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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旧约·雅歌》第二章。.13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有所证实。她唯一来往的人,只有几位克罗旭与他们无意中

带来走熟的一些朋友。他们把她教会了打惠斯特牌,每天晚

上都来玩一局。

一八二七那一年,她的父亲感到衰老的压迫,不得不让

女儿参与田产的秘密,遇到什么难题,就叫她跟克罗旭公证

人商量,——他的忠实,老头儿是深信不疑的。然后,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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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年终,在八十二岁…上,好家伙患了疯瘫,很快的加重。

贝日冷先生断定他的病是不治的了。

想到自己不久就要一个人在世界上了,欧也妮便跟父亲

格外接近,把这感情的最后一环握得更紧。象一切动了爱情

的女子一样,在她心目中,爱情便是整个的世界,可是夏尔

不在眼前。她对老父的照顾服侍,可以说是鞠躬尽瘁。他开

始显得老态龙钟,可是守财奴的脾气依旧由本能支持在那里。

所以这个人从生到死没有一点儿改变。

从清早起,他叫人家把他的转椅,在卧室的壁炉与密室

的门中间推来推去,密室里头不用说是堆满了金子的。他一

动不动的呆在那儿,极不放心的把看他的人,和装了铁皮的

门,轮流瞧着。听到一点儿响动,他就要人家报告原委;而

且使公证人大为吃惊的是,他连狗在院子里打呵欠都听得见。

他好象迷迷糊糊的神志不清,可是一到人家该送田租来,跟

管庄园的算账,或者出立收据的日子与时间,他会立刻清醒。

于是他推动转椅,直到密室门口。他叫女儿把门打开,监督

她亲自把一袋袋的钱秘密的堆好,把门关严。然后他又一声

不出的回到原来的位置,只要女儿把那个宝贵的钥匙交还了

他,藏在背心袋里,不时用手摸一下。他的老朋友公证人,觉

得倘使夏尔·葛朗台不回来,这个有钱的独养女儿稳是嫁给

他当所长的侄儿的了,所以他招呼得加倍殷勤,天天来听葛

朗台差遣,奉命到弗鲁瓦丰,到各处的田地,草原,葡萄园

①老葛朗台的年龄,与前文有出入,巴尔扎克的作品中,常有此类问题出

现。

人间喜剧第六卷

去,代葛朗台卖掉收成,把暗中积在密室里的成袋的钱,兑

成金子。

末了,终于到了弥留时期,那几日老头儿结实的身子进

入了毁灭的阶段。他要坐在火炉旁边,密室之前。他把身上

的被一齐拉紧,裹紧,嘴里对拿侬说着:

“裹紧,裹紧,别让人家偷了我的东西。”

他所有的生命力都退守在眼睛里了,他能够睁开眼的时

候,立刻转到满屋财宝的密室门上:

“在那里吗?在那里吗?”问话的声音显出他惊慌得厉害。

“在那里呢,父亲。”

“你看住金子!……拿来放在我面前!”

欧也妮把金路易铺在桌上,他几小时的用眼睛钉着,好

象一个才知道观看的孩子呆望着同一件东西;也象孩子一般,

他露出一点儿很吃力的笑意。有时他说一句:

“这样好让我心里暖和!”睑上的表情仿佛进了极乐世界。

本区的教士来给他做临终圣事的时候,十字架,烛台,和

银镶的圣水壶一出现,似乎已经死去几小时的眼睛立刻复活

了,目不转睛的瞧着那些圣器,他的肉瘤也最后的动了一动。

神甫把镀金的十字架送到他唇边,给他亲吻基督的圣像,他

却作了一个骇人的姿势想把十字架抓在手里,这一下最后的

努力送了他的命。他唤着欧也妮,欧也妮跪在前面,流着泪

吻着他已经冰冷的手,可是他看不见。

“父亲,祝福我啊。”

“把一切照顾得好好的!到那边来向我交账!”这最后一

句证明基督教应该是守财奴的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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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欧也妮在这座屋子里完全孤独了;只有拿侬,主人

对她递一个眼神就会懂得,只有拿侬为爱她而爱她,只有跟

拿侬才能谈谈心中的悲苦。对于欧也妮,拿侬简直是一个保

护人,她不再是一个女仆,而是卑恭的朋友。

父亲死后,欧也妮从克罗旭公证人那里知道,她在索漠

地界的田产每年有三十万法郎收入;有六十法郎买进的三厘

公债六百万,现在已经涨到每股七十七法郎;还有价值二百

万的金子,十万现款,其他零星的收入还不计在内。她财产

的总值大概有一千七百万。

“可是堂兄弟在哪里啊?”她想着。

克罗旭公证人把遗产清朋交给欧也妮的那天,她和拿侬

两个在壁炉架两旁各据一方的坐着,在这间空荡荡的堂屋内,

一切都是回忆,从母亲坐惯的草垫椅子起,到堂兄弟喝过的

玻璃杯为止。

“拿侬,我们孤独了!”

“是的,小姐;嗳,要是我知道他在哪里,我会走得去把

他找来,这俏冤家。”

“汪洋大海隔着我们呢。”

正当可怜的承继人,在这所包括了她整个天地的又冷又

暗的屋里,跟老女仆两个相对饮泣的时候,从南特到奥尔良,

大家议论纷纷,只谈着葛朗台小姐的一千七百万家私。她的

第一批行事中间,一桩便是给了拿侬一千二百法郎终身年金。

拿侬原来有六百法郎,加上这一笔,立刻变成一门有陪嫁的

好亲事。不到一个月,她从闺女一变而为人家的媳妇,嫁给

替葛朗台小姐看守田地产业的安东尼·科努瓦耶了。科努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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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太太比当时旁的妇女占很大的便宜。五十九岁的年纪看上

去不超过四十。粗糙的线条不怕时间的侵蚀。一向过着修院

式的生活,她的鲜红的皮色,铁一般硬棒的身体,根本不知

衰老为何物。也许她从没有结婚那天好看过。生得丑倒是沾

了光,她高大,肥胖,结实;毫不见老的睑上,有一股幸福

的神气,叫有些人羡慕科努瓦耶的福分。

“她气色很好,”那个开布店的说。

“她还能够生孩子呢,”盐商说,“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她

好象在盐卤里腌过,不会坏的。”

“她很有钱,科努瓦耶这小于算捞着了,”另外一个街坊

说。

人缘很好的拿依从老屋里出来,走下弯弯曲曲的街,上

教堂去的时候,一路受到人家祝贺。

欧也妮送的贺礼是三打餐具。科努瓦耶想不到主人这样

慷慨,一提到小姐便流眼泪:他甚至肯为她丢掉脑袋。成为

欧也妮的心腹之后,科努瓦耶太太在嫁了丈夫的快乐以外,又

添了一桩快乐:因为终于轮到她来把伙食房打开,关上,早

晨去分配粮食,好似她去世的老主人一样。其次,归她调度

的还有两名仆役,一个是厨娘,一个是收拾屋子、修补衣裳

被服、缝制小姐衣衫的女仆。科努瓦耶兼做看守与总管。不

消说,拿侬挑选来的厨娘与女仆都是上选之才。这样,葛朗

台小姐有了四个忠心的仆役。老头儿生前管理田产的办法早

已成为老例章程,现在再由科努瓦耶夫妇谨谨慎慎的继续下

去,那些庄稼人简直不觉得老主人已经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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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人生

到了三十岁,欧也妮还没有尝到一点儿人生乐趣。黯淡

凄凉的童年,是在一个有了好心而无人识得、老受欺侮而永

远痛苦的母亲身旁度过的。这位离开世界只觉得快乐的母亲,

曾经为了女儿还得活下去而发愁,使欧也妮心中老觉得有些

对不起她,永远的悼念她。欧也妮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爱

情,成为她痛苦的根源。情人只看见了几天,她就在匆忙中

接受了而回敬了的亲吻中间,把心给了他;然后他走了,整

个世界把她和他隔开了。这场被父亲诅咒的爱情,差不多送

了母亲的命,她得到的只有苦恼与一些渺茫的希望。所以至

此为止,她为了追求幸福而消耗了自己的精力,却没有地方

好去补充她的精力。精神生活与肉体生活一样,有呼也有吸:

灵魂要吸收另一颗灵魂的感情来充实自己,然后以更丰富的

感情送回给人家。人与人之间要没有这点美妙的关系,心就

没有了生机:它缺少空气,它会受难,枯萎。

欧也妮开始痛苦了。对她,财富既不是一种势力,也不

是一种安慰;她只能靠了爱情,靠了宗教,靠了对前途的信

心而生活。爱情给她解释了永恒。她的心与福音书,告诉她

将来还有两个世界好等。她日夜沉浸在两种无穷的思想中,而

这两种思想,在她也许只是一种。她把整个的生命收敛起来,

只知道爱,也自以为被人爱。七年以来,她的热情席卷一切。

她的宝物并非收益日增的千万家私,而是夏尔的那口匣子,而

是挂在床头的两张肖像,而是向父亲赎回来、放在棉花上、藏

人间喜剧第六卷

在旧木柜抽斗中的金饰,还有母亲用过的叔母的顶针。单单

为了要把这满是回忆的金顶针套在手指上,她每天都得诚诚

心心的戴了它做一点儿绣作,——正如珀涅罗珀等待丈夫回

家的活计。

看光景葛朗台小姐决不会在守丧期间结婚。大家知道她

的虔诚是出于真心。所以克罗旭一家在老神甫高明的指挥之

下,光是用殷勤恳切的照顾来包围有钱的姑娘。

她堂屋里每天晚上都是高朋满座,都是当地最热烈最忠

心的克罗旭党,竭力用各种不同的语调颂赞主妇。她有随从

御医,有大司祭,有内廷供奉,有侍候梳洗的贵嫔,有首相,

特别是枢密大臣,那个无所不言的枢密大臣。如果她想有一

个替她牵裳曳袂的侍从,人家也会替她找来的。她简直是一

个王后,人家对她的谄媚,比对所有的王后更巧妙。谄媚从

来不会出自伟大的心灵,而是小人的伎俩,他们卑躬屈膝,把

自己尽量的缩小,以便钻进他们趋附的人物的生活核心。而

且谄媚背后有利害关系。所以那些每天晚上挤在这儿的人,把

葛朗台小姐唤做德·弗鲁瓦丰小姐,居然把她捧上了。这些

众口一辞的恭维,欧也妮是闻所未闻的,最初不免睑红;但

不论奉承的话如何过火,她的耳朵不知不觉也把称赞她如何

美丽的话听惯了,倘使此刻还有什么新来的客人觉得她丑陋,

她决不能再象八年前那样满不在乎。而且临了,她在膜拜情

人的时候暗中说的那套甜言蜜语,她自己也爱听了。因此她

慢慢的听任人家夜夜来上朝似的,把她捧得象王后一般。

德·篷风所长是这个小国子里的男主角,他的才气,人

品,学问,和蔼,老是有人在那儿吹捧。有的说七年来他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财产增加了不少:篷风那块产业至少有一万法郎收入,而且

和克罗旭家所有的田产一样,周围便是葛朗台小姐广大的产

业。

“你知道吗,小姐,”另外一个熟客说,“克罗旭他们有四

万法郎收入!”

“还有他们的积蓄呢,”克罗旭党里的一个老姑娘,德·

格里鲍果小姐接着说,“最近巴黎来了一位先生,愿意把他的

事务所以二十万法郎的代价盘给克罗旭。这位巴黎人要是谋

到了乡镇推事的位置,就得把事务所出盘。”

“他想填补德·篷风先生当所长呢,所以先来布置一番,”

德·奥松瓦太太插嘴说:“因为所长先生不久要升高等法院推

事,再升庭长;他办法多得很,保险成功。”

“是啊,”另外一个接住了话头,“他真是一个人才,小姐,

你看是不是?”

所长先生竭力把自己收拾得和他想扮演的角色相配。虽

然年纪已有四十,虽然那张硬绷绷的暗黄睑,象所有司法界

人士的睑一样干瘪,他还装做年轻人模样,拿着藤杖满嘴胡

扯,在德·弗鲁瓦丰小姐府上从来不吸鼻烟,老戴着白领带,

领下的大折裥颈围,使他的神气很象与一般蠢头蠢脑的火鸡

同族。他对美丽的姑娘说话的态度很亲密,把她叫做“我们

亲爱的欧也妮”。

总之,除了客人的数目,除了摸彩变了惠斯特,再除去

了葛朗台夫妇两个,堂屋里晚会的场面和过去并没有什么两

样。那群猎犬永远在追逐欧也妮和她的千百万家私,但是猎

狗的数量增多了,叫也叫得更巧妙,而且是同心协力的包围

人间喜剧第六卷

它们的俘虏。要是夏尔忽然从印度跑回来,他可以发见同样

的人物与同样的利害冲突。欧也妮依旧招待得很客气的德·

格拉桑太太,始终跟克罗旭他们捣乱。可是跟从前一样,控

制这个场面的还是欧也妮;也跟从前一样,夏尔在这儿还是

高于一切。但情形究竞有了些进步。从前所长送给欧也妮过

生日的鲜花,现在变成经常的了。每天晚上,他给这位有钱

的小姐送来一大束言丽堂皇的花,科努瓦耶太太有心当着众

人把它插入花瓶,可是客人一转背,马上给暗暗扔在院子角

落里。

初春的时候,德·格拉桑太太又来破坏克罗旭党的幸福

了,她向欧也妮提起德·弗鲁瓦丰侯爵,说要是欧也妮肯嫁

给他,在订立婚书的时候,把他以前的产业带回过去的话,他

立刻可以重振家业。德·格拉桑太太把贵族的门第,侯爵夫

人的头衔叫得震天响,把欧也妮轻蔑的微笑当做同意的暗示,

到处扬言,克罗旭所长先生的婚事不见得象他所想的那么成

熟。

“虽然德·弗鲁瓦丰先生已经五十岁,”她说,“看起来也

不比克罗旭先生老;不错,他是鳏夫,他有孩子;可是他是

侯爵,将来又是贵族院议员,嘿!在这个年月,你找得出这

样的亲事来吗?我确确实实知道,葛朗台老头当初把所有的

田产并入弗鲁瓦丰,就是存心要跟弗鲁瓦丰家接种。他常常

对我说的。他狡猾得很呀,这老头儿。”

“怎么,拿侬,”欧也妮有一晚临睡时说,“他一去七年,

连一封信都没有!……”

正当这些事情在索漠搬演的时候,夏尔在印度发了财。先

184 人间喜剧第六卷

是他那批起码货卖了好价,很快弄到了六千美金。…他一过赤

道线,便丢掉了许多成见:发觉在热带地方的致富捷径,象

在欧洲一样,是贩卖人口。于是他到非洲海岸去做黑人买卖,

同时在他为了求利而去的各口岸间,拣最挣钱的货色贩运。他

把全副精神放在生意上,忙得没有一点儿空闲,唯一的念头

是发了大财回到巴黎去耀武扬威,爬到比从前一个斤斗栽下

来的地位更阔的地位。

在人堆中混久了,地方跑多了,看到许多相反的风俗,他

的思想变了,对一切都取怀疑态度。他眼见在一个地方成为

罪恶的,在另一个地方竞是美德,于是他对是非曲直再没有

一定的观念。一天到晚为利益打算的结果,心变冷了,收缩

了,干枯了。葛朗台家的血统没有失传,夏尔变得狠心刻薄,

贪婪到了极点。他贩卖中国人,黑人,燕窝,儿童,艺术家…,

大规模放高利贷。偷税走私的习惯,使他愈加藐视人权。他

到圣托马斯岛。上贱价收买海盗的赃物,运到缺货的地方去

卖。

初次出国的航程中,他心头还有欧也妮高尚纯洁的面貌,

好似西班牙水手把圣母像挂在船上一样;生意上初期的成功,

他还归功于这个温柔的姑娘的祝福与祈祷;可是后来,黑种

女人,白种女人,黑白混血种女人,爪哇女人,埃及舞女,……

跟各种颜色的女子花天酒地,到处荒唐胡闹过后,把他关于

①当时美金一元值五法郎四十生丁。

②这里“艺术家”可能指一般的歌手或卖艺者。

③圣托马斯岛位于安的列斯群岛,当时属丹麦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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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姊,索漠,旧屋,凳子,甬道里的亲吻等等的回忆,抹得

一干二净。他只记得墙垣破旧的小花园,因为那儿是他冒险

生涯的起点;可是他否认他的家属:伯父是只老狗,骗了他

的金饰;欧也妮在他的心中与脑海中都毫无地位,她只是生

意上供给他六千法郎的一个债主。这种行径与这种念头,便

是夏尔·葛朗台杳无音信的原因。在印度,圣托马斯,非洲

海岸,里斯本,美国,这位投机家为免得牵连本姓起见,取

了一个假姓名,叫做卡尔·塞斐尔。这样,他可以毫无危险

的到处胆大妄为了;不择手段,急于捞钱的作风,似乎巴不

得把不名誉的勾当早日结束,在后半世做个安分良民。这种

办法使他很快的发了大财。一八二七年上,他搭了一家保王

党贸易公司的一条华丽帆船,玛丽卡罗琳娜号,回到波尔

多。他有三大桶箍扎严密的金屑子,值到一百九十万法郎,打

算到巴黎换成金币,再赚七八厘利息。同船有一位慈祥的老

人,查理十世陛下的内廷行走,德·奥勃里翁先生,当初糊

里糊涂的娶了一位交际花。他的产业在安的列斯群岛上,这

次是为了弥补太太的挥霍,到那边去变卖家产的。德·奥勃

里翁夫妇是旧世家德·奥勃里翁·德·比什出身,德·比什

的最后一位将军在一七八九年以前就死了。现在的德·奥勃

里翁,一年只有两万法郎左右的进款,还有一个奇丑而没有

陪嫁的女儿,因为母亲自己的财产仅仅够住在巴黎的开销。可

是交际场中认为,就凭一般时髦太太那样天大的本领,也不

容易嫁掉这个女儿。德·奥勃里翁太太自己也看了女儿心焦,

因为不论是谁,即使是想当贵族想迷了心的男人对这位小姐

也是不敢领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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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奥勃里翁小姐与她同音异义的昆虫一样,长得象一

只蜻蜒;…又瘦又细,嘴巴老是瞧不起人的模样,上面挂着一

个太长的鼻子,平常是黄黄的颜色,一吃饭却完全变红,这

种植物性的变色现象,在一张又苍白又无聊的睑上格外难看。

总而言之,她的模样,正好教一个年纪三十八而还有风韵还

有野心的母亲欢喜。可是为补救那些缺陷起见,德·奥勃里

翁侯爵夫人把女儿教得态度非常文雅,经常的卫生把鼻子维

持着相当合理的皮色,教她学会打扮得大方,传授她许多漂

亮的举动,会做出那些多愁多病的眼神,教男人看了动心,以

为终于遇到了找遍天涯无觅处的安琪儿;她也教女儿如何运

用双足,赶上鼻子肆无忌惮发红的辰光,就该及时的伸出脚

来,让人家鉴赏它们的纤小玲珑;总之,她把女儿琢磨得着

实不错了。靠了宽大的袖子,骗人的胸褡,收拾得齐齐整整

而衣袂望四下里鼓起来的长袍,束得极紧的撑裙,她居然制

成了一些女性的特征,其巧妙的程度实在应当送进博物馆,给

所有的母亲作参考。夏尔很巴结德·奥勃里翁太太,而她也

正想交结他。有好些人竞说在船上的时期,美丽的德·奥勃

里翁太太把凡是可以钓上这有钱女婿的手段,件件都做到家

了。一八二七年六月,在波尔多下了船,德·奥勃里翁先生,

太太,小姐,和夏尔,寄宿在同一个旅馆,又一同上巴黎。德

·奥勃里翁的府邸早已抵押出去,要夏尔给赎回来。丈母已

经讲起把楼下一层让给女婿女儿住是多么快活的话。不象德

·奥勃里翁先生那样对门第有成见,她已经答应夏尔·葛朗

①小姐一词在法文中亦为蜻蜒的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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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向查理十世请一道上谕,钦准他葛朗台改姓德·奥勃里

翁,使用德·奥勃里翁家的爵徽;并且只要夏尔送一个岁收

三万六千法郎的采邑给德·奥勃里翁,他将来便可承袭德·

比什大将军与德·奥勃里翁侯爵的双重头衔。两家的财产合

起来,加上国家的乾俸,一切安排得好好的话,德·奥勃里

翁府大概可以有十几万法郎收入。

她对夏尔说:“一个人有了十万法郎收入,有了姓氏,有

了门第,出入宫廷,——我会给你弄一个内廷行走的差使

——那不是要当什么就当什么了吗?这样,你可以当行政法

院审查官,当酋长,当大使馆秘书,当大使,由你挑就是。查

理十世很喜欢德·奥勃里翁,他们从小就相熟。”

这女人挑逗夏尔的野心,弄得他飘飘然;她手段巧妙的,

当做体己话似的,告诉他将来有如何如何的希望,使夏尔在

船上一路想出了神。他以为父亲的事情有伯父料清了,觉得

自己可以平步青云,一脚闯入个个人都想挤进去的圣日耳曼

区,在玛蒂尔德小姐的蓝鼻子提携之下,他可以摇身一变而

为德·奥勃里翁伯爵,好似德勒一家当初一变而为布雷泽一

样。…他出国的时候,王政复辟还是摇摇欲坠的局面,现在却

是繁荣昌盛,把他看得眼花了,贵族思想的光辉把他怔住了,

所以他在船上开始的醉意,一直维持到巴黎。到了巴黎,他

决心不顾一切,要把自私的丈母娘暗示给他的高官厚爵弄到

手。在这个光明的远景中,堂姊自然不过是一个小点子了。

他重新见到了安奈特。以交际花的算盘,安奈特极力怂

①德勒伯爵于一六八六年获得布雷泽家的土地和侯爵头衔。

人间喜剧第六卷

恿她的旧情人攀这门亲,并且答应全力支援他一切野心的活

动。安奈特很高兴夏尔娶一位又丑又可厌的小姐,因为他在

印度逗留过后,出落得更讨人喜欢了:皮肤变成暗黄,举动

变成坚决,放肆,好似那些惯于决断、控制、成功的人一样。

夏尔眼看自己可以成个角色,在巴黎更觉得如鱼得水了。

德·格拉桑知道他已经回国,不久就要结婚,并且有了

钱,便来看他,告诉他再付三十万法郎便可把他父亲的债务

偿清。

他见到夏尔的时候,正碰上一个珠宝商在那里拿了图样,

向夏尔请示德·奥勃里翁小姐首饰的款式。夏尔从印度带回

的钻石确是言丽堂皇,可是钻石的镶工,新夫妇所用的银器,

金银首饰与小玩意儿,还得花二十万法郎以上。夏尔见了德

·格拉桑已经认不得了,态度的敲陧,活现出他是一个时髦

青年,曾经在印度跟人家决斗、打死过四个对手的人物。德

·格拉桑已经来过三次。夏尔冷冷的听着,然后,并没把事

情完全弄清楚,就回答说:

“我父亲的事不是我的事。谢谢你这样费心,先生,可惜

我不能领情。我流了汗挣来不到两百万的钱,不是预备送给

我父亲的债主的。”

“要是几天之内人家把令尊宣告了破产呢?”

“先生,几天之内我叫做德·奥勃里翁伯爵了。还跟我有

什么相干?而且你比我更清楚,一个有十万法郎收入的人,他

的父亲决不会有过破产的事。”他说着,客客气气把德·格拉

桑推到门口。

这一年的八月初,欧也妮坐在堂兄弟对她海誓山盟的那

人间喜剧第六卷

条小木凳上,天晴的日子她就在这儿用早点的。这时候,在

一个最凉爽最愉快的早晨,可怜的姑娘正在记忆中把她爱情

史上的大事小事,以及接着发生的祸事,一件件的想过来。阳

光照在那堵美丽的墙上,——到处开裂的墙快要坍毁了,科

努瓦耶老是跟他女人说早晚要压坏人的,可是古怪的欧也妮

始终不许人去碰它一碰。这时邮差来敲门,递了一封信给科

努瓦耶太太,她一边嚷一边走进园子:“小姐,有信哪!”

她递给了主人,问:“是不是你天天等着的信呀?”

这句话传到欧也妮心中的声响,其强烈不下于在园子和

院子的墙壁中间实际的回声。

“巴黎!……是他的!他回来了。”

欧也妮睑色发白,拿着信愣了一会。她抖得太厉害了,简

直不能拆信。

长脚拿侬站在那儿,两手叉着腰,快乐在她暗黄睑的沟

槽中象一道烟似的溜走了。

“念呀,小姐……”

“啊!拿侬,他从索漠动身的,为什么回巴黎呢?”

“念呀,你念了就知道啦。”

欧也妮哆嗦着拆开信来。里面掉出一张汇票,是向德·

格拉桑太太与柯雷合伙的索漠银号兑款的,拿侬给捡了起来。

亲爱的堂姊……

——不叫我欧也妮了,她想着,心揪紧了。

您……

——用这种客套的称呼了!

190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她交叉了手臂,不敢再往下念,大颗的眼泪冒了上来。

“难道他死了吗?”拿侬问。

“那他不会写信了!”欧也妮回答。

于是她把信念下去:

亲爱的堂姊,您知道了我的事业成功,我相信您一定很高兴。

您给了我吉利,我居然挣了钱回来。我也听从了伯父的劝告。他

和伯母去世的消息,刚由德·格拉桑先生告诉我。父母的死亡是

必然之事,我们应当接替他们。希望您现在已经节哀顺变。我觉

得什么都抵抗不住时间。是的,亲爱的堂姊,我的幻象,不幸都

已过去。有什么办法!走了许多地方,我把人生想过了。动身时

是一个孩子,回来变了大人。现在我想到许多以前不曾想过的事。

堂姊,您是自由了,我也还是自由的。表面上似乎毫无阻碍,我

们尽可实现当初小小的计划;可是我太坦白了,不能把我的处境

瞒您。我没有忘记我不能自由行动;在长途的航程中我老是想起

那条小凳……

欧也妮仿佛身底下碰到了火炭,猛的站了起来,走去坐

在院子里一级石磴上。

……那条小凳,我们坐着发誓永远相爱的小凳;也想起过道,

灰色的堂屋,阁楼上我的卧房,也想起那天夜里,您的好意给了

我很大的帮助。是的,这些回忆支持了我的勇气,我常常想,您

一定在我们约定的时间想念我,正如我想念您一样。您有没有在

九点钟看云呢?看的,是不是?所以我不愿欺骗我认为神圣的友

谊,不,我绝对不应该欺骗您。此刻有一门亲事,完全符合我对

于结婚的观念。在婚姻中谈爱情是做梦。现在,经验告诉我,结

婚这件事应当服从一切社会的规律,适应风俗习惯的要求。而您

人间喜剧第六卷 19l

我之间第一先有了年龄的差别,将来对于您也许比对我更有影

响。更不用提您的生活方式,您的教育,您的习惯,都与巴黎生

活格格不入,决计不能配合我以后的方针。我的计划是维持一个

场面阔绰的家,招待许多客人,而我记得您是喜欢安静恬淡的生

活的。不,我要更坦白些,请您把我的处境仲裁一下罢;您也应

当知道我的情形,您有裁判的权利。如今我有八万法郎的收入。这

笔财产使我能够跟德·奥勃里翁家攀亲,他们的独养女儿十九

岁,可以给我带来一个姓氏,一个头衔,一个内廷行走的差使,以

及声势显赫的地位。老实告诉您,亲爱的堂姊,我对德·奥勃里

翁小姐没有一点儿爱情;但是和她联姻之后,我替孩子预留了一

个地位,将来的便宜简直无法估计:因为尊重王室的思想慢慢的

又在抬头了。几年之后,我的儿子承袭了德·奥勃里翁侯爵,有

了四万法郎的采邑,他便爱做什么官都可以了。我们应当对儿女

负责。您瞧,堂姊,我多么善意的把我的心,把我的希望,把我

的财产,告诉给您听。可能在您那方面,经过了七年的离别,您

已经忘记了我们幼稚的行为;可是我,我既没有忘记您的宽容,也

没忘记我的诺言;我什么话都记得,即使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说的

话,换了一个不象我这样认真的,不象我这样保持童心而诚实的

青年,是早已想不起的了。我告诉您,我只想为了地位财产而结

婚,告诉您我还记得我们童年的爱情,这不就是把我交给了您,由

您作主吗?这也就是告诉您,如果要我放弃尘世的野心,我也甘

心情愿享受朴素纯洁的幸福,那种动人的情景,您也早已给我领

略过了……

您忠实的堂弟夏尔

在签名的时候,夏尔哼着一闯歌剧的调子:“铛搭搭

铛搭低——叮搭搭 咚!——咚搭低 叮搭搭……”

“天哪!这就叫做略施小技,”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找出汇票,添注了一笔:

人间喜剧第六卷

附上汇票一纸,请向德·格拉桑银号照兑,票面八干法郎,可

用黄金支付。这是包括您慷概惠借的六干法郎的本利。另有几件

东西预备送给您,表示我永远的感激;可是那口箱子还在波尔多,

没有运到,且待以后送上。我的梳妆匣,请交驿车带回,地址是

伊勒兰贝尔坦街,德·奥勃里翁府邸。

“交驿车带回!”欧也妮自言自语的说。“我为了它拚命的

东西,交驿车带回!”

伤心惨酷的劫数!船沉掉了,希望的大海上,连一根绳

索一块薄板都没有留下。

受到遗弃之后,有些女子会去把爱人从情敌手中抢回,把

情敌杀死,逃到天涯海角,或是上断头台,或是进坟墓。这

当然很美;犯罪的动机是一片悲壮的热情,令人觉得法无可

恕,情实可悯。另外一些女子却低下头去,不声不响的受苦,

她们奄奄一息的隐忍,啜泣,宽恕,祈祷,相思,直到咽气

为止。这是爱,是真爱,是天使的爱,以痛苦生以痛苦死的

高傲的爱。这便是欧也妮读了这封残酷的信以后的心情。她

抬眼望天,想起了母亲的遗言。象有些临终的人一样,母亲

是一眼之间把前途看清看透了的。然后欧也妮记起了这先知

般的一生和去世的情形,转瞬间悟到了自己的命运。她只有

振翼高飞,努力望天上扑去,在祈祷中了却残生,等待自己

的解脱。

“母亲说得不错,”她哭着对自己说,“只有受苦与死亡。”

她脚步极慢的从花园走向堂屋。跟平时的习惯相反,她

不走甬道;但灰灰的堂屋里依旧有她堂兄弟的纪念物:壁炉

架上老摆着那只小碟子,她每天吃早点都拿来用的,还有那

人间喜剧第六卷

塞夫勒旧瓷的糖壶。这一天对她真是庄严重大的日子,发生

了多少大事。拿侬来通报本区的教士到了。他和克罗旭家是

亲戚,也是关心德·篷风所长利益的人。几天以前老克罗旭

神甫把他说服了,叫他在纯粹宗教的立场上,跟葛朗台小姐

谈一谈她必须结婚的义务。欧也妮一看见他,以为他来收一

千法郎津贴穷人的月费,便叫拿侬去拿钱;可是教士笑道:

“小姐,今天我来跟你谈一个可怜的姑娘的事,整个索漠

都在关心她,因为她自己不知爱惜,她的生活方式不够称为

一个基督徒。”

“我的上帝!这时我简直不能想到邻人,我自顾还不暇呢。

我痛苦极了,除了教会,没有地方好逃,只有它宽大的心胸

才容得了我们所有的苦恼,只有它丰富的感情,我们才能取

之不尽。”

“嗳,小姐,我们照顾了这位姑娘,同时就照顾了你。听

我说!如果你要永生,你只有两条路好走:或者是出家,或

者是服从在家的规律;或者听从你俗世的命运,或者听从你

天国的命运。”

“啊!好极了,正在我需要指引的时候,你来指引我。对

了,一定是上帝派你来的,神甫。我要向世界告别,不声不

响的在退隐中为上帝生活。”

“取这种极端的行动,孩子,是需要长时期的考虑的。结

婚是生,修道是死。”

“好呀,神甫,死,马上就死!”她激烈的口气叫人害怕。

“死?可是,你对社会负有重大的义务呢,小姐。你不是

穷人的母亲,冬天给他们衣服柴火,夏天给他们工作吗?你

人间喜剧第六卷

巨大的家私是一种债务,要偿还的,这是你已经用圣洁的心

地接受了的。望修道院一躲是太自私了;终身做老姑娘又不

应该。先是你怎么能独自管理偌大的家业?也许你会把它丢

了。一桩又一桩的官司会弄得你焦头烂额,无法解决。听你

引路人的话吧:你需要一个丈夫,你应当把上帝赐给你的加

以保存。这些话,是我把你当做亲爱的信徒而说的。你那么

真诚的爱上帝,决不能不在俗世上求永生;你是世界上最美

的装饰之一,给了人家多少圣洁的榜样。”

这时仆人通报德·格拉桑太太来到。她是气愤之极,存

了报复的心思来的。

“小姐……——啊!神甫在这里……我不说了,我是来商

量俗事的,看来你们在谈重要的事情。”

“太太,”神甫说,“我让你。”

“噢!神甫,”欧也妮说,“过一会再来吧,今天我正需要

你的支持。”

“不错,可怜的孩子,”德·格拉桑太太插嘴。

“什么意思?”葛朗台小姐和神甫一齐问。

“难道你堂兄弟回来了,要娶德·奥勃里翁小姐,我还不

知道吗?……一个女人不会这么糊涂的。”

欧也妮睑上一红,不出一声;但她决意从此要象父亲一

般装做若无其事。

“嗳,太太,”她带着嘲弄的意味,“我倒真是糊涂呢,不

懂你的意思。你说吧,不用回避神甫,你知道他是我的神师。”

“好吧,小姐,这是德·格拉桑给我的信,你念吧。”

欧也妮接过信来念道:

人间喜剧第六卷 195

贤妻如面:夏尔·葛朗台从印度回来,到巴黎已有一月

——一个月!欧也妮心里想,把手垂了下来。停了一会

又往下念:

……我白跑了两次,方始见到这位未来的德·奥勃里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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