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悔过,成为圣徒。《新约·路加福音》第七章记载:耶稣在法利赛人.4
口,那她的事情倒是再清楚不过了。
“如果我能够因为心灵充满诗意而被人爱上,那该多么幸
福!……若是有一天,这个女子觉得我只不过有些畸形,你
们说说,那我就该比最美的美男子还要幸福,比让您这样的
天仙爱上的天才还要幸福吧……”
莫黛斯特满面绯红,这就将少女的秘密几乎全部泄露给
了驼背。
“对,使自己所爱的人变得富有,不考虑人长得俊丑,而
从精神上让他喜欢,这是不是叫人爱上的办法?这就是可怜
的驼背的梦想,往日的梦想。今天,您慈爱的母亲刚才将我
未来财宝的钥匙给了我,答应从经济上给我帮助,使我能够
盘进一个事务所。可是,在成为一个哥本海姆式的人物之前,
还必须知道,这样的脱胎换骨是否有用。小姐,您对此事有
何想法呢?……”
莫黛斯特完全惊呆了,竞没有发觉比查在盘问她。情人
的圈套比老兵的圈套设得巧妙。可怜的姑娘目瞪口呆,一句
话也说不出来。
“可怜的比查!”拉图奈尔夫人低声对丈夫说道,“他莫不
是疯了吧?……”
“你这是想把《美女与怪兽》的童话…变为现实,”莫黛
①《美女与怪兽》,法国《博蒙夫人童话》中的一则:一头怪兽爱上一位漂
亮的姑娘,姑娘也为怪兽善良的心地所动,后来怪兽变成了王子,二人
终成眷属。
人间喜剧第一卷
斯特终于开口了,“可是你忘了,那头怪兽后来变成了沙尔
芒…王子。”
“您真的这么想么?”矮子说道,“我还一直以为,这种变
化无非是说明一种现象,就是内心一旦变成了可见的东西,就
会以其辉煌的光焰使丑陋的外表变得无足轻重。如果人家不
爱我,我就继续隐姓埋名,如此而已!您和你们全家,”他转
向自己的女东家说道,“到那时候,在你们面前的就不是一个
为你们效劳的矮子,而是一个活人加一笔财产了。”
比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装出很平静的样子,对其他三
个打牌的人说道:
“该谁出牌了?”
他心里却在痛苦地思索:
“她希望别人爱上她,她在和一个什么冒牌伟人通信。现
在进行到什么程度了呢?”
“亲爱的妈妈,已经九点三刻了,”莫黛斯特对母亲说道。
莫黛斯特·米尼翁向朋友们告别,上楼睡觉去了。
希望偷偷恋爱的人,光有比利牛斯狗、母亲、杜梅夫妇、
拉图奈尔夫妇这样的人侦察你倒不要紧,你还不会处于危险
的境地。可是一个钟情于你的人要侦察你呢?……那就是宝
石碰宝石,火对火,智斗智,就是一个各项相互关联的完整
的方程式了。星期日早晨,比查的女东家总要来接莫黛斯特
去望弥撒。比查抢先一步,在木屋别墅前面巡逻,等待着邮
善一
①这名字的意思是风流侗傥。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今天有莫黛斯特小姐的信么?”他见邮差这个职位卑微
的官员来到,便这样问他。
“没有,先生,没有……”
“最近这些时候,我们给国家添了不少生意啦!”文书高
声说道。
“啊!妈的,是这么回事!”邮差回答道。
莫黛斯特每天这个时候都站在百叶窗后面守候邮差。她
从自己卧房里看见了比查,并且听到了这次小小的秘密会谈。
她下了楼,走到小花园里,气得嗓门变了调,呼唤道:
“比查先生,您在哪儿?……”
“我在这儿,小姐,”驼背答道。他到了花园小门边,莫
黛斯特亲自给他开门。
“您竟然干出这样可耻的侦探勾当!请告诉我,您是不是
将这个也列入您的本领之中,以博得女人的青睐呢?”少女厉
声问道,试图用目光和女王的架势将她的奴隶压得哑口无言。
“是的,小姐!”这个奴隶骄傲地回答道。“啊!我真想不
到,”他接着低声说道,“小小的虫豸还能为灿烂的明星办事!
……可是事实却是如此。您希望猜透您的心思的人是您的母
亲,是杜梅夫人,是拉图奈尔夫人,而不是一个几乎终生都
不被人理睬的人,是不是?可是这个人全心全意为您效劳,就
象您为一时的用场在这花园里摘下的一朵花。他们都知道您
在恋爱,但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您怎么恋爱。象使唤一条机
警的狗一样使唤我吧!我一定乖乖地听从您的吩咐,我一定
守卫着您,永远也不狂吠乱叫,而且绝不议论您的行为。我
要求于您的,就是容许我为您效劳,别无其他。您的父亲将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一个杜梅养在您家狗窝里,您也养一个比查好了!结果怎么
样,您以后告诉我……。这个可怜的比查,什么要求也没有,
连一根骨头都不要!”
“那好,我马上试用你,”莫黛斯特想摆脱一个如此精明
的看守,便说道,“你马上到格拉维尔去,到勒阿弗尔去,一
个旅馆一个旅馆地去找,看看是否有一位叫亚瑟的先生从英
国来到……”
“请听我说,小姐,”比查打断莫黛斯特的话,毕恭毕敬
地说道,“我干脆到海边散步去得了。您无非是今天不想让我
上教堂罢了:如此而已。”
莫黛斯特望着矮子,目瞪口呆。
“请听我说,小姐!您用围巾和药棉遮住双颊,可您睑上
并没有肿块……,您所以在帽子底下戴上双层面纱,无非是
为了能看别人而不被别人看见。”
“你怎么有这样敏锐的洞察力呢?”莫黛斯特满面绯红,高
声叫道。
“嘿!小姐,您没有穿紧身衣!就是长了肿块,也没有必
要穿好几条衬裙以遮掩您苗条的身段呀!也没有必要戴上旧
手套来隐藏您的双手呀!也没有必要穿上破旧的靴子来隐藏
您美丽的纤足呀!也没有必要穿上不象样的衣裳……”
“好了!好了!”她说,“现在,你告诉我,怎样才能使我
相信你确实听从我的吩咐了呢?”
“我的东家要去圣阿德雷斯,可是他很不乐意去;他心眼
又确实好,不愿意剥夺我的星期日休息。那好,我就主动要
求去吧!……”
人间喜剧第一卷
“去吧!那我就会信任你了……”
“您肯定在勒阿弗尔不需要我么?”
“不需要。你听我说,神秘的侏儒。你看,”她指着万里
无云的天空对他说道,“刚才飞过一只鸟,你看得见鸟儿留下
的痕迹么?那好,我的行为也象那纯净的空气一样清白,是
不会比鸟儿飞过留下更多痕迹的。你让杜梅放心好了,让拉
图奈尔夫妇放心好了,让我的母亲放心好了!你要知道,这
只手,”说着,她伸出自己的手。那是一只皮肤细腻、小巧玲
珑的手,十指尖尖,微微翅起,光线都能透过。“在我父亲归
来以前,这只手绝不会允诺别人,甚至不会被人们称之为情
人的人印上一个亲吻。”
“那您为什么不愿意我今天到教堂去呢?”
“刚才我对你说了那么些话,要求你为我做事,已经给了
你很大的面子。你现在还盘问我么?……”
比查一言不发,鞠躬告辞。他心头一片喜悦,径直跑回
东家家中。他开始为隐姓埋名的女主人效劳了。
过了一个小时,拉图奈尔先生和夫人来接莫黛斯特。莫
黛斯特抱怨说,她牙疼得要命。
“我简直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她说。
“那就留在家里吧!”心地善良的公证人老婆说道。
“噢,不,不!我要为父亲顺利归来而祈祷,”莫黛斯特
回答,“我想过了,我就这么穿得暖暖和和出去,对我只会利
多弊少。”
于是米尼翁小姐上教堂去了。她单独走在拉图奈尔夫人
的身边。她拒绝挽起陪媪的手臂,因为她一想到马上要见到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她那位伟大的诗人,内心便激动不已,浑身发抖。她生怕拉
图奈尔夫人会盘问她。目光一扫,看上第一眼,不是就要决
定她的前途么?
男子一生中,难道还有比这第一次赴约更为甜蜜的时刻
么?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激情,此时此刻都进发出来。这种激
动的心情还会有第二次么?象爱乃斯特·德·拉布里耶尔那
样,寻找自己最好使的剃须刀、最漂亮的衬衣、白得无可挑
剔的领子和最讲究的外衣时所品尝到的那种无名的快感,是
否还能重来呢?与这个庄严的时刻相关联的东西,人们也都
将它们奉若神明。这时,人们自己创作出的神秘诗篇,与女
性的诗篇可以相提并论。待到彼此都把这些看透了的那一天,
这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了!森林深处寂寞开无主的又甜美又苦
涩的野果之花,大概体现了阳光的欢乐;卡那利在《少女之
歌》中则说,这体现了植物本身的欢乐,因为正是百花天使
才使它有了发现自己的机会。上述的每一件用品,难道不就
跟那野花一样么?说这些话的目的,无非是叫人们忆起,正
象许多以艰辛的劳动和对前程的忧虑来开始其一生的穷人那
样,这位谦逊的拉布里耶尔还不曾被人爱恋过。他前一天晚
上来到勒阿弗尔,抵达以后象一个爱俏的女人一样立即上床
睡觉,以便消除旅途疲劳的痕迹。此刻他洗过了澡,刚刚更
衣完毕。怎样梳洗以突出自己的美,事先都已精心考虑过。此
时此刻将他的全身画像拿出来可能比较适宜,哪怕是为了证
明莫黛斯特即将写的最后一封信言之有理也好。
爱乃斯特生于图卢兹一个很规矩的人家,与作他保护人
的那位首相的家庭沾点亲。爱乃斯特的外表颇为气派。可以
人间喜剧第一卷
看得出来,他从摇篮时代起便开始受到良好的教育。多年来
办公事的习惯又不知不觉使他的神情变得庄重严肃,因为书
生气是妨碍一个人变得少年老成的。他身材适中,突出之处
是面庞线条细腻,看上去亲切柔和,虽则面色不够红润,皮
肤仍为暖色。他蓄着小小的唇髭,修剪成马扎兰…式的两撇,
为他的面容增色不少。若不是有这一男性的证据,说不定他
就很象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了。他的面部轮廓和嘴唇是那么
精巧细腻,牙齿珐琅那么透明,排列又那么整齐,几乎叫人
以为那是假的。看到这些,人们真要认为这是一个女人。在
这些女性的特点之上,再加上柔和的表情,柔和的土耳其人
一般的蓝眼睛以及娓娓动听的言谈,你就会完全理解为什么
那位首相给他这位年轻的私人秘书起个绰号叫“德·拉布里
耶尔小姐”了。丰满、纯净的前额,恰到好处地镶嵌在浓密
而乌黑的头发之中,象是在沉思,在默想,与完全为忧郁哀
愁所笼罩的面部表情构成浑然一体。突起的眉峰,虽然轮廓
十分优雅,还是遮掩了目光。当他眼帘低垂遮住眼珠时,便
构成一个可说是忧愁的外表,更增添了他忧郁的神情。这种
内心对自己的隐隐怀疑,我们用谦逊这个词,使他的容貌和
人品都得到生动的表现。如果我们再指出一点,也许大家对
他的整个面貌会更加了然。按照绘画的规定,他那个椭圆形
的头大概还应该更长一点;他头发长得很低,显得额头过于
狭小,下巴收得太快,按照绘画的比例,大概得要求下巴和
①马扎兰(160¨_1661),法国红衣主教,政治家,路易十三朝的首相
直继任到路易十四亲政。
人间喜剧第一卷
额头之间距离更大一些。所以他的面孔象是压扁了似的。他
的眉毛有些过浓,双眉之间距离过近,嫉妒的人都是如此。劳
碌已在他的眉宇之间犁出了一条城沟。有一种人,体格定型
较晚,一到三十岁就突然发起胖来。虽然拉布里耶尔此刻还
很瘦削,但是他属于这种类型。
对于熟悉法兰西历史的人来说,这个年轻人颇能使人忆
起路易十三那张既有王家气派、又有些不可思议的面孔:稳
重之中带点莫名其妙的忧郁,在王冠之下显得十分苍白;喜
欢打猎的辛苦,却厌恶正经的工作;跟自己的情妇在一起非
常羞怯,甚至对她毕恭毕敬;对任何事不闻不问,以致听任
别人砍掉自己朋友的脑袋。看到他那张睑,你会想到:要么
这是一个虔信天主教的哈姆莱特,要么就是患有什么不治之
症。要解释其中的缘故,恐怕只能说是他因对母亲采取行动,
给父亲报了仇而感到内疚…。不过,使路易十三面色苍白、浑
身无力的蛀虫,在爱乃斯特身上,只不过是对自己缺乏信心
而已,再加他是那种从没有女人向他说过“我多么爱你!”的
男人,尤其是他的一片忠诚无人理睬,所以格外胆怯。这个
可怜的小伙子,从一位首相的下台里,听到了一代王朝的丧
钟;此后在卡那利身上,他又遇到了华丽的苔藓掩盖下的顽
石。于是他现在正在寻找一个值得爱恋的主宰自己的人。这
种哈巴狗寻找主人的惶惶不安心情,赋予他国王找到了自己
①路易十三的父亲是亨利四世,被反对派暗杀,而反对派受到亨利的王后
玛丽·德·梅迪契的支持。路易十三为父报仇,处死了玛丽·德·梅迪
契的宠臣孔西尼,并迫使她远离宫廷。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哈巴狗时的那种神情。这种忧郁,这些情感,满面痛苦的
神色,使这位审核官的面庞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漂亮得多。女
人们将他归入面色阴沉的美男子一类,他听了相当不快。在
每个人都想独占鳌头的时代,他自然要算是已经过时的一类
人。
对自己缺乏信心的爱乃斯特,于是乞灵于当时很时髦的
服装来给自己提高威信。为这次一眼定终身的会面,他穿了
一条黑裤子,靴子擦得锃亮,浅黄色的背心,露出一件做工
极为精细、钉着乳白色扣子的衬衣,黑领带,蓝色小礼服,佩
带玫瑰花形的徽章,礼服紧贴着后背和腰身,大概是新式裁
法做的。他戴着漂亮的麂皮手套,佛罗伦萨青铜塑像的颜色,
左手拿着一支小手杖和帽子,那种姿态相当富有“路易十四
风度”。按照这一时间这种地点的要求,露出他那很巧妙地拢
在一起的头发,阳光照在头发上,闪射出绸缎般的光芒。弥
撒一开始,他就在教堂大门下站定。他端详着教堂,每一个
基督徒,尤其是每一个女教徒将手指浸在圣水中的时候,他
都仔细地注视着。
莫黛斯特来到时,一个内心的声音对她喊道:“就是他!”
那礼服,那基本上属于巴黎气派的举止,那玫瑰花形的胸饰,
那手套,那手杖,那发间的香气,没有一样是勒阿弗尔的。所
以,当拉布里耶尔扭过头来打量高大而又骄傲的公证人老婆、
矮小的公证人和那个臃肿的怪物哒是女人之间常用的词,那
天莫黛斯特正好打扮成那个样子)时,这个可怜的姑娘看见
门顶上透进的阳光整个照亮了那张富有诗意的睑庞。她虽然
有了思想准备,仍然觉得心头猛地挨了一击。她不会弄错,因
332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为一朵小小的白玫瑰花几乎将那玫瑰花形的徽章遮住。不露
名姓的姑娘,戴了一顶旧帽子,帽子下面蒙上了双层的面纱,
爱乃斯特是否会认出她来呢?……莫黛斯特真害怕自己心爱
的人再看她第二眼,赶紧装出老妇人走路的姿态。
“老伴,”小个子拉图奈尔一面朝自己的位置走去,一面
说,“这位先生不是勒阿弗尔人。”
“嗨!外地人来的多了!”公证人老婆回答道。
“可是外地人什么时候来参观过我们的教堂呢?”公证人
说道,“这教堂的历史还不到二百年呀!”
整个作弥撒的时间,爱乃斯特都伫立在门边,他在女客
中没有看见一个能将他的希望变为现实的人。莫黛斯特到了
仪式快结束时,才算控制住自己的颤抖。她领略到的快乐,只
有她自己才可以描绘。终于,她听到了一个相当体面的男子
在石板地面上走动的脚步声,因为弥撒已经作完,爱乃斯特
正在教堂里绕圈子。这时教堂里只剩下了“爱好”虔诚的人,
爱乃斯特正对他们进行精细的和透彻的分析。他注意到,一
个头戴面纱的女人从他身边走过,挎着她胳膊的一位“教
友”浑身颤抖。只有这一个女人遮住自己的面孔,这使他顿
生疑窦。他怀着恋人的好奇心仔细研究了莫黛斯特的衣着,更
证实了他的怀疑有根有据。拉图奈尔夫人离开教堂时,他也
走了出去,保持相当大的距离跟踪着她,见她和莫黛斯特一
起回到了王政街。按照惯例,莫黛斯特在那里等待着晚祷时
刻的到来。爱乃斯特打量了一下这幢房屋,见门口挂着盾形
人间喜剧第一卷 333
标志…,便向一个行人打听这位公证人的姓名。那个行人几乎
带着骄傲的神情告诉他,这人名叫拉图奈尔先生,是勒阿弗
尔的头号公证人……。他沿着王政街走去,想住宅子内部望
上一眼。这时莫黛斯特望见了她的情人,于是她谎称自己病
得很重,不能去作晚祷了。拉图奈尔夫人便留下来给她作伴。
可怜的爱乃斯特便白白巡逻了一番。他不敢到安古维尔去溜
达,他将乖乖服从当作是事关自己荣誉的大事,便准备回巴
黎去。等车的时候,他写了一封信。大概第二天弗朗索娃·
珂歇能收到这封信,信封上的邮戳是勒阿弗尔。
每星期日,拉图奈尔夫妇在晚祷后将莫黛斯特送回木屋
别墅,然后在那里用晚饭。所以一等病人觉得好些,他们便
上山回安古维尔,比查也陪同他们前来。兴高采烈的莫黛斯
特这时才打扮得漂漂亮亮。下楼吃晚饭时,她把早晨的化装、
所谓睑上的肿块都忘个一干二净,她哼唱着:
再不沉睡了,我的心!
紫罗兰已向上帝捧出哇醒的芬芳。
比查看见莫黛斯特的模样,不禁有些浑身发颤。在他眼
中,莫黛斯特已判若两人,她的肩上似乎已长出爱情的翅膀,
她活象空气中的女精灵,面颊上透露出欢乐美丽的红光。
“这支歌,你给谱了那么好听的曲子,歌词是谁写的呀?”
米尼翁夫人向她女儿问道。
①这种盾形标志挂在公证人的家门上。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是卡那利,妈妈,”她回答道,顿时一片红晕飞上她的
面庞,从脖颈直到额头。
“卡那利!”侏儒高叫起来。莫黛斯特的秘密中他唯一还
不知道的事,她的口气和红晕已经告诉了他。“他,这个伟大
的诗人,也创作小夜曲么?……”
“他只是写了一些简单的诗句,我大着胆子将自己模糊记
得的德国曲子套了上去……”
“不,不!”米尼翁夫人接口说道,“这是你创作的曲子,
我的女儿!”
莫黛斯特感到自己的睑越来越红,便拉着比查走了出去。
她把比查带到小花园里。
“你可以给我帮个大忙。”她低声对比查说,“在我父亲带
回来的钱财问题上,杜梅对我母亲和我保密。我想知道到底
有多少。杜梅以前不是给我爸爸寄去了五十多万法郎么?我
父亲不是那种人,离家四年,才将本钱翻了一番。他乘坐一
艘自己买的船回来,光是他给杜梅的一份,就高达六十万法
郎呢!”
“用不着去盘问杜梅,”比查说道,“您是知道的,您父亲
米尼翁先生走的时候,损失了四百万。他肯定又把这些赚回
来了。可能他将所赚的百分之十给了杜梅。所以,从这位可
敬的布列塔尼人自己承认拥有的财产来计算,我的东家和我,
我们推测,上校的财富可达六百万到七百万……”
“啊,父亲!”莫黛斯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抬眼望天,说
道,“你这是给了我两次生命啊!”
“啊,小姐,”比查说道,“您爱着一个诗人!这一类人可
人间喜剧第一卷 335
多多少少都有点那喀索斯…的味道!他能好好爱您么?一个
整天忙着遣词造句的人是很乏味的。小姐,花的种子并不等
于花朵,一个诗人并不等于诗意,这两种情形是差不多的。”
“比查,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子!”
“小姐,美貌是一层面纱,它常常用来遮掩许多缺点
......,,
“他是天底下最有天使般心肠的人……”
“但愿上帝叫你看准了,”矮子双手合十说道,“并且使您
幸福吧!这个人也和您一样,可以将冉·比查当一个奴仆使
唤。那我不当公证人了,我要投身研究,研究科学……”
“为什么?”
“咦!小姐,为了给你们带孩子呀,如果你们肯让我给孩
子们当家庭教师的话……啊,您愿意听我的一个忠告么!喂,
您放手让我去干吧!我会深入到这个人的生活和日常习惯中
去,探明他是不是善良,是不是爱动怒,是不是脾气好,他
是不是能尊重您——您是值得他尊敬的——,他是否能够爱
情至上,将您置于一切之上,甚至置于他的天才之上……”
“如果我已经爱上了他,了解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天
真地说道。
“唉!这倒是真的。”驼背大叫起来。
此刻,在客厅里,米尼翁夫人正对她的朋友们说:
①那喀索斯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他只爱自己,什么人都不爱。爱神阿
佛洛狄忒惩罚他,使他迷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最后精疲力尽地跌入水
中死去。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今天早晨我的女儿看见她爱的那个人了!”
“大概就是那个穿浅黄色背心、叫你好生奇陉的人吧,拉
图奈尔?”公证人老婆大叫起来,“那个年轻人扣眼上有一小
朵漂亮的白玫瑰花……”
“啊!”母亲说道,“那是相认的标志。”
“他还有荣誉勋位团军官的玫瑰花形徽章。”公证人老婆
说道,“这个小伙子可讨人喜欢啦!可是咱们一定是搞错啦!
莫黛斯特根本没掀开她的面纱,她打扮得难看极了,象个穷
女人,而且……”
“而且她声称有病,”公证人说道,“可是她刚才把那一堆
包头的玩意儿都摘了,什么病痛也没有了……”
“这简直不可理解!”杜梅大叫大嚷。
“唉!现在看来这事倒是再明显不过的了,”公证人说道。
“孩子,”等到莫黛斯特身后跟着比查回到客厅以后,米
尼翁夫人说道,“你今天早晨在教堂里没看见一个年轻人吗?
他衣着整齐,胸前扣眼上插着一朵白玫瑰,戴着勋章……。
“我看见他了,”比查从每个人的专注神情上看出这是个
圈套,他担心莫黛斯特要中计,便急忙说道,“他叫葛兰杜,
是一个有名的建筑师。咱们这城市正就教堂的修普问题和他
进行商谈呢!他从巴黎来,今天早上我动身到圣阿德雷斯去
的时候,见他正在查看教堂的外部。”
“啊!他是个建筑师……我说他叫我好生奇怪呢!”矮子
的一番话给莫黛斯特争取了时间,她镇定下来,说道。
杜梅斜眼看看比查。莫黛斯特已经得到提醒,采取了让
人捉摸不透的态度。这更使杜梅大起疑心。他打算第二天到
人间喜剧第一卷
市政府去问问,是不是人们等待的那位建筑师确实在勒阿弗
尔露面了。从比查方面说,他对莫黛斯特的前途非常担心,决
定前往巴黎刺探卡那利的情况。
哥本海姆来玩惠斯特。他一在场,便把每个人沸腾的情
绪给压了下去。莫黛斯特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等待着安排她
母亲上床就寝的时间到来。她要写信,她从来是深夜写信的。
当她确信所有的人都入睡了以后,心中的爱情促使她写出了
下面这封信。
书信十三
致德卡那利先生
啊,心爱的朋友!你的肖像陈列在版画商人的玻璃
橱窗里,那是多么骗人啊!可是我竟然将自己的幸福寄
托在那张可怕的石印像上!我为爱上了一个这样漂亮的
人而感到羞愧!不,我不能想象,巴黎女人就那么愚蠢,
竞然看不出来你就是她们完美的理想。什么你受到冷落
啊,什么你没有爱情啊……什么你过着默默无闻、辛勤
劳动的生活啊,什么你怎样忠诚于一个直到今天尚未找
到的偶像啊,你在给我的信中所说的这一类的话,我一
个字也不相信了!你一定是叫人爱腻了,先生!你那玉
兰花一般苍白而悦目的额头,已经足以说明这一点。我
一定是很不幸的。现在,我算什么呢?……啊!你为什
么要呼唤我走向生活呢!忽然间,我感到我那沉重的躯
壳已在离开我!我的灵魂已经打碎了囚禁它的透明玻璃
人间喜剧第一卷
罩,血液已经在我的脉管里流动!总之,对我来说,各
种事物冷漠无言的状况已经突然停止。大自然的一切都
在和我交谈。我仿佛觉得,古老的教堂金碧辉煌,教堂
的穹顶,如同一座意大利大教堂的穹顶,放射出金色和
湛蓝的光芒,在我头上闪耀。天使为殉难者唱着优美的
歌曲,这使他们忘却痛苦的旋律,已经与管风琴合为一
体!勒阿弗尔坎坷不平的石子路,在我眼中就象那开满
鲜花的坦途。我从大海身上认出了自己的老朋友,大海
的语言,对我充满热情,我却不大熟悉这种语言。我看
得清清楚楚,我的花园和我的温室中,朵朵玫瑰花早已
对我非常钟爱,常常低声对我说,要我爱恋一个人;我
从教堂归来时,朵朵玫瑰全都向我微笑,从倒挂金钟的
絮絮低语里,我终于听到你梅西奥的名字,我看见云朵
上也写着你的名字!拜伦爵士冷漠而刻板,面孔黯淡无
光,有如英国的天气。你比拜伦更美。有了你这位诗人,
我现在浑身充满了活力!你那东方式的目光,一瞥便刺
破了我的黑色面纱,一瞥便征服了我!你将你的热血抛
洒进我的心中,使我从头到脚都滚热发烫!啊!我们的
母亲赋予我们生命的时候,我们并不会这样感觉到生命
的存在。现在,别人打你一拳,也会同时痛在我的身上,
我活着,只是为了思念你。现在我才知道音乐神奇的和
谐有什么作用,原来这是天使发明出来以表达爱情的。才
气横溢而又风流俊美!我的梅西奥,这未免太过分了!一
个人生下来时,就应该有所选择才好。当我想到特别是
近一个月来你向我显示的温情与热爱的珍宝时,我真怀
人间喜剧第一卷
疑自己是否在做梦!不,你一定向我隐瞒了一个秘密!哪
个女子委身于你不会幸福得如醉如痴呢?啊,伴随着我
不敢相信的爱情,嫉妒也走进了我的心!我怎么能设想
会有如此一场漫天大火呢?真是不可思议的又一个异想
天开的念头!现在,我真希望你长得很丑了!我回到家
中的时候,干了多么荒唐的事情!每一朵黄色的大理花,
都使我忆起你漂亮的背心;每一朵白玫瑰,都成了我的
挚友;我用属于你的目光向它们施礼,正如整个我都属
于你一样!一切,从紧裹着绅士双手的手套的颜色,一
直到在石板地面上震响的脚步声,一切都在我的记忆中
那样忠实地再现出来,以致再过六十年,这一节日里每
一件细小的事情,仍会历历如在目前!例如,天空那不
同寻常的颜色,在教堂廊柱上晃动的反射的阳光。我还
会听到被你打断的祈祷声,我还会呼吸到祭台上燃烧着
的香烛的气味,我相信还会感觉到神甫的双手举在我们
的头顶上。他最后一次祝福时,你正好从我身边走过。那
么他就是为我们两人祝福了!这位善良的马塞兰神甫,已
经为我们主持了婚礼!感受到这出人意料的汹涌的激情,
使人得到非凡的快乐。我向你倾诉这种激情,对于怀着
太阳般的慷慨将幸福注入我心中的人,将就全部的幸福
都奉还给他,我也感到极大的快乐。只有这两种快乐才
能相提并论。所以,我心爱的人,再也不需要面纱了!你
听我说!噢,赶快再来吧,我要兴高采烈地摘掉假面具!
你一定听说过勒阿弗尔的米尼翁家族吧?由于无可
补救的祸事造成的恶果,我现在成了这个家族唯一的继
人间喜剧第一卷
承人。奥弗涅勇士的子孙…,请你不要看不起我们!米尼
翁·德·拉巴斯蒂的家徽不会使卡那利家族的家徽黯然
失色。我们的家徽是红色直纹上加一道黄杠,黄杠上级
有四个金色圆形图案;徽章的每一块四分之一上,有一
个表示主教的金十字。纹章上端的饰章,是一个红衣主
教帽,两旁的支撑图案是flocch尸。亲爱的,我们家族的
铭言是:una ndes,unu s Dominus!刨——“真正的
信仰,唯一的主人!”我一定忠于这个铭言。
朋友,见了我最近做的事,读了我在这里向你倾诉
的肺腑之言,你大概觉得我的名字颇有嘲讽意味吧!。我
名叫莫黛斯特。所以我从前署名为欧·德·埃斯特莫,
一点都没有骗你。我向你谈及我的财产时,也同样没有
欺骗你。我想,财产会达到使你变得品德高尚的那个数
字。“而且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对你来说,财产是一个无
关紧要的因素。所以与你谈起这些来,我很坦率。不过,
还是让我告诉你:财产能够给幸福带来行动和活动的自
由。当我们灵机一动,想去看看哪个国度时,我们就可
以说:“去吧!”我们能够肩并肩坐在上等马车里疾驰,而
丝毫无需考虑金钱问题。能够做到这一点,我是多么幸
①卡那利的祖先是奥弗涅人。
②意大利文:领结状的东西。
③拉丁文,词义即后面紧随的句子。
④莫黛斯特的名字,如作为一个形容词用,有“谦虚”、“要求不高”的意
思。在前面的信中,莫黛斯特的表现与此相反,因有此语。
⑤见书信三至书信六。
人间喜剧第一卷
福!总之,能够使你有权利对国王说:“你要求贵族院议
员拥有的财产,我有!……”我是多么幸福!在这方面,
莫黛斯特·米尼翁对你会是有用的,而且她的黄金也会
派上最高贵的用场。至于说到你的奴仆,你已经在她的
窗口上看见过她一次,那天她穿着室内便装……是的,金
发夏娃的金发女儿正是你那个不露姓名的人。但是,今
天的莫黛斯特与那天的莫黛斯特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一
个是在棺木之中,另一个(我不是确实对你说过吗?)已
经从你那里得到了生命的精髓。纯洁的爱情,得到允许
的爱情,我的父亲长途跋涉终于致富归来,会得到他赞
同的爱情,用那既稚气又强有力的手,把我从沉睡多年
的坟墓深处扶起来了!你象太阳唤醒鲜花那样唤醒了我。
你爱的姑娘,她的目光已经再不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小莫
黛斯特的目光了!噢!不,这目光现在娇羞腼腆,它依
稀望见了幸福,又将幸福遮掩在贞洁的眼帘下。今天,我
倒担心自己配不上这种命运了!国王满载荣誉出现,他
只有一个女臣民。象那个在骰子上作弊欺骗了格拉蒙骑
士的赌徒一样,这个女臣民也乞求主人宽恕她往日的无
礼冒犯…。好吧,亲爱的诗人,我将是属于你的米尼翁。
你的米尼翁要比歌德的米尼翁…更幸福,因为你将把我
①格拉蒙骑士在其《回忆录》中叙述过这么一段遭遇:在里昂的一家旅店
里,一个马贩子将骑士的钱全部赢去。待骑士打算翻本时,马贩子说
“时司已晚,请您原谅对您的无礼冒犯”,抬腿就走。
②指歌德的《威廉·迈斯特》中的女主人公,中译本作“迷娘”。
人间喜剧第一卷
留在我的故乡,即你的心中,是不是?当我在纸上表达
出这未婚妻的心愿时,维勒干花园里的一只夜莺刚刚代
替你对我作出了回答。夜莺的啼叫如此清脆,如此明亮,
如此饱满,象天神报喜一样,使我的心中充满了爱情和
欢乐。啊,请你赶快告诉我,这只夜莺说的不是假话吧?
我父亲从马赛来,要从巴黎经过。他一直与蒙日诺
商号有联系,这家商号会知道他在巴黎的住址。亲爱的
梅西奥,去见他吧!告诉他说你爱我,但是尽量不要告
诉他,我是多么爱你,让这一点永远成为我们与上帝之
间的一件秘密!亲爱的人儿,我马上要把一切情况都告
诉我的母亲。瓦朗罗德 图斯塔尔 巴登斯梯德家族的
女儿将用她的抚摩证明我选择得正确。对我们这如此秘
密、如此浪漫、既有人间又有天堂味道的诗篇,她一定
会感到满意的!你已经得到了女儿的表态,快去取得你
的莫黛斯特的父亲,德·拉巴斯蒂伯爵的同意吧!
你的莫黛斯特
又及:在得到我父亲的同意之前,千万不要到勒阿
弗尔来。如果你爱我,你就会在他路过巴黎时设法找到
他。
“夜这么深了,你干什么呢,莫黛斯特小姐?”杜梅问道。
“我在给父亲写信,”她回答老兵,“你不是说明天走么?”
杜梅无话可答,回房睡觉去了。于是莫黛斯特开始给父
人间喜剧第一卷
亲写信,信写得很长。
第二天,弗朗索娃·珂歇收到一封信。一见上面打着勒
阿弗尔的邮戳,她吓了一跳。她来到木屋别墅,将信交给小
姐,也把莫黛斯特写好的那封信带走了。来函如下:
致欧·德·埃斯特莫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