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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旧约·雅歌》第二章。.10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我从没想到过贫穷的苦难。要是我有了必不可少的一百路易

旅费,就没有一个铜子买那些起码货去做生意。不要说一百路易,

连一个路易也没有。要等我把巴黎的私债清偿之后,才能知道我

还剩多少钱。倘使一文不剩,我也就心平气和的上南特,到船上

当水手,一到那里,我学那些苦干的人的榜样,年轻时身无分文

人间喜剧第六卷 115

的上印度,变了巨富回来。从今儿早上起,我把前途冷静的想过

了。那对我比对旁人更加可怕,因为我受过母亲的娇养,受过最

慈祥的父亲的疼爱,刚踏进社会又遇到了安娜的爱!我一向只看

见人生的鲜花,而这种福气是不会长久的。可是亲爱的安奈特,我

还有足够的勇气,虽然我一向是个无愁无虑的青年,受惯一个巴

黎最迷人的女子的爱抚,享尽家庭之乐,有一个百依百顺的父亲

……哦!安奈特,我的父亲,他死了啊……

是的,我把我的处境想过了,也把你的想过了。二十四小时

以来,我老了许多。亲爱的安娜,即使你为了把我留在巴黎,留

在你身旁,而牺牲一切豪华的享受,牺牲你的衣着,牺牲你在歌

剧院的包厢,咱们也没法张罗一笔最低的费用,来维持我挥霍惯

的生活。而且我不能接受你那么多的牺牲。因此咱们俩今天只能

诀别了。

——他离开她了,圣母马利亚!哦,好运气!

欧也妮快乐得跳起来。夏尔身子动了一下,把她骇得浑

身发冷,幸而他并没有醒。她又往下念:

我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印度的气候很容易使一个欧洲人

衰老,尤其是一个辛苦的欧洲人。就说是十年吧。十年以后,你

的女儿十八岁,已经是你的伴侣,会刺探你的秘密了。对你,社

会已经够残酷,而你的女儿也许对你更残酷。社会的成见,少女

的忘恩负义,那些榜样我们已看得不少,应当知所警惕。希望你

象我一样,心坎里牢牢记着这四年幸福的回忆,别负了你可怜的

朋友,如果可能的话。可是我不敢坚决要求,因为亲爱的安奈特,

我必须适应我的处境,用平凡的眼光看人生,一切都得打最实际

的算盘。所以我要想到结婚,在我以后的生涯中那是一项应有的

节目。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在这里,在我索漠的伯父家里,我遇到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一个堂姊,她的举动,面貌,头脑,心地,都会使你喜欢的,并

且我觉得她……

欧也妮看到信在这里中断,便想:“他一定是疲倦极了,

才没有写完。”

她替他找辩护的理由!当然,这封信的冷淡无情,叫这

个无邪的姑娘怎么猜得透?在虔诚的气氛中长大的少女,天

真,纯洁,一朝踏入了迷人的爱情世界,便觉得一切都是爱

情了。她们倘徉于天国的光明中,而这光明是她们的心灵放

射的,光辉所布,又照耀到她们的爱人。她们把胸中如火如

荼的热情点染爱人,把自己崇高的思想当做他们的。女人的

错误,差不多老是因为相信善,或是相信真。“我亲爱的安奈

特,我最亲爱的”这些字眼,传到欧也妮心中竟是爱情的最

美的语言,把她听得飘飘然,好象童年听到大风琴上再三奏

着V enite,adoremus…这几个庄严的音侍,觉得万分悦耳一

样。并且夏尔眼中还噙着泪水,更显出他的心地高尚,而心

地高尚是最容易使少女着迷的。

她又怎么知道夏尔这样的爱父亲,这样真诚的哭他,并

非出于什么了不得的至情至性,而是因为做父亲的实在太好

的缘故。在巴黎,一般做儿女的,对父母多少全有些可怕的

打算,或者看到了巴黎生活的繁华,有些欲望有些计划老是

因父母在堂而无法实现,觉得苦闷。纪尧姆·葛朗台夫妇却

对儿子永远百依百顺,让他穷奢极侈的享尽富贵,所以夏尔

才不至于对父母想到那些可怕的念头。父亲不惜为了儿子挥

①拉丁文:来啊,咱们膜拜上帝。

人间喜剧第六卷

金如土,终于在儿子心中培养起一点纯粹的孝心。然而夏尔

究竞是一个巴黎青年,当地的风气与安奈特的陶养,把他训

练得对什么都得计算一下;表面上年轻,他实际已经是一个

深于世故的老人。他受到巴黎社会可怕的教育,眼见一个夜

晚在思想上说话上所犯的罪,可能比重罪法庭所惩罚的还要

多;信口雌黄,把最伟大的思想诋毁无余,而美其名日妙语

高论;风气所播,竞以目光准确为强者之道;所谓目光准确,

乃是全无信念,既不信情感,也不信人物,也不信事实,而

从事于假造事实。在这个社会里,要目光准确就得每天早上

把朋友的钱袋掂过斤量,对任何事情都得象政客一般不动感

情;眼前对什么都不能钦佩赞美,既不可赞美艺术品,也不

可赞美高尚的行为;对什么事都应当把个人的利益看作高于

一切。那位贵族太太,美丽的安奈特,在疯疯癫癫调情卖俏

之后,教夏尔一本正经的思索了:她把香喷喷的手摩着他的

头发,跟他讨论他的前程;一边替他重做发卷,一边教他为

人生打算。她把他变成女性化而又实际化。那是从两方面使

他腐化,可是使他腐化的手段,做得高雅巧妙,不同凡俗。

“夏尔,你真侵,”她对他说,“教你懂得人生,真不容易。

你对德·吕h克斯先生的态度很不好。我知道他是一个不大

高尚的人;可是等他失势之后你再称心如意的鄙薄他呀。你

知道康庞太太…的教训吗?——孩子们,只要一个人在台上,

就得尽量崇拜他;一朝下了台,赶快帮着把他拖上垃圾堆。有

①康庞太太(175¨_1822),原为路易十六王后之密友,拿破仑在位时,曾

委任她为某女子学校校长。

人间喜剧第六卷

权有势的时候,他等于上帝;给人家挤倒了,还不如石像被

塞在阴沟里的马拉,…因为马拉已经死了,而他还活着。人生

是一连串纵横捭闹的把戏,要研究,要时时刻刻的注意,一

个人才能维持他优越的地位。”

以夏尔那样的一个时髦人物,父母太溺爱他,社会太奉

承他,根本谈不上有何伟大的情感。母亲种在他心里的一点

点真金似的品性,散到巴黎这架螺旋机中去了;这点品性,他

平时就应用得很浅薄,而且多所摩擦之后,迟早要磨蚀完的。

但那时夏尔只有二十一岁。在这个年纪上,生命的朝气似乎

跟心灵的坦白还分不开。声音,目光,面貌,都显得与情感

调和。所以当一个人眼神清澈如水,额上还没有一道皱痕的

时候,纵使最无情的法官,最不轻信人的讼师,最难相与的

债主,也不敢贸然断定他的心已老于世故,工于计算。巴黎

哲学的教训,夏尔从没机会实地应用过,至此为止,他的美

是美在没有经验。可是不知不觉之间,他血里已经种下了自

私自利的疫苗。巴黎人的那套政治经济,已经潜伏在他心头,

只要他从悠闲的旁观者一变而为现实生活中的演员,这些潜

在的根苗便会立刻开花。

几乎所有的少女都会相信外貌的暗示,以为人家的心地

和外表一样的美;但即使欧也妮象某些外酋姑娘一样的谨慎

小心,一样的目光深远,在堂兄弟的举动、言语、行为,与

心中.瞳憬还内外一致的时候,欧也妮也不见得会防他。一个

①马拉(1了43 1793),法国大革命的领袖之一,死后他的石像曾被群众塞

在蒙马特尔阴沟里。

人间喜剧第六卷 119

偶然的机会,对欧也妮是致命伤,使她在堂兄弟年轻的心中,

看到他最后一次的流露真情,听到他良心的最后几声叹息。

她把这封她认为充满爱情的信放下,心满意足的端详着

睡熟的堂兄弟:她觉得这张睑上还有人生的新鲜的幻象;她

先暗暗发誓要始终不二的爱他。末了她的眼睛又转到另一封

信上,再也不觉得这种冒昧的举动有什么了不得了。并且她

看这封信,主要还是想对堂兄弟高尚的人格多找些新证据;而

这高尚的人格,原是她象所有的女子一样推己及人假借给意

中人的:

亲爱的阿尔封斯,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没有朋友

了;可是我尽管怀疑社交界那般满口友谊的俗人,却没有怀疑你

的友谊。所以我托你料理事情,相信你会把我所有的东西卖得好

价。我的情形,想你已经知道。我一无所有了,想到印度去。刚

才我写信给所有我有些欠账的人,凭我记忆所及,附上清单一纸,

我的藏书,家具,车辆,马匹等等,大概足以抵偿我的私债。凡

是没有什么价值的玩意儿,可以作为我做买卖的底子的,都请留

下。亲爱的阿尔封斯,为出售那些东西,我稍缓当有正式的委托

书寄上,以免有人异议。请你把我全部的枪械寄给我。至于勃里

通,你可以留下自用。这匹骏马是没有人肯出足价钱的,我宁愿

送给你,好象一个临死的人把常戴的戒指送给他的遗嘱执行人一

样。法里·布雷依曼车行给我造了一辆极舒服的旅行车,还没有

交货,你想法叫他们留下车子,不再要我补偿损失。倘使不肯,另

谋解决也可以,总以不损害我目前处境中的名誉为原则。我欠那

个岛国人六路易赌债,不要忘记还给他……

“好弟弟,”欧也妮暗暗叫着,丢下了信,拿了蜡烛踅着

人间喜剧第六卷

小步溜回卧房。

到了房里,她快活得什么似的打开旧橡木柜的抽斗——

文艺复兴时最美的家具之一,上面还模模糊糊看得出弗朗索

瓦一世的王徽。她从抽斗内拿出一只金线坠子金银线绣花的

红丝绒钱袋,外祖母遗产里的东西。然后她很骄傲的掂了掂

钱袋的分量,把她已经忘了数目的小小的积蓄检点一番。

她先理出簇新的二十枚葡萄牙金洋,一七二五年约翰五

世铸造,兑换率是每枚值葡币五元,或者据她父亲说,等于

一百六十八法郎六十四生丁,但一般公认的市价可以值到一

百八十法郎,因为这些金洋是罕有之物,铸造极精,黄澄澄

的光彩象太阳一般。

其次,是热那亚币一百元一枚的金洋五枚,也是稀见的

古钱,每枚值八十七法郎,古钱收藏家可以出到一百法郎。那

是从外曾祖德·拉贝特利耶那儿来的。

其次,是三枚西班牙金洋,一七二九年腓力五世铸造。冉

蒂耶太太给她的时候老是说:“这小玩意儿,这小人头,值到

九十八法郎!好娃娃,你得好好保存,将来是你私库里的宝

物。”

其次,是她父亲最看重的一百荷兰杜加,一七五六年铸

造,每枚约值十三法郎。成色是二十三开又零,差不多是十

足的纯金。

其次,是一批罕见的古物,……一般守财奴最珍视的金

徽章,三枚刻着天平的卢比,五枚刻着圣母的卢比…,都是二

人间喜剧第六卷

十四开的纯金,蒙古大帝的货币,本身的价值是每枚三十七

法郎四十生丁,玩赏黄金的收藏家至少可以出到五十法郎。

其次,是前天才拿到,她随便丢在袋里的四十法郎一枚

的拿破仑。

这批宝物中间,有的是全新的、从未用过的金洋,真正

的艺术品,葛朗台不时要问到,要拿出来瞧瞧,以便向女儿

指出它们本身的美点,例如边缘的做工如何细巧,底子如何

光亮,字体如何丰满,笔划的轮廓都没有磨蚀分毫等等。但

欧也妮那天夜里既没想到金洋的珍贵,也没想到父亲的癖性,

更没想到把父亲这样珍爱的宝物脱手是如何危险;不,她只

想到堂兄弟,计算之下,——算法上自然不免有些小错——

她终于发觉她的财产大概值到五千八百法郎,照一般的市价

可以卖到六千法郎。

看到自己这么富有,她不禁高兴得拍起手来,有如一个

孩子快活到了极点,必须用肉体的动作来发泄一下。这样,父

女俩都盘过了自己的家私:他是为了拿黄金去卖;欧也妮是

为了把黄金丢入爱情的大海。

她把金币重新装入钱袋,毫不迟疑的提了上楼。堂兄弟

瞒着不给人知道的窘况,使她忘了黑夜,忘了体统,而且她

的良心,她的牺牲精神,她的快乐,一切都在壮她的胆。

正当她一手蜡烛一手钱袋,踏进门口的时候,夏尔醒了,

一看他的堂姊,便愣住了。欧也妮进房把火放在桌上,声音

发抖的说:

“弟弟,我做了一桩非常对不起你的事;但要是你肯宽恕

的话,上帝也会原谅我的罪过。”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什么事呀?”夏尔擦着眼睛问。

“我把这两封信都念过了。”

夏尔睑红了。

“怎么会念的,”她往下说,“我为什么上楼的,老实说,

我现在都想不起了。可是我念了这两封信觉得也不必太后悔,

因为我识得了你的灵魂,你的心,还有……”

“还有什么?”夏尔问。

“还有你的计划,你需要一笔款子……”

“亲爱的大姊……”

“嘘,嘘,弟弟,别高声,别惊动了人。”她一边打开钱

袋一边说:“这是一个可怜的姑娘的积蓄,她根本没有用处。

夏尔,你收下罢。今天早上,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做金钱,是

你教我弄明白了,钱不过是一种工具。堂兄弟就跟兄弟差不

多,你总可以借用姊姊的钱吧?”

一半还是少女一半已经成人的欧也妮,不曾防到他会拒

绝,可是堂兄弟一声不出。

“嗳,你不肯收吗?”欧也妮问。静寂中可以听到她的心

跳。

堂兄弟的迟疑不决使她着了慌;但他身无分文的窘况,在

她脑海里愈加显得清楚了,她便双膝跪下,说道:

“你不收,我就不起来!弟弟,求你开一声口,回答我呀!

让我知道你肯不肯赏睑,肯不肯大度包容,是不是……”

一听到这高尚的心灵发出这绝望的呼声,夏尔不由得落

下泪来,掉在欧也妮手上,他正握着她的手不许她下跪。欧

也妮受到这几颗热泪,立刻跳过去抓起钱袋,把钱倒在桌上。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那么你答应收下了,嗯?”她快活得哭着说,“不用怕,

弟弟,你将来会发财的,这些金子对你有利市的;将来你可

以还我;而且我们可以合伙;什么条件都行。可是你不用把

这笔礼看得那么重啊。”

这时夏尔才能够把心中的情感表白出来:“是的,欧也妮,

我再不接受,未免太小心眼了。可是不能没有条件,你信托

我,我也得信托你。”

“什么意思?”她害怕的问。

“听我说,好姊姊,我这里有……”

他没有说完,指着衣柜上装在皮套里的一口方匣子。

“你瞧,这里有一样东西,我看得和性命一样宝贵。这匣

子是母亲给我的。从今天早上起我就想到,要是她能从坟墓

里走出来,她一定会亲自把这匣上的黄金卖掉,你看她当初

为了爱我,花了多少金子;但要我自己来卖,真是太亵渎了。”

欧也妮听到最后一句,不禁颤危危的握着堂兄弟的手。

他们静默了一会,彼此用水汪汪的眼睛望着,然后他又

说:

“不,我既不愿把它毁掉,又不愿带着去冒路上的危险。

亲爱的欧也妮,我把它交托给你。朋友之间,从没有交托一

件比这个更神圣的东西。你瞧过便知道。”

他过去拿起匣子,卸下皮套,揭开盖子,伤心的给欧也

妮看。手工的精巧,使黄金的价值超过了本身重量的价值,把

欧也妮看得出神了。

“这还不算希罕,”他说着锨了一下暗钮,又露出一个夹

底。“瞧,我的无价之宝在这里呢。”

124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掏出两张肖像,都是德·弥尔贝尔夫人…的杰作,四

周镶满了珠子。

“哦,多漂亮的人!这位太太不就是你写信去……”

“不,”他微微一笑,“是我的母亲,那是父亲,就是你的

叔父叔母。欧也妮,我真要跪着求你替我保存这件宝物。要

是我跟你小小的家私一齐断送了,这些金子可以补偿你的损

失;两张肖像我只肯交给你,你才有资格保留;可是你宁可

把它们毁掉,决不能落在第二个人手中……”

欧也妮一声不出。

“那么你答应了,是不是?”他妩媚地补上一句。

听了堂兄弟重复她刚说过的这些话,她对他望了一眼,那

是钟情的女子第一次瞧爱人的眼风,又爱娇又深沉;夏尔拿

她的手吻了一下。

“纯洁的天使!咱们之间,钱永远是无所谓的,是不是?

有了感情钱才有些价值,从今以后应当是感情高于一切。”

“你很象你的母亲。她的声音是不是象你的一样温柔?”

“哦!温柔多哩……”

“对你是当然喽,”她垂下眼皮说,“喂,夏尔,睡觉罢,

我要你睡,你累了。明儿见。”

他拿着蜡烛送她,她轻轻的把手从堂兄弟手里挣脱。两

人一齐走到门口,他说:

“啊!为什么我的家败光了呢?”

“不用急,我父亲有钱呢,我相信。”她回答说。

①德·弥尔贝尔夫人(1796 1849),当时有名的小型肖像画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夏尔住房内走了一步,背靠着墙壁:

“可怜的孩子,他有钱就不会让我的父亲死了,也不会让

你日子过得这么苦,总之他不是这么生活的。”

“可是他有弗鲁瓦丰呢。”

“弗鲁瓦丰能值多少?”

“我不知道,可是他还有诺阿伊哀。”

“一些起码租田!”

“还有葡萄园跟草原……”

“那更谈不上了,”夏尔满睑瞧不起的神气,“只要你父亲

一年有两万四千法郎收入,你还会住这间又冷又寒酸的卧房

吗?”他一边说一边提起左脚向前走了一步。——“我的宝贝

就得藏在这里面吗?”他指着一口旧箱子问,借此掩饰一下他

的思想。

“去睡罢,”她不许他走进凌乱的卧房。

夏尔退了出去,彼此微微一笑,表示告别。

两人做着同样的梦睡去,从此夏尔在守丧的心中点缀了

几朵蔷薇。

下一天早上,葛朗台太太看见女儿在午饭之前陪着夏尔

散步。他还是愁容满面,正如一个不幸的人堕入了忧患的深

渊、估量到苦海的深度、感觉到将来的重担以后的态度。

欧也妮看见母亲睑上不安的神色,便说:

“父亲要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呢。”

欧也妮的神色,举动,显得特别湿柔的声音,都表示她

与堂兄弟精神上有了默契。也许爱情的力量双方都没有深切

的感到,可是他们的精神已经热烈地融成一片。夏尔坐在堂

人间喜剧第六卷

屋里暗自忧伤,谁也不去惊动他。三个女子都有些事情忙着。

葛朗台忘了把事情交代好,家中来了不少人。瓦匠,铅管匠,

泥水匠,土方工人,木匠,种园子的,管庄稼的,有的来谈

判修理费,有的来付田租,有的来收账。葛朗台太太与欧也

妮不得不来来往往,跟唠叨不已的工人与乡下人答话。拿侬

把人家送来抵租的东西搬进厨房。她老是要等主人发令,才

能知道哪些该留在家里,哪些该送到菜场上去卖。葛朗台老

头的习惯,和外酋大多数的乡绅一样,喝的老是坏酒,吃的

老是烂果子。傍晚五点光景,葛朗台从昂热回来了,他把金

子换了一万四千法郎,荷包里藏着王家库券,在没有拿去购

买公债以前还有利息可拿。他把科努瓦耶留在昂热,照顾那

几匹累得要死的马,等它们将养好了再慢慢赶回。

“太太,我从昂热回来呢,”他说。“我肚子饿了。”

“从昨天到现在没有吃过东西吗?”拿侬在厨房里嚷着问。

“没有,”老头儿回答。

拿侬端上菜汤。全家正在用饭,德·格拉桑来听取他主

顾的指示了。葛朗台老头简直没有看到他的侄儿。

“你先吃饭罢,葛朗台,”银行家说,“咱们等会再谈。你

知道昂热的金价吗?有人特地从南特赶去收买。我想送一点

儿去抛售。”

“不必了,”好家伙回答说,“已经到了很多。咱们是好朋

友,不能让你白跑一趟。”

“可是金价到了十三法郎五十生丁呢。”

“应当说到过这个价钱。”

“你电使神差的又从哪儿来呀?”

人间喜剧第六卷

“昨天夜里我到了昂热,”葛朗台低声回答。

银行家惊讶得打了一个寒噤。随后两人咬着耳朵交谈,谈

话中,德·格拉桑与葛朗台对夏尔望了好几次。大概是老箍

桶匠说出要银行家买进十万法郎公债的时候吧,德·格拉桑

又做了一个惊讶的动作。他对夏尔说:

“葛朗台先生,我要上巴黎去;要是你有什么事叫我办

......,,

“没有什么事,先生,谢谢你。”夏尔回答。

“能不能再谢得客气一点,侄儿?他是去料理纪尧姆·葛

朗台号子的事情的。”

“难道还有什么希望吗?”夏尔问。

“哎,”老箍桶匠骄傲的神气装得逼真,“你不是我的侄儿

吗?你的名誉便是我们的。你不是姓葛朗台吗?”

夏尔站起来,抓着葛朗台老头拥抱了,然后睑色发白的

走了出去。欧也妮望着父亲,钦佩到了万分。

“行了。再会吧,好朋友;一切拜托,把那般人灌饱迷汤

再说。”

两位军师握了握手;老箍桶匠把银行家一直送到大门;然

后关了门回来,埋在安乐椅里对拿侬说:

“把果子酒拿来!”

但他过于兴奋了,没法坐下,起身瞧了瞧德·拉贝特利

耶先生的肖像,踏着拿侬所谓的舞步,嘴里唱起歌来:

法兰西的御林军中嘿

128 人间喜剧第六卷

我有过一个好爸爸………

拿侬,葛朗台太太,欧也妮,不声不响的彼此瞪了一眼。

老头儿快乐到极点的时候,她们总有些害怕。

晚会不久就告结束。先是葛朗台老头要早睡,而他一睡

觉,家里便应当全体睡觉:正好象奥古斯特一喝酒,波兰全

国都该醉倒。…其次,拿侬,夏尔,欧也妮,疲倦也不下于主

人。至于葛朗台太太,一向是依照丈夫的意志睡觉,吃喝,走

路的。可是在饭后等待消化的两小时中间,从来没有那么高

兴的老箍桶匠,发表了不少怪论,我们只要举出一二句,就

可见出他的思想。他喝完了果子酒,望着杯子说:

“嘴唇刚刚碰到,杯子就干了!做人也是这样。不能要了

现在,又要过去。钱不能又花出去又留在你袋里。要不然人

生真是太美了。”

他说说笑笑,和气得很。拿侬搬纺车来的时候,他说:

“你也累了,不用绩麻了。”

“啊,好!……不过我要无聊呢,”女佣人回答。

“可怜的拿侬!要不要来一杯果子酒?”

“啊!果子酒,我不反对;太太比药剂师做得还要好。他

们卖的哪里是酒,竟是药。”

“他们糖放的太多,一点酒味儿都没有了,”老头儿说。

①原歌词应为“我有一个好情郎”,葛朗台这么唱,是因为肖像上的拉贝特

利耶先生着王家卫队服装。

②指十七至十八世纪时的奥古斯特二世,这两句话系形容奥古斯特好宴饮

的俗谚。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下一天早上八点钟,全家聚在一块用早餐的时候,第一

次有了真正融融泄泄的气氛。苦难已经使葛朗台太太,欧也

妮,和夏尔精神上有了联系,连拿侬也不知不觉的同情他们。

四个人变了一家。至于葛朗台老头,吝啬的欲望满足了,眼

见花花公子不久就要动身,除了到南特的旅费以外不用他多

花一个钱,所以虽然家里住着这个客,他也不放在心上了。他

听任两个孩子 对欧也妮与夏尔他是这样称呼的——在葛

朗台太太监督之下自由行动;关于礼教的事,他是完全信任

太太的。草原与路旁的土沟要整理,卢瓦尔河畔要种白杨,弗

鲁瓦丰和庄园有冬天的工作,使他没有功夫再管旁的事。从

此,欧也妮进入了爱情里的春天。自从她半夜里把财宝送给

了堂兄弟之后,她的心也跟着财宝一起去了。两人怀着同样

的秘密,彼此瞧望的时候都表示出心心相印的了解,把他们

的情感加深了,更亲密,更相契,使他们差不多生活在另一

个世界上。亲族之间不作兴有温柔的口吻与含情的目光么?因

此欧也妮竭力使堂兄弟领略爱情初期的、儿童般的欢喜,来

忘掉他的痛苦。

爱情的开始与生命的开始,颇有些动人的相似之处。我

们不是用甜蜜的歌声与和善的目光催眠孩子吗?我们不要对

他讲奇妙的故事,点缀他的前程吗?希望不是对他老展开着

光明的翅翼吗?他不是忽而乐极而涕,忽而痛极而号吗?他

不是为了一些无聊的小事争吵吗,或是为了造活动宫殿的石

子,或是为了摘下来就忘掉的鲜花?他不是拚命要抓住时间,

急于长大吗?恋爱是我们第二次的脱胎换骨。在欧也妮与夏

尔之间,童年与爱情简直是一桩事情:初恋的狂热,附带着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一切应有的疯颠,使原来被哀伤包裹的心格外觉得欣慰。

这爱情的诞生是在丧服之下挣扎出来的,所以跟这所破

旧的屋子,与朴素的外酋气息更显得调和。在静寂的院子里,

靠井边与堂姊交谈几句;坐在园中长满青苔的凳上,一本正

经的谈着废话,直到日落时分;或者在围墙下宁静的气氛中,

好似在教堂的拱廊下面,一同默想:夏尔这才懂得了爱情的

圣洁。因为他的贵族太太,他亲爱的安奈特,只给他领略到

爱情中暴风雨般的骚动。这时他离开了爱娇的,虚荣的,热

闹的巴黎式的情欲,来体味真正而纯粹的爱。他喜欢这屋子,

也不觉得这屋里的生活习惯如何可笑了。

他清早就下楼,趁葛朗台没有来分配粮食之前,跟欧也

妮谈一会;一听到老头儿的脚声在楼梯上响,他马上溜进花

园。这种清晨的约会,连母亲也不知道而拿侬装做不看见的

约会,使他们有一点小小的犯罪感觉,为最纯洁的爱情添上

几分偷尝禁果似的快感。等到用过早餐,葛朗台出门视察田

地与种植园的时光,夏尔便跟母女俩在一起,帮她们绕线团,

看她们做活,听她们闲话,体味那从来未有的快乐。这种近

乎修院生活的朴素,使他看了大为感动,从而认识这两颗不

曾涉足社交界的灵魂之美。他本以为法国不可能再有这种风

气,要就在德国,而且只是荒唐无稽的存在于奥古斯特·拉

封丹的小说之中。…可是不久他发觉欧也妮竟是理想中的歌

德的玛格丽特,而且还没有玛格丽特的缺点。

一天又一天,他的眼神,说话,把可怜的姑娘迷住了,一

①奥古斯特·拉封丹(175s 1831),德国小说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任爱情的热浪摆布;她抓着她的幸福,犹如游泳的人抓着一

根杨柳枝条想上岸休息。日子飞一般的过去,其间最愉快的

时光,不是已经为了即将来临的离别而显得凄凉黯淡吗?每

过一天,总有一些事提醒他们分手在即。德·格拉桑走了三

天之后,葛朗台带了夏尔上初级裁判所,庄严得了不得,那

是外酋人在这种场合惯有的态度;他教夏尔签了一份放弃继

承权的声明书。可怕的声明!简直是离宗叛教似的文件。他

又到克罗旭公证人那儿,缮就两份委托书,一份给德·格拉

桑,一份给代他出售动产的朋友。随后他得办理手续领取出

国的护照。末了当夏尔定做的简单的孝服从巴黎送来之后,他

在索漠城里叫了一个裁缝来,把多余的衣衫卖掉。这件事让

葛朗台老头大为高兴。他看见侄儿穿着粗呢的黑衣服时,便

说:

“这样才象一个想出门发财的人哩。好,很好!”

“放心,伯父,”夏尔回答,“我知道在我现在的地位怎样

做人。”

老头儿看见夏尔手中捧着金子,不由得眼睛一亮,问道:

“这是什么?”

“伯父,我把钮扣,戒指,所有值几个钱的小玩意儿集了

起来;可是我在索漠一个人都不认识,想请你……”

“叫我买下来吗?”葛朗台打断了他的话。

“不是的,伯父,想请你介绍一个规规矩矩的人……”

“给我吧,侄儿;我到上面去替你估一估,告诉你一个准

确的价值,差不了一生丁。”他把一条长长的金链瞧了瞧说:

“这是首饰金,十八开到十九开。”

人间喜剧第六卷

老头儿伸出大手把大堆金子拿走了。

“大姊,”夏尔说,“这两颗钮子送给你,系上一根丝带,

正好套在手腕上。现在正时行这种手镯。”

“我不客气,收下了,弟弟,”她说着对他会心的望了一

眼。

“伯母,这是先母的针箍,我一向当做宝贝般放在旅行梳

妆匣里的。”夏尔说着,把一个玲珑可爱的金顶针送给葛朗台

太太,那是她想了十年而没有到手的东西。老母亲眼中含着

泪,回答说:

“真不知道怎样谢你才好呢,侄儿。我做早课夜课的时候,

要极诚心的祷告出门人的平安。我不在之后,欧也妮会把它

保存好的。”

“侄儿,一共值九百八十九法郎七十五生丁,”葛朗台推

门进来说,“免得你麻烦去卖给人家,我来给你现款吧……利

勿尔作十足算。”

在卢瓦尔河一带,利勿尔作十足算的意思,是指六法郎

一枚的银币,不扣成色,算足六法郎。…

“我不敢开口要你买,”夏尔回答,“可是在你的城里变卖

首饰,真有点不好意思。拿破仑说过,脏衣服得躲在家里洗。

所以我得谢谢你的好意。”

葛朗台搔搔耳朵,一时间大家都没有话说。

“亲爱的伯父,”夏尔不安的望着他,似乎怕他多心,“大

姊跟伯母,都赏睑收了我一点小意思做纪念;你能不能也收

①根据一八一0年的法令,六利勿尔的银币只值五法郎八十生丁。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下这副袖钮,我已经用不着了,可是能让你想起一个可怜的

孩子在外面没有忘掉他的骨肉。从今以后他的亲人只剩你们

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怎么能把东西送光呢?……——

你拿了什么,太太?”他馋痨的转过身来问,“啊!一个金顶

针。——你呢,小乖乖?噢,钻石搭扣。——好吧,孩子,你

的袖钮我拿了,”他握着夏尔的手,“可是答应我……替你付

……你的……是呀……上印度去的旅费。是的,你的路费由

我来。尤其是,孩子,替你估首饰的时候,我只算了金子,也

许手工还值点儿钱。所以,就这样办吧。我给你一千五百法

郎……利勿尔作十足算,那还得问克罗旭去借,家里一个铜

子都没有了,除非佩罗泰把欠租送来。对啦,对啦,我这就

找他去。”

他拿了帽子,戴上手套,走了。

“你就走了吗?”欧也妮说着,对他又悲哀又钦佩的望了

一眼。

“该走了,”他低下头回答。

几天以来,夏尔的态度,举动,言语,显出他悲痛到了

极点,可是鉴于责任的重大,已经在忧患中磨练出簇新的勇

气。他不再长吁短叹,他变成大人了。所以看到他穿着粗呢

的黑衣服下楼,跟苍白的睑色与忧郁不欢的神态非常调和的

时候,欧也妮把堂兄弟的性格看得更清楚了。这一天,母女

俩开始戴孝,和夏尔一同到本区教堂去参加为纪尧姆·葛朗

台举行的追思弥撒。

午饭时分,夏尔收到几封巴黎的来信,一齐看完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喂,弟弟,事情办得满意吗?”欧也妮低声问。

“女儿,不作兴问这些话,”葛朗台批评道,“嘿!我从来

不说自己的事,干吗你要管堂兄弟的闲事?别打搅他。”

“噢!我没有什么秘密哪,”夏尔说。

“咄,咄,咄,咄!侄儿,以后你会知道,做买卖就得嘴

紧。”

等到两爪l情人走在花园里的时候,夏尔挽着欧也妮坐在

胡桃树下的破凳上对她说:

“我没有把阿尔封斯看错,他态度好极了,把我的事办得

很谨慎很忠心。我巴黎的私债全还清了,所有的家具都卖了

好价钱;他又告诉我,他请教了一个走远洋的船主,把剩下

的三千法郎买了一批欧洲的小玩意,可以在印度大大赚一笔

钱的货。他把我的行李都发送到南特,那边有一条船开往爪

哇。不出五天,欧也妮,我们得分别了,也许是永别,至少

也很长久。我的货,跟两个朋友寄给我的一万法郎,不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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