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潮气重得很。”
“哦!侄孙女,”老人一边回答一边望着所有跟着他的人,
“我早一天躺下,你们早一天跳舞。”
他始终挽着于絮尔向前走,表示很匆忙,大家也没法再
跟着他了。
于絮尔使劲摇了摇老人的手臂,说道:“干吗你跟他们说
话这样刻薄?那是不应该的。”
“我进教之后,跟进教以前一样的恨虚假的人。他们哪一
个没受过我的好处?我没要求他们报答;可是你的本名节上,
有谁送过一朵花儿来吗?而我一年之中过的节只有这一天。”
在医生和于絮尔后面,隔着一大段路,波唐杜埃太太垂
人间喜剧第六卷
头丧气,步履蹒跚的走着。象她那一类的老太太,服装就有
上一世纪的气息:她穿着扁袖子的深紫色衣衫,裁剪的款式
只有在勒布伦太太…的肖像画上还看得见;短大衣镶着黑花
边,式样古老的帽子跟庄严缓慢的步伐正好相配;她走路仿
佛始终戴着裙撑,…觉得还有那件东西束在腰里似的,好比独
臂的人有时仍会不知不觉的挥动那只早已没有的手。这一类
的老太太睑都拉长了,毫无血色,大眼睛带点儿虚肿,脑门
上的皮肤很憔悴,头发卷儿都是扁的,却也不无凄凉幽怨的
风韵;睑上戴的挑花面网已经陈旧不堪,不会再在睑颊两旁
飘荡了;可是态度与眉目之间自有一种难以想象的尊严,笼
罩着她过时的装束和逝去的红颜。波唐杜埃太太那双皱裥重
重而发红的眼睛,分明是望弥撒的时候哭过的。她牺悃惶惶
的走着,频频回头,好象等着什么人。而波唐杜埃太太的回
头张望,就跟米诺雷医生的踏进教堂同样是当地的一件大事。
一般承继人听了老人的回答正在那里发愣,玛森太太却
追上来问:“波唐杜埃太太找谁啊?”
“她找本堂神甫,”公证人迪奥尼斯说着,把脑门一拍,好
似忽然想起什么以往的事或忘了的念头。“我有个妙计在此,
你们的遗产没问题了!好,咱们上米诺雷家痛痛快快的吃饭
罢。”
承继人们随着公证人急急忙忙到车行去的情形,谁都想
①勒布伦太太(1755 1 842),法国有名的肖像画家。
②十八世纪时法国女子盛行细腰大裙,内以鲸鱼骨为箍架,最大的裙围有
如车轮。
人间喜剧第六卷
象得出。古鄙陪着他的老伙计但羡来,手挽着手,凑近他的
耳朵,贼头贼脑的笑着,说道:
“喂,镇上很有些风骚的婆娘呢。”
那位良家子弟耸了耸肩膀:“那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发疯
般的爱着佛洛丽纳,她才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儿。”
古鄙道:“什么佛洛丽纳?是谁啊?你跟她这么亲热,居
然叫她小名了吗?我太喜欢你了,不能眼看你被那些女人迷
昏了头。”
“她是赫赫有名的拿当的情妇;可怜我一片痴心毫无用
处,我向她求婚,她干脆拒绝了。”
“风骚的娘儿们有时头脑倒很冷静。”
“啊!你只要见到她一面,就不会说这种话了,”但羡来
有气无力的回答,表示他的确是一往情深。
“倘若你把逢场作戏的玩意儿当了真,破坏你的前程,那
我一定把这个臭娃娃打个稀烂,象《肯纳尔沃思堡》里的瓦
内打死阿弥·罗布萨特一样。”…古鄙说话时那种热诚,连邦
格朗也可能上当,信以为真的。“你要娶老婆不是娶哀格勒蒙
家的,便是娶杜·鲁弗尔家的,要一个将来能帮你进国会的
才行。我的前途都在你身上,我不能让你胡闹。”
但羡来回答:“噢,凭我这份家私,不是尽可以亨享福吗?”
两人站在车行外面的大院子里说着话,泽莉远远的招呼
他们,对古鄙嚷道:“喂,你们俩交头接耳的商量什么呀?”
①《肯纳尔沃思堡》,瓦尔特·司各特的小说,述及莱塞斯忒伯爵夫人阿弥
·罗布萨特被伯爵的总管瓦内谋害之事。
人间喜剧第六卷
医生进了布尔乔亚街,不见了;他象年轻人一样脚步很
轻快的回到家里。那件轰动奈穆尔全镇的大事,就是最近一
星期在这所屋子里发生的。要让读者彻底了解这故事和公证
人暗示承继人的话,我们必须补叙一下。
医生的老丈人瓦朗坦·弥罗埃,是有名的洋琴家兼乐器
制造家,也是法国最知名的一个大风琴师,死于一七八五年,
遗下一个晚年的私生子,经过正式承认,归了宗,但是个荒
唐透顶的不肖子弟。老人临死,连看到浪子来送终的安慰都
没有。他名叫约瑟夫·弥罗埃,是个歌唱家兼作曲家,用假
名在意大利剧院下了海,带着一个年轻姑娘逃到德国去了。老
丈把这个的确极有才气的儿子托给女婿,说当初没有娶约瑟
夫的母亲,完全是为了保全女儿米诺雷太太的利益。医生答
应把老人的遗产分一半给浪子,那时乐器制造厂已经盘给埃
拉尔了。米诺雷又暗中托人寻访约瑟夫;有天晚上,格里姆
告诉他说,那艺术家进过一个普鲁士的联队,开了小差,改
名换姓,不知去向了。
约瑟夫·弥罗埃天生的声音很迷人,身段既好看,睑也
长得漂亮,特别是一个格调高雅,才思横溢的作曲家。霍夫
曼…描写得很精采的。那种艺术家的浪荡生活,他过了十五
年。到四十左右,他穷途落魄,只得在一八。六年上恢复了
法国籍,住在汉堡,娶了一个清白的布尔乔亚的女儿。她是
个音乐迷,爱上了这位艺术家,一心想帮他追求那永远可望
而不可即的荣名。但受了十五年折磨,约瑟夫还是不会过言
①霍夫曼(1776 1822),德国小说家,所作《神怪故事》尤为著名。
人间喜剧第六卷
足的日子;虽然待妻子很好,可是故态复萌,不上几年就把
老婆的财产挥霍完了,又变得一贫如洗。夫妇俩落到山穷水
尽的田地,约瑟夫·弥罗埃竞不得不进一个法国联队当军乐
师。一八一三年,事有凑巧,部队里的军医受过米诺雷医生
的帮助,忽然注意到弥罗埃的姓氏,写信告诉医生,医生马
上回了信。因此,一八一四年巴黎陷落之前,约瑟夫在京城
中有了一个存身的地方;妻子在那儿生下一个女儿,得了产
后症,死了。医生为纪念故世的太太,替孩子起的名字就叫
做于絮尔。约瑟失经过多年的穷困和辛苦,和妻子一样支持
不住,不久也死了。可怜的音乐家临终把女儿交给医生,由
医生做了她的教父,虽则他讨厌教会仪式,认为是可笑的。
米诺雷亲生的儿女没有一个养大的:不是流产,便是难
产,或是不到周岁就夭折;如今抚育于絮尔,在他是最后一
次的试验了。一个身体娇嫩,神经脆弱,性格虚怯的女子,头
胎一遇到小产,以后几次的怀孕和分娩往往跟于絮尔·米诺
雷的情形一样,尽管丈夫看护周到,处处留神,医道高明,也
无济于事。可怜这老人常常责备自己和太太不该老是想要儿
女。最后一个孩子是隔了两年才有,而在一七九二年上死的。
一般生理学家说,在奥妙的生殖现象中,儿女的血是秉受父
亲的,神经系统是秉受母亲的;假如这说数不错,那么最后
一个孩子就是吃了母亲神经过敏的亏。米诺雷最强烈的感情
是儿女之爱,这感情既不能满足,只能借行善来发泄。他在
骚乱不宁的夫妇生活中,最大的愿望是有一个淡黄头发的女
孩子,一朵使全家欢乐的鲜花;所以他很高兴的接受了约瑟
夫·弥罗埃的遗赠,把自己没有实现的希望寄托在孤儿身上。
260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两年功夫,他象卡图之于庞培,…关于于絮尔的事,连最
琐碎的都亲自照管;他不在场,奶妈就不能给孩子吃奶,让
她起床或是上床。他把自己的经验,医道,都用在孩子身上;
做母亲的痛苦,喜悦,劳碌,忽而忧急忽而乐观的心情,统
统体会到了;然后他不胜快慰的发觉,淡黄头发的德国女子
和法国艺术家所生的这个女儿,居然身体强壮,千冷百俐。快
乐的老人存着慈母般的心,看着她的淡黄头发一天天的长起
来,先是只有一层绒毛,继而象一根根的丝线,最后才是薄
薄一片细头发,摸在手里非常柔和。他常常亲吻那双赤棵的
小脚,嫩皮肤底下连血管都看得出的脚指,好比蔷薇的花苞。
他简直为这个女孩儿风魔了。她咿哑学语的时候,或是睁着
温柔秀美的蓝眼睛,把那副若有所思、等于思想的曙光的眼
神、钉着一切、然后来一阵憨笑的时候,医生会几小时的呆
在她面前,和姚第两人研究,想在童年的一切琐碎现象之下,
把一般人所谓的使性儿找出些理由来。童年原是一生最美妙
的阶段,那时的孩子是一朵花,也是一颗果子,是一片朦朦
胧胧的聪明,一种永远不息的活动,一股强烈的欲望。于絮
尔的美貌与温柔,使医生格外钟爱,恨不得叫自然的规律都
为她改变一下:他对姚第说,于絮尔出牙,他自己就觉得牙
痛。老年人爱起儿童来是没有底的,简直当偶像一般崇拜。为
了那些小家伙,他们会克制自己的癖好,把过去的一切都回
①据普卢塔克所著《名人传》中的《卡图列传》,卡图对儿子的抚育及教养
极为注意,类似巴尔扎克笔下的米诺雷医生,但卡图系对其亲生的儿子,
与庞培无涉。此处所云,不知作者有何根据。
人间喜剧第六卷
想起来。他们的经验,度量,耐性,人生所有的收获,千辛
万苦换得来的宝物,都献给这幼小的生命;他们返老还童了,
还把他们的聪明来补母性之不足。他们时时刻刻都在活跃的
智慧,抵得上母亲的直觉;因为想到为娘的体贴往往有未h
先知的作用,他们便磨练自己的同情心,求具体贴入微;而
这同情心原是跟婴儿的幼弱成比例的。老年人的动作迟缓,正
好代替慈母的温存。总之,他们的生活变得象孩子一样简单
了。母亲是为了感情而作儿女的牛马,老人是由于对世情淡
漠,别无所恋而舍身的。所以儿童和老年人亲近是常见的事。
老军人,老教士,老医生,看着于絮尔撒娇,受着于絮尔抚
爱,觉得乐不可支,老是和她对答,和她玩儿,从来不会厌
倦。孩子的淘气非但没有使他们不耐烦,倒反使他们喜欢;他
们满足她所有的欲望,把每件事都当作灌输知识的题材。在
几个对她终日眉开眼笑的老人之间,这女孩儿等于有了好几
个同样细心,同样周到的母亲。靠着这种理想的教育,于絮
尔的心灵才能在适宜的环境中成长。这株珍贵的植物居然遇
到了特殊的土地,吸收到她真正需要的养料和阳光。
于絮尔六岁的时候,夏勃隆神甫问医生:“你预备用什么
宗教教育她?”
“用你们的喽。”
米诺雷固然是无神论者,但属于《新爱洛伊丝》中的德
·沃尔马先生那一派,认为自己没有权利不让于絮尔受到天
主教的好处。当时他坐在中国式书房窗下的凳上,神甫握了
握他的手。
“是的,神甫;将来她每次跟我提到上帝,我一定叫她去
人间喜剧第六卷
找她的朋友萨勃隆,”他故意学着于絮尔那种小孩子的口吻。
“我要看看宗教情绪是不是天生的。因此,不管这幼小的心灵
倾向哪方面,我都听其自然;但我心中早已指定你做她的精
神导师了。”
“这一点,我想上帝会替你记着的,”神甫轻轻拍了拍手,
向天举着,仿佛作了个简短的默祷。
于是从六岁起,这孤儿在宗教方面就受本堂神甫指导,正
如她早已受着老朋友姚第的指导。
退伍的上尉在从前的军校中当过教师,喜欢研究文法和
各种欧洲语言的分别,对世界语问题也下过功夫。这位学者,
象上了年纪的教师一样耐心,挺高兴的教于絮尔认字,写字,
念法文,学她应当会的一部分算术。医生藏书丰富,尽可以
挑出一批宜于儿童阅读的,除了增长知识,同时也能给她消
遣的书籍。军人与教士让她的头脑自由发展,正如医生对她
的身体一样不加拘束。于絮尔便这样的一边游戏一边学习。思
想方面的活动是归宗教替她调节的。女孩子的天性被三位谨
慎的导师带入一个纯洁的境界,再由高明的教育培养之下,她
服从感情的成分远过于服从责任,行事多半根据良心的呼声,
而不是根据社会的法则。在她身上,美好的感情与行动都是
出诸自然的:过后再由理性的判断把心灵的直觉肯定。人家
带领她走的路子是把从善去恶先当作一件乐事,其次才看做
义务。这点儿微妙之处就是基督教教育的本色。这些原则,和
应该灌输给男人的一套完全不同,特别适合女胜:因为女性
所代表的是家庭的精神与良心,是蕴藏在日常生活中的雅趣,
因为她差不多是一家之中的王后。三位老人对付孩子的方式
人间喜剧第六卷
都是一致的。他们非但不怕听到天真大胆的问题,还尽量为
于絮尔解释各种现象的结局与过程,给她一些准确的观念。倘
若为了一棵草,一朵花,一颗星,她直接提到上帝,教授和
医生便告诉她只有教士能回答。他们各司其职,决不侵入别
人的范围。干爹管一切生活和物质方面的享用;姚第负责灌
输知识;至于道德,玄学和高深奥妙的问题,一律由神甫解
答。
这种良好的教育,也不象一般大言之家那样被莽撞的仆
役破坏。布吉瓦勒女人先是由主人嘱咐过了,并且她头脑太
简单,人也太老实,要干预也不可能,对这些目光远大的人
的事业,决不打扰。所以幸运的于絮尔周围有着三位善神呵
护;而她柔和的性情也使他们所有的管教工作都很轻松愉快。
慈爱而不是姑息,庄重严肃而带着笑容,没有流弊的放任,时
时刻刻的顾到身心健康,使她在九岁上就成为一个品质优良
的孩子,叫人看了喜欢。不幸这三位一体的父执中途分散了。
第二年,老军人故世了,把事业留给医生和教士去继续,但
他已经完成了最艰苦的一段。在耕耘得宜的土地上,将来自
然会开花的。军人因为要遗赠一万法郎给于絮尔作终身纪念,
九年之间每年积下一千法郎。遗嘱上理由写得很动人,他注
明要受赠人把这笔小资本每年所生的四五百法郎利息,只花
在衣着装饰方面。治安法官把老朋友的遗物封存的时节,在
一间外人从来不能进去的书房里,发见一大堆用过的玩具,多
数已经坏了,都被视同至宝一般的保存着;邦格朗遵照上尉
的遗言,亲自把这些玩具焚化了。
那个时期,于絮尔到了初领圣体的阶段。夏勃隆神甫整
人间喜剧第六卷
整花了一年功夫训导她。女孩子的感情与理智那么发达而又
那么平衡,更需要特殊的精神养料。关于神灵的问题,教士
替她做的启蒙工作,使她自从宗教意识觉醒以后就成为一个
虔诚的,富于神秘气息的少女,坚强的性格永远不因人事变
迁而动摇,胸怀坦荡,不向任何患难屈服。这时没有信仰的
老人和极有信仰的孩子,暗中就开始争执了;发动争执的一
方面有个很长的时期根本不知不觉,争执的结果却引起了全
镇的注意,惹动医生的旁系亲属都来攻击于絮尔,大大的影
响了她的前途。
一八二四年上半年,于絮尔几乎每天上午都在本堂神甫
的住宅里。老医生猜到教士的用意,想把她作为一个批驳不
倒的论据。既然于絮尔象亲生女儿一样的受他,他尽管不信
上帝,至少会相信儿童的天真,而看到宗教对她的灵魂有这
样动人的效果,也会受到感动的;因为这孩子心中的爱好比
四时常绿,花果不断,芬芳不散的印度植物。美好的生命比
最充分的论据更有力量。而某些景象的确能够迷人。于絮尔
初领圣体那天,穿着白纱礼服,白缎鞋子,上上下下系着白
缎带,束着头巾,侧里扣着大结子,无数的头发卷儿泻在雪
白的肩膀上,胸前密密层层,缀着缎带打成的结子;初生的
希望使眼睛象明星一般的发光,她昂昂然,飘飘然,抱着极
乐的心情预备神游天上,第一次去跟神明结合;而且自从与
上帝靠近之后,她心里更爱干爹了:老人看着他这个精神上
的女儿这样的上教堂去,不知不觉眼睛都湿了。至此为止,这
颗灵魂还没脱离浑浑噩噩的童年,如今却靠着永生的观念得
到了养料,赛似黑夜过后,阳光在大地上布满春意:老人发
人间喜剧第六卷
见了这一点,又莫名其妙的觉得独自呆在家里太不痛快了。他
坐在石阶上,老半天的把眼睛盯着铁门。干女儿临走还隔着
铁栅招呼他:“干爹,你干吗不来呢?没有你在身边,我会快
乐吗?”这位百科全书派的信徒虽然连灵魂深处都受了震动,
他的傲气还是不肯屈服。临了他出去散步,有心要瞧瞧初领
圣体的人的队伍;而果然看到他的小于絮尔披着白纱,神气
非常激动。她向他瞟了一眼,眼中特别有种灵感,把他心中
坚如铁石的部分,对上帝深闭固拒的一角,摇撼了一下。但
他仍不愿意让步,自言自语的说道:“无聊透了!倘使真有一
个天地的主宰,组织宇宙的巨匠,他会理睬你们这套可笑的
把戏吗?……”想罢,他笑了,一面继续散步,走到俯瞰加
蒂内大路的高地上;一阵阵的钟声正在那儿荡漾,把许多家
庭的快乐远远的播送出去。
在所有的游戏中间,西洋双六棋是最难的一种,不会玩
的人根本受不了那种声音。于絮尔的感官和神经都特别灵敏,
听到那游戏的声响和不可解的术语就要不舒服。医生,神甫
和姚第老人(当他在世的时候),为了避免刺激孩子,总等她
睡了或是出门散步的时间才玩西洋双六棋。往往玩到中局,于
絮尔已经回家;她使耐着性子,和颜悦色的坐在窗下做活。她
非常厌恶这玩意儿;很多人不但觉得开场学西洋双六棋很难,
并且根本不能接受,初步的困难太不容易克服了,倘不是年
轻时代养成的习惯,以后几乎是没法学的。可是初领圣体的
那天晚上,于絮尔回到家里,正好没有客人,她便搬出西洋
双六棋的玩具放在老人面前,问道:
“谁先来掷骰子?”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于絮尔,”医生回答,“今天是你初领圣体的日子,取笑
干爹不罪过吗?”
她坐下来说:“我不取笑你啊;你对我百依百顺,要我快
活;我也应当使你快活。夏勃隆神甫每次看我功课做得好,便
教我玩西洋双六棋作为奖赏;我已经上了那么多课,有本领
赢你啦……以后你不用再顾忌我。我为了不妨碍你们的兴趣,
已经克服所有的困难,喜欢西洋双六棋的声音了。”
于絮尔果然赢了。神甫正好闯来,看了大为得意。至此
为止,米诺雷是不肯让干女儿学音乐的,第二天却到巴黎去
买了一架钢琴,在枫丹白露跟一位女教师讲妥了,决意耐着
性子听干女儿终日不断的练琴。会看骨相的姚第说过的话应
验了:这女孩子果然是个优秀的音乐家。米诺雷非常高兴,又
上巴黎去请了一个德国老头,学识丰富的音乐教师,叫做施
模克的,每星期到家里来上一次课。凡是学这门艺术所要花
的钱,米诺雷都毫不吝惜;但以前他认为这门艺术在家庭中
是没有用处的。大概不信宗教的人都不爱音乐;那是由天主
教发扬光大的天国的语言:每个音侍的名字都是从圣约翰赞
美诗头上七句的第一个音节来的。…
于絮尔的初领圣体,给老人的印象虽然很强,可并不持
久。尽管宗教与祈祷使年轻的灵魂充满了恬静与喜悦,他看
①欧洲音阶的七个音,原用罗马字母为名:c、D、E、F、G、A、B。十二
世纪时本笃派教士琪·达兰佐,始以圣约翰·巴蒂斯德的赞美诗(拉丁
文)每句的第一音节改称为ut,r6,mi,fa,sol,la。第七音符的名称si
是后来一个法国教士补充的。今日欧洲大陆均习用此种名称,英、美则
沿用c、D、E等旧称。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了也无动于衷。生平既无悔恨,亦无内疚,米诺雷老人完全
过着心安理得的生活。他行善而不希望得到天国的酬报,比
天主教徒更伟大;他责备天主教徒的行为等于向上帝放高利
贷。
“可是,”夏勃隆神甫和他说,“倘若所有的人都肯放这种
债,社会也就完美了,没有受难的人了。要象你那样做好事,
必须是个大哲学家;你是靠思想来贯彻你的原则的,你是个
例外;不比我们那样的行善只消做了基督徒就行。你的行善
是凭努力得来的,我们的行善是自然而然的。”
“这就是说,神甫,我是用思想,你们是用感觉,分别不
过是这一点。”
可是,十二岁的于絮尔,她那种女性天生的机灵与巧思
经过了高手的琢磨,成熟的感觉受着最细致的思想——宗教
思想——的指导,终于懂得干爹既不信未来,也不信灵魂不
死,既不信天意,也不信上帝。老人被纯洁的孩子紧紧追问
之下,没法再把这个重大的秘密隐瞒下去。于絮尔那种天真
的惊骇,他先觉得好玩;但看到她有时为之郁郁不乐,也就
明白这忧郁所表示的感情多么深厚。凡是倾心相与的感情,什
么事情都不容许有一点儿不调和,便是对不相干的问题也不
许有参差的意见。有时,医生把干女儿受着最热烈最纯洁的
情意鼓动、说话的声音也那么柔和、那么甜蜜的议论,当作
一种跟他撒娇的举动,由她数说。的确,有信仰的人跟没有
信仰的人说着两种不同的语言,彼此根本不能了解。干女儿
为上帝辩护,对干爹出言不逊,象一个宠惯的孩子对待母亲
似的。教士和颜悦色的埋怨她,说这一类心胸高尚的人物,便
人间喜剧第六卷
是上帝也不肯随便加以屈辱的。小姑娘却引用大卫杀死巨人
歌利亚的故事作答复。在这个如此温暖,如此完美,跟喜欢
刺探家长里短的小市民完全隔绝的家庭生活中,唯一的不愉
快便是关于宗教的龃龉,便是女孩儿不能劝干爹皈依上帝的
遗憾。于絮尔慢慢的长大,进步,成为一个幽娴贞静,饱受
基督教教育薰陶,在教堂门口使但羡来大为赞美的少女。她
平日种花,弹琴,陪老人玩儿,侍候老人的起居,借此减轻
些布吉瓦勒女人的工作;她的恬静的岁月就是这样消磨的。可
是于絮尔一年来也有些不安的表现,引起老人担心;不安的
原因早在意料之中,所以他只是为孩子的健康操心。另一方
面,这敏锐的观察家,识见深远的医生,觉得于絮尔精神上
多少也受到不安的影响,便象母亲对付女儿一样暗中侦察了
一番,结果却看不见周围有什么能引起她爱情的男子,也就
放心了。
在这种情形之下,正当这幕戏开场以前一个月,医生在
精神生活方面遇到一件事,把他所有的信念象泥土似的翻了
一个身。但为了这件事,我们必须把他行医时期的几桩大事
概括的叙述一下,而我们的故事也可以因之更加生色。
十八世纪末期,梅斯麦的出现,把科学界分做两派,壁
垒森严,不亚于格鲁克出现之后的艺术界。…从古以来,发明
家都是到法国来教人公认他们的新发见的;因为语言明确,法
兰西可以说是世界上传布消息的吹号手。梅斯麦把催眠术重
①十八世纪末格鲁克(原籍德国)与毕岂尼(原籍意大利)两大音乐家同
为法国内廷供奉,在歌剧界各立门户,争执甚烈。
人间喜剧第六卷 269
新发掘出来以后,也到了法国…。
不久以前,哈内曼说过一句话:“致病医病的学说如果到
了巴黎,就有前途了。”…
梅特涅也和加尔说过:“你还是上法国去罢;只要人家取
笑你是个驼子,你就出名啦。”
因此,梅斯麦有热烈的信徒,也有激烈的敌人,情形很
象格鲁克党与毕岂尼党。法国的学术界大为骚动,郑重其事
的展开辩论。辩论的结果尚未分晓,医学院已经把它所谓梅
斯麦的江湖邪术,连同他的木盆,导引索,和他的理论,全
部禁止了。。可是不能否认,梅斯麦这个奇妙的发明,也因为
他抱着立致钜言的野心而大受损害。与学说有关的许多事实
先是不大可靠,梅斯麦又昧于那无法衡量的,当时还没人观
察到的流体。在自然界中的作用,更不知道把一种有三重面
目的科学从各方面去探求,所以梅斯麦失败了。催眠术的应
用不止一端;在梅斯麦手里只是一个原则,以后的发展是不
可限量的。发见的人固然缺乏天才;但一门和人类文明同时
兴起的学术,埃及和迦勒底,希腊和印度,都曾加意培植的
①梅斯麦(1934 1815)倡动物磁气之说,认为一切疾病皆可用磁性感应
的原理治疗。一七七八年梅斯麦至巴黎行术,轰动一时,称为梅斯麦主
义,其内容即今之催眠术,“磁性感应”为纯粹学理名称。
②德国医生哈内曼(1755 1843)所倡的“致病医病”说,大致是用药物
在病人身上引起与所患的病症相同的现象,以治疗疾病。
③木盆与导引索,均为梅斯麦以磁性感应治病时的用具。
④古代的占星术、巫术、魔术,均认为世界上有一种无所不在的流体,可
用以解释宇宙之神秘。近代的灵学也相信有一流体为心与物中司的桥
梁。巴尔扎克极好此种神秘学说,常于作品中为之张目。
270 人间喜剧第六卷
学术,在十八世纪的巴黎还跟伽利略的真理…在十六世纪遭
到同样的命运,被宗教界和同样惊惶的唯物派哲学家两而夹
攻:那为法国着想,为人类的智慧着想,的确是件大可惋惜
的事。催眠术是耶稣最喜爱的学术,也是他传授给信徒们的
一项神通;但教会对催眠术的态度,不比卢梭、伏尔泰、洛
克、…孔狄亚克等等的信徒更有先见之明。这个人类的法宝,
渊源极古而又好似极新的东西,百科全书派和教会中人都不
能容纳。痉挛派的奇迹,虽有卡雷·德·蒙日隆留下珍贵的
纪录,仍被教会和学者们冷淡的态度压倒了。。但这些奇迹的
确是第一次号召大家去研究人身上的流体;那流体能够促发
人体内部的力量,抵消外界因素促成的苦楚。但要作这个实
验,先得承认那观察不到,触摸不到,衡量不出的流体是实
有的;可惜这三个消极的形容词被当时的科学界看作虚无的
代名词。而近代哲学就不承认空虚这回事。只要有十尺地位
的空虚,世界就坍了!尤其在唯物主义者心目中,世界完全
是实质,一切都有关连,一切都是机械的动作。狄德罗说过:
①十六世纪时伽利略因倡言太阳为宇宙中心与地球自转的学说,被教会强
迫服罪。
②洛克(163¨_1704),英国著名二元论哲学家。
③十八世纪二十年代,基督教冉森派教士弗朗索瓦·帕里斯,能为人作媒
介而获致奇迹。其人死于一七二七年,一七二九年起,群众往其墓地瞻
礼,多有当场抽搐,如发狂疾者,醒后则原有宿疾霍然而愈。奇迹之说
由是更为盛行;此等信徒当时称为痉挛派。卡雷·德·蒙日隆(1686
1754)原为法国大理院法官,生活放荡;一七三一年时目击痉挛派之奇
迹,乃改信冉森主义,并痛改前非,品行端正。后又著书证实痉挛派之
事实,卒被政府逮捕,瘐死狱中。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世界是偶然产生的,不象上帝那样难以解释。无数的原因和
偶然产生的无穷的变化,就能说明天地万物的现象。把《埃
内阿斯》一书的全部铅字随便散掷,只要给我充分的时间与
地位,我一定能掷出一部《埃内阿斯》的书版来。”这般可怜
虫宁可把无论什么东西奉为神明,却不愿意承认有个上帝;但
他们看到物质可以分析至于无穷,也觉得害怕了;其实那种
物质的可分性是一切无法衡量的力在本质上都有的。洛克和
孔狄亚克把自然科学的进步延迟了五十年,直到伟大的圣伊
莱尔倡导物种原始统一论以后,这门科学才有惊人的发展。一
部分不持一家之说的聪明人,把事实用心研究过了,始终信
服梅斯麦主义。梅斯麦认为人身上有种敏锐的力,在意志鼓
动之下,能用来控制另外一个人;遇到流体丰盛的时候,那
种力还有治病的功能,而治疗的经过便是两个意志的斗争,是
疾病与治疗的意志的斗争。梅斯麦还不大注意到梦游现象,那
是皮赛居和德勒兹两人用功研究的;但大革命使这些发见都
停顿了,让一般学者和取笑的人占了上风。为数极少的信徒
中间,一部分是医生。而这般主张异说的少数派到死都受着
同僚迫害。威望很高的巴黎医师公会,对付梅斯麦信徒象宗
教战争一样严厉,手段的残酷,在伏尔泰提倡宽容的时代,可
以说是无以复加了。正统派的医生拒绝跟赞成梅斯麦邪说的
医生会诊。到一八二。年时时候,被目为异端的人还是成为
暗中排斥的对象。便是大革命的灾难与风暴,也没有能使那
学术界的仇恨平息。社会上只有教士,法官和医生,才会恨
到这般田地。从事专业的人永远是固执得可怕的。但另一方
面,思想不是比人事更顽强吗?米诺雷的一个朋友,布瓦尔
人间喜剧第六卷
医生,服膺新说,把生活的安宁都为之牺牲了,巴黎医学院
见了他非常头疼,但他的信心到死都没有动摇。米诺雷是拥
护百科全书派最出力的健将,是梅斯麦的护法 戴斯隆医
生的死敌,写的文章在论战中极有分量;他不但和老同学布
瓦尔决裂,并且还加以迫害。对待布瓦尔的行为是米诺雷唯
一的悔恨,使他暮年觉得良心不安。从米诺雷退休到奈穆尔
以后,催眠术虽然被巴黎学术界继续引为笑谈,它本身却有
了极大的进步。其实称呼催眠术最确当的名词是无重量流体
学,…因为它的现象和光与电的性质最为相近。加尔的骨相学
与拉瓦特的面相学是孪生的学术,两者之间有着因果关系;它
们向许多生理学家指出不可捉摸的流体的痕迹;意志的许多
现象便是从流体来的;情欲,习惯,睑相与头颅的形状,也
是以流体为基础的。磁性感应的事实,梦游,未h先知与出
神入定的奇迹,一切使人进入心灵世界的事,越来越多了。农
夫马丁与异人显形的奇事,和路易十八的谈话,都是经过证
实的;…斯威登堡与亡人的交接,在德国是正式肯定的;。司
各特写过千里眼的故事;把手相学,h课学,占星学混合起
来的某些占h家,很有些奇妙的能力;局部麻痹与失却行动
机能的事实;某些病症对横隔膜的影响:所有这些至少是很
①无重量是不可称量的意思,如光与电都是无重量的。
②农夫托玛·马丁,一八一六年时向人宣称,有一异人数次显形,嘱其向
路易十八传达重要消息及若干忠告。经乡村教士,本区总主教,以及警
察当局盘问,被送入疯人院。事为路易十八所闻,召入宫中;马丁面陈
若干事,王大为感动,即下令将其释放。马丁死于一八三四年。
③斯威登堡(1 68s 1772),瑞典的通灵论者。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奇怪而同出一源的现象,可以破除许多人的怀疑,使最不关
心的人也来作些实验。这种思潮在北欧很发达,在法国还很
微弱,但浅薄的观察家称为奇妙的事实还是有的,不过在人
事纷繁的巴黎漩涡中,象石沉大海一般不起作用罢了;米诺
雷对这些情形更是一无所知。
一八二九年初,反对梅斯麦的老人收到下面一封信,使
他安定的心绪大受影响。
我的老同学,
一切友谊,即使决裂了,也有些难以剥夺的权利。我知道你
还健在,我常常想起的是我们一同在圣朱利安街的破屋子里所过
的日子,而不是我们之间的敌意。在离开世界以前,我要向你证
明,催眠术快要成为一门重要的科学了,假如科学应该有许多种
的话。我可以提出确凿的证据破除你的疑惑。也许你的好奇心还
能使我有机会跟你聚首一次,在梅斯麦事件以前,我们原是常常
相见的。
永远忠于你的布瓦尔。
这一下,反对梅斯麦的老人好似狮子被牛蝇钉了一口,直
奔巴黎,到布瓦尔老人的寓所丢了一张名片。布瓦尔住在圣
絮尔皮斯教堂附近的费鲁街上,他也到米诺雷的旅馆丢下一
张名片,写着:“明晨九时,在圣奥诺雷街圣母升天教堂对面
恭候。”米诺雷变得年轻了,一晚没睡着。他去拜访几个相熟
的医生,问他们是不是天下大变了,是不是医学界有了新的
学派,巴黎医学院的四个学院是不是还存在。他们告诉他,当
年抵抗邪说的精神并未消灭;只是医学科学院和科学学士院
不再用压迫手段,而仅仅用置之一笑的态度,把涉及磁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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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的事情归在科缪斯,孔特,鲍斯科的魔术之列,…看作一种
所谓科学游戏。但这些议论并不能阻止米诺雷老人赴布瓦尔
的约会。经过四十四年的仇视,两位敌人又在圣奥诺雷街上
的一个门洞子里见面了。法国人老是有许多分心的事,没法
把仇恨保持长久。尤其在巴黎,那么多的事情把空间扩大了,
使一个人在政治,文学,科学各方面活动的范围更加辽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