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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旧约·雅歌》第二章。.15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藏在身体内部的。没有血色而苦闷懊恼的睑上有种特殊的神

气,证实他的确有个看不见的驼峰。鼻子和许多驼子的一样,

弯弯曲曲,扭来扭去,不长在睑中央,而是自右至左斜着过

去的。…嘴角两旁耸起一些纹溜,象撒丁岛人。,表示他随时

会说刻薄话。稀少的头发黄里带红,一绺绺的挂在额前,有

些地方可以看得出头皮。一双又大又扭曲的手,跟太长的胳

①靡非斯特,传说中诱惑浮士德博士的魔鬼,博学多闻,诙谐百出,但心

术邪恶,阴险殊甚。

②驼子身体畸形,往往两腿瘦削,鼻子歪曲;古鄙并非真的驼子,但长相

极象驼子,故作者谓其驼峰藏在身体内部。

③撒丁岛居民嘴角并无上述特点,而是岛上有一种草,叶面多皱。

人间喜剧第六卷

膊接榫没接好,难得有干净的时候。脚下穿着早该扔在垃圾

堆上的鞋子,黑里泛红的粗丝袜。裤子和黑呢上装已经露出

经纬,差不多堆了一层油腻;可怜巴巴的背心,好几个钮扣

都丢了芯子…;脖子里裹着一条旧围巾当领带。全部装束都说

明他为了贪欢纵欲,潦倒得不成体统了。

这许多细节固然可怕,但他的主要特点还在那两只山羊

眼睛;眼珠四周,围着一圈黄色,有种淫乱和卑鄙的表情。他

在镇上是大家最害怕最敬重的人。因为长得丑,古鄙格外野

心勃勃;胸襟很窄,跟一般肆无忌惮的人一样特别有他可恶

的小聪明,专门用来发泄心中的怨恨。他会编些狂欢节里唱

的讽刺小调,纠集无赖在街上起哄,他那张贫嘴等于当地的

一份小报。迪奥尼斯为人狡猾,虚伪,因此也很胆小;他雇

用古鄙,一半是因为古鄙聪明绝顶而忌他几分,一半是利用

古鄙熟悉本地在利害方面的内情。但这位东家对帮办防得很

严,银钱出入自己掌管,不留古鄙住在家里,也不让他亲近,

机密的或是出入重大的案子都不交给他办。帮办受着这种待

遇,一面巴结东家,一面怀恨在心,暗中监视着迪奥尼斯太

太,想找机会出气。他悟性极快,办什么事都轻而易举。

当下帮办搓着手,车行老板回答他说:“噢!小于!你已

经在幸灾乐祸了。”

但羡来平时想弄什么女人,古鄙无不丧尽廉耻,竭力帮

衬,所以五年来但羡来都引他为同道,而车行老板也对他不

大客气,没有想到古鄙胸中积着多少怨恨,把所受的羞辱都

①当时背心习惯用包扣,芯子一般是木头或骨质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记在那里。帮办懂得金钱对自己比对谁都重要,也知道自己

比奈穆尔镇上所有的布尔乔亚都高强,很想挣一份家业,仗

着跟但羡来有交情,把当地三个缺分买一个下来:或是治安

裁判所的书记职位,或是随便哪个书办的事务所,或是迪奥

尼斯的事务所。因此尽管车行老板把他呼来喝去,米诺雷

勒弗罗太太把他不当人看,他始终耐着性子忍受,在但羡来

身边做一个不要睑的小丑。两年以来,但羡来假期终了时丢

下的情妇,都由他接收。古鄙可以说是端整了大菜给别人享

受,自己只拾些残羹冷饭。

“我要是老头儿的侄子,哪怕上帝要和我平分遗产,老头

儿也不会答应,”帮办说着,露出一口又少,又黑,又吓人的

牙齿,狞笑了一下。

那时,治安裁判所的书记玛森勒弗罗,走到他女人身

边来,还带着奈穆尔的稽征员的妻子克勒米耶太太。玛森

勒弗罗在小镇上的布尔乔亚里头是最贪心的一个,睑长得跟

鞑靼人一样:小圆眼睛好比两颗山楂果,脑门扁平,短短的

鬈发,油腻的皮色,一对大耳朵没有耳朵边,嘴唇薄得看不

见,胡子很少。他跟放印子钱的人一样外貌温和,心地狠毒,

行事都有一定的原则。说话象失音的人。总之,要把他描写

完全,只消知道他不雇用下手,所里的判决书都是派大女儿

和妻子送达的。

克勒米耶太太是个胖子,头发的颜色象淡黄又不象淡黄,

满面雀斑,衣服都紧贴在身上,平时交结迪奥尼斯太太;大

家认为她有学问,因为她会看看小说。这位末等金融家的太

太,自命为高雅大方,极有才情。她等着老叔的遗产,好让

人间喜剧第六卷

自己有点儿气派,把客厅装饰起来,接待镇上的布尔乔亚;因

为丈夫不肯替她买卡赛尔保险灯,镂版画,和她在公证人太

太府上看到的一些无聊东西。她最怕古鄙;因为她常常失言,

被古鄙拿去到处宣扬。有一天,迪奥尼斯太太说不知道用什

么药水洗牙齿好。

她却回答说:“干吗不用奥比阿呢?”…

米诺雷老医生所有的旁系亲属,那时差不多全到了广场

上;他们为之惊慌不已的那件事,谁都感觉到意义重大,连

一般来自四乡,拿着大红雨伞,穿得花花绿绿,逢时过节走

在路上别有风光的男男女女,也一齐把眼睛钉着米诺雷的承

继人。在介乎乡村与城市之间的镇上,凡是不去望弥撒的人,

都留在广场上谈生意经。按照奈穆尔的习惯,弥撤祭的时间

便是每周一次的交易所时间,散处在几里以内的居民往往在

这时集会。因此,乡下人卖给城里的粮食和替城里人做工,都

有个一定的价钱。

车行老板问古鄙:“那么你处在这地位又怎么办?”

“我要使他少不了我,觉得我跟空气一般重要。你们就是

不会应付哩!遗产跟美人儿一样需要小心侍候,稍一疏忽,这

两样都会溜之大吉的。要是我的东家娘在这儿,一定会觉得

我这个譬喻再贴切没有。”

治安裁判所的书记玛森回答道:“可是,刚才邦格朗先生

还叫我不用操心呢。”

①迪奥尼斯太太问的是刷牙用的药水或牙膏,奥比阿却是一种滋补牙齿的

糖浆,供人服用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古鄙笑道:“噢!这句话可有好几种说法。我很想听听你

那个刁钻的法官怎么说的。倘若事情没希望了,倘若我跟他

一样是你们老叔家的常客,知道大势已去,我也会告诉

你:——不用操心!”

古鄙说到最后一句,笑的模样儿非常滑稽,意义又很明

显,使那些承继人疑心玛森是受了法官的骗。矮胖的稽征员,

正如所有的稽征员一样平庸,也象一个聪明的妻子所希望的

那么无用,对他的共同承继人玛森吆喝道:“哼,我早跟你说

的!”

口是心非的人总以为别人也口是心非的:玛森气冲冲的

把治安法官瞅了一眼,法官正在教堂附近跟他从前的老主顾

杜·鲁弗尔侯爵谈天。

“要是我知道的话!……”玛森说。

古鄙有心挑拨玛森,教他报复,便说:“鲁弗尔侯爵有好

几桩官司在身上,连逮捕状也下来了,邦格朗此刻正在替他

出主意;你不妨从中阻挠,教他帮不了忙。可是对你那上司

得陪着小心,老头儿狡猾得很,在你们老叔前面说话一定有

些力量,还能拦着他不把全部财产捐给教会呢。”

“算啦罢!我们吃不到这块肉也不见得就会饿死,”米诺

雷勒弗罗说着,旋开他那个硕大无朋的鼻烟壶。

“不过也休想靠此过活了,”古鄙这句话教两个女的打了

一个寒噤。她们念头比丈夫转得更快,以为丧失这笔钱等于

衣食成了问题,因为她们多少年来只想派遗产的用场,把生

活过得舒服一些。古鄙却接着说:“可是咱们要替但羡来接风,

还是痛喝几杯香摈酒,把这件小小的失意事儿忘了罢;老头

人间喜剧第六卷

儿,你说是不是?”他拍拍大胖老板的肚子,惟恐人家忘了,

不叫他一块儿吃饭。

故事没讲下去以前,也许一般认真的读者希望先看到一

张承继人的名单;为了解三位家长或者他们的太太,跟忽然

信了教的老人有什么亲属关系,那张名单原是少不了的。而

内地人家血统的交错,也是一个颇能发人深思的题目。

奈穆尔镇上只有三、四家不知名的小贵族,姓波唐杜埃

的算是有声望的一家。他们来往的只限于在四乡有田产或古

堡的,例如圣朗日那块上好产业的主人德·哀格勒蒙,还有

田地都抵押光了,一般布尔乔亚都眼巴巴的等着并吞他产业

的杜·鲁弗尔侯爵。住在镇上的贵族是没有财产的。德·波

唐杜埃太太的全部家私,只有一处岁入四千七百法郎的田庄

和镇上一所屋子。跟这个微不足道的圣日耳曼区相对抗的,有

十来家言户,都是从前的磨坊主人,或是退休的商人,总之

是个小型的布尔乔亚阶级;在他们之下就是一般零售商,贫

民和乡下人了。这些布尔乔亚,象在瑞士的郡县和许多别的

小地方一样,都发源于几个当地人的家庭,祖上也许还是高

卢人;他们控制了一个地方,逐渐蔓延,几乎把所有的居民

都变做了亲戚。路易十一的朝代,平民已经把外号变做本姓,

有几个并且和封建的姓氏混合了;那时奈穆尔的布尔乔亚共

有米诺雷,玛森,勒弗罗和克勒米耶四姓。到路易十三治下,

这四个姓已经化出玛森克勒米耶,勒弗罗玛森,玛森

米诺雷,米诺雷米诺雷,克勒米耶勒弗罗,勒弗罗 米

人间喜剧第六卷

诺雷玛森,玛森勒弗罗,米诺雷玛森,玛森玛森,克

勒米耳卜玛森……这些姓氏再加上“小辈”和“长房”一类

的称号,或者叫做克勒米耶弗朗索瓦,勒弗罗雅克,冉

米诺雷等等。…倘若平民阶级有天需要谱系学者的话,便是

昂赛末神甫复生,…也要被这些姓氏搅昏头的。四份人家由于

通婚和后嗣关系,变出许多万花筒式的姓氏,越来越复杂。编

纂《哥达年鉴》的本笃会教士,研究日耳曼贵族错杂的家谱,

下的功夫固然极精密,但遇到奈穆尔布尔乔亚的世系表,恐

怕也不容易应付了。好些年来,米诺雷一姓是开制皮作的,克

勒米耶一姓是开磨坊的,玛森是做买卖的,勒弗罗始终是庄

稼人。算是地方上的运气,这四个主干的根须并不单纯往地

下伸展,而是抽出新芽来,或是靠某些离开本乡另谋发展的

子孙,接种到外面去:有些米诺雷在默伦开铁店,有些勒弗

罗到了蒙塔尔吉,有些玛森到了奥尔良,还有些克勒米耶在

巴黎做了要人。从蜂房里分群出去的那批蜜蜂,命运各各不

同。一般有钱的玛森当然雇用了穷的玛森,正好比日耳曼的

贵族为奥地利或普鲁士服务。同一个州里,就有一个当兵出

身的米诺雷替一个百万家财的米诺雷做保镖。打个比喻说,这

①法国习惯,两姓结亲以后,尤其在女方的母家没有男承继人的情形之下,

往往把两家的姓氏合在一处,作为夫婿的姓氏。数代后倘支系繁多,卿

又把名字夹在姓中以为识别。

②昂赛末神甫为十六世纪有名的系谱学者,有《法兰西王室世系及年谱》

书行世。

人间喜剧第六卷

四个只有姓和血统相同的梭子,一刻不停的织着一匹布,一

段做了衣衫,一段做了饭巾,一段做了细密的麻布,一段只

是粗糙的里子布。他们之中在社会上成为头脑的,心脏的,或

是单单跑腿的,不论是胼手胝足的也罢,有肺病的也罢,天

才也罢,都属于同一血统。他们的族长都忠于乡土,住在小

镇上。彼此的亲戚关系随着人事而忽远忽近,而人事变迁的

标识便是那些古怪的外姓。不论你上哪儿,只要换掉姓氏,到

处都是同样的情形,只缺少一些从封建阶级沾染得来,而被

瓦尔特·司各特…写得那么生动的诗意。

我们不妨把目光放远一些,从历史上去考察一下人类的

发展。所有十一世纪的贵族,除了卡佩王族,几乎已经全部

绝迹,但对于今日的几个世家,如罗昂,如蒙摩朗西,如博

弗雷蒙,如莫特马尔,都是有关系的;他们的血统直要传到

最后一个名副其实的贵族。换句话说,一切布尔乔亚都是亲

戚,一切贵族也都是亲戚。圣经上讲谱系的那一段,很深刻

的说,闪、含、雅弗三家的后代…在一千年中可以布满地球。

一家能成为一国,不幸一国也能销声匿迹,重新成为一家。我

们的祖先总跟着年代而越来越多,象几何级数一般增加而数

目是自乘的;。要证明一家可成为一国,一国可成为一家的

话,只消在追溯祖先的时候引用一个波斯哲人的计算。相传

①瓦尔特·司各特(1771 1832),出生于苏格兰的著名英国作家。

②据《旧约·创世记》,这三家均为洪水过后幸存的挪亚的子孙。

③作者此处所说“几何级数”与“数目自乘”二语,大有语病。追溯祖先

从自身往上推,第一代为二,第二代为四,第三代为八,第四代为十六

每次均为乘二,显非自乘。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发明了棋戏,向波斯王要求酬报,第一个棋盘要一根麦穗,

以后每个棋盘以累进法加倍,结果是把整个王国送给他还不

够。贵族是靠历久不变的制度保护的,布尔乔亚是凭孜孜不

倦的劳动与巧妙的经商生息的;贵族网与布尔乔亚网的交错,

两种血统的对抗,便产生了一七八九年的革命。现在,贵族

与布尔乔亚差不多已经混合,双方都有大批毫无遗产的旁系

亲属。他们将来怎么办呢?答案就要看以后的政局了。

因走进教堂而轰动一时的米诺雷医生,他的一支在路易

十五治下只是简简单单的米诺雷。因为人口众多,他作为五

个弟兄妹妹之中的一个,到巴黎去找出路,难得再在本乡露

面;只是在祖父母故世的时候,回来领过他的一份遗产。和

一切意志坚强,想在巴黎上流社会占一席地的青年一样,米

诺雷吃了许多苦;但成就之大,恐怕远过于他当初的期望。他

先研究医学,那是本领与运气都要紧,甚至运气比本领更要

紧的职业。承蒙同乡杜蓬抬举,很幸运的跟伏尔泰戏称为莫

赖的莫尔莱神甫有交情,…又得到百科全书派的庇护,米诺雷

医生死心蹋地的跟着狄德罗的朋友,大名鼎鼎的博尔德医生。

米诺雷年轻的时候见过达朗贝,爱尔维修,霍尔巴赫男爵,格

里姆;…他们后来都和博尔德一样对米诺雷很关切。一七七七

年左右,他病家很多,大半是无神论者,百科全书派,感觉

①杜蓬(1739 1 817),法国有名的经济学家。莫尔莱神甫(1729 1 81 9)

为文学家兼经济学家,虽系教士,与伏尔泰为密友,并参加《百科全

书》的编纂工作。

②以上四人均为十八世纪的百科全书派哲学家及作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论者,唯物论者……总之是当时一般有钱的哲学家,你爱怎

样称呼都可以。他虽不是江湖医生,却发明了红极一时的勒

黎埃弗药膏,由百科全书派的机关刊物,《法兰西信使报》大

捧特捧,在底封面上登着常年广告。米诺雷在化学方面是鲁

埃尔的学生,正如在医学上是博尔德的学生;米诺雷发明药

膏,本意只想在“药舆”上有个名字;勒黎埃弗却精明能干,

认为是笔好买卖,赚的钱也很公道的分给米诺雷。其实,用

不到这样的厚利,一个人也很容易成为唯物论者。一七七八

年,正当《新爱洛伊丝》…风行一世,有些人开始单为爱情而

结婚的时代,米诺雷医生爱上了于絮尔·弥罗埃,和她结了

婚。她的父亲是有名的洋琴家,叫做瓦朗坦·弥罗埃;她本

人也是个出名的音乐家,身体娇弱,在大革命中故世的。米

诺雷和罗伯斯比尔很亲密,大革命以前曾经帮助他,使他一

篇应征的论文得到金质奖,题目叫做:一人犯罪,全家受辱,

渊源何在?此种舆论是否害多利少?若然,当用何法补救?论

文原稿,恐怕还保存在梅斯的王家科学艺术学院,米诺雷便

是这学院的会员。有了这种交情,医生的太太在大革命期间

本可有恃无恐;但她感觉过于灵敏,早就害着动脉瘤,又为

了断头台的恐怖,吓得心惊胆战,病益发加重了。虽则疼爱

她的丈夫对她保护周密,她仍看到了满载死犯的囚车,而车

上正好有罗兰夫人在内。这一幕就成为她致命的原因。米诺

雷平日对于絮尔百依百就,让她过着情妇一般的生活;她死

①卢梭的《新爱洛伊丝》描写男女司突破门第等级观念的恋爱,为十九世

纪浪漫派文学先驱。

人间喜剧第六卷

后,医生的钱差不多完了,罗伯斯比尔便安插他做了某医院

的主任医师。

当年为了梅斯麦的催眠术大开论战的时期,米诺雷颇享

盛名,他的本家还不时想起他。但大革命的分解力量太强了,

家庭关系都为之中断;一八一三年左右,奈穆尔镇上已经没

人知道有米诺雷医生这个人。那时他倒由于偶然的机会,想

起归隐故乡,象兔子一般躲到老窟里来终老了。

在法国境内游历,单调的平原很容易教人厌倦;倘在山

岗高头,或是下坡的时候,或是峰回路转的当口,满以为迎

面无非是一片荒凉的景色,而事实上却看到一个清秀的山谷,

受着河流灌溉,岩石之下荫蔽着一座小镇,好似中空的枯树

之间藏着一个蜂房,那时谁不欣喜欲狂呢?你听见走在牲口

旁边的马夫一声吆喝,自会驱走睡魔,欣赏那美丽的景致,当

做梦中之梦。正如读者在一本书里发见了精采的段落,旅客

也体会到了大自然中的一股灵气。从勃艮第方面来的人一眼

看到奈穆尔,就有这种感觉。市镇四周尽是光秃的岩石,有

灰的,有白的,有黑的,奇形怪状,跟罗列在枫丹白露森林

中的一般无二;其中挺立着疏疏落落的树木,很显明的在天

边映出它们的倩影,使那些象倒坍的城墙般的岩石另有一种

田园风味。布龙与奈穆尔之间,沿着大路连绵起伏的、全是

树木茂盛的岗峦,到这里才告结束。形状不一的蟾岩底下,展

开着一片草原,洛昂河横贯其中,形成许多瀑布。蒙塔尔吉

大道旁边的这幅秀美的风景,颇象歌剧中的布景,一切效果

仿佛都是经过设计的。

一天早上,米诺雷医生到勃艮第看了一个有钱的病人,急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于回巴黎,没有在前一站上说明要走哪一条路,不知不觉被

马夫带到了奈穆尔。他一觉醒来,看到那片风景,正是他消

磨童年的地方。那个时期,好几位老朋友都故世了。这位百

科全书派的信徒眼看拉阿尔普信了旧教;勒布伦·潘达尔,玛

丽约瑟夫·德·谢尼耶,莫尔莱和爱尔维修太太的葬礼,他

都参加过了;看着伏尔泰声望低落,在弗雷隆之后又受到若

夫华的攻击;米诺雷医生自己也想到退休了。包车停在奈穆

尔的大街上段打尖,他便有心打听一下亲属的情形。米诺雷

勒弗罗亲自跑来见医生,医生发觉车行老板原是他大哥的

嫡亲儿子。这侄儿说,他娶的老婆是勒弗罗 克勒米耶老头

的独养女儿;十二年前丈人死了,把车行和奈穆尔镇上最漂

亮的客店传给了他。

医生问:“那么侄儿,我还有别的承继人吗?”

“还有我的姑母,嫁给玛森玛森家的,是你的姊妹。”

“不错,她丈夫是圣朗日田庄的总管。”

“姑父先死,接着姑母也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最近嫁

了克勒米耳卜克勒米耶;他人很不错,只是还没找到差事。”

“啊!她就是我嫡亲的外甥女哕。我弟兄之中,一个当水

手的,没娶亲就死了;一个当上尉的,在蒙特勒日诺阵亡

了,可见父系方面的人都完啦。那么我母系方面还有亲戚没

有?我母亲是冉·玛森勒弗罗家的人。”

米诺雷勒弗罗答道:“冉·玛森勒弗罗一家只剩一个

女儿,嫁给克勒米耳卜勒弗罗迪奥尼斯,他承包军中的草

料生意,死在断头台上的。他老婆因为家破人亡,郁郁闷闷

的死了;留下一个女儿,嫁给勃弗罗米诺雷,在蒙特罗种

人间喜剧第六卷

田,日子过得不错。他们的女儿最近嫁了玛森勒弗罗,在

蒙塔尔吉的公证人手下当书记,他父亲在蒙塔尔吉当锁匠。”

“原来我的承继人不少哇,”医生高高兴兴的说着,要侄

子陪他在奈穆尔镇上走走。

微波荡漾的洛昂河在镇上横贯而过;两岸有些砌着平台

的花园和整洁的屋子,单看外表,好象这地方竟是人间福地。

医生从大街拐进布尔乔亚街的当口,米诺雷勒弗罗指着勒

弗罗先生的一所屋子,说主人是巴黎有钱的五金商,最近才

故世的。

“叔叔,这所漂亮屋子要出卖呢,临河还有一个挺好的花

园。”

屋子前面有一个铺着石板的小院子,两旁是邻屋的界墙,

邻居被浓密的树荫和蔓藤遮掉了。医生看着,说道:“进去瞧

瞧罢。”

他走上很高的石梯,扶手高头摆着白的、蓝的珐琅盆,盆

中柘榴红开得很盛。医生道:“原来底下还有地窖。”

象多数内地房屋的格式,屋子中间是一条过道,前通院

子,后通花园;过道右边只有一间客厅,开着四扇窗,两扇

朝院子,两扇朝花园;勒弗罗把其中一扇改做了门洞子,通

到一所砖砌的花房,花房很深,从客厅直达河边,尽头又有

一间恶俗不堪的中国式的水阁。

米诺雷老人道:“这花房盖上屋顶,铺上地板,就能安放

我的藏书;那古怪的小建筑可以改做一间精雅的小书房。”

过道那一边,靠花园有一间餐室,墙壁是黑漆底子,画

着金碧花卉。餐室后面是楼梯道,再往后去有一个放碗盏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小间,过去便是灶屋;灶屋的窗朝着院子,装有铁栅。二层

楼上有两个兼带套房的卧室;顶上是几间搁楼,装着护壁板,

还能住人。临着院子和花园的外墙,为了爬墙的藤萝,从上

到下都钉着绿漆的木条子;临河一带砌着平台,摆着珐琅质

的花盆。医生匆匆忙忙看了一遍,说道:

“嗯,勒弗罗勒弗罗倒着实花了些钱!”

米诺雷勒弗罗答道:“噢!花了很多呢!他喜欢花草,

那真是胡闹!我女人说的:‘花有什么出息?’你瞧,还有一

个巴黎画家把过道的壁上也画满着花呢。到处嵌着大镜子。平

顶也重新做过,光是四角堆花的嵌线就要六法郎一尺。饭厅

的地板都用小木块拼的,简直发疯!屋子并不因此多值一个

钱。”

“好罢,侄儿,你替我买下来,帮我出点儿主意;我把我

的地址写给你。其余的事,只要跟我的公证人接洽好了。”他

走出门,又问了声:“对面住的是谁?”

车行老板回答:“是个逃亡贵族,叫做什么德·波唐杜埃

骑士。”…

屋子买进以后,那名医并不搬来,却写信教侄儿出租。奈

穆尔的公证人刚把事务所盘给首席帮办迪奥尼斯,便租下老

勒弗罗的别墅。过了两年,正当拿破仑在奈穆尔附近作最后

挣扎的时节,老公证人死了,医生的屋子又得另招房客。那

些承继人空欢喜了一场,大失所望,认为他想回故乡的念头

①大革命时,贵族多逃亡国外,一部分于拿破仑称帝后回国,多数均于路

易十八复辟后回国。回国后一般人仍称之为逃亡贵族。

人间喜剧第六卷

只是有钱人一时之兴,巴黎一定有什么得宠的人把他留着,将

来会夺掉他们遗产的。米诺雷勒弗罗的女人借此机会写信

给医生。医生回信说,等巴黎和约签了字,路上没有了乱兵,

交通恢复了,他立刻住到奈穆尔来。随后他带着两个病家来

了一次,一个是救济院的建筑师,一个是家具商。这两人负

责修理屋子,改造内部,搬运家具。米诺雷勒弗罗太太把

故世的公证人的厨娘荐去看守屋子,医生也就雇用了。

虽则加蒂内与布里一带在那时是大局演变的中心,但承

继人们一知道他们的叔叔,或是舅舅,或是表叔祖,要正式

住到奈穆尔来的消息,他们的家属便心里痒痒的,但也差不

多是名正言顺的,急于打听消息。大家在心里盘算:老人家

是不是很有钱?是俭酋的还是会花钱的?有没有存着什么终

身年金?他们费了不知多少心计,经过不知多少暗中的刺探,

终于打听出下面一些事实。

医生自从太太于絮尔·弥罗埃死了以后,在一七八九…

至一八一三年间挣的钱照理是不少的,因为他从一八。五起

就担任皇帝的顾问医师;…但谁也不知道他财产的总数。他生

活很简单,住着一个华丽的公寓,包着一辆论年的马车,除

此以外,没有别的开支了;他从来不请客,几乎老在外边吃

饭。女管家因为不能跟着到奈穆尔来,非常气愤,告诉车行

老板的女人泽莉,说医生手里有年息一万四的公债。他行医

二十年,加上医院的主任医师,皇帝的顾问医师,学士会会

①时司上有误。上文提到医生妻子死于罗兰夫人之后,应为一七九三年。

②十九世纪上半期,法国人对拿破仑一世皆简称为皇帝。

人间喜剧第六卷

员等等的头衔,业务收入当然格外可观;但历年存放所得,只

有一万四的利息,可见他至多只积了十六万法郎。既然一年

只能积蓄八千法郎,他不是有许多不良嗜好要满足,便是有

许多善事要做;但女管家和泽莉都猜不透资产不丰的原因。事

实上,米诺雷医生是巴黎最乐善好施的一个人,区里的居民

对于他的告老还乡惋惜不置,但他和拉雷…一样,做的好事

都是极秘密的。

他已经得了荣誉勋位四级勋章,最近路易十八又封他为

圣米迦勒骑士,大概是他的退休使王上能够安插一个私人的

缘故。一般承继人,看见老叔的华丽的家具和大量的藏书装

运到奈穆尔来,觉得非常惬意。可是建筑师,漆匠,家具商,

把一切都布置得极其舒服了,医生还是姗姗来迟。米诺雷

勒弗罗太太把屋子当作自己的产业一般,监督建筑师与家具

商的工程。一个派来整理藏书的青年不慎对她漏出一句话,说

医生抚养着一个孤女,叫做于絮尔。这消息使奈穆尔镇上大

大的骚动了一阵。一八一五年正月,老人终于带着一个十个

月的小娃娃和一个奶妈,不声不响的在屋子里安顿下来了。

那些惊慌的承继人都说:“于絮尔决不是他生的,他已经

七十一岁。了!”

玛森太太说:“不管她是什么关系,反正是我们心上的一

块疙瘩!”

医生接待母系方面的表侄孙女相当冷淡。表侄孙婿玛森

①拉雷(1766 1842),著名的外科医生,以广行善事著称。

②医生出生于一七四六年,当时应为六十九而不是七十一岁。

人间喜剧第六卷

才盘进治安裁判所的书记职位;在所有的承继人中,他夫妇

俩首先向医生提到处境艰难的话。玛森家并无财产。父亲在

蒙塔尔吉当锁匠,为了拔清债务,年纪到了六十七还象年轻

人一样的做活,将来决不会有什么遗产的。玛森太太的父亲,

勒弗罗米诺雷,新近受到战祸,死在蒙特罗,因为眼看自

己的农庄烧了,田地荒了,牲畜也完了。

“从你叔公那儿,咱们一个子儿也弄不到的,”玛森对妻

子说:她正怀着第二个孩子的身孕。

可是医生私下给了他们一万法郎。玛森跟奈穆尔的公证

人和书办都是朋友,便拿这笔钱去放高利贷,把四乡的农民

狠命盘剥;多少年下来,据古鄙说,已经神不知电不觉的积

到八万法郎了。

至于外甥女,医生凭着巴黎的人事关系,替外甥婿克勒

米耶谋到了奈穆尔稽征员的职位,代他缴了保证金。米诺雷

勒弗罗丰衣足食,绝对不需要帮忙;但老叔对其余两个亲

戚如此豪爽,泽莉看了不免心中妒忌,便带着儿子去拜见;他

才十岁,不久要到巴黎进中学,据她说费用很贵。因为丰塔

讷是米诺雷医生的病家,米诺雷就替侄孙在路易大帝中学弄

到一个半费额子,进了四年级。

克勒米耶,玛森,米诺雷勒弗罗这三个平凡透顶的人,

开头两个月就被医生看透了;那个时期,他们竭力去巴结他,

但巴结的不是老叔,而是遗产。单凭本能行事的人,在有头

脑的人面前有一点很吃亏,就是很快会被人识破。从本能出

发的念头太简单了,太刺眼了,令人一见便明;不比了解有

心机的思想,双方的智力要不相上下才行。乖巧的医生花钱

人间喜剧第六卷

买了承继人们的感激,叫他们不能再开口以后,就拿事务,习

惯,和小娃娃于絮尔需要照料做借口,不再招待他们,虽然

也不至于闭门不纳。他有欢一个人吃饭,睡得晚,起得迟;他

回本乡原是为求休息和清静来的。老人家这些癖性似乎也在

情理之内,那般承继人只在每星期日下午一点至四点之间来

拜访;但他对于每周一次的访问也不想敷衍了,他说:“你们

等需要我的时候再来看我罢。”

老医生遇到严重的病症并不拒绝诊治,尤其对穷人;但

绝对不愿意进小规模的奈穆尔救济院当医生,说他已经退休

了。

本堂神甫夏勃隆知道他心地好,特意为了穷人来劝驾,他

却笑着回答:“我医死的人已经不少了!”

“他是个怪物!”

一般因高攀不上而觉得有失面子的人,都拿这句话向医

生轻描淡写的报复一下;因为医生只跟几个值得承继人们注

目的人物做朋友。但自命为有资格和圣米迦勒骑士来往,而

事实上无法接近的布尔乔亚,对于医生和被医生垂青的人,从

此种下了忌妒的根苗,不幸这根苗将来竟会发生作用。

医生是个唯物论者,可是和奈穆尔的本堂神甫很快就交

了朋友;这种怪事惟有两极相接这句成语才能解释。老人极

爱玩西洋双六棋…,那是教会中人最喜欢的游戏,而夏勃隆神

甫的技术正好跟医生相仿。这是他们俩第一个共同点。其次,

①这是一种用棋子、骰子和一个有格的木盘玩的游欢,规则很复杂。

人间喜剧第六卷

米诺雷乐善好施,而奈穆尔的本堂神甫也是加蒂内一带的费

讷隆。…两人学问都很渊博;奈穆尔镜上只有教士一个人能了

解那位无神论者。彼此不了解是没法辩论的:听的人莫名其

妙,你尽管言辞锋利也不会觉得有趣味。医生和教士识见高

超,上流人物也见得多了,自然会身体力行,时常在谈话之

间来一些不可少的小小的争论。他们俩都痛恨对方的主张,又

都敬重对方的品格。倘使亲密的交情缺少这一类的对立和这

一类的好感,人与人的交际就毫无意义了,尤其在法国,朋

友之间必须有些相赳的地方才好。反感是由于性格的冲突,而

非由于思想上的争执。所以在奈穆尔镇上,夏勃隆神甫第一

个跟医生交了朋友。

那时教士正好六十岁;自从宗教的禁令取消的时候起,…

就在奈穆尔当本堂神甫。因为舍不得离开本地的教徒,他没

有接受主教区的副司祭职位。不关心宗教的人固然很愿意他

留任,忠实的信徒却因之更敬重他了。这个既受教徒崇拜,也

受居民欢迎的神甫,只顾一味行善,从来不问遭难的人对宗

教的意见。他住宅里只有一些必不可少的家具,冷冰冰、空

荡荡的,很象吝啬电住的屋子。吝啬与慈悲的效果原是很相

象的:吝啬电在地上积聚的财富,行善的人不是积聚在天上

吗?

①费讷隆(1 651 1715),不但是有名的神学家,伦理学家,教育家,作家,

且是最有道行的主教。

②大革命初期,一切宗教均被禁止,教堂皆被充公;至一七九五年方取消

禁令,恢复信仰自由。

人间喜剧第六卷

对于日常开支,夏勃隆神甫跟女用人比高布赛克还要计

较得厉害,假定这赫赫有名的犹太人也雇着老妈子的话。…好

心的教土,逢到穷人告急而自己囊无分文的时候,往往把鞋

子上和短裤裤脚上的银搭扣卖掉。镇上一般虔诚的妇女看他

走出教堂,把短裤脚管的带子拴在钮孔内,便赶紧到奈穆尔

的首饰商那儿,赎出搭扣送回去,还埋怨他几句。他从来不

添内外衣服,直要穿到不能再穿为止。到处都是补钉的内衣,

贴在肉上好似马鬃做的苦行衫。…波唐杜埃太太或是别的信

女,只能跟他的女管家讲妥,等他睡觉的时候把打补丁的内

衣或是旧衣服拿掉,换上新的,而神甫还不一定就会发觉。菜

盘是锡的,刀又是熟铁的。逢到什么节日,县级的本堂神甫

照例要请四乡的教士吃饭,那他只能向不信上帝的医生去借

用桌布和银餐具。

“我的银餐具倒是修了正果啦,”医生说。

教士所做的那些早晚有人发觉,并且老是鼓励人的好事,

都出之以极其天真的心情。夏勃隆神甫学问渊博,天资过人,

所以他过的那种生活尤其值得佩服。细腻与风雅原是朴实的

人必然具备的长处,在他身上使他的谈吐更耐人寻味,不亚

于主教的辞令。他的举止,性格,生活方式,使人交接之下

只觉得他的聪明兼有淳朴与高雅的气息。他喜欢说笑,在客

厅里从来不拿出教士面孔。米诺雷医生未到之前,夏勃隆毫

不介意的把自己的才学藏在心里;但医生给了他一个流露的

①高布赛克,《人司喜剧》中高利贷者的典型。

②虔诚的旧教徒常身穿粗劣的马鬃衣以自苦肉体。

人间喜剧第六卷

机会,也许他是很感激的。刚到奈穆尔的时期,他颇有些好

书,还有二千法郎利息可收;到一八二九年他只有教职的收

入了,而且差不多每年施舍完的。人家遭了不幸或是疑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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