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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旧约·雅歌》第二章。.7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是留神,别失火。”

吝啬电一路下楼,不知嘟囔些什么。

夏尔站在行李堆中愣住了。这间顶楼上的卧房,那种黄

地小花球的糊壁纸,象小酒店里用的;粉石的壁炉架,线条

象沟槽一般,望上一眼就教你发冷;黄椅子的草坐垫涂过油,

似乎不止有四只角;床几的大肚子打开着,容得下一个轻骑

兵;稀薄的脚毯上边是一张有顶的床,满是蛀洞的帐幔摇摇

欲坠。夏尔一件件的看过了,又一本正经的望着长脚拿侬,说

人间喜剧第六卷

垣:

“嗨!嗨!好嫂子,这当真是葛朗台先生的府上吗,当过

索漠市长,巴黎葛朗台先生的哥哥吗?”

“对呀,先生,一个多可爱,多和气,多好的老爷哪。要

不要帮你打开箱子?”

“好啊,怎么不要呢,我的兵大爷!你没有在御林军中当

过水手吗?”

“噢!噢!噢!”拿侬叫道,“什么?御林军的水手?淡的

还是成的?走水路的吗?”

“来,把钥匙拿去,在这口提箱里替我把睡衣找出来。”

一件金线绣花古式图案的绿绸睡衣,把拿侬看呆了。

“你穿了这个睡觉吗?”

“是呀。”

“哎哟!圣母马利亚!披在祭坛上做桌围才合式呢。我的

好少爷,把它捐给教堂吧,包你上天堂,要不然你的灵魂就

没有救啦。噢!你穿了多好看。我要叫小姐来瞧一瞧。”

“喂,拿侬,别嚷,好不好?让我睡觉,我明儿再来整东

西;你看中我的睡衣,就让你拿去救你的灵魂吧。我是诚心

的基督徒,临走一定留下来,你爱怎办就怎办吧。”

拿侬呆呆的站在那里,端相着夏尔,不敢相信他的话。

“把这件漂亮衣衫给我?”她一边走一边说,“他已经在说

梦话了,这位少爷。明儿见。”

“明儿见,拿侬。”——夏尔入睡之前又想:“我到这儿来

干什么呢?父亲不是一个呆子,叫我来必有目的。好罢,正

经事,明儿想,不知哪个希腊的笨伯说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欧也妮祈祷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想道:“圣母马利亚,多漂

亮呀,这位堂兄弟!”这天晚上她的祷告没有做完。

葛朗台太太临睡的时候一点念头都没有。从板壁正中的

小门中间,她听见老头儿在房内踱来踱去。象所有胆小的女

人一样,她早已识得老爷的脾气。海鸥预知雷雨,她也能从

微妙莫测的征兆上面,预感到葛朗台心中的风暴,于是就象

她自己所说的,她装死躺下。

葛朗台望着那扇里边有铁板的密室的门,想道:“亏我兄

弟想得出,把儿子送给我!嘿,这笔遗产才有趣哩!我可是

没有一百法郎给他。而且一百法郎对这个花花公子中什么用?

他拿手眼镜照我晴雨表的气概,就象要放一把火把它烧掉似

的。”

葛朗台想着那份痛苦的遗嘱可能发生的后果,心绪也许

比兄弟写的时候还要乱。

“我真的会到手这件金线衣衫吗……”拿侬自言自语的

说。她睡熟的时候,已经穿上了祭坛的桌围,破天荒第一遭

梦见许多鲜花,绫罗绸缎,正如欧也妮破天荒第一遭梦见爱

情。

外省的爱情

少女们纯洁而单调的生活中,必有一个美妙的时刻,阳

光会流入她们的心坎,花会对她们说话,心的跳动会把热烈

的生机传给头脑,把意念融为一种渺茫的欲望;真是哀而不

怨,乐而忘返的境界!儿童睁眼看到世界就笑,少女在大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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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中发见感情就笑,象她儿时一样的笑。要是光明算得人生

第一个恋爱对象,那么恋爱不就是心的光明吗?欧也妮终于

到了把世界上的东西看明白的时候了。

跟所有外酋姑娘一样,她起身很早,祷告完毕,开始梳

妆,从今以后梳妆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了。她先把栗色的头

发梳光,很仔细的把粗大的辫子盘上头顶,不让零星短发从

辫子里散出来,发髻的式样改成对称,越发烘托出她一睑的

天真与娇羞;头饰的简朴与面部线条的单纯配得很调和。拿

清水洗了好几次手,那是平日早已浸得通红,皮肤也变得粗

糙了的,她望着一双滚圆的胳膊,私忖堂兄弟怎么能把手养

得又软又白,指甲修得那么好看。她换上新袜,套上最体面

的鞋子;一口气束好了胸,一个眼子都没有跳过。总之,她

有生以来第一次希望自己显得漂亮,第一次懂得有一件裁剪

合式、使她惹人注目的新衣衫的乐趣。

穿扮完了,她听见教堂的钟声,很奇怪只数到七下,因

为想要有充分的时间梳妆,不觉起得太早了。她既不懂一卷

头发可以做上十来次,来研究它的效果,就只能老老实实抱

着手臂,坐在窗下望着院子,小园,和那些居高临下的平台;

一派凄凉的景色,也望不到远处,但也不无那种神秘的美,为

僻静的地方或荒凉的野外所特有的美。

厨房旁边有口井,围着井栏,辘轳吊在一个弯弯的铁杆

上。绕着铁杆有一株葡萄藤,那时节枝条已经枯萎,变红;蜿

蜒曲折的蔓藤从这儿爬上墙,沿着屋子,一直伸展到柴房顶

上。堆在那里的木柴,跟藏书家的图书一样整齐。院子里因

为长着青苔、野草,无人走动,日子久了,石板都是黑黝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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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厚实的墙上披着绿荫,波浪似的挂着长长的褐色枝条。院

子底上,通到花园门有八级向上的石磴,东倒西歪,给高大

的植物掩没了,好似十字军时代一个寡妇埋葬她骑士的古墓。

剥落的石基上面,竖着一排腐烂的木栅,一半已经毁了,却

还布满各种藤萝,乱七八糟的扭做一团。栅门两旁,伸出两

株瘦小的苹果树桠枝。园中有三条平行的小径,铺有细砂;小

径之间是花坛,四周种了黄杨,借此堵住花坛的泥土;园子

尽头是一片菩提树荫,靠在平台脚下。一头是些杨梅树,另

一头是一株高大无比的核桃树,树枝一直伸到箍桶匠的密室

外面。那日正是清朗的天气,碰上卢瓦尔河畔秋天常有的好

太阳,使铺在幽美的景物、墙垣、院子和花园里树木上的初

霜,开始溶化。

欧也妮对那些素来觉得平淡无奇的景色,忽而体会到一

种新鲜的情趣。千思百念,渺渺茫茫的在心头涌起,外界的

阳光一点点的照开去,胸中的思绪也越来越多。她终于感到

一阵模糊的、说不出的愉快把精神包围了,犹如置身云雾中

一般。她的思绪,跟这奇特的风景连细枝小节都配合上了,心

中的和谐与自然界的融成一片。

一堵墙上挂着浓密的风尾草,草叶的颜色象鸽子的颈项

一般时刻变化。阳光照到这堵墙上的时候,仿佛天国的光明

照出了欧也妮将来的希望。从此她就爱这堵墙,爱看墙上的

枯草,褪色的花,蓝的灯笼花,因为其中有她甜蜜的回忆,跟

童年往事一样。有回声的院子里,每逢她心中暗暗发问的时

候,枝条上每张落叶的声响就是回答。她会整天呆在这儿,不

觉得时光飞逝。然后她又心中乱糟糟的骚动起来,便突然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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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子,走过去照镜,好比一个有良心的作家打量自己的作

品,想吹毛求疵的挑剔一番。

“我的相貌配不上他!”

这是欧也妮的念头,又谦卑又痛苦的念头。可怜的姑娘

太瞧不起自己了;可是谦虚,或者不如说惧怕,的确是爱情

的主要德性之一。象欧也妮那样的小布尔乔亚,都是身体结

实,美得有点儿俗气的;可是她虽然跟米洛岛上的爱神…相

仿,却有一股隽永的基督徒气息,把她的外貌变得高雅,净

化,有点儿灵秀之气,为古代雕刻家没有见识过的。她的脑

袋很大,前额带点儿男相,可是很清秀,象菲迪亚斯…的朱

庇特雕像;贞洁的生活使她灰色的眼睛光芒四射。圆睑上娇

嫩红润的线条,生过天花之后变得粗糙了,幸而没有留下痘

瘢,只去掉了皮肤上绒样的那一层,但依旧那么柔软细腻,会

让妈妈的亲吻留下一道红印。她的鼻子大了一点,可是配上

朱红的嘴巴倒很合式;满是纹缕的嘴唇,显出无限的深情与

善意。脖子是滚圆的。遮得密不透风的饱满的胸部,惹起人

家的注意与幻想。当然她因为装束的关系,缺少一点儿妩媚;

但在鉴赏家心目中,那个不甚灵活的体态也别有风韵。所以,

高大壮健的欧也妮并没有一般人喜欢的那种漂亮,但她的美

是一望而知的,只有艺术家才会倾倒的。有的画家希望在尘

世找到圣洁如马利亚那样的巅型:眼神要象拉斐尔所揣摩到

的那么不亢不卑;而理想中的线条,又往往是天生的,只有

①米洛岛的爱神为希腊许多爱神雕像之一,特点在于体格健美,表情宁静。

②公元前五世纪的希腊大雕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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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徒贞洁的生活才能培养,保持。醉心于这种模型的画家,

会发见欧也妮睑上就有种天生的高贵,连她自己都不曾觉察

的:安静的额角下面,藏着整个的爱情世界;眼睛的模样,眼

皮的动作,有股说不出的神明的气息。她的线条,面部的轮

廓,从没有为了快乐的表情而有所改变、而显得疲倦,仿佛

平静的湖边,水天相接之处那些柔和的线条。恬静、红润的

睑色,光彩象一朵盛开的花,使你心神安定,感觉到它那股

精神的魅力,不由不凝眸注视。

欧也妮还在人生的边上给儿童的幻象点缀得花团锦簇,

还在天真烂漫的,采朵雏菊占h爱情…的阶段。她并不知道

什么叫做爱情,只照着镜子想:“我太丑了,他看不上我的!”

随后她打开正对楼梯的房门,探着脖子听屋子里的声音。

她听见拿侬早上例有的咳嗽,走来走去,打扫堂屋,生火,缚

住狼狗,在牛房里对牲口说话。她想:

“他还没有起来呢。”

她立刻下楼,跑到正在挤牛奶的拿侬前面。

“拿侬,好拿侬,做些乳酪给堂兄弟喝咖啡吧。”

“嗳,小姐,那是要隔天做起来的,”拿侬大笑着说。“今

天我没法做乳酪了。哎,你的堂兄弟生得标致,标致,真标

致。你没瞧见他穿了那件金线纺绸睡衣的模样呢。嗯,我瞧

见了。他细洁的衬衫跟本堂神甫披的白祭衣一样。”

“拿侬,那么咱们弄些千层饼吧。”

“烤炉用的木柴谁给呢?还有面粉,还有牛油?”拿侬说。

①欧俗,少男少女常以撕雏菊花瓣的方式占h爱情。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她以葛朗台先生的总管资格,有时在欧也妮母女的心目中特

别显得有权有势。“总不成为了款待你的堂兄弟,偷老爷的东

西。你可以问他要牛油,面粉,木柴,他是你爸爸,会给你

的。哦,他下楼招呼食粮来啦……”

欧也妮听见楼梯在父亲脚下震动,吓得往花园里溜了。一

个人快乐到极点的时候,往往——也许不无理由——以为自

己的心思全摆在睑上,给人家一眼就会看透;这种过分的羞

怯与心虚,对欧也妮已经发生作用。可怜的姑娘终于发觉自

己父亲的家里冷冰冰的一无所有,怎么也配不上堂兄弟的风

雅,觉得很气恼。她很热烈的感到非给他做一点儿什么不可;

做什么呢?不知道。天真,老实,她听凭纯朴的天性自由发

挥,并没对自己的印象和情感有所顾虑。一看见堂兄弟,女

性的倾向就在她心中觉醒了,而且来势特别猛烈,因为到了

二十三岁,她的智力与欲望都已经达到高峰。她第一次见了

父亲害怕,悟出自己的命运原来操在他的手里,认为有些心

事瞒着他是一桩罪过。她脚步匆忙的在那儿走,很奇怪的觉

得空气比平时新鲜,阳光比平时更有生气,给她精神上添了

些暖意,给了她新的生命。

她正在想用什么计策弄到千层饼。长脚拿侬和葛朗台却

斗起嘴来。他们之间的吵架是象冬天的燕子一样少有的。老

头儿拿了钥匙预备分配当天的食物,问拿侬:

“昨天的面包还有得剩吗?”

“连小屑子儿都没有了,先生。”

葛朗台从那只安茹地方做面包用的平底篮里,拿出一个

糊满干面的大圆面包,正要动手去切,拿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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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今儿是五个人吃饭呢,先生。”

“不错,”葛朗台回答。“可是这个面包有六磅重,还有得

剩呢。这些巴黎人简直不吃面包,你等会瞧吧。”

“他们只吃馅子吗?”拿侬问。

在安茹一带,俗语所说的馅子,是指涂在面包上的东西,

包括最普通的牛油到最贵族化的桃子酱。凡是小时候舐光了

馅子把面包剩下来的人,准懂得上面那句话的意思。

“不,”葛朗台回答,“他们既不吃馅子,也不吃面包,就

象快要出嫁的姑娘一样。”

他吩咐了几样顶便宜的菜,关起杂货柜正要走向水果房,

拿侬把他拦住了说:

“先生,给我一些面粉跟牛油,为孩子们做一个千层饼

吧。”

“为了我的侄儿,你想毁掉我的家吗?”

“为你的侄儿,我并不比为你的狗多费什么心,也不见得

比你自己多费心……你瞧,你只给我六块糖!我要八块呢。”

“哎唷!拿侬,我从来没看见你这个样子,这算什么意思?

你是东家吗?糖,就只有六块。”

“那么侄少爷的咖啡里放什么?”

“两块喽,我可以不用的。”

“在你这个年纪不用糖?我掏出钱来给你买吧。”

“不相干的事不用你管。”

那时糖虽然便宜,老箍桶匠始终觉得这是最珍贵的舶来

品,要六法郎一磅。帝政时代大家不得不节酋用糖,在他却

成了牢不可破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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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女人,哪怕是最蠢的,都会用手段来达到她们的

目的:拿侬丢开了糖的问题,来争取千层饼了。

“小姐,”她隔着窗子叫道,“你不是要吃千层饼吗?”

“不要,不要,”欧也妮回答。

“好吧,拿侬,”葛朗台听见了女儿的声音,“拿去吧。”

他打开面粉柜舀了一点给她,又在早先切好的牛油上面

补了几两。

“还要烤炉用的木柴呢,”拿侬毫不放松。

“你要多少就拿多少吧,”他无可奈何的回答,“可是你得

给我们做一个果子饼,晚饭也在烤炉上做,不用生两个炉子

了。”

“嘿!那还用说!”

葛朗台用着差不多象慈父一般的神气,对忠实的管家望

了一眼。

“小姐,”厨娘嚷道,“咱们有千层饼吃了。”

葛朗台捧了许多水果回来,先把一盆的量放在厨房桌上。

“你瞧,先生,”拿侬对他说,“侄少爷的靴子多好看,什

么皮呀!多好闻哪!拿什么东西上油呢?要不要用你鸡蛋青

调的鞋油?”

“拿侬,我怕蛋青耍弄坏这种皮的。你跟他说不会擦摩洛

哥J夫就是了……不错,这是摩洛哥皮;他自己会到城里买鞋

油给你的;听说那种鞋油里面还搀白糖,叫它发亮呢。”

“这么说来,还可以吃的了?”拿侬把靴子凑近鼻尖,“呦!

呦!跟太太的科隆水一样香!好玩!”

“好玩!靴子比穿的人还值钱,你觉得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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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果子房锁上,又回到厨房。

“先生,”拿侬问,“你不想一礼拜来一两次砂锅,款待款

待你的……”

“行。”

“那么我得去买肉了。”

“不用;你慢慢给我们墩个野味汤,佃户不会让你闲着的。

不过我得关照科努瓦耶打几只乌鸦,这个东西煮汤再好没有

了。”

“可是真的,先生,乌鸦是吃死人的?”

“你这个傻瓜,拿侬!它们还不是跟大家一样有什么吃什

么。难道我们就不吃死人了吗?什么叫做遗产呢?”

葛朗台老头没有什么吩咐了,掏出表来,看到早饭之前

还有半点钟功夫,便拿起帽子拥抱了一下女儿,对她说:

“你高兴上卢瓦尔河边遛遛吗,到我的草原上去?我在那

边有点儿事。”

欧也妮跑去戴上系有粉红缎带的草帽,然后父女俩走下

七转八弯的街道,直到广场。

“一大早往哪儿去呀?”公证人克罗旭遇见了葛朗台问。

“有点儿事,”老头儿回答,心里也明白为什么他的朋友

清早就出门。

当葛朗台老头有点儿事的时候,公证人凭以往的经验,知

道准可跟他弄到些好处,因此就陪了他一块儿走。

“你来,克罗旭,”葛朗台说,“你是我的朋友,我要给你

证明,在上好的土地上种白杨是多么侵……”

“这么说来,卢瓦尔河边那块草地给你挣的六万法郎,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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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一回事吗?”克罗旭眨巴着眼睛问,“你还不够运气?……

树木砍下的时候,正碰上南特城里白木奇缺,卖到三十法郎

一株。”

欧也妮听着,可不知她已经临到一生最重大的关头,至

高至上的父母之命,马上要由公证人从老人嘴里逼出来了。

葛朗台到了卢瓦尔河畔美丽的草原上,三十名工人正在

收拾从前种白杨的地方,把它填土,铲平。

“克罗旭先生,你来看一株白杨要占多少地;”他提高嗓

子唤一个工人:“冉,拿尺来把四……四……四边量……量

……一下!”

工人量完了说:“每边八尺。”

“那就是糟蹋了三十二尺地,”葛朗台对克罗旭说,“这一

排上从前我有三百株白杨,是不是?对了,……三百……乘

三……三十二……尺……就……就……就是五……五……五

百棵干草;加上两旁的,一千五;中间的几排又是一千五。就

……就算一千堆干草吧。”

“象这类干草,”克罗旭帮着计算道,“一千堆值到六百法

郎。”

“算……算……算它一千两百法郎,因为割过以后再长出

来的,还好卖到三四百法郎。那么,你算算一年一千……千

……两百法郎,四十年……下……下……下来该有多多多多

少,加上你……你知道的利……利……利上滚利。”

“一起总该有六万法郎吧,”公证人说。

“得啦!只……只有六万法郎是不是?”老头儿往下说,这

一回可不再结结巴巴了。“不过,两千株四十年的白杨还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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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五万法郎,这不就是损失?给我算出来喽,”葛朗台说到这

里,大有自命不凡之概。“冉,你把窟窿都填平,只留下河边

的那一排,把我买来的白杨种下去。种在河边,它们就靠公

家…长大了。”他对克罗旭补上这句,鼻子上的肉瘤微微扯动

一下,仿佛是挖苦得最凶的冷笑。

“自然喽,白杨只该种在荒地上。”克罗旭这么说,心里

给葛朗台的算盘吓住了。

“可不是,先生!”老箍桶匠带着讥讽的口吻。

欧也妮只顾望着卢瓦尔河这奇妙的风景,没有留神父亲

的计算,可是不久克罗旭对她父亲说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哎,你从巴黎招了一个女婿来啦,全索漠都在谈论你的

侄儿。快要叫我立婚书了吧,葛朗台老爹?”

“你……你……你清……清……清早出来,就……就……

就是要告诉我这个吗?”葛朗台说这句话的时候,扯动着肉瘤,

“那么,老……老兄,我不瞒你,你……你要知……知道的,

我可以告诉你。我宁可把……把……女……女……女儿丢在

卢瓦尔河里,也……也不愿把……把她给……给她的堂……

堂……堂兄弟;你不……不……不妨说给人人……人……人

家听。啊,不必;让他……他们去胡……胡……胡扯吧。”

这段话使欧也妮一阵眼花。遥远的希望刚刚在她心里萌

芽,就开花,长成,结成一个花球,现在她眼看剪成一片片

的,扔在地下。从隔夜起,促成两心相契的一切幸福的联系,

已经使她舍不得夏尔;从今以后,却要由苦难来加强他们的

①河边的地属公家所有。

人间喜剧第六卷

结合了。苦难的崇高与伟大,要由她来担受,幸运的光华却

与她无缘,这不就是女子的庄严的命运吗?父爱怎么会在她

父亲心中熄灭的呢?夏尔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呢?不可思议的

问题!她初生的爱情已经够神秘了,如今又包上了一团神秘。

她两腿哆嗦着回家,走到那条黝黑的老街,刚才是那么喜气

洋洋的,此刻却一片荒凉,她感到了时光流转与人事劳劳留

在那里的凄凉情调。爱情的教训,她一桩都逃不了。

到了离家只有几步路的地方,她抢着上前敲门,在门口

等父亲。葛朗台瞥见公证人拿着原封未动的报纸,便问:

“公债行情怎么样?”

“你不肯听我的话,葛朗台,”克罗旭回答说,“赶紧买吧,

两年之内还有二成可赚,并且利率很高,八万法郎有五千息

金。行市是八十法郎五十生丁。”

“慢慢再说吧,”葛朗台摸着下巴。

公证人展开报纸,忽然叫道:“我的天!”

“什么事?”葛朗台这么问的时候,克罗旭已经把报纸送

在他面前,说:“你念吧。”

巴黎商界巨子葛朗台氏,昨日照例前往交易所,不料返寓后

突以手枪击中脑部,自杀殒命。死前曾致书众议院议长及商务裁

判所所长,辞去本兼各职。闻葛氏破产,系受经纪人苏舍及公证

人罗甘之累。以葛氏地位及平素信用而论,原不难于巴黎商界中

获得支援,徐图挽救;讵一时情急,遽尔出此下策,殊堪惋惜……

“我早知道了,”老头儿对公证人说。

克罗旭听见这话抽了一口冷气。虽然当公证人的都有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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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的功夫,但想到巴黎的葛朗台也许央求过索漠的葛朗台而

被拒绝的时候,他不由得背脊发冷。

“那么他的儿子呢?昨天晚上还多么高兴……”

“他还不知道,”葛朗台依旧很镇定。

“再见,葛朗台先生。”克罗旭全明白了,立刻去告诉德

·篷风所长叫他放心。

回到家里,葛朗台看到早饭预备好了。葛朗台太太已经

坐在那张有木座的椅子上,编织冬天用的毛线套袖。欧也妮

跑过去拥抱母亲,热烈的情绪,正如我们憋着一肚子说不出

的苦恼的时候一样。

“你们先吃吧,”拿依从楼梯上连奔带爬的下来说,“他睡

得象个小娃娃。闭着眼睛,真好看!我进去叫他,嗨,他一

声也不回。”

“让他睡吧,”葛朗台说,“他今天起得再晚,也赶得上听

他的坏消息。”

“什么事呀?”欧也妮问,一边把两小块不知有几公分重

的糖放入咖啡。那是老头儿闲着没事的时候切好在那里的。葛

朗台太太不敢动问,只望着丈夫。

“他父亲一枪把自己打死了。”

“叔叔吗?……”欧也妮问。

“可怜这孩子哪,”葛朗台太太嚷道。

“对啦,可怜,”葛朗台接着说,“他一个钱都没有了。”

“可是他睡的模样,好象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呢,”拿侬声

调很温柔的说。

欧也妮吃不下东西。她的心给揪紧了,就象初次对爱人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苦难表示同情,而全身都为之波动的那种揪心。她哭了。

“你又不认识叔叔,哭什么?”她父亲一边说,一边饿虎

般的瞪了她一眼,他瞪着成堆的金子时想必也是这种眼睛。

“可是,先生,”拿侬插嘴道,“这可怜的小伙子,谁见了

不替他难受呢?他睡得象木头一样,还不知道飞来横祸呢。”

“拿侬,我不跟你说话,别多嘴。”

欧也妮这时才懂得一个动了爱情的女子永远得隐瞒自己

的感情。她不做声了。

“希望你,太太,”老头儿又说,“我出去的时候对他一字

都不用提。我要去把草原上靠大路一边的土沟安排一下。我

中饭时候回来跟侄儿谈。至于你,小姐,要是你为了这个花

花公子而哭,这样也够了。他马上要到大印度…去,休想再

看见他。”

父亲从帽子边上拿起手套,象平时一样不动声色的戴上,

交叉着手指把手套扣紧,出门了。

欧也妮等到屋子里只剩她和母亲两个的时候,嚷道:

“啊!妈妈,我要死了。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葛朗台太太看见女儿睑色发白,便打开窗子教她深呼吸。

“好一点了,”欧也妮过了一会说。

葛朗台太太看到素来很冷静很安定的欧也妮,一下子居

然神经刺激到这个田地,她凭着一般母亲对孩子的直觉,马

上猜透了女儿的心。事实上,欧也妮母女俩的生命,比两个

①大印度,当时指印度半岛(即今印度支那半岛),包括泰国、缅甸和印度

支那,以区别于东印度和西印度群岛。

人间喜剧第六卷 69

连体的匈牙利孪生姊妹…还要密切,她们永远一块儿坐在这

个窗洞底下,一块儿上教堂,睡在二座屋子里,呼吸着同样

的空气。

“可怜的孩子!”葛朗台太太把女儿的头搂在怀里。

欧也妮听了这话,仰起头来望了望母亲,揣摩她心里是

什么意思,末了她说:

“干吗要送他上印度去?他遭了难,不是正应该留在这儿

吗?他不是我们的骨肉吗?”

“是的,孩子,应该这样。可是父亲有父亲的理由,应当

尊重。”

母女俩一声不响的坐着,重新拿起活计,一个坐在有木

座子的椅上,一个坐在小靠椅里。欧也妮为了感激母亲深切

的谅解,吻着她的手说:

“你多好,亲爱的妈妈!”

这两句话使母亲那张因终身苦恼而格外憔悴的老睑,有

了一点儿光彩。

“你觉得他好吗?”欧也妮问。

葛朗台太太只微微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她轻轻的说:

“你已经爱上他了是不是?那可不好。”

“不好?为什么不好?”欧也妮说,“你喜欢他,拿侬喜欢

他,干吗我不能喜欢他?喂,妈妈,咱们摆起桌子来预备他

吃早饭吧。”

①匈牙利连体姊妹生于一七0一年,在欧洲各地展览后,送入修道院

七二三年去世。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她丢下活计,母亲也跟着丢下,嘴里却说:

“你疯了!”

但她自己也跟着发疯,仿佛证明女儿并没有错。

欧也妮叫唤拿侬。

“又是什么事呀,小姐?”

“拿侬,乳酪到中午可以弄好了吧?”

“啊!中午吗?行,行,”老妈子回答。

“还有,他的咖啡要特别浓,我听见德·格拉桑说,巴黎

人都喝挺浓的咖啡。你得多放一些。”

“哪儿来这么些咖啡?”

“去买呀。”

“给先生碰到了怎么办?”

“不会,他在草原上呢。”

“那么让我快点儿去吧。不过费萨尔老板给我白烛的时

候,已经问咱们家里是不是三王来朝了。这样花钱,满城都

要知道喽。”

“你父亲知道了,”葛朗台太太说,“说不定要打我们呢。”

“打就打吧,咱们跪在地下挨打就是。”

葛朗台太太一言不答,只抬起眼睛望了望天。拿侬戴上

头巾,出去了。欧也妮铺上白桌布,又到顶楼上把她好玩地

吊在绳上的葡萄摘下几串。她在走廊里蹑手蹑脚的,惟恐惊

醒了堂兄弟,又禁不住把耳朵贴在房门上,听一听他均匀的

呼吸,心里想:

“真叫做无事家中卧,祸从天上来。”

她从葡萄藤上摘下几张最绿的叶子,象侍候筵席的老手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一般,把葡萄装得那么惹看,然后得意扬扬的端到饭桌上。在

厨房里,她把父亲数好的梨全部掳掠了来,在绿叶上堆成一

座金字塔。她走来走去,蹦蹦跳跳,恨不得把父亲的家倾箱

倒箧的搜括干净;可是所有的钥匙都在他身上。拿侬揣着两

个鲜蛋回来了。欧也妮一看见蛋,简直想跳上拿侬的脖子。

“我看见朗德的佃户篮里有鸡子,就问他要,这好小于,

为了讨好我就给我了。”

欧也妮把活计放下了一二十次,去看煮咖啡,听堂兄弟

的起床和响动;这样花了两小时的心血,她居然端整好一顿

午餐,很简单,也不多花钱,可是家里的老规矩已经破坏完

了。照例午餐是站着吃的,各人不过吃一些面包,一个果子,

或是一些牛油,外加一杯酒。现在壁炉旁边摆着桌子,堂兄

弟的刀叉前面放了一张靠椅,桌上摆了两盆水果,一个蛋盅,

一瓶白酒,面包,衬碟内高高的堆满了糖:欧也妮望着这些,

想到万一父亲这时候回家瞪着她的那副眼光,不由得四肢哆

嗦。因此她一刻不停的望着钟,计算堂兄弟是否能够在父亲

回来之前用完早餐。

“放心,欧也妮,要是你爸爸回来,一切归我担当,”葛

朗台太太说。

欧也妮忍不住掉下一滴眼泪,叫道:

“哦!好妈妈,怎么报答你呢?”

夏尔哼呀唱呀,在房内不知绕了多少转,终于下楼了。还

好,时间不过十一点。这巴黎人!他穿扮的花哨,仿佛在苏

格兰的那位贵妇人爵府上作客。他进门时那副笑盈盈的怪和

气的神情,配上青春年少多么合式,叫欧也妮看了又快活又

人间喜剧第六卷

难受。意想中伯父的行宫别墅,早已成为空中楼阁,他却嘻

嘻哈哈的满不在乎,很高兴的招呼他伯母:

“伯母,你昨夜睡得好吗?还有你呢,大姊?”

“很好,侄!』>爷,你自己呢?”葛朗台太太回答。

“我么?睡得好极了。”

“你一定饿了,弟弟,”欧也妮说,“来用早点吧。”

“中午以前我从来不吃东西,那时我才起身呢。不过路上

的饭食太坏了,不妨随便来一点,而且……”

说着他掏出勃雷盖…造的一只最细巧的扁平的表。

“咦,只有十一点,我起早了。”

“早了?……”葛朗台太太问。

“是呀,可是我要整东西。也罢,有东西吃也不坏,随便

什么都行,家禽罗,鸱鸪罗。”

“啊,圣母马利亚!”拿侬听了不禁叫起来。

“鸱鸪,”欧也妮心里想,她恨不得把全部私蓄去买一只

鸱鸪。

“这儿坐吧,”伯母招呼他。

花花公子懒洋洋的倒在靠椅中,好似一个漂亮女子摆着

姿势坐在一张半榻上。欧也妮和母亲端了两张椅子在壁炉前

面,坐在他旁边。

“你们终年住在这儿吗?”夏尔问。他发觉堂屋在白天比

在烛光底下更丑了。

“是的,”欧也妮望着他回答,“除非收割葡萄的时候,我

①勃雷盖(1747 1823),著名钟表匠。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们去帮一下拿侬,住在诺阿伊哀修道院里。”

“你们从来不出去逛逛吗?”

“有时候,星期日做完了晚祷,天晴的话,”葛朗台太太

回答,“我们到桥边去,或者在割草的季节去看割草。”

“这儿有戏院没有?”

“看戏!”葛朗台太太嚷道,“看戏子!哎哟,侄少爷,难

道你不知道这是该死的罪孽吗?”

“喂,好少爷,”拿侬捧着鸡子进来说,“请你尝尝带壳子

鸡。”

“哦!新鲜的鸡子?”夏尔叫道,他正象那些惯于奢华的

人一样,已经把他的鸱鸪忘掉了,“好极了!可有些牛油吗,

好嫂子?”

“啊!牛油!那么你们不想吃千层饼了?”老妈子说。

“把牛油拿来,拿侬!”欧也妮叫道。

少女留神瞧着堂兄弟把面包切成小块,觉得津津有味,正

如巴黎最多情的女工,看一出好人得胜的戏一样。夏尔受过

极有风度的母亲教养,又给一个时髦女子琢磨过了,的确有

些爱娇而文雅的小动作,颇象一个风骚的情妇。少女的同情

与温柔,真有磁石般的力量。夏尔一看见堂姊与伯母对他的

体贴,觉得那股潮水般向他冲来的感情,简直没法抗拒。他

对欧也妮又和善又怜爱的瞧了一眼,充满了笑意。把欧也妮

端详之下,他觉得纯洁的睑上线条和谐到极点,态度天真,清

朗有神的眼睛闪出年轻的爱情,只有愿望而没有肉欲的成分。

“老实说,亲爱的大姊,要是你盛装坐在巴黎歌剧院的包

厢里,我敢保证伯母的话没有错,你要叫男人动心,叫女人

人间喜剧第六卷

妒忌,他们全得犯罪呢。”

这番恭维虽然使欧也妮莫名其妙,却把她的心抓住了,快

乐得直跳。

“噢!弟弟,你取笑我这个可怜的乡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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