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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旧约·雅歌》第二章。.16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事,他是最好的顾问;平时不上教堂求安慰的人,很多到他

住宅里去讨主意。

再讲一桩小故事,这个内心的写照就完全了。偶尔有些

乡下人,当然是一般坏东西,自称被人逼得无路可走了,或

是假装被人逼着,去赚取夏勃隆神甫的同情。他们还哄骗自

己的妻子,让她们真的以为住的屋子,养的母牛,都要被人

拿走了,哭哭啼啼的去央求好心的神甫;神甫替他们凑足了

七八百法郎,乡下人却拿去买进一小块田。有些虔诚的教徒

和教会里的董事,把骗局向夏勃隆折穿了,要他事先问问他

们,免得受贪心的人蒙蔽;他回答说:“他们为了要一小块地,

说不定会做出什么坏事来的;防止坏事不就是做了件好事

吗?”

了不起的是,那些关于文学科学的知识并没使他的心肠

和聪明的头脑受到一点儿坏影响。这样一个人物,或许读者

也喜欢有幅速写罢。夏勃隆神甫六十岁,头发已经全白,一

则他对别人的苦难感受太深,二则大革命中的许多事变也把

他折磨得厉害。两次拒绝宣誓,两次入狱,象他自己说的,作

过两次主啊,我把灵魂交在你手里的祈祷。他中等身材,不

肥不瘦,睑色苍白,皱痕很多,肉都瘪下去了;首先惹人注

目的是眉宇之间那股恬静的气息,五官清秀,睑庞四周好象

还围着一圈光。一个童贞的人,睑上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辉。

不规则形的面孔,天庭宽广;棕色眼睛的瞳子非常锐利,使

人间喜剧第六卷

整个相貌都很生动。眼神温柔而兼威严,特别有股力量。眼

睛高头的拱骨象两个弯窿,长着一大簇花白眉毛,并不可怕。

牙齿掉了很多,嘴的模样变了,腮帮瘪下去了;但这副衰老

的容貌不无风韵,和蔼可亲的皱裥好象在向人微笑。他虽没

有痛风症,一双脚却是娇弱得很,步履艰难,终年得穿着奥

尔良小牛皮鞋。他认为时行的长裤对教士不大得体,始终穿

着扎脚短裤,下面套着女管家编织的黑色长统粗羊毛袜。出

门从来不着教士长袍,只穿一件棕色大氅,头戴三角帽,那

是在最凶险的日子都很勇敢的戴着的。这心地高尚,面貌庄

严的老人,凭着一尘不染的灵魂和恬淡的胸怀,风采越来越

美了。他对于本书中的人物和事故都有很大的影响,所以我

们开头先得弄清楚他的威望是怎么来的。

米诺雷医生定着三份报纸,一份是自由派的,一份是极

端保王党的,一份是政府公报;另外也定着几种期刊和科学

杂志:日积月累,他的藏书格外丰富了。这个百科全书派的

老人,连同他的报纸与藏书,吸引了一个退伍的上尉。他在

瑞巅军团…里当过差,叫做德·姚第先生:是个老鳏夫,也

是个自由思想的贵族,靠着一千六百法郎的恩俸和终身年金

过活。他先托神甫借阅医生的报纸和期刊,看了几天,认为

应当去道谢。初次拜访的结果,这退伍的上尉,前陆军学校

的教授,就得到老医生的青眼,马上来回拜了。

德·姚第身材矮小,形容枯槁,虽然睑色苍白,却受着

多血质的影响,身体不大好;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特别高爽的

①这个团成立于一七四二年,自一七九0年起改称第八十九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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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极象查理十二…,并且头发也剪成平顶,跟那位以武功

出名的君王一样。看他的蓝眼睛,仿佛是有过爱情的,但眼

神非常幽怨,一望而知藏着不少心事;但他讳莫如深,老朋

友们从来没听见他有一言半语涉及过去的生活,或是为了别

人的苦难有什么触景生情的慨叹。他面上装做达观,快乐,遮

盖他没人知道的,往日的痛苦;但他自以为左右无人的时候,

那些并非因为衰老而是出于故意的,迟钝而慢吞吞的动作,证

明他心中永远有一个苦闷的念头:因此夏勃隆神甫替他起个

外号,叫做不期然而然的基督徒。终年穿的蓝呢服装和略嫌

僵硬的姿势,显出老军人的习惯。声音温柔和顺,叫人听了

感动。一双好看的手,很象德·阿图瓦…伯爵的睑庞,说明

他年轻时候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因为这缘故,他的生平更

显得神秘了。大家想到他当年的品貌,英勇,风度,学问,还

具备最可贵的德性,都不由自主的要问:这样一个人会受到

什么打击呢?姚第先生每次听到罗伯斯比尔的名字都要发抖。

他鼻烟的瘾很大,可是奇怪,因为小姑娘于絮尔为了他有这

个习惯而讨厌他,他居然把烟戒掉了。一看到这孩子,姚第

就瞧个不停,大有一往情深之慨。他对于絮尔的玩意儿喜欢

得入迷,又表示那么关心;因此他和医生的交情更深了一层;

医生却从来不敢问他:

“啊,你,难道你也有过夭折的儿女吗?”

世界上颇有些人,象他一样的和善,耐性,一辈子心头

①查理十二(1 68¨_1718),瑞典国王,以骁勇善战著称。

②即后来的法国国王查理十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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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着隐痛,嘴角上挂着温柔而又苦闷的笑容;为了心高气做,

为了瞧不起世俗,或许也为了报复,至死不让人家猜以谜底,

只把上帝当作心腹,向上帝求安慰。姚第是跟老医生同样到

奈穆尔来终老的,在镇上只和两个人来往:一个是对教区的

居民有求必应的本堂神甫,一个是晚上九点就睡觉的波唐杜

埃太太。姚第临了也支持不住,只能提早上床,虽则到了床

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因为这缘故,一朝遇到一个见过同

样人物,讲同样语言,可以交换思想而且睡得迟的人,对于

医生和上尉都是运气。姚第,夏勃隆,米诺雷,三个人第一

次消磨了一个黄昏,都觉得愉快之极,从此一到晚上九点,小

于絮尔睡了觉,老人空闲了,军人和教士就来坐到半夜或一

点。

不久这三重奏变成四重奏。治安法官心中一动,感觉到

那一类晚会的乐趣,也来想法亲近医生了。他阅世很深,凡

是教士,医生,军人,靠超渡灵魂、治疗疾病、教育青年、培

养成功的那种宽容,那些知识,那些见闻,那种机智,那种

谈笑风生的才具,法官是靠办案子得来的。邦格朗担任奈穆

尔治安法官以前,在默伦做过十年诉讼代理人,还亲自出庭

辩护;因为没有律师的地方,诉讼代理人照例是兼带辩护的。

他四十五岁上死了太太,觉得自己还精力充沛,闲着无聊;恰

好奈穆尔的治安法官在医生搬来的前几个月出缺了,便去申

请这个职位。司法部长能找到一些办案子的老手,尤其是家

道小康的人,充任这一级很重要的司法官,总是很高兴的。邦

格朗尽着一千五百法郎薪水在奈穆尔过着简单的生活,把原

有的积蓄花在儿子身上;儿子在巴黎念法律,同时在有名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诉讼代理人但维尔手下实习。邦格朗老头颇象一个退休的师

长:睑色的苍白不是天生的,而是事务的繁忙,人生的失意,

厌弃世情的心理留下的烙印;皱痕之多是由于思索,也由于

常常皱眉蹙额所致,这原是一般不便畅所欲言的人惯有的表

情。但他往往笑容可掬:凡是一忽儿无所不信、一忽儿无所

不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以为奇,把为了利害

关系而变得深不可测的心思看得雪亮的人,都有这副笑容。不

是白而是褪色的头发,波浪似的紧贴在头上;脑门的长相一

望而知是个聪明人,黄黄的皮色跟稀少的细头发很调和。又

窄又短的睑盘,加上又短又尖的鼻子,使他的相貌格外象孤

狸。唾沫从他那张和健谈的人一样阔大的嘴里喷出来,望四

下里乱飞,古鄙挖苦他说:“听他讲话,非撑把伞不可;”又

说:“他念判决书就跟下雨一样。”他戴着眼镜的时候,目光

好象很机敏;不戴的时候,一双近视眼呆呆的毫无生气。虽

然性情快活,兴致极好,但他举动之间过于流露出自命不凡

的气概。一双手几乎老插在裤袋里,只有为了扶正眼镜才抽

出来,而那一下的手势又有近乎嘲弄的意味,表示要来一句

妙语了,或是说出驳倒众人的论据了。他的一举一动,多言

多语,无心的卖弄,都显出他是外酋的诉讼代理人出身;但

这些小小的缺点只是表面的,而且是有补偿的,因为他靠着

后天的修养,人很随和,那在严格的道学家说来,是优秀人

士应有的度量。固然,他神气有点象孤狸,事实上大家也认

为他非常狡猾而不至于不老实。但一般有先见之明而不受哄

骗的人,不是都被称为狡猾的吗?这位法官喜欢打惠斯特,那

是上尉与医生都能玩,而神甫很快就学会的牌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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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小集团,等于把米诺雷的客厅作为沙漠中的一片水

草。这小集团也有奈穆尔本地的医生参加;他既不缺少学问,

也很懂得处世之道,敬重米诺雷是个医学界的名人;但他为

了忙碌和辛苦,不得不早起早睡,没法象其余三位朋友那样

经常走动。奈穆尔镇上只有这五个优秀人物知识相当广博,能

够彼此了解;他们的结合,说明了老医生对承继人的厌恶:把

遗产传给他们倒还罢了,让他们来亲近可是受不了。车行老

板,书记和稽征员,或者是领会到这点儿微妙的用意,或者

是老叔正派的作风和给他们的好处,使他们放了心,居然不

再上门,教老人大为高兴。这样,米诺雷在奈穆尔住了七八

个月以后,四个玩惠斯特和西洋双六棋的老伙伴,组成了一

个分不开的,不容外人插足的小圈子;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这

是暮年意想不到的友情,因之体会得更深。这般气味相投的

风雅人士,各人以各人的心思把于絮尔当做螟蛉女儿:神甫

想到的是孩子的灵魂,法官自命为她的监护人,军官发愿要

作她的导师;米诺雷却兼做了父亲,母亲和医生。

在当地住惯以后,老人按照一般外酋情形把生活安排好

了,什么事都有了习惯。为了于絮尔,他早上决不见客,也

从不请人吃饭;朋友们可以在傍晚六点左右到他家里来,留

到半夜。先来的在客厅里看着放在桌上的报纸,等后来的几

个,有时医生在外边散步,他们就到半路上去接他。这些清

静的习惯不但对老年人有益,而且也是深于世故的人极聪明

极有远见的打算,免得承继人常常疑神疑电,也免得小镇上

有什么闲言闲语,扰乱他的清静。舆论的专横是法国的祸害

之一,快要霸占一切,把一国变成一酋了;米诺雷可绝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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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对这个使性的女神低头。等到孩子一断奶,能走了,他

就把妊媳妇米诺雷勒弗罗太太荐来的厨娘歇掉,因为发见

她把家里的事都去报告车行的老板娘。

小于絮尔的奶妈是个寡妇,丈夫是布吉瓦勒地方的穷苦

工人,没有姓,只有一个受洗的教名。医生知道她心好,人

也老实,又碰上她最小的一个孩子养到六个月死了,便可怜

她的遭遇,雇她作奶妈。丈夫名叫皮埃尔,大家用他乡土的

名字把他唤做布吉瓦勒;她名叫安东奈特,布雷斯地方出身,

亲属都在乡下过着苦日子,她自己也是一贫如洗。她和那些

做了奶妈,接着又做保姆的人一样,对奶过的孩子非常疼爱。

除了这盲目的母爱以外,她还对主人赤胆忠心。一旦知道了

医生的用意,她就偷偷的学会烹调,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手脚利落,竭力适应老人家的习惯。她对家具,屋子,都细

心照料,做事不怕辛苦。医生非但不愿意让自己的私生活透

露出去,还不要承继人知道他的银钱出入。所以从他搬来第

二年起,家中只雇着一个布吉瓦勒女人,她的机密是完全可

以相信的;他拿节酋开支这个法力无边的题目,遮盖他真正

的用意。他甚至变得吝啬了,教那些承继人看了非常高兴。布

吉瓦勒女人不用什么巴结奉承的手段,只靠着忠心和不跟外

人来往的习惯,在四十三岁上,正当这幕戏开场的时候,做

了医生和小女孩的管家,事无大小都由她主持,总之她是个

心腹用人。大家叫她做布吉瓦勒女人,觉得她的品貌跟她的

名字安东奈特太不相称;原来一个人的名字也得跟长相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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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医生的吝啬不是一句空话,但是有目标的。从一八一七

年起,他退掉两份报纸,所有的期刊也不再续订。据奈穆尔

镇上每个人所能估计的,他一年的开支决不超过一千八百法

郎。和所有的老年人一样,他几乎用不着添置内衣,外衣或

靴子。每隔六个月,他上巴黎去一次,那准是去收取和调度

资金的。前后一十五年,他一句也没提到有关银钱出入的话。

他对邦格朗的信任也是很晚的事:直到一八三。年革命以后,

才把计划告诉法官。关于医生的事,当地的布尔乔亚和他的

承继人所知道的,不过这些。至于政治,他绝不过问,因为

他的房产每年只付一百法郎捐税;…不论是自由党的还是保

王党的募捐,他都拒绝。谁都知道他讨厌教会,主张自然神

教:。这两点使他不喜欢任何宣传;侄孙但羡来介绍一个推销

员来兜售《梅里埃神甫》和言瓦将军的《演讲集》,被他挥诸

门外。。以这种行动来表示他头脑开明,奈穆尔的自由分子认

为是不可解的。

医生的三个旁系亲属承继人,米诺雷勒弗罗夫妇,小

一辈的玛森勒弗罗夫妇,克勒米耶克勒米耶夫妇,——

①安东奈特在法国人心目中是个很悦耳很美丽的名字。

②一八二0年六月公布的选举法,规定每年纳税三百法郎的人方有选举资

格,纳税一千法郎的方有被选举资格。

③只信天地司有一真神而不信任何宗教学说,谓之自然神教。

④《梅里埃神甫》一书相传为十七至十八世纪时的神甫冉梅里埃叙述他

反宗教思想的著作。富瓦将军(1775 1825)在王政复辟时代的国会中

极活跃,提倡自由思想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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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我们一律简称为克勒米耶,玛森,米诺雷;同姓之间的

区别只有在加蒂内地区才需要;——这三份人家事情太忙,

没功夫另组小集团,只能采用小镇上一般的方式见面。车行

老板每逢儿子的生日一定大开筵席,狂欢节和自己的结婚纪

念日又必举行跳舞会,把镇上所有的布尔乔亚都请去。稽征

员一年也请两次客,会会亲友。治安裁判所的书记声明他太

穷了,没力量这样摆阔;他苦熬苦酋的住在大街中段,还把

底下一层分租给姊妹,这姊妹也靠了医生的力量当着邮局主

任。但这三位承继人和他们的妻子,终年都在外边见面,不

是在散步的时候,就是早晨在菜市上,不在自己的屋门口,便

在星期日弥撒祭完毕以后的广场上,就象我们现在描写的那

个时间,总而言之是无日不见的。三年来,医生的高年,吝

啬,家私,使大家纷纷提到他的遗产,不是明言,便是暗示;

那些话慢慢传开去,使那般承继人和医生一样的出名。最近

六个月中间,承继人的朋友和街坊,没有一个星期不带着暗

中羡慕的心理和他们提到一朝老头儿眼睛闭了,银箱开了的

时候这一类的话。

有的说:“米诺雷尽管是医生,跟死神有交情,也没用;

归根结底,只有上帝是不朽的。”

承继人蓖情假意的回答:“嘿!我们一定死在他前面,他

身体比我们这批人都强!”

“要不轮到你承继,也轮到你的孩子们,除非这小于絮尔

......,,

“他不会全部给她的。”

照玛森太太的说法,于絮尔是承继人们的眼中钉,是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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胁他们的一支暗箭。克勒米耶太太每次谈话,总喜欢用“只

要口眼不闭,总瞧得见!”一句话作结束;可见大家对于絮尔

只有恶意,没有好意。

稽征员和书记,跟车行老板相比,算是穷的;两人谈话

之间常常估量医生的财产。沿着运河散步的时候,他们远远

的一看到医生,就扮着一副可怜巴巴的睑孔。

一个说:“大概他有什么长生不老的秘方吧。”

一个回答:“他准是跟魔电订了合同。”

“他应该多照顾咱们俩才对,胖子米诺雷有的是家当。”

“哼!米诺雷的那个儿子,多大家私也不经他花!”

“你估计医生有多少财产?”书记问稽征员。

“一年积一万二,十二年就是十四万四,复利至少也有十

万。何况他听着巴黎公证人的主意,进进出出,一定赚得很

多;到一八二二年为止,他的钱准是买了八厘起息到七厘半

起息的公债;老人现在手头调度的总有四十万上下,而那笔

利息一万四的资本还没算进,那是五厘起息的公债,市价已

经涨到一百十六法郎了。倘若他马上死掉,不偏袒于絮尔,那

么除了屋子和家具,可以留给我们七八十万。”

“十万给米诺雷,十万给女孩子,咱们俩每人三十万:这

样才算公道。”

“那我们才称心如意啦。”

玛森嚷道:“要是他这么办,我就把书记的缺分出让,好

好置一份产业,想法到枫丹白露去当推事,再进一步就是国

会议员了。”

克勒米耶道:“我吗,我要买一个交易所经纪人的缺。”

人间喜剧第六卷

“可恨他招留的那个小丫头和那个本堂神甫,把他包围

了,咱们对他一无办法。”

“不管怎样,有一点可以放心,他总不会把财产捐给教会

的。”

现在读者不难懂得,为什么那些承继人看见老叔去望弥

撒就那样恐慌了。一个人决不会笨到利益身了损害都看不出

来。乡下人的聪明,是跟外交家的一样靠利害关系培养成功

的;在这方面,外表最愚蠢的人也许倒是最厉害的。所以即

使最迟钝的承继人,脑子里也会象照着火炬一般的通明雪亮,

想到一个可怕的念头:“既然小于絮尔有力量把她的保护人带

进教会,一定也会把遗产弄到手的。”车行老板把儿子信中那

句吞吞吐吐的话忘了,立刻奔往广场;倘若医生果真上教堂

去望弥撤,老板就得损失二十五万法郎。不能否认,那些承

继人的恐惧是和最强最正当的社会心理、家庭的利益有关的。

开磨坊出身,后来加入保王党,做着奈穆尔镇长,叫做

勒弗罗克勒米耶的,招呼车行老板道:

“喂,米诺雷先生,魔电老了,就想到修行。听说令叔投

到我们这边来啦。”…

“回头是岸,也不在乎迟早,”车行老板还想遮盖心中的

不快。

“我们要是吃了亏,这家伙才得意呢!说不定他会替儿子

①保王党必然是笃信宗教的,镇长既是保王党,故“令叔投到我们这边来

啦”一句,系指宗教而言。

人间喜剧第六卷 247

娶那该死的丫头。她要给魔电的尾巴…卷了去才好呢!”克勒

米耶嚷着,抡着拳头指了指正在踏进教堂的镇长。

奈穆尔的肉店老板,勒弗罗勒弗罗家的大儿子,说道:

“克勒米耶老头生谁的气啊?他舅舅走上了天堂的路,他觉得

不高兴吗?”

“唉,谁想得到呢?”玛森说。

奈穆尔的公证人远远的望见这堆人,便丢下老婆,让她

自个儿进教堂;他赶过来说道:“啊!可见一个人千万不能说:

我再也不喝这口井里的水!”

克勒米耶抓着公证人的手臂:“喂,先生,在这情形之下,

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迪奥尼斯答道:“我劝你们准时睡觉,准时起身,照常喝

你们的汤,别让它凉了,把你们的脚套在鞋子里,把帽子戴

在你们头上,一句话说完:毫不介意,一切照常。”

“你只会说风凉话,”玛森说着,瞅着他的眼风表示他们

俩是自己人。

迪奥尼斯虽则又矮又胖,满睑横肉,却是身段灵活,犹

如丝绸。为了搞钱,他和玛森暗中勾结,把境况艰难的农夫

和可以弄上手的田地告诉他。两人尽量挑选,决不错过好买

卖,得了利益均分;这种以田地做抵押品的高利贷,虽不至

于完全妨碍乡下人的耕种,但的确有耽误的作用。迪奥尼斯

特别关切医生的遗产,不是为了车行老板米诺雷和稽征员克

勒米耶,而是为了他的朋友玛森。玛森名下的一分,迟早可

①传说魔鬼身后是长着尾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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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增加两位合伙股东的资本,在乡镇上运用。

“咱们慢慢向邦格朗先生打听,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公

证人放低着声音,意思是教玛森别声张。

米诺雷站在这群人中间巍巍然象一座塔;忽然有个矮小

的女人冲进人堆,叫道:“米诺雷,你呆在这儿干吗?你没接

着但羡来,反倒在这里嚼舌,我还以为你骑着马出发了

呢!——啊,诸位先生,诸位太太,大家好!”

这瘦小的女人,苍白睑色,淡黄头发,穿一件白地棕色

大花印第安布衫,戴一顶镶着花边的挑绣便帽,平坦的肩上

披一条小绿围巾:她便是车行的老板娘,叫男女用人,推小

车的,最粗野的马夫见了都要发抖的。她管着银钱,账朋,象

街坊们说的眼明手快,调度着里里外外的事。跟真正的当家

人一样,她身上不戴一件首饰;用她自己的话说她从来不希

罕那些捞什子,只喜欢硬货。那天家中虽有喜事,她仍旧系

着黑围裙,口袋里叮叮喈喈的全是钥匙。尖锐的嗓子足以震

破耳膜。眼睛虽是淡蓝颜色,严厉的目光显然跟抿紧的嘴唇、

高爽饱满极有威严的脑门非常调和。眼神火气很大,手势和

说话的火气还要大。泽莉不但一个人要有两个人的意志,而

且据古鄙说,竟然有三个人的意志;因为前后有过三个穿扮

齐整的年轻马夫相继得宠,当了七年差以后,都由泽莉帮着

成家立业了。那刁钻促狭的公证人帮办把他们叫做:马夫一

世,马夫二世,马夫三世。但这些年轻人在车行里既不当权,

也很听话,可见泽莉不过是提拔得力的伙计,别无他意。

古鄙听人家这么解释,便道:“那么,泽莉是喜欢才情哕。”

这种闲言闲语并无根据。她的儿子是亲自喂的;没有什

人间喜剧第六卷

么胸部的人,真亏她还会奶孩子,自从生了但羡来,老板娘

只想增加财产,一刻不停的照管那个规模宏大的铺子。虽说

她写的字不象字,算术也只懂加减法,可是谁也休想偷她一

束干草一斗燕麦,或是在最复杂的账目中耍她一下。她从来

不出去散步,要就是去估计头批草,二批草,和燕麦等等的

收成;估计完了,叫丈夫去管收获,派马夫去管捆载,告诉

他们每一处草原的总量,至多只差一百斤上下。她固然做了

大汉米诺雷的灵魂,那个翘得老高的多蠢的鼻子由着她牵来

牵去,但仍旧和马戏班里指挥猛兽的人一样,不免提心吊胆;

因此她先下手为强,经常对米诺雷发脾气。马夫们只要看到

米诺雷跟他们寻事,就知道他女人和他吵过架了;因为他受

的气是出在他们身上的。米诺雷女人不但孳孳为利,人也精

明能干。镇上许多人家都说:“要没有他老婆,米诺雷哪有今

日?”

当下奈穆尔老板回答他的女人:“你要知道出了什么事,

你自己也会跳起来的!”

“怎么啦?”

“于絮尔把医生带着去望弥撒了。”

泽莉把眼珠睁得很大,上了火,睑都黄了。

“我要亲眼看了才信!”她说着便冲进教堂。弥撒祭正在

高举圣体的阶段。趁众人凝神屏息的当口,米诺雷女人居然

能一边瞧着一排排的凳子椅子,一边沿着旁边的小圣堂往里

走,直走到于絮尔的坐位,看见老人光着头就在她旁边。

读者只要回想一下巴尔贝玛布瓦,布瓦西德·昂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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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莫尔莱,爱尔维修,弗里德里希大帝等等的相貌,就能

对米诺雷医生的睑有个准确的印象。他老当益壮的精神,颇

象那几位名人。他们的睑仿佛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有资格

作徽章的蓝本:侧影的神气很严厉,近于清教徒,冷冰冰的

皮色,数学家一般的理智,差不多象印出来的睑上有种性格

褊狭的标记,城府很深的眼睛,一本正经的嘴巴,颇有贵族

气息,但不是在意识方面,而是在习惯方面,不是性格的贵

族,而是思想的贵族。脑门很高,靠近头顶的地方是往后削

的,显然有唯物主义的倾向。具备这些相貌的特性和表情的,

包括所有的百科全书派,吉伦特党…的演说家,和当时毫无

宗教信仰,自称为自然神主义者而其实是无神论者的那批人

物。无神论者是为了保险,才自命为自然神主义者的。米诺

雷老人的脑门便属于这一类,只是多了许多皱痕,而且另有

一种天真的神气,因为他的白头发象女人梳妆时那样掠在脑

后,蓬蓬松松的披在黑衣服上。从年轻的时候起,他老穿着

黑丝袜,金搭扣的皮鞋,绸料子的扎脚裤,白背心上挂着黑

色缓带,黑大氅上缀着红的襟饰。。

从一个窗洞里透进来的亮光,正好把这张那么特殊的睑

劈面照着;冷冰冰的白皮肤带点儿老年人黄黄的色调,显得

温和了些。车行的女主人来到的时候,医生那双藏在浅红眼

①以上两人均系法国十八至十九世纪时政治家。

②吉伦特党,法国大革命后国民大会中三大党派之一,代表各省的中产阶

级,为当时的右派。

③黑绶带代表圣米迦勒勋位,红襟饰代表荣誉勋位。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皮中间的蓝眼睛,正在很感动的望着祭坛:新的信仰使他的

眼神有种新的表情。眼镜夹在经文里才念过的地方。高大干

瘪的老头儿抱着手臂站在那里的姿态,表示他所有的器官都

很健全,信仰也是不可动摇的;因为有了希望,眼神变得年

轻了:他始终谦卑的望着祭坛,根本不愿意看那劈面站着,仿

佛埋怨他不该接近上帝的侄媳妇。

泽莉发觉教堂里的人都掉过头来看她,便赶紧退出,回

到广场上,脚步却不象进来的时候那么急了。她一向认为这

笔遗产是拿稳了的,不料竞成了问题。她看见稽征员,书记

和他们的妻子比刚才更惊慌了,因为古鄙正在耍弄他们。

车行的老板娘就说:“咱们不能在广场上当着众人商量正

事;还是上我家去罢。”接着又招呼公证人:“迪奥尼斯先生,

来罢,反正不多你一个。”

这么一来,玛森,克勒米耶,车行老板三家可能得不到

遗产的事,不久就要成为地方上的新闻了。

那些承继人和公证人正预备穿过广场到车行去,班车却

轰隆隆的闹得震天价响,飞也似的直奔办事处。办事处坐落

在大街口,只隔着教堂几步路。

泽莉道:“哎唷!米诺雷,我跟你一样把但羡来给忘了。

咱们接他去;他马上要当律师了,这件事多少也跟他有关。”

每次班车到,总有人看热闹;一脱班,大家更以为出了

什么事,当时就有一大群人拥到杜格兰前面。

“但羡来到了!”大家一片声的嚷着。

但羡来是奈穆尔的小霸王,寻欢作乐的领袖,每次露面

都得轰动全镇。他受着年轻人的拥戴,对他们手面很阔:他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一出现,就会鼓动大家的兴致。可是镇上的人都怕他那套玩

意儿,看见他到巴黎去上学,念法律,而觉得高兴的,不止

一家。但羡来是细挑身材,象母亲一样的淡黄头发,一样的

文弱,一样的蓝眼睛,一样的皮色苍白;他先在车门口向众

人微微一笑,然后很轻盈的跳下车来,拥抱母亲。我们把这

青年的仪表略微描写一下,就可证明泽莉看到他是多么得意

了。

大学生穿着上等皮靴,英国料子的白裤子,裤脚管上系

着兜底的漆皮带,言丽堂皇的领结,扣的模样儿更言丽堂皇,

漂亮的时式背心,袋里放着一只扁薄的表,链子吊在外面;外

罩蓝呢短大氅,头戴灰色呢帽;但是背心上的金钮扣和戴在

棕色山羊皮手套外面的戒指,仍免不了暴发户气息。他还拿

着一根手杖,柄的头上装着一个镂刻的金球。

母亲把他拥抱着,说道:“你这样不要把表丢了吗?”

“是有心那样挂的,”他一边回答,一边让父亲拥抱。

玛森道:“喂,老表,你不是马上要当律师了吗?”

“过了暑假就宣誓,”他说着,向招呼他的大众还礼。

“咱们又好痛痛快快的玩一下了,”古鄙抓着他的手说。

“啊!你呀,你这个小猴儿!”但羡来回答。

帮办当着这么多人受他轻薄,未免难堪,便说:“怎么,

你写了学士论文,还是这样语无伦次吗?”

“什么冷瘟不冷瘟的,什么意思?”克勒米耶太太问她的

丈夫。

但羡来对那紫膛色面孔,一睑肉刺的老领班嚷道:“卡比

罗勒,我的行李,你都知道的,教人统统送来罢。”

人间喜剧第六卷

粗暴的泽莉骂卡比罗勒:“马身上都淌着汗;你难道没脑

子吗,让它们累成这样!你比这些畜牲还要蠢!”

“但羡来先生急着要赶回来,怕你们担心……”

“既然没有出事,干吗不爱惜牲口?”

朋友们的招呼,问好,一般年轻人兴高采烈的围着但羡

来,初到时应有的忙乱,说明脱班的原因等等,耽搁了很多

时间,使几位承继人和新加入的朋友们走到广场上,正好遇

到弥撒完毕。而无巧不成话,但羡来走过的时节,于絮尔刚

刚从教堂的门里出来;但羡来一看见她的美貌,不由得愣住

了。青年律师脚步一停,他的家属自然也跟着停下。

于絮尔因为干爹搀着她的手臂,只能右手拿着经文,左

手提着阳伞,自有一派天然的风度。凡是妩媚多姿的女胜,遇

到一些难处的场面都能这样对付。倘若一举一动都能流露出

一个人的思想,那么这个姿态所表现的就是朴素淡雅,出尘

绝俗的境界。于絮尔穿着一件晨衣款式的白纱衫,上面疏疏

落落缀着几个蓝结子。短披风四周镶着蓝缎带,阔滚边,扣

着跟衣衫上相仿的结子,略微露出些胸脯。白如凝脂的脖颈,

那可爱的色调和身上的蓝颜色对照之下,更加夺目了;头发

淡黄的女性原是靠蓝颜色烘托的。长坠子飘飘荡荡的蓝腰带,

显得她身腰又细又软:这是女子最可爱的一个特点。她戴着

一顶草帽,帽上装饰很朴素,只有些跟衣衫上同样的缎带;扣

在领下的帽攀儿衬托出帽子的白,同时也不妨碍皮肤的白哲。

头是于絮尔自己梳的,她很简单的把细软的淡黄头发中间分

开,编成两条肥大而扁平的辫子,紧贴在睑颊两旁,每个小

股都金光闪闪,十分耀眼。温柔而高傲的灰色眼睛,配着俊

人间喜剧第六卷

美的脑门很调和。颊上一片片的红晕好似云彩,给长相端正

而并不呆板的睑添了不少生气;因为她天赋独厚,不但面貌

姣好,同时还有个性。五官,动作,一般的表情,合成一个

完美的整体,除了见出她人格高尚以外,还能给画家作模特

儿,画“心安理得”、“幽娴端庄”一类的题材。身体健康,充

满活力,但却毫不粗壮,而只显得高雅。在淡色的手套底下,

不难想见她秀美的手。一双弓形的小脚,有模有样的穿着古

铜色皮靴,缀着棕色坠子。一只扁薄的表和一个系着黄金坠

子的小荷包,把蓝腰带鼓起了一些,使所有的妇女都目不转

睛的盯着看。

“老头儿给了她一只新表哪!”克勒米耶太太把丈夫的手

臂捏了一把。

但羡来嚷道:“怎么!是于絮尔?我认不得了。”

老医生走过的地方,两旁都站满了镇上的居民;车行老

板指着他们说:“亲爱的叔叔,你这可是惊人之举,大家都想

来看看你。”

玛森假情假义,恭恭敬敬的向医生和他的干女儿行了礼,

问道:“叔公,是夏勃隆神甫劝你进教的,还是于絮尔小姐?”

“是于絮尔,”老人冷冷的说着,一径往前走,神气好象

是不胜厌烦。

头天晚上,老人和于絮尔,本地的医生,邦格朗,打完

了惠斯特,说了句:“我明儿要去望弥撒了。”邦格朗就回答:

“你那些承继人可睡不着觉啦!”其实,即使法官不说这话,象

医生那样聪明和目光犀利的人,只要瞧瞧承继人的睑色,也

把他们的心事看透了。泽莉的闯入教堂,被医生瞧在眼里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那副目光,全体当事人的会齐在广场上,见了于絮尔以后的

眼神,没有一样不透露出他们被当天的事触动起来的旧恨和

卑鄙的恐惧心理。

克勒米耶太太也凑上来,卑躬屈膝的行了礼,说道:“小

姐,这是你的奇作(杰作)了!奇迹在你手里竞不算一回事。”

于絮尔答道:“奇迹是上帝创造的,太太。”

米诺雷 勒弗罗嚷道:“噢!上帝,我丈人说马身上的披

挂也是上帝供给的。”

“这是马贩子说的话,”医主的口气很严厉。

米诺雷回头对老婆和儿子说:“喂,你们不来跟老叔请安

吗?”

“看到这假『二假义的小丫头,我会控制不住的,”泽莉说

着,拉着儿子走了。

玛森太太道:“叔公,你上教堂应当戴一顶黑丝线小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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