

表随便纳在一只袋里,短短的金链系在钮孔上。灰色裤子,钮

扣都在两旁,加上黑丝线绣成的图案,式样更美观了。他极

有风度的挥动手杖,精工雕刻的黄金柄,并没夺去灰色手套

的光泽。最后,他的便帽也是很雅致大方的。

只有巴黎人,一个第一流的巴黎人,才能这样打扮而不

至于俗气,才有本领使那些无聊的装饰显得调和;支撑这些

行头的,还有一股骠劲,表示他有的是漂亮的手枪,百发百

中的功夫,和那位贵族太太安奈特。

因此,要了解索漠人与年轻的巴黎人彼此的惊讶,要在

堂屋与构成这幅家庭小景的灰暗的阴影中,把来客风流舆雅

的光彩看个真切的话,就得把几位克罗旭的模样悬想一番。三

个人都吸鼻烟,既淌鼻水,又让黄里带红、衣领打皱、褶裥

发黄的衬衫胸饰沾满了小黑点:他们久已不在乎这些。软绵

绵的领带,一系上去就缩成一根绳子。衬衫内衣之多,一年

只要洗两次,在衣柜底上成年累月的放旧了,颜色也灰了。通

遢与衰老在他们身上合而为一。跟破烂衣服一样的衰败,跟

裤子一样的打皱,他们的面貌显得憔悴,僵化,嘴睑都扭做

一团。

其余的人也是衣冠不整,七零八落,没有一点儿新鲜气

人间喜剧第六卷 39

象,跟克罗旭他们的落拓半斤八两。外酋的装束大概都是如

此,大家不知不觉只关心一副手套的价钱,而不想打扮给人

家看了。只有讨厌时装这一点,德·格拉桑与克罗旭两派的

意见是一致的。巴黎客人一拿起手眼镜,打量堂屋里古怪的

陈设,楼板的梁木,护壁板的色调,护壁极上数量多得可以

标点《日用百科全书》与《政府公报》的苍蝇屎的时候,那

些玩摸彩戏的人便立刻扬起鼻子打量他,好奇的神情似乎在

看一只长颈鹿。德·格拉桑父子虽然见识过时髦人物,也跟

在座的人一样惊讶,或许是众人的情绪有股说不出的力量把

他们感染了,或许他们表示赞成,所以含讥带讽的对大家挤

眉弄眼,仿佛说:“你们瞧,巴黎人就是这副腔派。”

并且他们尽可从从容容的端相夏尔,不用怕得罪主人。葛

朗台全副精神在对付手里的一封长信,为了看信,他把牌桌

上唯一的蜡烛拿开了,既不顾到客人,也不顾到他们的兴致。

欧也妮从来没见过这样完美的装束与人品,以为堂兄弟是什

么天上掉下来的妙人儿。光亮而鬈曲有致的头发散出一阵阵

的香气,她尽量的闻着,嗖着,觉得飘飘然。漂亮精美的手

套,她恨不得把那光滑的皮去摸一下。她羡慕夏尔的小手,肤

色,面貌的娇嫩与清秀。这可以说是把风流公子给她的印象

作了一个概括的叙述。可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姑娘,只知

道缝袜子,替父亲补衣裳,在满壁油腻的屋子里讨生活

的,——冷清的街上一小时难得看到一个行人,——这样一

个女子一见这位堂兄弟,自然要神魂颠倒,好象一个青年在

40 人间喜剧第六卷

英国纪念朋上看到了威斯托尔…笔下那些奇妙的女人,经过

芬登…精心镂刻,仿佛吹一口气就会把天仙般的美女从纸上

吹走了似的。

夏尔掏出一条手帕,是在苏格兰游历的阔太太绣的,美

丽的绣作正是热恋中怀着满腔爱情做成的;欧也妮望着堂兄

弟,看他是否当真拿来用。夏尔的举动,态度,拿手眼镜的

姿势,故意的放肆,还有对言家闺女刚才多么喜欢的那个针

线匣,他认为毫无价值或俗不可耐而一睑瞧不起的神气,总

之,夏尔的一切,凡是克罗旭与德·格拉桑他们看了刺眼的,

欧也妮都觉得赏心悦目,使她当晚在床上老想着那个了不起

的堂兄弟,睡不着觉。

摸彩摸得很慢,不久也就歇了。因为长脚拿侬进来高声

说:

“太太,得找被单替客人铺床啦。”

葛朗台太太跟着拿侬走了。德·格拉桑太太便轻轻的说:

“我们把钱收起来,歇了吧。”

各人从缺角的旧碟子内把两个铜子的赌注收起,一齐走

到壁炉前面,谈一会儿天。

“你们完了吗?”葛朗台说着,照样念他的信。

“完了,完了,”德·格拉桑太太答着话,挨着夏尔坐下。

欧也妮,象一般初次动心的少女一样,忽然想起一个念

头,离开堂屋,给母亲和拿侬帮忙去了。要是一个手腕高明

①威斯托尔(1765 1 836),英国著名画家。

②威廉·芬登(1787 1 852),英国版画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忏悔师盘问她,她一定会承认那时既没想到母亲,也没想

到拿侬,而是非常急切的要看看堂兄弟的卧房,替他张罗一

下,放点儿东西进去,惟恐人家有什么遗漏,样样要想个周

到,使他的卧房尽可能显得漂亮、干净。欧也妮已经认为只

有她才懂得堂兄弟的口味与心思。

母亲与拿侬以为一切安排定当,预备下楼了,她却正好

赶上,指点给她们看,什么都不行。她提醒拿侬捡一些炭火,

弄个脚炉烘被单;她亲手把旧桌子铺上一方小台布,吩咐拿

侬这块台布每天早上都得更换。她说服母亲,壁炉内非好好

的生一个火不可,又逼着拿侬瞒了父亲搬一大堆木柴放在走

廊里。德·拉贝特利耶老先生的遗产里面,有一个古漆盘子

放在堂屋的三角橱上,还有一只六角水晶杯,一只镀金褪尽

的小羹匙,一个刻着爱神的古瓶:欧也妮一齐搬了来,得意

扬扬的摆在壁炉架上。她这一会儿的念头,比她出世以来所

有的念头还要多。

“妈妈,”她说,“蜡油的气味,弟弟一定受不了。去买一

支白烛怎么样?……”说着她象小鸟一般轻盈的跑去,从钱

袋里掏出她的月费,一块五法郎的银币,说:

“喂,拿侬,快点儿去。”

她又拿了一个糖壶,塞夫勒窑烧的旧瓷器,是葛朗台从

弗鲁瓦丰别庄拿来的。葛朗台太太一看到就严重的警告说:

“哎,父亲看了还了得!……再说哪儿来的糖呢?你疯了

吗?”

“妈妈,跟白烛一样好叫拿侬去买啊。”

“可是你父亲要怎么说呢?”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的侄儿连一杯糖水都没得喝,成什么话?而且他不会

留意的。”

“嘿,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葛朗台太太侧了侧脑袋。

拿侬犹疑不决,她知道主人的脾气。

“去呀,拿侬,既然今天是我的生日!”

拿侬听见小主人第一次说笑话,不禁哈哈大笑,照她的

吩咐去办了。

正当欧也妮跟母亲想法把葛朗台派给侄儿住的卧房装饰

得漂亮一些的时候,夏尔却成为德·格拉桑太太大献殷勤,百

般挑逗的目标。

“你真有勇气呀,先生,”她对他说,“居然肯丢下巴黎冬

天的娱乐,住到索漠来。不过,要是你不觉得我们太可怕的

话,你慢慢会看到,这里一样可以消遣的。”

接着她做了一个十足外酋式的媚眼。外酋女子的眼风,因

为平常矜持到极点,谨慎到极点,反而有一种馋涎欲滴的神

气,那是把一切欢娱当做盗窃或罪过的教士特有的眼风。

夏尔在堂屋里迷惘到万分,意想之中伯父的别庄与豪华

的生活,跟眼前种种差得太远了,所以他把德·格拉桑太太

仔细瞧过之后,觉得她淡淡的还有一点儿巴黎妇女的影子。她

上面那段话,对他好似一种邀请,他便客客气气的接受了,很

自然的和她攀谈起来。德·格拉桑太太把嗓子逐渐放低,跟

她说的体己话的内容配合。她和夏尔都觉得需要密谈一下。所

以时而调情说笑,时而一本正经的闲扯了一会之后,那位手

段巧妙的外酋女子,趁其余的人谈论当时全索漠最关心的酒

市行情而不注意她的时候,说道:

人间喜剧第六卷

“先生,要是你肯赏光到舍间来,外子一定跟我一样的高

兴。索漠城中,只有在舍间才能同时碰到商界巨头跟阀阅世

家。在这两个社会里,我们都有份;他们也只愿意在我们家

里见面,因为玩的痛快。我敢骄傲的说一句,旧家跟商界都

很敬重我丈夫。我们一定得给你解解闷。要是你老呆在葛朗

台先生家里,哎,天哪!不知你要烦成什么样呢!你的老伯

是一个守财奴,一心只想他的葡萄秧;你的伯母是一个理路

不清的老虔婆;你的堂姊,不痴不癫,没有教育,没有陪嫁,

俗不可耐,只晓得整天缝抹布。”

“她很不错呢,这位太太,”夏尔这样想着,就跟德·格

拉桑太太的装腔作势呼应起来。

“我看,太太,你大有把这位先生包办的意思,”又胖又

高的银行家笑着插嘴。

听到这一句,公证人与所长都说了些俏皮话;可是神甫

很狡猾的望着他们,吸了一撮鼻烟,拿烟壶向大家让了一阵,

把众人的思想归纳起来说:

“除了太太,还有谁能给这位先生在索漠当向导呢?”

“啊,啊!神甫,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德·格拉桑先

生问。

“我这句话,先生,对你,对尊夫人,对索漠城,对这位

贵客,都表示最大的好意,”奸猾的老头儿说到末了,转身望

着夏尔。

克罗旭神甫装做全没注意夏尔和德·格拉桑太太的谈

话,其实早已猜透了。

“先生,”阿道尔夫终于装做随便的样子,对夏尔说,“不

人间喜剧第六卷

知道你还记得我吗,在纽沁根男爵府上,跳四组舞的时候我

曾经跟你照过一面,并且……”…

“啊,不错,先生,不错,”夏尔回答,他很诧异的发觉

个个人都在巴结他。

“这一位是你的世兄吗?”他问德·格拉桑太太。

神甫狡猾的瞅了她一眼。

“是的,先生,”她说。

“那么你很年轻就上巴黎去了?”夏尔又转肩问阿道尔夫。

“当然喽,先生,”神甫插嘴道,“他们断了奶,咱们就打

发他们进京看花花世界了。”

德·格拉桑太太极有深意的把神甫瞪了一眼,表示质问。

他却紧跟着说:

“只有在外酋,才能看到象太太这样三十多岁的女子,儿

子都快要法科毕业了,还是这么娇嫩。”他又转身对着德·格

拉桑太太:“当年跳舞会里,男男女女站在椅子上争着看你跳

舞的光景,还清清楚楚在我眼前呢。你红极一时的盛况仿佛

是昨天的事。”

“噢!这个老混蛋!”德·格拉桑太太心里想,“难道他猜

到了我的心事吗?”

“看来我在索漠可以大大的走红呢,”夏尔一边想一边解

开上衣的钮扣,把一只手按在背心上,眼睛望着空中,仿英

国雕刻家尚特雷塑的拜伦的姿势。

葛朗台老头的不理会众人,或者不如说他聚精会神看信

①四组舞的规则,两对舞伴在某种姿势中必须互相照面。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神气,逃不过公证人和所长的眼睛。葛朗台的睑这时给烛

光照得格外分明,他们想从他微妙的表情中间揣摩书信的内

容。老头儿的神色,很不容易保持平日的镇静。并且象下面

这样一封悲惨的信,他念的时候会装做怎样的表情,谁都可

以想象得到:

大哥,我们分别快二十三年了。最后一次会面是我结婚的时

候,那次我们是高高兴兴分手的。当然,我想不到有这么一天,要

你独立支撑家庭。你当时为了家业兴隆多么快活。可是这封信到

你手里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世界上了。以我的地位,我不愿在破

产的羞辱之后醌颜偷生。我在深渊边上挣扎到最后一刻,希望能

突破难关。可是非倒不可。我的经纪人与公证人罗甘的破产,把

我最后一些资本也弄光了。我身边不名一文,欠了近四百万的债,

资产只有一百万。屯积的酒,此刻正碰到市价惨跌,因为你们今

年丰收,酒质又好。三天之后,全巴黎的人都要说:“葛朗台原来

是个骗子!”我一生清白,想不到死后要受人唾骂。我既玷污了儿

子的姓氏,又剥夺了他母亲的一份财产。他还一点儿不知道呢,我

疼爱的这个可怜的孩子!我和他分手的时候,彼此依依不舍。幸

而他不知道这次诀别是我最后一次发泄热情。将来他会不会咒我

呢?大哥,大哥,儿女的诅咒是最可怕的!儿女得罪了我们,可

以求告,讨饶;我们得罪了儿女,却永远挽回不了。葛朗台,你

是我的兄长,应当保护我:不要让夏尔在我的坟墓上说一句狠毒

的话!大哥,即使我用血泪写这封信,也不至于这样痛苦;因为

我可以痛哭,可以流血,可以死,可以没有知觉;但我现在只觉

得痛苦,而且眼看着死,一滴眼泪都没有。你如今是夏尔的父亲

了,他没有外婆家的亲戚,你知道为什么。唉,为什么我当时不

听从社会的成见呢?为什么我向爱情低头呢?为什么我娶了一个

人间喜剧第六卷

贵人的私生女儿?夏尔无家可归了。可怜的孩子!孩子!你得知

道,葛朗台,我并不为了自己求你;并且你的家产也许还押不到

三百万;我求你是为我的儿子呀!告诉你,大哥,我想到你的时

候是合着双手哀求的。葛朗台,我临死之前把夏尔付托给你了。现

在我望着手枪不觉得痛苦了,因为想到有你担起为父的责任。夏

尔对我很孝顺,我对他那么慈爱,从来不违拗他,他不会恨我的。

并且你慢慢可以看到:他性情和顺象他母亲,决不会有什么事教

你难堪。可怜的孩子!他是享福惯的。你我小时候吃穿不全的苦

处,他完全不知道……而他现在倾家荡产,只有一个人了!一定

的,所有的朋友都要回避他,而他的羞辱是我造成的。啊!我恨

不得把他一手带上天国,放在他母亲身边,唉,我简直疯了!我

还得讲我的苦难,夏尔的苦难。我打发他到你那儿,让你把我的

死讯和他将来的命运婉转的告诉他。希望你做他的父亲,慈爱的

父亲。切勿一下子逼他戒绝悠闲的生活,那他会送命的。我愿意

跪下来,求他抛弃母亲的遗产,而不要站在我的债权人的地位。可

是不必,他有傲气,一定知道他不该站在我的债主一起。你得教

他趁早抛弃我的遗产。…我给他造成的艰苦的处境,你得仔细解释

给他听;如果他对我的孝心不变,那么替我告诉他,前途并不绝

望。咱们俩当初都是靠工作翻身的,将来他也可以靠了工作把我

败掉的家业挣回来。如果他肯听我为父的话,——为了他,我简

直想从坟墓里爬起来,——他应该出国,到印度去!…大哥,夏尔

是一个勇敢正直的青年,你给他一批出口货让他经营,他死也不

会赖掉你给他的第一笔资本的;你一定得供给他,葛朗台!否则

你将来要受良心责备的。啊!要是你对我的孩子不肯帮忙,不加

①法律规定,抛弃遗产即可不负前人债务的责任。

②本书所谓印度泛指东印度(即荷属南洋群岛)与西印度(即美洲)。

人间喜剧第六卷

怜爱,我要永久求上帝惩罚你的无情无义。我很想抢救出一部分

财产,因为我有权在他母亲的财产里面留一笔给他,可是月底的

开支把我全部资源分配完了。不知道孩子将来的命运,我是死不

瞑目的;我真想握着你温暖的手,听到你神圣的诺言,好叫我略

感放心;但是来不及了。在夏尔赶路的时间,我要把资产负债表

造起。我要以业务的规矩诚实,证明我这次失败既没有过失也没

有私弊。这不是为了夏尔吗!——别了,大哥。我付托给你的监

护权,我相信你一定会慷慨的接受,愿上帝为此赐福给你。在彼

世界上,永久有一个声音在为你祈祷。那儿我们早晚都要去的,而

我已经在那里了。

维克托r昂热厂_纪尧姆·葛朗台

“嗯,你们在谈天吗?”葛朗台把信照原来的折痕折好,放

在背心袋里。

他因为心绪不宁,作着种种盘算,便故意装出谦卑而胆

怯的神气望着侄儿说:

“烤了火,暖和了吗?”

“舒服得很,伯父。”

“哎,娘儿们到哪里去了?”

他已经忘了侄儿是要住在他家里的。

这时欧也妮和葛朗台太太正好回到堂屋。

“楼上什么都端整好了吧?”老头儿的心又定了下来。

“端整好了,父亲。”

“好罢,夏尔,你觉得累,就教拿侬带你上去。我的妈,

那可不是漂亮哥儿住的房间喔!原谅我们种葡萄的穷人,都

给捐税刮光了。”

“我们不打搅了,葛朗台,”银行家插嘴道,“你跟令侄一

人间喜剧第六卷

定有话谈。我们走了。明儿见。”

一听这几句话,大家站起身来告别,各人照着各人的派

头行礼。老公证人到门口找出灯笼点了,提议先送德·格拉

桑一家回去。德·格拉桑太太没料到中途出了事,散得这么

早,家里的当差还没有来接。

“太太,肯不肯赏睑,让我搀着你走?”克罗旭神甫对德

·格拉桑太太说。

“谢谢你,神甫,有孩子招呼我呢,”她冷冷的回答。

“太太们跟我一块儿走是没有嫌疑的,”神甫说。

“喂,就让克罗旭先生搀着你吧,”她的丈夫接口说。

神甫搀着美丽的太太,故意轻快的走在众人前面。

“这青年很不错啊,太太,”他紧紧抓着她的胳膊说,“葡

萄割完,篮子没用了!事情吹啦。你休想葛朗台小姐了,欧

也妮是给那个巴黎人的喽。除非这个堂兄弟爱上什么巴黎女

子,令郎阿道尔夫遇到了一个最……的敌手……”

“别这么说,神甫。回头他就会发觉欧也妮是一个侵姑娘,

一点儿娇嫩都谈不上。你把她打量过没有?今晚上她睑孔黄

得象木瓜。”

“这一点也许你已经提醒堂兄弟了?”

“老实不客气……”

“太太,你以后永远坐在欧也妮旁边,那么不用对那个青

年人多说他堂姊的坏话,他自己会比较,而且对……”

“他已经答应后天上我们家吃晚饭。”

“啊!要是你愿意的话,太太……”神甫说。

“愿意什么,神甫?是不是想教坏我?天哪,我一生清白,

人间喜剧第六卷

活到了三十九岁,总不成再来糟蹋自己的声名,哪怕是为了

得蒙古大皇帝的天下!你我在这个年纪上都知道说话应该有

个分寸。以你教士的身份,你的念头真是太不象话了。呸!倒

象解昌勃拉》…书中的……”

“那么你念过解昌勃拉》了?”

“不,神甫,我是说《危险的关系》…那部小说。”

“啊!这部书正经多了,”神甫笑道。“你把我当做象现在

的青年一样坏!我不过想劝你……”

“你敢说你不是想替我出坏主意吗?事情还不明白?这青

年人固然不错,我承认,要是他追求我,他当然不会想到他

的堂姊了。在巴黎,我知道,有一班好妈妈为了儿女的幸福

跟财产,不惜来这么一手;可是咱们是在外酋呀,神甫。”

“对,太太。”

“并且,”她又说,“哪怕是一亿家私,我也不愿意用这种

代价去换,阿道尔夫也不愿意。”

“太太,我没有说什么一亿。诱惑来的时候,恐怕你我都

抵抗不了。不过我认为一个清白的女子,只要用意不差,无

伤大雅的调调情也未始不可,交际场中,这也是女人的一种

责任……”

“真的吗?”

“太太,我们不是都应当讨人喜欢吗?……对不起,我要

擤一下鼻子。真的,太太,”他接下去说,“他拿手眼镜照你,

①《福勃拉》,描写十八世纪轻狂淫逸风气的小说。

②《危险的关系》,法国作家拉克洛(1了41 1 803、的小说。

人间喜剧第六卷

比他照我的时候,神气似乎要来得亲热一些;自然,我原谅

他爱美甚于敬老……”

“显而易见,”所长在后面用他粗嘎而宏大的声音说,“巴

黎的葛朗台打发儿子到索漠来,完全是为了亲事……”

“那么堂兄弟就不至于来得这么突兀了,”公证人回答。

“那倒不一定,”德·格拉桑先生表示意见,“那家伙一向

喜欢藏头露尾的。”

“喂,德·格拉桑,”他太太插嘴道,“我已经请他来吃晚

饭了,那小伙子。你再去邀上拉索尼埃夫妇,杜·奥图瓦一

家,还有那美丽的杜·奥图瓦小姐;噢,但愿她那一天穿得

象个样子!她母亲真会忌妒,老把她打扮得那么丑!”她又停

下脚步对三位克罗旭说:“希望你们也赏光。”

“你们到了,太太,”公证人说。

三位克罗旭别了三位德·格拉桑回家,一路上拿出外酋

人长于分析的本领,把当晚那件大事从各方面推敲了一番。为

了这件事,克罗旭和德·格拉桑两家的关系有了变化。支配

这些大策略家行事的世故,使双方懂得暂时有联合对付共同

敌人的必要。他们不是应该协力同心阻止欧也妮爱上堂兄弟,

阻止夏尔想到堂姊吗?他们要用花言巧语去阴损人家,表面

上恭维,骨子里诋毁,时时刻刻说些似乎天真而别有用心的

话:那巴黎人是否能够抵抗这些手段,不上他们的当呢?

赶到堂屋里只剩下四个家属的时候,葛朗台对侄儿说道:

“该睡觉了。夜深了,你到这儿来的事不能再谈了;明天

再挑个合式的时间吧。我们八点吃早饭;中午随便吃一点水

果跟面包,喝一杯白葡萄酒;五点吃晚饭,象巴黎人一样。这

人间喜剧第六卷

是我们的规矩。你想到城里城外去玩儿吧,尽管自便。原谅

我很忙,没有功夫老是陪你。说不定你会到处听见人家说我

有钱:这里是葛朗台先生,那里又是葛朗台先生。我让他们

说,这些废话不会破坏我的信用。可是我实在没有钱,到了

这个年纪,还象做伙计的一样,全部家当只有一双手和一只

蹩脚刨子。你不久或者自己会明白,要流着汗去挣一个钱是

多么辛苦。喂,拿侬,把蜡烛拿来。”

“侄儿,我想你屋子里用的东西大概都齐了,”葛朗台太

太说,“缺少什么,尽管吩咐拿侬。”

“不会吧,伯母,我什么都带齐的!希望你跟大姊都睡得

好。”

夏尔从拿侬手里接过一支点着的白烛,安茹城里的货色,

铺子里放久了,颜色发黄,初看跟蜡烛差不多;葛朗台根本

想不到家里有白烛,也就不曾发现这件奢侈品。

“我来带路。”他说。

照例应当从大门里边的环洞中出去,葛朗台却郑重其事

的,走堂屋与厨房之间的过道上楼。过道与楼梯中间隔着一

扇门,嵌着椭圆形的大玻璃,挡一下楼梯洞里的冷气。但是

到了冬天,虽然堂屋的门,上下四周都钉着绒布条子,照样

有尖利的冷风钻进来,使里面不容易保持相当的温度。

拿侬把大门上锁,关起堂屋,到马房里放出那条声音老

是发嗄,仿佛害什么喉头炎似的狼狗。这畜牲凶猛无比,只

认得拿侬一人。他们都是乡下出身,所以彼此了解。夏尔看

到楼梯间墙壁发黄,到处是烟熏的痕迹,扶手全给虫蛀了的

楼梯,在伯父沉重的脚下颤抖,他的美梦更加吹得无影无踪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了;他疑心走进了一座鸡棚,不由得转身望望他的伯母与堂

姊;她们却是走惯这座楼梯的,根本没有猜到他为什么惊讶,

还以为他表示亲热,便对他很愉快的一笑,越发把他气坏了。

“父亲送我到这儿来见什么电呀!”他心里想。

到了楼上,他看见三扇土红色的门,没有门框子,嵌在

剥落的墙壁里,钉着两头作火舌形的铁条,就象长长的锁眼

两端的花纹。正对楼梯的那扇门,一望而知是堵死了的。这

间屋正好在厨房上面,只能从葛朗台的卧房进去,是他办事

的密室,独一无二的窗洞临着院子,装着粗大的铁栅,光线

就从这里射进屋子。

这间房,不用说别人,连葛朗台太太都不准进去,他要

独自守在里面,好似炼丹师守护丹炉一般。这儿,他准是很

巧妙的安排下什么秘窟,藏着田契屋契之类,挂着秤金路易

的天平,更深夜静的躲在这里写凭据,收条,作种种计算;所

以一般生意人永远看到葛朗台样样都有准备,以为他有什么

电使神差供他驱遣似的。当拿侬打鼾的声音震动楼板,狼狗

在院中巡逻,打呵欠,欧也妮母女俩沉沉酣睡的时候,老箍

桶匠一定在这儿眯着眼睛看黄金,摩挲把玩,清点码放装入

桶内,加上箍套严加封存。密室的墙壁既厚实,护窗也严密。

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据说他还在这儿研究图样,上面连果

树都注明的,他核算他的出产,数字的准确至多是一根葡萄

秧一捆柴上下。

这扇堵死的门对面是欧也妮的房门。楼梯道的尽头是老

夫妇俩的卧室,占据了整个前楼的地位。葛朗台太太和女儿

的屋于是相连的,中间隔一扇玻璃门。葛朗台和太太的两间

人间喜剧第六卷

卧室,有板壁分隔,密室与他的卧房之间是厚实的墙。

葛朗台老头把侄儿安置在三楼上,那间高爽的顶楼正好

在他的卧室上面,如果侄儿高兴起来在房内走动,他可以听

得清清楚楚。

欧也妮和母亲走到楼梯道中间,互相拥抱道别;她又对

夏尔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嘴上很平淡,在姑娘的心里一定是

很热的;然后她们各自进房。

“这是你的卧房了,侄儿,”葛朗台一边开门一边说,“要

出去,先叫拿侬。没有她,对不起!咱们的狗会一声不响把

你吃掉。好好睡罢。——再见。嗨!嗨!娘儿们给你生了火

啦。”

这时长脚拿侬提着脚炉进来了。

“哦,又是一个!”葛朗台说,“你把我侄儿当做临产的女

人吗?把脚炉拿下去,拿侬!”

“先生,被单还潮呢,再说,侄少爷真是娇嫩得象女人一

样。”

“也罢,既然你存心讨好他,”葛朗台把她肩膀一推,“可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