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虽然整个巴黎都在谈论他的婚事,教会也公布了婚事征询
——那么他写信给我的时候已经……欧也妮没有往下再
想,也没有象巴黎女子般叫一声“这无赖!”可是虽然面上毫
无表现,她心中的轻蔑并没减少一点。
……这头亲事还渺茫得很呢:德·奥勃里翁侯爵决不肯把女
儿嫁给一个破产的人的儿子。我特意去告诉夏尔,我和他的伯父
如何费心料理他父亲的事,用了如何巧妙的手段才把债权人按捺
到今天。这傲慢的小子胆敢回答我——为了他的利益与名誉,日
夜不息帮忙了五年的我——说“他父亲的事不是他的事!”为这件
案子,一个诉讼代理人真可以问他要三万到四万法郎的酬金,合
到债务的百分之一。可是,且慢,他的的确确还欠债权人一百二
十万法郎,我非把他的父亲宣告破产不可。当初我接手这件事,完
全凭了葛朗台那老鳄鱼一句话,并且我早已代表他的家属对债权
人承诺下来。尽管德·奥勃里翁子爵不在乎他的名誉,我却很看
重我自己的名誉。所以我要把我的地位向债权人说明。可是我素
来敬重欧也妮小姐,——你记得,当初我们境况较好的时候,曾
经对她有过提亲的意思,——所以在我采取行动之前,你必须去
跟她谈一谈……
念到这里,欧也妮立刻停下,冷冷的把信还给了德·格
人间喜剧第六卷
拉桑太太,说:
“谢谢你;慢慢再说吧……”
“哎哟,此刻你的声音和你从前老太爷的一模一样。”
“太太,你有八千一百法郎金子要付给我们哪,”拿侬对
她说。
“不错;劳驾你跟我去一趟罢,科努瓦耶太太。”
欧也妮心里已经拿定主意,所以态度很大方很镇静的说:
“请问神甫,结婚以后保持童身,算不算罪过?”
“这是一个宗教里的道德问题,我不能回答。要是你想知
道那有名的桑切斯…在《神学要略》的融昏姻篇》内怎样说,
明天我可以告诉你。”
神甫走了。葛朗台小姐上楼到父亲的密室内呆了一天,吃
饭的时候,拿侬再三催促也不肯下来。直到晚上客人照例登
门的时候,她才出现。葛朗台家从没有这一晚那样的宾客满
堂。夏尔的回来,和其蠢无比的忘恩负义的消息,早已传遍
全城。但来客尽管聚精会神的观察,也无法满足他们的好奇
心。早有准备的欧也妮,镇静的睑上一点都不露出在胸中激
荡的惨痛的情绪。人家用哀怨的眼神和感伤的言语对她表示
关切,她居然能报以笑容。她终于以谦恭有礼的态度,掩饰
了她的苦难。
九点左右,牌局完了,打牌的人离开桌子,一边算账一
边讨论最后几局惠斯特,走来加入谈天的圈子。正当大家伙
儿起身预备告辞的时候,忽然展开了富有戏剧性的一幕,震
①桑切斯(1550 1610),西班牙神学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动了索漠,震动了全区,震动了周围四个州府。
“所长,你慢一步走,”欧也妮看见德·篷风先生拿起手
杖的时候,这么说。
听到这句话,个个人都为之一怔。所长睑色发白,不由
的坐了下来。
“千万家私是所长的了,”德·格里鲍果小姐说。
“还不明白吗,”德·奥松瓦太太接着嚷道,“德·篷风所
长娶定了葛朗台小姐。”
“这才是最妙的一局哩,”老神甫说。
“和了满贯哪,”公证人说。
每个人都有他的妙语,双关语,把欧也妮看做高踞在千
万家私之上,好似高踞在宝座上一样。酝酿了九年的大事到
了结束的阶段。当着全索漠城的面,叫所长留下,不就等于
宣布她决定嫁给他了吗?礼节体统在小城市中是极严格的,象
这一类越出常轨的举动,当然成为最庄严的诺言了。
客人散尽之后,欧也妮声音激动的说道:
“所长,我知道你喜欢我的是什么。你得起誓,在我活着
的时候,让我自由,永远不向我提起婚姻给你的权利,那么
我可以答应嫁给你。噢!我的话还没有完呢,”她看见所长跪
了下去,便赶紧补充:“我不应对你隐瞒,先生。我心里有一
股熄灭不了的感情。我能够给丈夫的只有友谊:我既不愿使
他难受,也不愿违背我心里的信念。可是你得帮我一次大忙,
才能得到我的婚约和产业。”
“赴汤蹈火都可以,”所长回答。
“这儿是一百五十万法郎,”她从怀中掏出一张法兰西银
人间喜剧第六卷
行一百股的股票,“请你上巴黎,不是明天,不是今夜,而是
立刻。你到德·格拉桑先生那里,去找出我叔父的全部债权
人名单,把他们召集起来,把叔父所欠的本金,以及到付款
日为止的全部息金,照五厘计算,一律付清,要他们立一张
总收据,经公证人签字证明,一切照应有的手续办理。你是
法官,这件事我只信托你一个人。你是一个正直的,有义气
的男子:我将来就凭你一句话,靠你夫家的姓,挨过人生的
危难。我们将来相忍相让。认识了这么多年,我们差不多是
一家人了,想你一定不会使我痛苦的。”
所长扑倒在有钱的承继人脚下,又快活又凄怆的浑身哆
嗦。
“我一定做你的奴隶!”他说。
“你拿到了收据,先生,”她冷冷的望了他一眼,“你把它
和所有的借券一齐送给我的堂兄弟,另外把这封信交给他。等
你回来,我履行我的诺言。”
所长很明白他的得到葛朗台小姐,完全是由于爱情的怨
望;所以他急急要把她的事赶快办了,免得两个情人有讲和
的机会。
德·篷风先生走了,欧也妮倒在沙发里哭做一团。一切
都完了。所长雇了驿车,次日晚上到了巴黎。第二日清晨他
去见德·格拉桑。法官邀请债权人到存放债券的公证人事务
所会齐,他们居然一个也没有缺席。虽然全是债主,可是说
句公道话,这一次他们都准时而到。然后德·篷风所长以葛
朗台小姐的名义,把本利一并付给了他们。照付利息这一点,
在巴黎商界中轰动一时。
人间喜剧第六卷
所长拿到了收据,又依照欧也妮的吩咐,送了五万法郎
给德·格拉桑做报酬,然后上德·奥勃里翁爵府。他进门的
时候,夏尔正碰了丈人的钉子回到自己屋里。老爵爷告诉他,
一定要等纪尧姆·葛朗台的债务清偿之后,才能把女儿嫁给
他。
所长先把下面一封信交给夏尔:
堂弟大鉴:叔父所欠的债务,业已全部清偿,特由德·篷风
所长送上收据一纸。另附收据一纸,证明我上述代垫的款项已由
吾弟归还。外面有破产的传说,我想一个破产的人的儿子末必能
娶德·奥勃里翁小姐。您批评我的头脑与态度的话,确有见地:我
的确毫无上流社会的气息,那些计算与风气习惯,我都不知;您
所期待的乐趣,我无法贡献。您为了服从社会的惯例,牺牲了我
们的初恋,但愿您在社会的惯例之下快乐。我只能把您父亲的名
誉献给您,来成全您的幸福。别了!愚姊永远是您忠实的朋友。
欧也妮
这位野心家拿到正式的文件,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使
所长看了微笑。
“咱们现在不妨交换喜讯啦,”他对夏尔说。
“啊!你要娶欧也妮?好吧,我很高兴,她是一个好
人。”——他忽然心中一亮,接着说:“哎,那么她很有钱喽?”
“四天以前,”所长带着挖苦的口吻回答,“她有将近一千
九百万;可是今天她只有一千七了。”
夏尔望着所长,发呆了。
“一千七百……万……”
“对,一千七百万,先生。结婚之后,我和葛朗台小姐总
人间喜剧第六卷
共有七十五万法郎收入。”
“亲爱的姊丈,”夏尔的态度又镇静了些,“咱们好彼此提
携提携啦。”
“行!”所长回答。“这里还有一口小箱子,非当面交给你
不可,”他把装有梳妆匣的小箱放在了桌上。
“喂,好朋友,”德·奥勃里翁侯爵夫人进来的当儿,根
本没有注意到克罗旭,“刚才德·奥勃里翁先生说的话,你一
点不用放在心上,他是给德·绍利厄公爵夫人迷昏了。我再
告诉你一遍,你的婚事决无问题……”
“决无问题,”夏尔应声回答,“我父亲欠的三百万,昨天
都还清了。”
“付了现款吗?”
“不折不扣,连本带利:我还得替先父办复权手续呢。”
“你太侵了!”他的丈母叫道。——“这位是谁?”她看到
了克罗旭,咬着女婿的耳朵问。
“我的经纪人,”他低声回答。
侯爵夫人对德·篷风先生傲慢的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咱们已经在彼此提携啦,”所长拿起帽子说,“再见吧,
内弟。”
“他竞开我的玩笑,这索漠的臭八哥。恨不得一剑戳破他
的肚子才好。”
所长走了。三天以后,德·篷风先生回到了索漠,公布
了他与欧也妮的婚事。过了六个月,他升了昂热法院的推事。
离开索漠之前,欧也妮把多少年来心爱的金饰熔掉了,加
上堂兄弟偿还的八千法郎,铸了一口黄金的圣体匣,献给本
人间喜剧第六卷
市的教堂,在那里,她为他曾经向上帝祷告过多少年!
平时她在昂热与索漠两地来来往往。她的丈夫在某次政
治运动上出了力,升了高等法院庭长,过了几年又升了院长。
他很焦心的等着大选,好进国会。他的念头已经转到贵族院
了,那时……
“那时,王上跟他是不是称兄道弟了?”拿侬,长脚拿侬,
科努瓦耶太太,索漠的布尔乔亚,听见女主人提到将来显赫
的声势时,不禁说出这么一句。
结 局
虽然如此,德·篷风院长(他终于把产业的名字代替了
老家克罗旭的姓)野心勃勃的梦想,一桩也没有实现。发表
为索漠议员八天以后,他就死了。洞烛幽微而罚不及无辜的
上帝,一定是谴责他的心计与玩弄法律的手段。他由克罗旭
做参谋,在结婚契约上订明“倘将来并无子女,则夫妇双方
之财产,包括动产不动产,绝无例外与保留,一律全部互相
遗赠;且夫妇任何一方身故之后,得不再依照例行手续举办
遗产登记,但自以不损害继承人权利为原则,须知上述夫妇
互相遗赠财产之举确为……”这一项条款,便是院长始终尊
重德·篷风太太的意志与独居的理由。妇女们提起院长,总
认为他是一个最体贴的人,而对他表示同情;她们往往谴责
欧也妮的隐痛与痴情,而且在谴责一个女人的时候,她们照
例是很刻毒的。
“德·篷风太太一定是病得很厉害,否则决不会让丈夫独
人间喜剧第六卷
居的。可怜的太太!她就会好吗?究竞是什么病呀,胃炎吗?
癌症吗?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呢?这些时候她睑色都黄了;她
应该上巴黎去请教那些名医。她怎么不想生一个孩子呢?据
说她非常爱丈夫,那么以他的地位,怎么不给他留一个后代
承继遗产呢?真是可怕。倘使单单为了任性,那简直是罪过
……可怜的院长!”
欧也妮因为幽居独处、长期默想的结果,变得感觉灵敏,
对周围的事故看得很清,加上不幸的遭遇与最后的教训,她
对什么都猜得透。她知道院长希望她早死,好独占这笔巨大
的家私——因为上帝忽发奇想,把两位老叔——公证人和教
士——都召归了天国,使他的财产愈加庞大了。欧也妮只觉
得院长可怜;不料全知全能的上帝,代她把丈夫居心叵测的
计划完全推翻了:他尊重欧也妮无望的痴情,表示满不在乎,
其实他觉得不与妻子同居倒是最可靠的保障;要是生了一个
孩子,院长自私的希望,野心勃勃的快意,不是都归泡影了
吗?
如今上帝把大堆的黄金丢给被黄金锁缚的女子,而她根
本不把黄金放在心上,只在想望天国,过着虔诚慈爱的生活,
只有一些圣洁的思想,不断的暗中援助受难的人。
德·篷风太太三十三岁上做了寡妇,富有八十万法郎的
收入,依旧很美,可是象个将近四十的女人的美。白白的睑,
安闲,镇静。声音柔和而沉着,举止单纯。她有痛苦的崇高
伟大,有灵魂并没被尘世玷污过的人的圣洁,但也有老处女
的僵硬的神气,和外酋闭塞生活养成的器局狭小的习惯。虽
然富有八十万法郎的岁收,她依旧过着当年欧也妮·葛朗台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生活,非到了父亲从前允许堂屋里生火的日子,她的卧房
决不生火,熄火的日子也依照她年轻时代的老规矩。她的衣
着永远跟当年的母亲一样。索漠的屋子,没有阳光,没有暖
气,老是阴森森的,凄凉的屋子,便是她一生的小影。她把
所有的收入谨谨慎慎的积聚起来,要不是她慷慨解囊的拨充
善举,也许还显得吝啬呢。可是她办了不少公益与虔诚的事
业,一所养老院,几处教会小学,一所庋藏丰富的图书馆,等
于每年向人家责备她吝啬的话提出反证。索漠的几座教堂,靠
她的捐助,多添了一些装修。德·篷风太太,有些人刻薄地
叫做小姐,很受一般人敬重。由此可见,这颗只知有温情而
不知有其他的高尚的心,还是逃脱不了人间利益的盘算。金
钱不免把它冷冰冰的光彩,玷染了这个超脱一切的生命,使
这个感情丰富的女子也不敢相信感情了。
“只有你爱我,”她对拿侬说。
这女子的手抚慰了多少家庭的隐痛。她挟着一连串善行
义举向天国前进。心灵的伟大,抵销了她教育的鄙陋和早年
的习惯。这便是欧也妮的故事,她在世等于出家,天生的贤
妻良母,却既无丈夫,又无儿女,又无家庭。
几天以来,大家又提到她再嫁的问题。索漠人在注意她
跟德·弗鲁瓦丰侯爵的事,因为这一家正开始包围这个有钱
的寡妇,象当年克罗旭他们一样。
据说拿侬与科努瓦耶两人都站在侯爵方面;这真是荒谬
绝伦。长脚拿侬和科努瓦耶的聪明,都还不够懂得世道人心
的败坏。
一八三三年九月 巴黎
人间喜剧第六
傅雷译
于絮尔·弥罗埃
献给莎菲·絮尔维尔0
我怀着由衷的喜悦,将本书献给我亲爱的侄女。你
这未曾涉世的少女,身受神圣的教育,对崇高的原则一
丝不苟,竟能赞赏本书的主题和细节,实属难能可贵。少
女作为读者是令人生畏的。因为你们的心灵圣洁无瑕,恰
如要向你们隐瞒社会真相一般。作品能蒙少女赏识,对
于作者来说,岂不很值得自豪?上帝保佑,但愿你的赞
赏并非受亲子之情蒙蔽?可是谁会向我们揭示真相?我
寄希望于未来 属于你的未来,那时这种感情或许已
不复存在了。
你的叔叔
巴尔扎女.
①莎菲·絮尔维尔(1823 1877),巴尔扎克的妹妹洛尔的女儿。
人间喜剧第六卷
第一部惊慌的承继人
从巴黎方面进奈穆尔,必须过洛昂运河。在这个美丽的
小镇外面,运河的堤岸仿佛野外的城垣,同时也是景物幽美
的散步场所。可惜从一八三。年起,桥那一边盖了几所屋子;
倘若这类似镇梢的区域发展下去,市镇的外貌就会丧失它妩
媚动人的特色。一八二九年,大路两旁还是一片空旷:所以
那高大肥胖,六十岁上下的车行老板,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早
晨坐在桥脊上,尽可把他行话所谓的飘带儿一览无余。…
时方九月,秋色斑谰,笼罩着草原和石子的大气如火如
荼,蔚蓝的天空没有一片云翳,极目所及,连远天都蓝得那
么鲜明,纯净,足见空气稀薄到极点。那个叫做米诺雷勒
弗罗的车行老板,直要把一只手遮着太阳,才不至于眼花。他
等人等得心焦了,一忽儿瞧瞧大路右边,青葱可爱的草原割
过一道又长起新草来了;一忽儿瞧瞧左边,林木蓊郁的山峦
从奈穆尔一直伸展到布龙。大路上的声响都被连绵不断的山
陵送回到洛昂运河的盆地上:米诺雷勒弗罗听见自己的马
匹飞奔的声音,也听见手下的马夫挥舞鞭子的声音。
草原上有些牲口,宛如保尔·波忒…画的,天空象是拉
①运输行业中人把一望无际的大路叫做飘带儿。
②保尔·波忒(1 625 1 654),荷兰有名的风景画家,以画动物见长。
人间喜剧第六卷 207
斐尔的手笔,运河两旁杂树成荫,完全是霍贝玛的风味;…面
对这样的美景还会烦躁,恐怕只有车行老板这等人了。艺术
的使命原是要让自然界有些灵气;而到过奈穆尔的人都知道
那儿的大自然和艺术一样美,那儿的景色自有它的意境,能
够动人遐想。但一个艺术家看到米诺雷勒弗罗,很可能丢
下风景来描绘这个伧夫,因为他实在平庸,倒反显得别具一
格了。把所有的兽性集合起来,结果不是产生了凯列班…吗?
而凯列班的确可称为杰作。无论哪儿,只要物质成了主体,就
没有感情了。
车行老板就是证明这定理的活生生的例子。凭他那副相
貌,在他因为肉长得不可收拾而显得通红的皮色之下,便是
思想家也不容易看出他有什么心灵。鸭舌头很小,两旁瓜棱
式的蓝呢便帽,紧箍在头上;脑袋之大,说明加尔。还没研
究到出奇的相貌。从帽子底下挤出来的,似乎发亮的灰色头
发,一望而知它们的花白并非由于多用脑力或是忧伤所致。一
对大耳朵,充血的程度使耳轮显得瘢痕累累,似乎一用劲就
会冒出血来。经常晒太阳的皮肤,棕色里头泛出紫色。灵活
而凹陷的灰色眼睛,藏在两簇乱草般的黑眉毛底下,活象一
八一五年到巴黎来的卡尔梅克人。;这双眼睛只有动了贪心
①霍贝玛(163s 1709),荷兰有名的风景画家。
②凯列班为莎士比亚名剧《暴风雨》中的人物,为女巫与魔鬼所生的儿子
身材奇矮,状貌奇丑,性情刁恶。
③德国医生加尔(175s 1 828)首创骨相学,风行一时。
④卡尔梅克人为蒙古族之一支,居于俄罗斯南部,伏尔加河与顿河之司。
八一五年拿破仑战败后,联军进入巴黎,俄军中即有卡尔梅克人在内。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时候才有精神。鼻梁是塌的,一到下面突然翘得很高。跟
厚嘴唇搭配好的是叫人恶心的双折下巴,一星期难得刮两回
的胡子底下,是一条旧绳子般的围巾;脖子虽则很短,却由
臃肿的肥肉叠成许多皱裥,再加上他厚墩墩的面颊:雕塑家
在当作支柱用的人像上表现的,浑身都是蛮力的那些特点,就
应有尽有了。所不同的是像柱能顶住高堂大厦,…米诺雷勒
弗罗却连自己的身体还不容易支持。这一类肩上不扛着地球
的阿特拉斯…,世界上多的是。他的上半身是巍巍然一大块,
好比人立而行的公牛的胸脯。胳膊粗壮,一双厚实,坚硬,又
大又有力的手,拿得起鞭子,缰绳,割草的叉,而且很能运
用;没有一个马夫见了他这双手不甘拜下风的。巨人的肚子
硕大无朋,靠着跟普通人的身体一般粗的大腿和一双巨象般
的脚支撑。他难得动怒,但发起性来非常可怕,大有中风的
危险。他虽则粗暴,不会思索,可从来没作过什么事可以证
明他的心地跟长相一样凶恶。谁要见了他发抖,他手下的马
夫们就说:
“噢!别怕,他并不凶!”
按照许多地方的习惯,大家把奈穆尔的车行老板简称为
奈穆尔老板。他穿着绿色猎装,有条子的绿呢裤,宽大的黄
色羊皮背心,看他口袋外面有一圈黑印子,你就知道他口袋
里头放着一个其大无比的鼻烟壶;塌鼻子用大鼻烟壶,这句
①古埃及与古希腊的建筑,多以雕刻精美的人像作支柱。
②希腊神话中的提坦巨人之一,曾攻打奥林匹斯出,失败后被罚在世界极
西处用头和手顶住天。美术图像上将其绘成肩负地球之人。
人间喜剧第六卷
俗话真是一点不错。
米诺雷勒弗罗生在大革命时代,经过帝政时代,一向
不参与政治;至于宗教观念,除了结婚那天,他从来不进教
堂;他的做人之道全部写在民法上:凡是法律所不禁止或是
无法惩戒的事,他认为都可以做得。所谓读物,只限于塞纳
瓦兹酋…的报纸,或是与他行业有关的法令规程。他被认
为种庄稼的老手,但他的知识纯粹偏于实用方面,因此米诺
雷勒弗罗的精神并不和肉体抵触。他难得说话;开口之前
老是吸一撮鼻烟,以便腾出时间来,不是为了思索,而是找
字眼。他喜欢多嘴而没法多嘴。想到这头没有鼻子没有悟性
的大象叫做米诺雷勒弗罗,我们不禁和斯特恩有同感,觉
得姓名的确有种神秘的作用,有时是讽刺一个人的性格,有
时是预言一个人的性格。…米诺雷分明是个无用的人,却靠了
大革命帮忙,三十六年中置了不少产业,有草原,有农田,有
树林,合到一年三万法郎进款。有了这笔家私而米诺雷还在
经营奈穆尔的运输生意和加蒂内与巴黎之间的客运货运,倒
不是因为老干这一行,成了习惯,而多半是要为他的独养儿
子安排一个美好的前程。这儿子,象乡下人说的已经升格为
先生了,刚念完法学,过了暑假就该宣誓当见习律师。米诺
雷先生和米诺雷太太,——因为从大汉身上,谁都看得出他
①应为塞纳马恩省。
②米诺雷一字内包含“米诺|m_nor)”,在拉丁文中意义是“小”;“勒弗罗
咀即r锄lt)”一字意义为“小兔”。这个姓氏与米诺雷勒弗罗的巨象似
的身体正好是个对照,也是一个讽刺。斯特恩(1713 1768)为英国作
家,在所著小说《项狄传》中说到人的姓名与性格大有关系。
人间喜剧第六卷
必有一位太太,否则决不会有偌大的家私,——他们对于儿
子的职业是听凭他挑选的:当巴黎的公证人也好,在别的地
方当检察官也好,随便哪儿的稽征员也好,股票经纪人也好,
车行老板也好。从蒙塔尔吉到埃松,人人都说:“米诺雷老头
有多少家业,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样一个人的儿子,还有什
么欲望不能满足,什么职位不能希冀呢?米诺雷的家道殷实,
四年前又有新的事实证明:他那时卖了客店,把大街上的车
行搬到码头上,另外盖了华丽的马房和住宅。新铺子的开办
费花到二十万,一百多里周围的传说把这数目又加了一倍。奈
穆尔的运输事业需要大量的马匹,往巴黎去的路线要到枫丹
白露为止,东南要过蒙塔尔吉,东北要过蒙特罗。各路的站
头都相隔很远,蒙塔尔吉路上尽是沙石,按规定可以多加一
匹马,但旅客是花了钱永远看不见多加的牲口的。一个人长
着米诺雷那样的身材,有着米诺雷那样的家业,开着这种规
模的铺子,的确当得上奈穆尔老板的称号了。
米诺雷虽然从来不想到上帝或是魔电,虽然是个讲求实
际的唯物主义者,正如他是个实际的庄稼人,实际的自私者,
实际的吝啬电,至此为止却毫无遗憾的享着全福,假如单纯
的物质生活可以算得幸福的话。生理学家若是看到他脑后一
堆光秃的肉盖在最高的一根脊椎骨上面,把小脑压住了;听
到他细而尖锐的声音和他的长相成为可笑的对比,就明白为
什么这个高大、肥胖、笨重的庄稼人疼爱他的独养儿子,为
什么他当初望子心切,甚至替他起个名字叫做但羡来。…倘若
①但羡来回6 s廿6)在原文中是渴望的意思。
人间喜剧第六卷
爱情真是男子生机旺盛,大有作为的标志,那么哲学家们也
不难懂得米诺雷无用的原因了。儿子很运气,长得象母亲。而
母亲就跟父亲争着宠孩子。那种无微不至的溺爱可没有一个
儿童抵抗得了,不管他天性怎么样。但羡来看透自己有着予
取予求的力量,便在父亲面前装作只向父亲要求,在母亲面
前装作只向母亲要求,把两人的银柜和钱袋尽量榨取。他在
奈穆尔镇上比一个王子在京城里还要威风;他要在巴黎跟在
小镇上一样称心如意的享受,每年花到一万两千法郎以上。但
凭了这笔钱,他换来许多新观念,那是在奈穆尔永远得不到
的;他脱胎换骨,已经不是外酋人了;他懂得金钱的势力,认
为司法界确是一条上进的门路。最后一学年,他交结一般艺
术家,新闻记者和他们的情妇,比往年又多花了一万法郎。
最近他有封信写给父亲,谈到了一门亲事,要求他支持,
大概为了这个缘故,车行老板心里挂念,才在桥上老等;但
米诺雷勒弗罗太太,一边为J夫贺胜利归来的法学士忙着端
整丰盛的饭菜,一边也打发丈夫到路口上来接,还吩咐他看
不见驿车,就该骑着马迎上去。这独养儿子搭的班车,平时
清早五点就到奈穆尔的,此刻却已经敲了九点!怎么会这样
脱班的?是不是翻了车?但羡来不要送了命吧?还是只断了
一条腿呢?
三下响鞭的声音,象排枪似的破空而至,马夫们的大红
背心远远的出现了,十匹马都嘶叫起来。老板脱下帽子挥舞,
人家看见他了。一个坐骑最好的马夫,带着两匹驾双轮车的
灰色花马,把马一夹,超出了五匹驾驿车的肥马和三匹驾四
轮车的马,直奔到老板面前。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有没有看见杜格兰?”
大路上的客车都有些陉名字:什么迦亚,杜格兰哪是
奈穆尔与巴黎之间的班车),大公司等等。一切新开车行的车
都被称为抢生意的!勒孔特经营的时代,他的车都被称为伯
爵夫人。——“迦亚没追上伯爵夫人,可是大公司把伯爵夫
人丢得老远了!”——“法兰西(法兰西运输行的简称)给迦
亚和大公司比下去了。”倘若马夫乱砸东西,连酒也不要喝,
你不妨向领班的打听一下,他会仰着头,眼睛望着远处,回
答你:“抢生意的跑在前面去了!”那时马夫会把话接过去:
“混蛋,他简直不让客人打尖!”领班的却说:“喝,客人,他
们会有客人吗?你把波利尼亚克…狠狠的抽几下就是了!”波
利尼亚克是一切劣马的总称。马夫和领班的在车顶上嘻嘻哈
哈谈的无非是这一套。法国有多少种行业,就有多少种行话。
“你有没有看见杜格兰?……”
“你是说但羡来先生吧?”马夫打断了老板的话。“哎!你
该听见我们的了,我们料到你等在路口,特意用响鞭给你报
信的。”
“为什么班车迟到了四个钟点?”
“在埃松和蓬蒂耶里之间,后面有个轮子脱了箍。可是没
出乱子,上坡的当口,幸好给卡比罗勒发觉了。”
那时,奈穆尔教堂的阵阵钟声正招呼居民去望星期日的
①波利尼亚克(1780 1847),法国政治家,曾于一八二九年出任查理十世
的首相,他的种种倒行逆施成为七月革命的导火线。这里用他的名字称
呼劣等马。
人间喜剧第六卷
弥撒;一个三十六岁左右的女人,穿戴得齐齐整整,走近车
行老板,说道:
“喂,表叔,说来你才不信呢!咱们的舅公带着于絮尔到
了大街上,要去望弥撒了。”
虽然现代诗学注重本地风光,定下许多规律,我们也不
能过于写实,把这个表面上极平淡的新闻,从米诺雷勒弗
罗那张阔嘴里引出来的连咒带骂的丑话,照样述说。他的声
音变得格外尖锐,睑上的神气正如俗语说的,象中署一般。
第一阵怒火发作过后,他问:“可是真的?”
好几个马夫赶着马打前而过,向老板招呼,老板好象既
没看见,也没听见。米诺雷勒弗罗不再等儿子,竞和表侄
媳俩走向大街去了。
她接着说:“我不是早告诉你吗?米诺雷医生一朝老糊涂
了,那假『二假义的小丫头准会哄他热心宗教的;抓住头脑就
是抓住荷包;咱们的遗产准给她抢去的了。”
“不过,玛森太太……”车行老板迷迷糊糊的说着。
玛森太太打断了表叔的话:“啊!你也要跟玛森一样来一
套吧,说什么:——这种计划可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想得
出,做得到的?八十三岁的老头儿,生平只有结婚进过教堂,
恨死了神甫,连这孩子初领圣体也没陪着去,她怎有本领改
变他的思想?——好,我问你,倘若米诺雷医生果真恨教士,
为什么十五年功夫,他差不多天天晚上都跟夏勃隆神甫在一
起?于絮尔每次领圣餐,假道学的老头儿都让她捐二十法郎
香烛钱。为了酬谢神甫替她准备初领圣体,于絮尔还送了一
笔很重的礼,难道你记不得了?她把自己的积蓄都花光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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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她干爹…却加倍还她。你们男人,什么事都不知道留神!我
当初听到这些,就说:葡萄割完,篮子没用啦!一个有遗产
的老叔,这样对待一个从街上捡来的小娃娃,决不会没有用
意的。”
车行老板回答:“呃,老头儿送于絮尔上教堂,也许只是
偶巧。天气很好,咱们老叔想出来遛遛也说不定。”
“哼,他手里挟着一本经文,还扮着一副道貌岸然的面孔!
总而言之,你自己去瞧罢。”
大胖老板答道:“没想到他们的把戏瞒得这么紧;布吉瓦
勒女人明明告诉我,医生跟夏勃隆神甫从来不提宗教。并且
这本堂神甫是天底下最规矩的人,哪怕只剩一件衬衫,也会
送给穷人的;他决不会阴损人家;而走漏遗产,那简直是
......,,
“简直是偷盗,”玛森太太说。
“比偷盗还要不得!”米诺雷勒弗罗叫起来。他听了多
嘴的表侄女的意见,气坏了。
玛森太太道:“我知道,夏勃隆神甫虽是教士,人倒挺规
矩的;但他为了穷人,什么事都作得出来!他可能从里头蛀
呀蛀的,把咱们的老叔从里头蛀空,而医生也会变成宗教狂
的。我们本是一百二十分的放心,谁知他一下子走了邪路!一
个从来不信宗教的人,极正派的人:谁想得到!噢!咱们完
①波利尼亚克(1780 1847),法国政治家,曾于一八二九年出任查理十世
的首相,他的种种倒行逆施成为七月革命的导火线。这里用他的名字称
呼劣等马。
人间喜剧第六卷
啦。我丈夫心里七上八下,烦死了。”
玛森太太这些话,等于放出许多箭射在大胖表叔身上;她
使米诺雷不管身体怎么笨重,居然和她走得一样快,那些望
弥撒的人见了都大为惊奇。玛森太太特意要赶上米诺雷医生,
让车行老板亲眼看到。
靠加蒂内方面,连绵不断的山岗俯瞰着奈穆尔镇,沿着
山脚便是洛昂运河和通往蒙塔尔吉的大道。教堂的石头被时
间披上黑黝黝的外衣,因为它大概是吉斯家族在十四世纪重
造的;那时的奈穆尔正是吉斯公爵的封地。…教堂坐落在镇梢
上,后面有一个高大的拱门象框子一般把它镶嵌着。建筑物
跟人一样,地位最要紧。因为门前有树荫,有一片挺干净的
广场把它衬托着,这所孤零零的教堂便显得庄严宏伟。一进
广场,奈穆尔老板恰好看到老叔搀着那个叫做于絮尔的姑娘,
各人手里挟着一本经文,正要进入教堂。老人在门洞底下脱
了帽子,满头白发象积雪的山峰,在大堂前柔和的阴影中闪
闪发光。
奈穆尔的稽征员,叫做克勒米耶的,嚷道:“喂,米诺雷,
老叔信了教,你有什么感想?”
“教我说什么好呢?”车行老板说着,请对方吸了一撮鼻
烟。
“回答得妙;勒弗罗老头!有位大名鼎鼎的作家说过:一
①此系巴尔扎克误记:奈穆尔于十五世纪而非十四世纪成为公爵封地,属
纳瓦尔王查理三世,吉斯家族与奈穆尔的历史毫无关系。该地的教堂建
于十一世纪,十二世纪加以扩建,并无重建之事。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个人没说出自己的思想,先得把话想一想;倘使这话是对的,
那你当然不能把心里的意思明说了。”说这俏皮话的是一个突
然闯过来的年轻人,他在奈穆尔镇上所扮的角色,等于《浮
士德》里头的靡非斯特…。
这恶少名叫古鄙,是奈穆尔公证人克勒米耳卜迪奥尼斯
的首席帮办。父亲是个小康的庄稼人,打算教儿子当公证人
的;古鄙把遗产在巴黎挥霍净尽,耽不下去了,迪奥尼斯便
留他在事务所里帮忙,虽然也知道他过去的劣迹。你只要看
到古鄙,就会知道他是一向忙着寻欢作乐的;因为他为着作
乐已经花了很大的代价。
帮办身材虽是矮小,二十七岁上的胸部已经跟四十岁的
人一样。两条又短又细的腿,一张大阔睑,皮色乌七八糟,仿
佛雷雨之前的天空,睑部高处耸起着光秃的脑门:这种种格
外显出他体格的畸形。睑相很象驼子,不过他的驼峰似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