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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旧约·雅歌》第二章。.18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处都有园地可以开发,施展各人的雄心。要恨一个人,必须

时时刻刻集中精神,直要你拿出几个人的精力,才能长时期

的恨下去。所以只有肉体能保留仇恨的记忆。过了四十四年,

连罗伯斯比尔和丹东也会互相拥抱的了。可是两位医生相见

之下,谁都没伸出手来。布瓦尔先开口对米诺雷说:

“你身体好得很。”

发僵的局面打开了,米诺雷答道:“是的,还不坏。你呢?”

“我?你瞧罢。”

“磁性感应的学说能救人不死吗?”米诺雷带着说笑的口

气,可并不尖刻。

“不能。不过差点儿教我活不成倒是真的。”

“难道你没发财吗?”

“哦!”

“我呀,我可是有钱呢,”米诺雷嚷着。

“我不是恨你的财产,而是恨你的信念。跟我来罢。”

“噢!你老是这么固执!”

布瓦尔把米诺雷带上一座黑洞洞的楼梯,小心翼翼的直

①三人均为十九世纪的魔术大师。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上五楼。

那时巴黎出了一个异人,从信仰中得到广大无边的法力,

能在各方面应用磁性感应。这伟大的无名氏至今还活着;他

不用见到病人,能够从远处医治最痛苦的,年深月久的痼疾,

并且是象耶稣那样突然之间根治的;除此以外,他还能克服

最倔强的意志,一刹那间促成最奇怪的梦游现象。他自称为

只依靠上帝,象斯威登堡一样和天使们来往。相貌象狮子,有

一股充沛的不可抵抗的力。五官的轮廓长得很特别,模样很

可怕,令人惊怖;从心灵深处发出来的声音,好似充满了磁

性的流体,会钻进听者身上的毛孔。他医好了上千病人而受

到群众无情无义的待遇,灰心透了,决意过着孤独的生活,与

世隔绝。他曾经替母亲们救回垂死的女儿;替哭哭啼啼的儿

女挽回父亲的性命;把受人疼爱的情妇还给热烈的情人;把

医生断为绝望的病人治好;使犹太教、新教、旧教的祭司各

自在圣堂中唱着赞美诗,被同样的奇迹感化了,皈依同一个

上帝;替患了绝症的病人减轻临终的痛苦;对于双目紧闭的

梦游者,他等于代表生命的太阳;但他决不为了替王后救一

个太子而轻易举一举他那双神通广大的手。他只回想着过去

所作的善事,把自己包裹在一片光明里头;他遗世独立,仿

佛是生存在天上了。

但这个有着异能而不求名利的人初露锋芒的时期,对于

自己的神通也差不多感到惊异,允许某些好奇的人参观他的

奇迹。他那喧传一时而将来还会重振的声名,惊动了行将就

木的布瓦尔。布瓦尔以前为了梅斯麦的学说受尽迫害,把它

当作宝物一般藏在心里;如今终于看到这门科学的最精采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事实。伟大的无名氏被老人的遭遇感动了,对他另眼相看。所

以布瓦尔一边上楼,一边存着俏皮而得意的心,听让他的老

冤家取笑,只回答说:“你等会儿瞧罢!等会儿瞧罢!”同时

颠头耸脑,表示极有把握。

两位医生走进一个寒伧的公寓。布瓦尔到客厅隔壁的一

间卧房里去了一会,米诺雷等在客厅里,开始疑心了;但布

瓦尔马上来带他走进隔壁的屋子,见了那位神秘的斯威登堡

信徒;一张靠椅上还坐着一个女的,她并不站起来,好象根

本没瞧见两个老人。

米诺雷笑道:“怎么!不用木盆了?”

“只依靠上帝的神力,”斯威登堡信徒肃然回答。据米诺

雷估计,他大约有五十岁。

三个人一齐坐下。主人讲的话无非是寒喧客套;米诺雷

老人听着大为惊奇,以为受人愚弄了。斯威登堡信徒询问来

客对于科学的看法,他显然是要借此把对方打量一番。

终于他说:“先生,你到这儿来纯粹是为了好奇。我的神

通,我相信是得之于上帝,从来不敢加以褒渎的;随便滥用,

或是用在不正当的地方,上帝会把我的神通收回。不过据布

瓦尔先生说,现在的问题是要使一个和我们信仰相反的人改

变主张,点醒一个善意的学者,所以我愿意满足你的好奇心。”

他又指着那个陌生女子说:“这个女的正在梦游。据一切梦游

者的口述和表现,梦游是个极甜美的境界,内在的生命把有

形的世界加在人的器官上面、妨碍它们的机能的束缚,完全

摆脱了,能够在我们谬称为‘无形的’世界中活动。梦游状

态中的视觉与听觉,比着所谓清醒状态中的更完美,也许还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不用别的器官协助;因为视觉与听觉原是通体光明的利剑,别

的器官反而是遮蔽它的剑鞘。对于梦游的人,无所谓空间的

距离,无所谓物质的障碍;换句话说,距离与障碍被我们内

在的生命超越了;人的肉体只是那内在生命的一个贮藏室,一

个不可少的依傍,一重外壳。这些最近方始发见的事实,没

有适当的名词可以形容;因为不可量,不可触,不可见等等

的字眼,对于可由磁性感应显出作用来的流体而言,已经毫

无意义。光能发热,能穿过物体使它膨胀,可见光还是可量

的;至于电能够刺激触觉,更是人尽皆知的事。我们一向只

管否认事实,却忘了我们器官的简陋。”

米诺雷打量着那个好象属于下层阶级的女子,说道:“噢!

她睡着呢!”

主人回答:“此刻她的肉体可以说消灭了。一般人把这个

状态叫做睡眠。但她能够向你证明有个精神世界,人的精神

在其中完全不受物质世界的规律支配。你要她到哪儿去,我

就叫她到哪儿去。离开这儿几十里也罢,远至中国也罢,她

都能把那边发生的事告诉你。”

米诺雷说:“你只要叫她到奈穆尔,到我家里去。”

那怪人回答:“好罢,我自己完全不参加。你把手伸出来;

演员和看客,原因与结果,都归你一个人担任。”

他拿了米诺雷的手,米诺雷也让他拿着。他好似定了定

神,用另外一只手抓着坐在椅上的女人的手;然后把老医生

的手放在女的手里,叫他坐在那个并无法器的女巫身边。老

医生觉得自己的手和女的接触之下,她原来极平静的睑微微

一震;这动作虽然后果很奇妙,动作本身却非常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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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听从这位先生的话,”那异人说着,平举着手,伸

在女的头上;女的仿佛马上得到了光明和生命;“别忘了,你

替他做的事都是使我高兴的。”然后他对米诺雷道:“现在你

可以吩咐她了。”

医生便道:“请你到奈穆尔镇布尔乔亚街,到我家里去。”

布瓦尔告诉他说:“你得等一下,等她和你说的话证明她

已经到了那儿,你再放开她的手。”

“我看见一条河……一个美丽的花园,”女人说的声音很

轻;虽则闭着眼,神气象聚精会神的瞧着自己的内心。

“干吗你从河跟园子那边进去呢?”米诺雷问。

“因为她们在那边啊。”

“谁?”

“你心里所想的小姑娘和她的奶妈。”

“园子是怎么样的?”米诺雷问。

“打河边的水桥上去,右手有一条砖砌的长廊,放着图书;

尽头是一间后来添上去的小屋子,挂着木铃和红蛋。左边墙

上爬满了藤萝,野葡萄和素馨花。园子中间有一具小型的日

规,还有许多盆花。你的干女儿正在察看她的花,还指给她

的奶妈瞧呢;她拿着锹挖土,把花子放在泥里……奶妈在刮

平走道上的石子……小姑娘虽然象天使般纯洁,心中已经跟

破晓时的天色一样,微微的动了爱情。”

“对谁呢?”至此为止,医生还没听见什么只有梦游的人

才能告诉他的事。他始终认为那是走江湖的法术。

她微微一笑,说道:“你还一点儿都不知道呢;不过最近

她成人以后,你也担心过的。她的感情是跟着肉体发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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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医生嚷道:“一个平民阶级的女人居然会讲这种话?”

布瓦尔回答:“在这个状态中,谁说话都是特别清楚的。”

“可是于絮尔爱的是谁呢?”

那女的侧了侧头,答道:“于絮尔还不知自己动了爱情。

她太朴实了,根本没体会到情欲或是什么爱情,但她关切他,

想念他;尽管压制自己,想把他丢开,也是没用……现在她

弹琴了。”

“那男的是谁呢?”

“对门那位太太的儿子……”

“是波唐杜埃太太吗?”

“波唐杜埃?对啦。可是没什么危险,他不在本地。”

“他们讲过话吗?”医生问。

“从来没有。他们只见过面。她觉得男的挺可爱。不错,

他长得一表人材,心也很好。她从窗里见过他;两人也在教

堂里见过;但那个男的已经把这件事忘了。”

“他叫什么名字?”

“啊!那要我看一眼才行,或者要她说出来。噢!有了,

他叫做萨维尼安;她才说出这名字,觉得叫着心里怪舒服的:

她已经在历本上查过他的本名节,拿红笔点了一下做记号

……真是孩子气!噢!她将来是个多情种子,又热烈又纯洁,

一生不会爱两次的;爱情会抓住她的心,深深的种在里头,把

旁的情感都挤掉。”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从她心里看出来的。她能够受苦;这一点跟她的血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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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她父母都遭过大难!”

这最后一句把医生听呆了,他不是为之震动,而是惊奇。

在此应当补充一下,那女的每说一句,都要隔十分到十五分

钟,在那个时间内她精神越来越集中,明明是有所见的神气。

她额上有些异样的表情显出她内心的活动,有时开朗,有时

紧张,那种竭尽全力的劲儿,米诺雷只有在快死的人身上见

过,垂危时刻,他们会具有先知一般的感觉。她好几次手势

都象于絮尔。

主人对米诺雷道:“你尽管问她;她可以把只能让你一个

人知道的秘密告诉你。”

米诺雷问:“于絮尔爱我吗?”

她微微一笑:“差不多跟爱上帝一样;她因为你不信上帝,

非常难过。你的态度仿佛只要不信仰,上帝就会不存在似的。

可是世界上没有一处没有他的声音。所以这孩子唯一的痛苦

就是你给她的。呦!她在琴上练音阶了;她还想在音乐方面

求进步……她自个儿在那里懊恼,心里想着:倘若我唱歌唱

得好,把嗓子练好了,他回到母亲家里的时候一定能听见我

的声音。”

米诺雷掏出记事朋,记下了钟点。

“她散的什么花子,你能告诉我吗?”

“木犀草,豌豆花,风仙花……”

“最后一样是什么?”

“是飞燕草。”

“我的钱放在哪儿?”

“在你公证人那儿;可是你按期存放,连一天的利息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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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失的。”

“不错;但我在奈穆尔每季家用的钱放在哪儿呢?”

“放在一本红面精装的,《查士丁尼法学总汇》第二卷最

后两页之间;放书的是玻璃碗橱的高头,插对开本的柜子,整

格都给那部书占满了。你的钱放在靠近客厅那边的最后一朋

里头。咦!第三卷插在第二卷前面啦。可是你的款子不是钱,

而是……”

“可是一千法郎的钞票?……”医生问。

“我看不大清,票子都折着。啊,是两张五百法郎的。”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是怎么样的钞票?”

“一张很黄很旧,另外一张颜色还白,差不多新的……”

最后这段问答,米诺雷医生听着发呆了。他呆呆的望着

布瓦尔,布瓦尔和斯威登堡信徒却看惯了不相信的人的惊奇,

只管若无其事的低声谈话。米诺雷要求吃过饭再来。他想定

定神,让惊怖的情绪平静一下,再来领略这种广大的神通;他

预备作一次决定性的试验,向她提出一些问题,要是有了满

意的解答,他的疑惑可以全部廓清了。

主人说:“那么你今晚九点再来,我为你再到这儿来一

次。”

米诺雷医生激动到极点,出去的时候甚至忘了向主人告

辞;布瓦尔跟在后面,远远的嚷着:

“你怎么说?怎么说?”

282 人间喜剧第六卷

米诺雷站在大门口回答:“布瓦尔,我觉得我简直疯了。

倘若那女人说的关于于絮尔的话都不错,倘若这妖婆替我揭

穿的事只有于絮尔一个人知道,那我承认你的确是对的。我

恨不得长着翅膀飞回奈穆尔,把事情调查明白。好,今晚十

点我就动身。啊!我真是给闹糊涂了。”

“哦,倘若你看到一个害了多年不治之症的病人,五秒钟

以内就给医好;倘若这催眠大家使一个麻疯病人浑身淌汗;倘

若你眼见他使一个瘫痪的女人站起来走路,你又怎样呢?”

“布瓦尔,咱们一起吃饭去,到晚上九点为止,我不让你

走开了。我要作一个切实的,无法推翻的试验。”

“好罢,老朋友,”那个梅斯麦派的医生回答。

两位言归于好的朋友到王宫市场去吃晚饭。米诺雷很兴

奋的谈了一会,才把脑海中翻腾不已的思潮暂时忘掉。然后

布瓦尔和他说:“如果你承认那女子的确有能力消灭空间或是

飞渡空间,如果你切实知道,在圣母升天教堂附近,她能听

到人家在奈穆尔说的话,看到在奈穆尔发生的事,你就得承

认磁性感应的别的现象,那在不相信的人都是跟这些事同样

不可能的。你不妨要她给你一个唯一可使你信服的证据,因

为你或许以为刚才的事是我们打听来的;可是我们没法知道,

比如说,今晚九点在你家中,在你干女儿卧房里的情形;你

不妨把梦游者所看到的所听到的,牢记在心,或是用笔记下

来,你再赶回家。我不认识于絮尔姑娘,她不是我们的同谋;

要是她说的话,做的事,和你记下来的一样,那么,刚强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283

西康勃勒,你该低头了!”…

两个朋友回到那房间,又见到那梦游女人,但她见了米

诺雷并不认识。斯威登堡信徒远远的举起手来,女人匣慢慢

的闭上眼睛,恢复了饭前的姿势。医生和女人的手放在一起

以后,他就要她说出这时候在他奈穆尔家中发生的事。

“于絮尔在那里干什么?”

“她已经脱了衣服,做好头发卷儿,跪在祈祷凳上,面对

着一个象牙十字架,十字架挂在红丝绒底子的框子里。”

“她说些什么?”

“她在做晚祷,把自己交托给上帝,求他驱除她心中的邪

念;她检查自己的良心,白天的行为,看看有没有违背上帝

和教会的告诫。可怜的孩子,她在解剖自己的灵魂呢!”梦游

者说着,眼睛湿了。“她并没犯什么罪过,可是责备自己想萨

维尼安想得太多了。她停下来思忖他此刻在巴黎做些什么,求

上帝赐他幸福。末了,她提到你,高声作着祷告。”

“她的祷告,你能说给我听吗?”

“能。”

米诺雷拿铅笔把梦游者口述的祷告记下来,那明明是夏

勃隆神甫替于絮尔起的稿子:

“我的上帝,我是崇拜你的仆人,抱着满腔热情和敬爱的

①法兰克王格洛维斯,于五世纪末与阿拉芒族战于多皮阿克,形势危急,格

洛维斯乃发宏愿,若基督教的上帝能助其作战,即当皈依宗教。是役格

果获全胜,即率士兵三千人同时信仰基督教。主教圣雷米于兰斯城内为

其举行洗礼时,说道:“刚强的西康勃勒,你该低头了!”西康勃勒为日

耳曼族一支,圣雷米以此称呼格洛维斯的种族。

人间喜剧第六卷

心向你祝告;我尽量遵守你的诫命,愿意象你的圣子一样,为

荣耀你的名字而献出我的生命,愿意生活在你的荫庇之下;你

是洞烛人心的主宰,倘若你满意我的行为,我就求你开恩,点

醒我的干爹,使他走上得救的路,赐他恩宠,让他最后几年

能生活在你身上;求你保佑他平安,让我来代替他受苦!圣

女于絮尔,我亲爱的本名神,还有圣母,天使长,天堂上所

有的圣者,求你们垂听我的祈祷,请你们帮我向上帝说情,求

你们可怜我们。”

梦游者把孩子那些天真的手势和圣洁的灵感,学得逼真,

米诺雷看着,不由得眼睛里冒上了泪水。

“她还有别的话说吗?”

“有的。”

“讲给我听。”

“亲爱的干爹!他在巴黎跟谁玩西洋双六棋呢?她吹熄了

蜡烛,倒下头去睡了。啊,已经睡着了!她戴着小小的睡帽,

真好看!”

米诺雷向伟大的无名氏行过礼,和布瓦尔握了握手,急

急忙忙下楼。那时有一个出租马车的站,设在还没有为了扩

充阿尔及尔街而拆毁的一家老客栈门口;他奔到那里,找到

一个马夫,问他可愿意立刻上枫丹白露。价钱讲妥以后,返

老还童的老人马上动身。照预先谈好的办法,他在埃松镇让

牲口歇了一会;然后赶上奈穆尔的班车,居然还有位置,便

把包车打发了。清早五点左右,他回到家中,因为路上辛苦,

一口气直睡到九点,睡下去的时候,他一向对于自然界,生

理学,形而上学的观念,完全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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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醒来,知道从他回家以后没有一个人进过他的屋子,

便开始调查事实,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恐惧;两张钞票的分别,

两朋《法学总汇》的次序颠倒,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可是梦

游的女人看得一点不错。他便打铃叫布吉瓦勒女人。

“把于絮尔找来和我说话,”他坐在书房中间吩咐。

孩子来了,奔过来拥抱他;医生把她抱在膝上;她才坐

下,美丽的淡黄头发就跟老朋友的白头发卷在一起。

“干爹,你可是有什么事问我?”

“是的,不过你先得发誓,要非常坦白的回答我的话,决

不躲躲闪闪。”

于絮尔满面通红,直红到脑门。医生看见她一向那么纯

洁那么明净的美丽的眼睛,为了初恋的羞怯而显出慌乱的神

色,便接着说:“噢!你不能回答的话,我不会问你的。”

“干爹,你说罢。”

“昨天晚上你作最后一段祷告的时候,心里想些什么?祷

告是几点钟做的?”

“大概是九点一刻,九点半。”

“把你最后一段祷告背给我听。”

于絮尔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够感化不信上帝的老人,便跳

下来跪在地上,诚心诚意的合着手,眉飞色舞,望着老人说

道:

“我昨天求上帝的话,今天早上又求过了,我要求到上帝

顺从了我的愿望为止。”

接着她把祷告背了一遍,背的时候有种更热烈的,簇新

的表情;干爹却打断她的祈祷,接下去替她念完了,使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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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惊奇。

“行啦,于絮尔,”医生又把干女儿抱在膝上,“你倒在枕

上睡觉之前,心里是不是想:亲爱的干爹!他在巴黎跟谁玩

西洋双六棋呢?是不是?”

于絮尔跳起来,仿佛听到了最后审判的号角:她大叫一

声,睁大着眼睛,一动不动的,不胜惊骇的瞪着老人。

“干爹,你是什么人呀?哪儿来这样大的神通?”她认为

干爹既然不信上帝,一定是跟魔电打交道了。

“昨天你在园子里散的什么花子?”

“木犀草,豌豆花,风仙花。”

“末了可是飞燕草?”

她跪在地下叫道:

“干爹,别吓我了;你昨天呆在家里没出门,是不是?”

“我不是老跟你在一块儿吗?”医生开着玩笑,把话支开

去了。他不愿意惊动天真的孩子,扰乱她的头脑。“咱们到你

卧房去罢。”

他让她搀着手臂,一同上楼。

“干爹,你的腿在发抖呢。”

“是的,我头里昏昏沉沉,好似给雷劈了一样。”

“难道你信了上帝吗?”她叫着,快活得眼睛里含着泪水。

老人瞧着自己替于絮尔布置的那间多朴素多可爱的卧

房。地下铺着一张并不贵重的绿地毯,由她收拾得十分干净;

墙上糊着蓝灰色的纸,印着蔷薇花和绿叶;朝着院子的窗上

挂着粉红镶边的卡里哥布窗帘;两个窗洞之间,壁上有一面

长镜,底下是一张白石面的金漆半桌,桌上放一个塞夫勒窑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蓝瓶,那是于絮尔平日插花的;壁炉架对面摆着一口细木

镶嵌、大理石面的小柜子。床上铺的是旧波斯呢毯,挂的是

波斯呢面子,用夹丝毛料作里子的帐幔;床是十八世纪通行

的那种公爵夫人式,四角有刨出嵌线的柱子,顶上雕着一簇

簇的羽毛做装饰。壁炉架上的摆钟,座于是贝壳做的,用象

牙拼成许多图案;壁炉架的框子,架上的白石烛台,大镜子

和四面堆花的边:那些颜色,调子,做工,都很调和。又高

又大的衣柜放着于絮尔的内外衣衫:两扇柜门上用各种现在

已经找不到的木料拼成风景画,有些木材的色彩是带绿的。室

内有股幽香。每样东西都安排得极有条理,极其和谐,谁见

了都会欣赏,即使象米诺雷勒弗罗那样的俗物也不能无动

于衷。我们尤其可以看出,于絮尔对周围的东西多么看重,对

这间与她儿童和少女时代的生活密切相关的屋子多么喜爱。

老人为了不露痕迹,故意把室内的陈设看了一遍,发觉从于

絮尔的窗子里的确望得见波唐杜埃太太的屋子。他头天晚上

已经盘算过,既然知道了于絮尔初动爱情的秘密,应当怎么

应付。以监护人的资格去当面问她是不妥当的,不管是赞成

是反对,他的地位都很僵。因此他决意先把年轻的波唐杜埃

和于絮尔双方的身分与处境,仔细考虑一下,再看要不要趁

这股感情还没达到欲罢不能的阶段,就把它压下去。这样谨

慎周密的态度,只有老年人才有。他一边为了磁性感应的事

情,心绪还没定下来,一边把屋内的东西一件一件的瞧着,想

借此看看挂在壁炉架旁边的历本。

“这些难看的烛台太重了,你这双美丽的小手怎么拿得动

呢?”他把白石座子的镶铜烛台掂了掂分量,瞅着历本,把它

人间喜剧第六卷

拿了下来,嘴里说着:

“这也难看透了。多漂亮的屋子,干吗挂这样恶俗的历

本?”

“噢!干爹,别拿走啊。”

“明儿我另外给你一本。”

他揣着这赃证下楼,关着门呆在书房里,找出圣萨维尼

安的节日:梦游的女人说得不错,十月十九那一天上果然有

个小红点儿;米诺雷的本名神圣德尼,和夏勃隆神甫的本名

神圣约翰的节日,也各有一个记号。点子不过针尖大小,梦

游者不受空间和种种阻碍的影响,居然看到了。老人把这些

事一直想到晚上,那对于他比对谁都意义重大。证据确凿,怎

么能不信呢?打个比喻说,他心中那堵坚固的墙突然坍倒了;

因为他的生活素来根据两个原则:一不关心宗教,二不相信

磁性感应。感官原是纯粹的生理组织,它所有的效用都能解

释清楚的;磁性感应却证明某些知觉的终极竞可与“无穷”相

通,那在老人心目中等于推翻了斯宾诺莎的坚强的论据:斯

宾诺莎认为有限与无限这两大原素是不能并存的,现在却变

成互相包涵的了。老人尽管承认物质的可分性与活动性有多

么了不起的力量,总没法承认物质有这样大的神通。他年纪

大了,没有精力再把这些现象归结到某种学说中去,把它们

跟睡眠,异象,光线等等作比较。他的科学理论是以洛克和

孔狄亚克派的主张为基础的,如今是整个儿崩溃了。空洞的

偶像既然被砸烂了,他一味不信的心理也就跟着动摇。所以

在信仰旧教的儿童与伏尔泰派老人的斗争中间,于絮尔在各

方面都占了优势。在坍毁的堡垒里头,在那些废墟之上,有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一道光在那里闪闪发亮。还有那段祷告在那里发出嘹亮的声

音!然而固执的老人看到自己傍徨,大不满意。他虽然动了

心,仍打不定主意,始终在那里抗拒上帝。但他的精神已经

动摇,他已经改变了,一味深思默想,念着帕斯卡尔的《杂

感集》,博叙埃的《新教教义游移史》,波纳尔,圣奥古斯丁

等等的著作;也想搜罗斯威登堡和圣马丁的书籍,…这是巴黎

的那位怪人跟他提到的。唯物主义在米诺雷心中建立的大厦

已经到处开裂,只要一点儿轻微的震动就会全部瓦解。等到

他皈依上帝的心意完全成熟的时候,他就瓜熟蒂落,投入宗

教的怀抱了。好几次晚上,于絮尔坐在一旁,老人一边和神

甫玩着西洋双六棋,一边提出些问题,使夏勃隆听了很奇陉,

觉得和老人平时的主张相差太远了;因为上帝为了超度这颗

卓越的灵魂而在他心中所做的工作,神甫还一点儿都不知道。

“你可相信显灵的事吗?”不信宗教的老人停下游戏,问

神甫。

“十六世纪的一个大哲学家,卡尔丹,…说他曾经见过显

灵的,”神甫回答。

“凡是学者们注意过的显灵的事,我都知道;最近我把普

洛丁的著作又读了一遍。。我现在问你,以旧教徒的立场来

说,你是否相信,一个人死后能回到世界上来看活着的人?”

①波纳尔(1754 1 840、,意大利政治家,拥护旧教甚力。圣马了(1了43

1803)为梅斯麦的信徒。

②卡尔丹(15叫 1 579),十六世纪意大利医学家兼数学家;但惑于星象学

及各种神秘学说,但非真正的哲学家,更非如巴尔扎克所说的大哲学家。

③普洛丁,三里纪亚历山大城的神秘派哲学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神甫回答:“耶稣死后就是在门徒面前显形的。教会对于

教主的显灵当然深信不疑。至于奇迹,我们也有的是。”夏勃

隆说到这里,笑了笑。“要不要我告诉你一桩最近的事,发生

在十八世纪的?”

“哦!”

“是的,圣者玛丽阿尔丰斯·德·利戈里,在离开罗马

很远的地方,就在教皇驾崩的一刹那,知道教皇的死。这桩

奇迹有许多证人。那位有道行的主教,把他在出神入定时所

听到的、教皇弥留时的遗言,当着好几个人说出来。过了三

十小时,才有专差来报告教皇的噩耗……”…

“你这是放刁哩!”米诺雷老人跟神甫开玩笑似的说。“我

不问你要证据,只问你信不信。”

神甫也继续取笑米诺雷,回答说:“我觉得显灵的事多半

跟看到显灵的人有关。”

“朋友,我不是给你上当,你对这问题究竞有什么意见?”

“我相信上帝是万能的。”

医生笑道:“等我死了,倘若我信了上帝,一定要求他让

我在你们面前显形。”

教士回答:“卡尔丹和他的朋友彼此就是这样约定的。”

①见安谷·德·洛多男爵所著《圣阿尔丰斯·德·利戈里传》:利戈里主教

生于一六九六年,死于一七八七年。此处所称教皇指格莱芒十三,于一

七七四年九月十二日驾崩。男爵书中记载:“据若干极可靠的证人口述,

自九月十一日起,利戈里主教即安坐椅中不动不语,宛如入睡。觉醒之

时司,事后证明,即教皇驾崩之时司;彼时主教即对在旁侍候的修士声

称:我刚才送教皇升了天。”

人间喜剧第六卷

米诺雷道:“于絮尔,万一你受到什么威胁,只要叫我一

声,我准来。”

教士道:“安德烈·谢尼耶写过一首动人的悲歌,叫做

《奈埃尔》,…你一句话就把它的感情表达出来了。诗人的伟

大,就在于把事实或情感蒙上一些永远生动的形象。”

“亲爱的干爹,你为什么要提到死呢?”于絮尔声音很悲

痛;“我们基督徒是不死的,坟墓是我们灵魂的摇篮。”

老人微笑着说:“不管怎么样,反正得离开这个世界;我

一朝不在之后,你看到你的家私一定会觉得惊奇的。”

“等你不在的时候,干爹,我唯一的安慰就是把我的生命

奉献给你。”

“我死了,你还把生命奉献给我?”

“是的。我将来要是能做些善事,都要用你的名义去做,

因为我要补赎你的过失。我每天要祈祷上帝,求他大慈大悲,

不要为了你一日之过而给你永久的惩罚,求他把一颗象你这

样纯洁这样善良的灵魂,收留在他身边,和那些圣者的灵魂

在一起。”

这几句回答,所包含的感情那么淳朴,声调口吻又那么

肯定,直接指出了对方的错误,把德尼·米诺雷象圣保罗一

①法国诗人谢尼耶(176¨_1794)所作悲歌《奈埃尔》,述一女子奈埃尔临

终告其爱人:(大意)“……夕阳将下的时候,倘若你中心感动,朦胧出

神,你只要叫我一声,我一定飞到你身边来!”

292 人间喜剧第六卷

样的感化了。…他看到孩子有这样的感情,甚至顾到他未来的

生命,不由得眼中含着热泪;同时有一道内在的光明使他心

旌摇摇,不知所措。突然之间得到圣宠的效果,象触电一般。

神甫合着手,惶惶然站起身子。孩子看到自己的成功,惊喜

交集,哭了。老人仿佛有人叫他似的,猛的站起身子,望着

前面,似乎看到了一道曙光;接着他跪在椅上,合着手,低

着眼睛望着地下,诚惶诚恐,谦卑到极点。

他然后抬起头来,声音很激动的说道:“我的上帝!世界

上只有这个纯洁的孩子才能替我求得恩宠,使我皈依。我已

经深深的悔悟,由这个荣耀所归的儿童带到你面前,求你宽

恕!”

老人的灵魂一直飞向上帝,求他在宠锡圣恩以后,再用

智慧来点化他。他转身握着神甫的手,说道:‘亲爱的导师,

我变做孩子了,我请你训导,我把灵魂交给你了。”

于絮尔吻着干爹的手,喜极而涕,把老人的手都沾湿了。

老人把孩子抱在膝上,很高兴的叫她做“教母”。神甫大为感

动,很热烈的背着一首《来罢,圣灵》的赞美诗。跪在地下

的三个基督徒,就把这首赞美诗代替了晚祷。

布吉瓦勒女人很诧异的跑进来问:“什么事啊?”

于絮尔回答:“哎,干爹信了上帝了。”

“那多好!这么一来,他就十全十美了,”老佣人嚷着,一

①传说圣保罗未信基督以前,受命迫害基督徒,相传一日见耶稣显形,遂

致失明,但心中觉得有一道神光照着。后来有了信仰,受了洗礼,双目

乃复明。

人间喜剧第六卷

本正经的画着十字,神气很天真。

慈祥的教士说道:“亲爱的医生,不久你会感到宗教的伟

大和奉教的必要;你会发觉,富于人情味的宗教哲学比最大

胆的思想更高超。”

本堂神甫象小孩子一样快活,答应每星期来谈话两次,替

老人解释基督教教义。由此可见,大家以为他的信教是于絮

尔促成的,并且还有卑鄙的用意,其实是很自然的演变成功

的。这颗心灵的创伤,教士暗中惋惜了十四年没有敢碰一下;

如今老人却象受伤的人请教一个外科医生似的,自动来央求

他了。从那次谈话以后,于絮尔每天晚上的祷告都是和老人

一块儿做的。他心中慢慢的觉得有种恬静的境界,代替了以

前的骚乱。象他自己说的,不可解的事既然有上帝负责,他

精神就安定了。于絮尔回答说,这表示他已经在上帝的国土

内有了进展。望弥撒的时候,他聚精会神的念着经文;因为

他跟神甫谈了一次话,就参透那个神秘的观念,觉得一切信

徒在精神上都是彼此相通的。这位刚刚归宗的老人已经h董得

圣餐是个永久的象征,而一朝领会到它深刻与亲切的意义以

后,信仰更使圣餐成为不可少的象征。那天他出了教堂,急

于回家,为的是要感谢干女儿把他 照古时那种美妙的说

法,——渡登彼岸。他在客厅中把她抱在膝上,非常虔诚的

亲着她的额角。那时他的一般旁系亲属却对于絮尔大肆谩骂,

凭着他们恐惧的心理把那么圣洁的影响百般诬蔑。老头儿的

急于回家,瞧不起亲属的态度,走出教堂时那句尖刻的回答,

当然每个承继人都认为是于絮尔挑拨出来的。

这方面,干女儿在琴上弹着韦伯的《别意变体曲》给她

人间喜剧第六卷

干爹听;那方面,米诺雷 勒弗罗家的饭厅里,大家正在商

量一个妙计,结果把这出戏文里头另外一个重要角色也带出

场了。外酋请客,饭桌上照例很热闹;再加从运河里载来的,

或是勃艮第方面、或是都兰方面的美酒,为大家助兴,一顿

饭直吃了两个多钟点。泽莉特意定了生蠓,海鱼和其他的名

菜,为儿子接风。

饭厅颇象乡村旅店的客堂,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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