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都有园地可以开发,施展各人的雄心。要恨一个人,必须
时时刻刻集中精神,直要你拿出几个人的精力,才能长时期
的恨下去。所以只有肉体能保留仇恨的记忆。过了四十四年,
连罗伯斯比尔和丹东也会互相拥抱的了。可是两位医生相见
之下,谁都没伸出手来。布瓦尔先开口对米诺雷说:
“你身体好得很。”
发僵的局面打开了,米诺雷答道:“是的,还不坏。你呢?”
“我?你瞧罢。”
“磁性感应的学说能救人不死吗?”米诺雷带着说笑的口
气,可并不尖刻。
“不能。不过差点儿教我活不成倒是真的。”
“难道你没发财吗?”
“哦!”
“我呀,我可是有钱呢,”米诺雷嚷着。
“我不是恨你的财产,而是恨你的信念。跟我来罢。”
“噢!你老是这么固执!”
布瓦尔把米诺雷带上一座黑洞洞的楼梯,小心翼翼的直
①三人均为十九世纪的魔术大师。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上五楼。
那时巴黎出了一个异人,从信仰中得到广大无边的法力,
能在各方面应用磁性感应。这伟大的无名氏至今还活着;他
不用见到病人,能够从远处医治最痛苦的,年深月久的痼疾,
并且是象耶稣那样突然之间根治的;除此以外,他还能克服
最倔强的意志,一刹那间促成最奇怪的梦游现象。他自称为
只依靠上帝,象斯威登堡一样和天使们来往。相貌象狮子,有
一股充沛的不可抵抗的力。五官的轮廓长得很特别,模样很
可怕,令人惊怖;从心灵深处发出来的声音,好似充满了磁
性的流体,会钻进听者身上的毛孔。他医好了上千病人而受
到群众无情无义的待遇,灰心透了,决意过着孤独的生活,与
世隔绝。他曾经替母亲们救回垂死的女儿;替哭哭啼啼的儿
女挽回父亲的性命;把受人疼爱的情妇还给热烈的情人;把
医生断为绝望的病人治好;使犹太教、新教、旧教的祭司各
自在圣堂中唱着赞美诗,被同样的奇迹感化了,皈依同一个
上帝;替患了绝症的病人减轻临终的痛苦;对于双目紧闭的
梦游者,他等于代表生命的太阳;但他决不为了替王后救一
个太子而轻易举一举他那双神通广大的手。他只回想着过去
所作的善事,把自己包裹在一片光明里头;他遗世独立,仿
佛是生存在天上了。
但这个有着异能而不求名利的人初露锋芒的时期,对于
自己的神通也差不多感到惊异,允许某些好奇的人参观他的
奇迹。他那喧传一时而将来还会重振的声名,惊动了行将就
木的布瓦尔。布瓦尔以前为了梅斯麦的学说受尽迫害,把它
当作宝物一般藏在心里;如今终于看到这门科学的最精采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事实。伟大的无名氏被老人的遭遇感动了,对他另眼相看。所
以布瓦尔一边上楼,一边存着俏皮而得意的心,听让他的老
冤家取笑,只回答说:“你等会儿瞧罢!等会儿瞧罢!”同时
颠头耸脑,表示极有把握。
两位医生走进一个寒伧的公寓。布瓦尔到客厅隔壁的一
间卧房里去了一会,米诺雷等在客厅里,开始疑心了;但布
瓦尔马上来带他走进隔壁的屋子,见了那位神秘的斯威登堡
信徒;一张靠椅上还坐着一个女的,她并不站起来,好象根
本没瞧见两个老人。
米诺雷笑道:“怎么!不用木盆了?”
“只依靠上帝的神力,”斯威登堡信徒肃然回答。据米诺
雷估计,他大约有五十岁。
三个人一齐坐下。主人讲的话无非是寒喧客套;米诺雷
老人听着大为惊奇,以为受人愚弄了。斯威登堡信徒询问来
客对于科学的看法,他显然是要借此把对方打量一番。
终于他说:“先生,你到这儿来纯粹是为了好奇。我的神
通,我相信是得之于上帝,从来不敢加以褒渎的;随便滥用,
或是用在不正当的地方,上帝会把我的神通收回。不过据布
瓦尔先生说,现在的问题是要使一个和我们信仰相反的人改
变主张,点醒一个善意的学者,所以我愿意满足你的好奇心。”
他又指着那个陌生女子说:“这个女的正在梦游。据一切梦游
者的口述和表现,梦游是个极甜美的境界,内在的生命把有
形的世界加在人的器官上面、妨碍它们的机能的束缚,完全
摆脱了,能够在我们谬称为‘无形的’世界中活动。梦游状
态中的视觉与听觉,比着所谓清醒状态中的更完美,也许还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不用别的器官协助;因为视觉与听觉原是通体光明的利剑,别
的器官反而是遮蔽它的剑鞘。对于梦游的人,无所谓空间的
距离,无所谓物质的障碍;换句话说,距离与障碍被我们内
在的生命超越了;人的肉体只是那内在生命的一个贮藏室,一
个不可少的依傍,一重外壳。这些最近方始发见的事实,没
有适当的名词可以形容;因为不可量,不可触,不可见等等
的字眼,对于可由磁性感应显出作用来的流体而言,已经毫
无意义。光能发热,能穿过物体使它膨胀,可见光还是可量
的;至于电能够刺激触觉,更是人尽皆知的事。我们一向只
管否认事实,却忘了我们器官的简陋。”
米诺雷打量着那个好象属于下层阶级的女子,说道:“噢!
她睡着呢!”
主人回答:“此刻她的肉体可以说消灭了。一般人把这个
状态叫做睡眠。但她能够向你证明有个精神世界,人的精神
在其中完全不受物质世界的规律支配。你要她到哪儿去,我
就叫她到哪儿去。离开这儿几十里也罢,远至中国也罢,她
都能把那边发生的事告诉你。”
米诺雷说:“你只要叫她到奈穆尔,到我家里去。”
那怪人回答:“好罢,我自己完全不参加。你把手伸出来;
演员和看客,原因与结果,都归你一个人担任。”
他拿了米诺雷的手,米诺雷也让他拿着。他好似定了定
神,用另外一只手抓着坐在椅上的女人的手;然后把老医生
的手放在女的手里,叫他坐在那个并无法器的女巫身边。老
医生觉得自己的手和女的接触之下,她原来极平静的睑微微
一震;这动作虽然后果很奇妙,动作本身却非常自然。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得听从这位先生的话,”那异人说着,平举着手,伸
在女的头上;女的仿佛马上得到了光明和生命;“别忘了,你
替他做的事都是使我高兴的。”然后他对米诺雷道:“现在你
可以吩咐她了。”
医生便道:“请你到奈穆尔镇布尔乔亚街,到我家里去。”
布瓦尔告诉他说:“你得等一下,等她和你说的话证明她
已经到了那儿,你再放开她的手。”
“我看见一条河……一个美丽的花园,”女人说的声音很
轻;虽则闭着眼,神气象聚精会神的瞧着自己的内心。
“干吗你从河跟园子那边进去呢?”米诺雷问。
“因为她们在那边啊。”
“谁?”
“你心里所想的小姑娘和她的奶妈。”
“园子是怎么样的?”米诺雷问。
“打河边的水桥上去,右手有一条砖砌的长廊,放着图书;
尽头是一间后来添上去的小屋子,挂着木铃和红蛋。左边墙
上爬满了藤萝,野葡萄和素馨花。园子中间有一具小型的日
规,还有许多盆花。你的干女儿正在察看她的花,还指给她
的奶妈瞧呢;她拿着锹挖土,把花子放在泥里……奶妈在刮
平走道上的石子……小姑娘虽然象天使般纯洁,心中已经跟
破晓时的天色一样,微微的动了爱情。”
“对谁呢?”至此为止,医生还没听见什么只有梦游的人
才能告诉他的事。他始终认为那是走江湖的法术。
她微微一笑,说道:“你还一点儿都不知道呢;不过最近
她成人以后,你也担心过的。她的感情是跟着肉体发展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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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医生嚷道:“一个平民阶级的女人居然会讲这种话?”
布瓦尔回答:“在这个状态中,谁说话都是特别清楚的。”
“可是于絮尔爱的是谁呢?”
那女的侧了侧头,答道:“于絮尔还不知自己动了爱情。
她太朴实了,根本没体会到情欲或是什么爱情,但她关切他,
想念他;尽管压制自己,想把他丢开,也是没用……现在她
弹琴了。”
“那男的是谁呢?”
“对门那位太太的儿子……”
“是波唐杜埃太太吗?”
“波唐杜埃?对啦。可是没什么危险,他不在本地。”
“他们讲过话吗?”医生问。
“从来没有。他们只见过面。她觉得男的挺可爱。不错,
他长得一表人材,心也很好。她从窗里见过他;两人也在教
堂里见过;但那个男的已经把这件事忘了。”
“他叫什么名字?”
“啊!那要我看一眼才行,或者要她说出来。噢!有了,
他叫做萨维尼安;她才说出这名字,觉得叫着心里怪舒服的:
她已经在历本上查过他的本名节,拿红笔点了一下做记号
……真是孩子气!噢!她将来是个多情种子,又热烈又纯洁,
一生不会爱两次的;爱情会抓住她的心,深深的种在里头,把
旁的情感都挤掉。”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从她心里看出来的。她能够受苦;这一点跟她的血统有
人间喜剧第六卷
关,她父母都遭过大难!”
这最后一句把医生听呆了,他不是为之震动,而是惊奇。
在此应当补充一下,那女的每说一句,都要隔十分到十五分
钟,在那个时间内她精神越来越集中,明明是有所见的神气。
她额上有些异样的表情显出她内心的活动,有时开朗,有时
紧张,那种竭尽全力的劲儿,米诺雷只有在快死的人身上见
过,垂危时刻,他们会具有先知一般的感觉。她好几次手势
都象于絮尔。
主人对米诺雷道:“你尽管问她;她可以把只能让你一个
人知道的秘密告诉你。”
米诺雷问:“于絮尔爱我吗?”
她微微一笑:“差不多跟爱上帝一样;她因为你不信上帝,
非常难过。你的态度仿佛只要不信仰,上帝就会不存在似的。
可是世界上没有一处没有他的声音。所以这孩子唯一的痛苦
就是你给她的。呦!她在琴上练音阶了;她还想在音乐方面
求进步……她自个儿在那里懊恼,心里想着:倘若我唱歌唱
得好,把嗓子练好了,他回到母亲家里的时候一定能听见我
的声音。”
米诺雷掏出记事朋,记下了钟点。
“她散的什么花子,你能告诉我吗?”
“木犀草,豌豆花,风仙花……”
“最后一样是什么?”
“是飞燕草。”
“我的钱放在哪儿?”
“在你公证人那儿;可是你按期存放,连一天的利息都不
人间喜剧第六卷
损失的。”
“不错;但我在奈穆尔每季家用的钱放在哪儿呢?”
“放在一本红面精装的,《查士丁尼法学总汇》第二卷最
后两页之间;放书的是玻璃碗橱的高头,插对开本的柜子,整
格都给那部书占满了。你的钱放在靠近客厅那边的最后一朋
里头。咦!第三卷插在第二卷前面啦。可是你的款子不是钱,
而是……”
“可是一千法郎的钞票?……”医生问。
“我看不大清,票子都折着。啊,是两张五百法郎的。”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是怎么样的钞票?”
“一张很黄很旧,另外一张颜色还白,差不多新的……”
最后这段问答,米诺雷医生听着发呆了。他呆呆的望着
布瓦尔,布瓦尔和斯威登堡信徒却看惯了不相信的人的惊奇,
只管若无其事的低声谈话。米诺雷要求吃过饭再来。他想定
定神,让惊怖的情绪平静一下,再来领略这种广大的神通;他
预备作一次决定性的试验,向她提出一些问题,要是有了满
意的解答,他的疑惑可以全部廓清了。
主人说:“那么你今晚九点再来,我为你再到这儿来一
次。”
米诺雷医生激动到极点,出去的时候甚至忘了向主人告
辞;布瓦尔跟在后面,远远的嚷着:
“你怎么说?怎么说?”
282 人间喜剧第六卷
米诺雷站在大门口回答:“布瓦尔,我觉得我简直疯了。
倘若那女人说的关于于絮尔的话都不错,倘若这妖婆替我揭
穿的事只有于絮尔一个人知道,那我承认你的确是对的。我
恨不得长着翅膀飞回奈穆尔,把事情调查明白。好,今晚十
点我就动身。啊!我真是给闹糊涂了。”
“哦,倘若你看到一个害了多年不治之症的病人,五秒钟
以内就给医好;倘若这催眠大家使一个麻疯病人浑身淌汗;倘
若你眼见他使一个瘫痪的女人站起来走路,你又怎样呢?”
“布瓦尔,咱们一起吃饭去,到晚上九点为止,我不让你
走开了。我要作一个切实的,无法推翻的试验。”
“好罢,老朋友,”那个梅斯麦派的医生回答。
两位言归于好的朋友到王宫市场去吃晚饭。米诺雷很兴
奋的谈了一会,才把脑海中翻腾不已的思潮暂时忘掉。然后
布瓦尔和他说:“如果你承认那女子的确有能力消灭空间或是
飞渡空间,如果你切实知道,在圣母升天教堂附近,她能听
到人家在奈穆尔说的话,看到在奈穆尔发生的事,你就得承
认磁性感应的别的现象,那在不相信的人都是跟这些事同样
不可能的。你不妨要她给你一个唯一可使你信服的证据,因
为你或许以为刚才的事是我们打听来的;可是我们没法知道,
比如说,今晚九点在你家中,在你干女儿卧房里的情形;你
不妨把梦游者所看到的所听到的,牢记在心,或是用笔记下
来,你再赶回家。我不认识于絮尔姑娘,她不是我们的同谋;
要是她说的话,做的事,和你记下来的一样,那么,刚强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283
西康勃勒,你该低头了!”…
两个朋友回到那房间,又见到那梦游女人,但她见了米
诺雷并不认识。斯威登堡信徒远远的举起手来,女人匣慢慢
的闭上眼睛,恢复了饭前的姿势。医生和女人的手放在一起
以后,他就要她说出这时候在他奈穆尔家中发生的事。
“于絮尔在那里干什么?”
“她已经脱了衣服,做好头发卷儿,跪在祈祷凳上,面对
着一个象牙十字架,十字架挂在红丝绒底子的框子里。”
“她说些什么?”
“她在做晚祷,把自己交托给上帝,求他驱除她心中的邪
念;她检查自己的良心,白天的行为,看看有没有违背上帝
和教会的告诫。可怜的孩子,她在解剖自己的灵魂呢!”梦游
者说着,眼睛湿了。“她并没犯什么罪过,可是责备自己想萨
维尼安想得太多了。她停下来思忖他此刻在巴黎做些什么,求
上帝赐他幸福。末了,她提到你,高声作着祷告。”
“她的祷告,你能说给我听吗?”
“能。”
米诺雷拿铅笔把梦游者口述的祷告记下来,那明明是夏
勃隆神甫替于絮尔起的稿子:
“我的上帝,我是崇拜你的仆人,抱着满腔热情和敬爱的
①法兰克王格洛维斯,于五世纪末与阿拉芒族战于多皮阿克,形势危急,格
洛维斯乃发宏愿,若基督教的上帝能助其作战,即当皈依宗教。是役格
果获全胜,即率士兵三千人同时信仰基督教。主教圣雷米于兰斯城内为
其举行洗礼时,说道:“刚强的西康勃勒,你该低头了!”西康勃勒为日
耳曼族一支,圣雷米以此称呼格洛维斯的种族。
人间喜剧第六卷
心向你祝告;我尽量遵守你的诫命,愿意象你的圣子一样,为
荣耀你的名字而献出我的生命,愿意生活在你的荫庇之下;你
是洞烛人心的主宰,倘若你满意我的行为,我就求你开恩,点
醒我的干爹,使他走上得救的路,赐他恩宠,让他最后几年
能生活在你身上;求你保佑他平安,让我来代替他受苦!圣
女于絮尔,我亲爱的本名神,还有圣母,天使长,天堂上所
有的圣者,求你们垂听我的祈祷,请你们帮我向上帝说情,求
你们可怜我们。”
梦游者把孩子那些天真的手势和圣洁的灵感,学得逼真,
米诺雷看着,不由得眼睛里冒上了泪水。
“她还有别的话说吗?”
“有的。”
“讲给我听。”
“亲爱的干爹!他在巴黎跟谁玩西洋双六棋呢?她吹熄了
蜡烛,倒下头去睡了。啊,已经睡着了!她戴着小小的睡帽,
真好看!”
米诺雷向伟大的无名氏行过礼,和布瓦尔握了握手,急
急忙忙下楼。那时有一个出租马车的站,设在还没有为了扩
充阿尔及尔街而拆毁的一家老客栈门口;他奔到那里,找到
一个马夫,问他可愿意立刻上枫丹白露。价钱讲妥以后,返
老还童的老人马上动身。照预先谈好的办法,他在埃松镇让
牲口歇了一会;然后赶上奈穆尔的班车,居然还有位置,便
把包车打发了。清早五点左右,他回到家中,因为路上辛苦,
一口气直睡到九点,睡下去的时候,他一向对于自然界,生
理学,形而上学的观念,完全崩溃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医生醒来,知道从他回家以后没有一个人进过他的屋子,
便开始调查事实,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恐惧;两张钞票的分别,
两朋《法学总汇》的次序颠倒,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可是梦
游的女人看得一点不错。他便打铃叫布吉瓦勒女人。
“把于絮尔找来和我说话,”他坐在书房中间吩咐。
孩子来了,奔过来拥抱他;医生把她抱在膝上;她才坐
下,美丽的淡黄头发就跟老朋友的白头发卷在一起。
“干爹,你可是有什么事问我?”
“是的,不过你先得发誓,要非常坦白的回答我的话,决
不躲躲闪闪。”
于絮尔满面通红,直红到脑门。医生看见她一向那么纯
洁那么明净的美丽的眼睛,为了初恋的羞怯而显出慌乱的神
色,便接着说:“噢!你不能回答的话,我不会问你的。”
“干爹,你说罢。”
“昨天晚上你作最后一段祷告的时候,心里想些什么?祷
告是几点钟做的?”
“大概是九点一刻,九点半。”
“把你最后一段祷告背给我听。”
于絮尔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够感化不信上帝的老人,便跳
下来跪在地上,诚心诚意的合着手,眉飞色舞,望着老人说
道:
“我昨天求上帝的话,今天早上又求过了,我要求到上帝
顺从了我的愿望为止。”
接着她把祷告背了一遍,背的时候有种更热烈的,簇新
的表情;干爹却打断她的祈祷,接下去替她念完了,使她大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为惊奇。
“行啦,于絮尔,”医生又把干女儿抱在膝上,“你倒在枕
上睡觉之前,心里是不是想:亲爱的干爹!他在巴黎跟谁玩
西洋双六棋呢?是不是?”
于絮尔跳起来,仿佛听到了最后审判的号角:她大叫一
声,睁大着眼睛,一动不动的,不胜惊骇的瞪着老人。
“干爹,你是什么人呀?哪儿来这样大的神通?”她认为
干爹既然不信上帝,一定是跟魔电打交道了。
“昨天你在园子里散的什么花子?”
“木犀草,豌豆花,风仙花。”
“末了可是飞燕草?”
她跪在地下叫道:
“干爹,别吓我了;你昨天呆在家里没出门,是不是?”
“我不是老跟你在一块儿吗?”医生开着玩笑,把话支开
去了。他不愿意惊动天真的孩子,扰乱她的头脑。“咱们到你
卧房去罢。”
他让她搀着手臂,一同上楼。
“干爹,你的腿在发抖呢。”
“是的,我头里昏昏沉沉,好似给雷劈了一样。”
“难道你信了上帝吗?”她叫着,快活得眼睛里含着泪水。
老人瞧着自己替于絮尔布置的那间多朴素多可爱的卧
房。地下铺着一张并不贵重的绿地毯,由她收拾得十分干净;
墙上糊着蓝灰色的纸,印着蔷薇花和绿叶;朝着院子的窗上
挂着粉红镶边的卡里哥布窗帘;两个窗洞之间,壁上有一面
长镜,底下是一张白石面的金漆半桌,桌上放一个塞夫勒窑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蓝瓶,那是于絮尔平日插花的;壁炉架对面摆着一口细木
镶嵌、大理石面的小柜子。床上铺的是旧波斯呢毯,挂的是
波斯呢面子,用夹丝毛料作里子的帐幔;床是十八世纪通行
的那种公爵夫人式,四角有刨出嵌线的柱子,顶上雕着一簇
簇的羽毛做装饰。壁炉架上的摆钟,座于是贝壳做的,用象
牙拼成许多图案;壁炉架的框子,架上的白石烛台,大镜子
和四面堆花的边:那些颜色,调子,做工,都很调和。又高
又大的衣柜放着于絮尔的内外衣衫:两扇柜门上用各种现在
已经找不到的木料拼成风景画,有些木材的色彩是带绿的。室
内有股幽香。每样东西都安排得极有条理,极其和谐,谁见
了都会欣赏,即使象米诺雷勒弗罗那样的俗物也不能无动
于衷。我们尤其可以看出,于絮尔对周围的东西多么看重,对
这间与她儿童和少女时代的生活密切相关的屋子多么喜爱。
老人为了不露痕迹,故意把室内的陈设看了一遍,发觉从于
絮尔的窗子里的确望得见波唐杜埃太太的屋子。他头天晚上
已经盘算过,既然知道了于絮尔初动爱情的秘密,应当怎么
应付。以监护人的资格去当面问她是不妥当的,不管是赞成
是反对,他的地位都很僵。因此他决意先把年轻的波唐杜埃
和于絮尔双方的身分与处境,仔细考虑一下,再看要不要趁
这股感情还没达到欲罢不能的阶段,就把它压下去。这样谨
慎周密的态度,只有老年人才有。他一边为了磁性感应的事
情,心绪还没定下来,一边把屋内的东西一件一件的瞧着,想
借此看看挂在壁炉架旁边的历本。
“这些难看的烛台太重了,你这双美丽的小手怎么拿得动
呢?”他把白石座子的镶铜烛台掂了掂分量,瞅着历本,把它
人间喜剧第六卷
拿了下来,嘴里说着:
“这也难看透了。多漂亮的屋子,干吗挂这样恶俗的历
本?”
“噢!干爹,别拿走啊。”
“明儿我另外给你一本。”
他揣着这赃证下楼,关着门呆在书房里,找出圣萨维尼
安的节日:梦游的女人说得不错,十月十九那一天上果然有
个小红点儿;米诺雷的本名神圣德尼,和夏勃隆神甫的本名
神圣约翰的节日,也各有一个记号。点子不过针尖大小,梦
游者不受空间和种种阻碍的影响,居然看到了。老人把这些
事一直想到晚上,那对于他比对谁都意义重大。证据确凿,怎
么能不信呢?打个比喻说,他心中那堵坚固的墙突然坍倒了;
因为他的生活素来根据两个原则:一不关心宗教,二不相信
磁性感应。感官原是纯粹的生理组织,它所有的效用都能解
释清楚的;磁性感应却证明某些知觉的终极竞可与“无穷”相
通,那在老人心目中等于推翻了斯宾诺莎的坚强的论据:斯
宾诺莎认为有限与无限这两大原素是不能并存的,现在却变
成互相包涵的了。老人尽管承认物质的可分性与活动性有多
么了不起的力量,总没法承认物质有这样大的神通。他年纪
大了,没有精力再把这些现象归结到某种学说中去,把它们
跟睡眠,异象,光线等等作比较。他的科学理论是以洛克和
孔狄亚克派的主张为基础的,如今是整个儿崩溃了。空洞的
偶像既然被砸烂了,他一味不信的心理也就跟着动摇。所以
在信仰旧教的儿童与伏尔泰派老人的斗争中间,于絮尔在各
方面都占了优势。在坍毁的堡垒里头,在那些废墟之上,有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一道光在那里闪闪发亮。还有那段祷告在那里发出嘹亮的声
音!然而固执的老人看到自己傍徨,大不满意。他虽然动了
心,仍打不定主意,始终在那里抗拒上帝。但他的精神已经
动摇,他已经改变了,一味深思默想,念着帕斯卡尔的《杂
感集》,博叙埃的《新教教义游移史》,波纳尔,圣奥古斯丁
等等的著作;也想搜罗斯威登堡和圣马丁的书籍,…这是巴黎
的那位怪人跟他提到的。唯物主义在米诺雷心中建立的大厦
已经到处开裂,只要一点儿轻微的震动就会全部瓦解。等到
他皈依上帝的心意完全成熟的时候,他就瓜熟蒂落,投入宗
教的怀抱了。好几次晚上,于絮尔坐在一旁,老人一边和神
甫玩着西洋双六棋,一边提出些问题,使夏勃隆听了很奇陉,
觉得和老人平时的主张相差太远了;因为上帝为了超度这颗
卓越的灵魂而在他心中所做的工作,神甫还一点儿都不知道。
“你可相信显灵的事吗?”不信宗教的老人停下游戏,问
神甫。
“十六世纪的一个大哲学家,卡尔丹,…说他曾经见过显
灵的,”神甫回答。
“凡是学者们注意过的显灵的事,我都知道;最近我把普
洛丁的著作又读了一遍。。我现在问你,以旧教徒的立场来
说,你是否相信,一个人死后能回到世界上来看活着的人?”
①波纳尔(1754 1 840、,意大利政治家,拥护旧教甚力。圣马了(1了43
1803)为梅斯麦的信徒。
②卡尔丹(15叫 1 579),十六世纪意大利医学家兼数学家;但惑于星象学
及各种神秘学说,但非真正的哲学家,更非如巴尔扎克所说的大哲学家。
③普洛丁,三里纪亚历山大城的神秘派哲学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神甫回答:“耶稣死后就是在门徒面前显形的。教会对于
教主的显灵当然深信不疑。至于奇迹,我们也有的是。”夏勃
隆说到这里,笑了笑。“要不要我告诉你一桩最近的事,发生
在十八世纪的?”
“哦!”
“是的,圣者玛丽阿尔丰斯·德·利戈里,在离开罗马
很远的地方,就在教皇驾崩的一刹那,知道教皇的死。这桩
奇迹有许多证人。那位有道行的主教,把他在出神入定时所
听到的、教皇弥留时的遗言,当着好几个人说出来。过了三
十小时,才有专差来报告教皇的噩耗……”…
“你这是放刁哩!”米诺雷老人跟神甫开玩笑似的说。“我
不问你要证据,只问你信不信。”
神甫也继续取笑米诺雷,回答说:“我觉得显灵的事多半
跟看到显灵的人有关。”
“朋友,我不是给你上当,你对这问题究竞有什么意见?”
“我相信上帝是万能的。”
医生笑道:“等我死了,倘若我信了上帝,一定要求他让
我在你们面前显形。”
教士回答:“卡尔丹和他的朋友彼此就是这样约定的。”
①见安谷·德·洛多男爵所著《圣阿尔丰斯·德·利戈里传》:利戈里主教
生于一六九六年,死于一七八七年。此处所称教皇指格莱芒十三,于一
七七四年九月十二日驾崩。男爵书中记载:“据若干极可靠的证人口述,
自九月十一日起,利戈里主教即安坐椅中不动不语,宛如入睡。觉醒之
时司,事后证明,即教皇驾崩之时司;彼时主教即对在旁侍候的修士声
称:我刚才送教皇升了天。”
人间喜剧第六卷
米诺雷道:“于絮尔,万一你受到什么威胁,只要叫我一
声,我准来。”
教士道:“安德烈·谢尼耶写过一首动人的悲歌,叫做
《奈埃尔》,…你一句话就把它的感情表达出来了。诗人的伟
大,就在于把事实或情感蒙上一些永远生动的形象。”
“亲爱的干爹,你为什么要提到死呢?”于絮尔声音很悲
痛;“我们基督徒是不死的,坟墓是我们灵魂的摇篮。”
老人微笑着说:“不管怎么样,反正得离开这个世界;我
一朝不在之后,你看到你的家私一定会觉得惊奇的。”
“等你不在的时候,干爹,我唯一的安慰就是把我的生命
奉献给你。”
“我死了,你还把生命奉献给我?”
“是的。我将来要是能做些善事,都要用你的名义去做,
因为我要补赎你的过失。我每天要祈祷上帝,求他大慈大悲,
不要为了你一日之过而给你永久的惩罚,求他把一颗象你这
样纯洁这样善良的灵魂,收留在他身边,和那些圣者的灵魂
在一起。”
这几句回答,所包含的感情那么淳朴,声调口吻又那么
肯定,直接指出了对方的错误,把德尼·米诺雷象圣保罗一
①法国诗人谢尼耶(176¨_1794)所作悲歌《奈埃尔》,述一女子奈埃尔临
终告其爱人:(大意)“……夕阳将下的时候,倘若你中心感动,朦胧出
神,你只要叫我一声,我一定飞到你身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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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感化了。…他看到孩子有这样的感情,甚至顾到他未来的
生命,不由得眼中含着热泪;同时有一道内在的光明使他心
旌摇摇,不知所措。突然之间得到圣宠的效果,象触电一般。
神甫合着手,惶惶然站起身子。孩子看到自己的成功,惊喜
交集,哭了。老人仿佛有人叫他似的,猛的站起身子,望着
前面,似乎看到了一道曙光;接着他跪在椅上,合着手,低
着眼睛望着地下,诚惶诚恐,谦卑到极点。
他然后抬起头来,声音很激动的说道:“我的上帝!世界
上只有这个纯洁的孩子才能替我求得恩宠,使我皈依。我已
经深深的悔悟,由这个荣耀所归的儿童带到你面前,求你宽
恕!”
老人的灵魂一直飞向上帝,求他在宠锡圣恩以后,再用
智慧来点化他。他转身握着神甫的手,说道:‘亲爱的导师,
我变做孩子了,我请你训导,我把灵魂交给你了。”
于絮尔吻着干爹的手,喜极而涕,把老人的手都沾湿了。
老人把孩子抱在膝上,很高兴的叫她做“教母”。神甫大为感
动,很热烈的背着一首《来罢,圣灵》的赞美诗。跪在地下
的三个基督徒,就把这首赞美诗代替了晚祷。
布吉瓦勒女人很诧异的跑进来问:“什么事啊?”
于絮尔回答:“哎,干爹信了上帝了。”
“那多好!这么一来,他就十全十美了,”老佣人嚷着,一
①传说圣保罗未信基督以前,受命迫害基督徒,相传一日见耶稣显形,遂
致失明,但心中觉得有一道神光照着。后来有了信仰,受了洗礼,双目
乃复明。
人间喜剧第六卷
本正经的画着十字,神气很天真。
慈祥的教士说道:“亲爱的医生,不久你会感到宗教的伟
大和奉教的必要;你会发觉,富于人情味的宗教哲学比最大
胆的思想更高超。”
本堂神甫象小孩子一样快活,答应每星期来谈话两次,替
老人解释基督教教义。由此可见,大家以为他的信教是于絮
尔促成的,并且还有卑鄙的用意,其实是很自然的演变成功
的。这颗心灵的创伤,教士暗中惋惜了十四年没有敢碰一下;
如今老人却象受伤的人请教一个外科医生似的,自动来央求
他了。从那次谈话以后,于絮尔每天晚上的祷告都是和老人
一块儿做的。他心中慢慢的觉得有种恬静的境界,代替了以
前的骚乱。象他自己说的,不可解的事既然有上帝负责,他
精神就安定了。于絮尔回答说,这表示他已经在上帝的国土
内有了进展。望弥撒的时候,他聚精会神的念着经文;因为
他跟神甫谈了一次话,就参透那个神秘的观念,觉得一切信
徒在精神上都是彼此相通的。这位刚刚归宗的老人已经h董得
圣餐是个永久的象征,而一朝领会到它深刻与亲切的意义以
后,信仰更使圣餐成为不可少的象征。那天他出了教堂,急
于回家,为的是要感谢干女儿把他 照古时那种美妙的说
法,——渡登彼岸。他在客厅中把她抱在膝上,非常虔诚的
亲着她的额角。那时他的一般旁系亲属却对于絮尔大肆谩骂,
凭着他们恐惧的心理把那么圣洁的影响百般诬蔑。老头儿的
急于回家,瞧不起亲属的态度,走出教堂时那句尖刻的回答,
当然每个承继人都认为是于絮尔挑拨出来的。
这方面,干女儿在琴上弹着韦伯的《别意变体曲》给她
人间喜剧第六卷
干爹听;那方面,米诺雷 勒弗罗家的饭厅里,大家正在商
量一个妙计,结果把这出戏文里头另外一个重要角色也带出
场了。外酋请客,饭桌上照例很热闹;再加从运河里载来的,
或是勃艮第方面、或是都兰方面的美酒,为大家助兴,一顿
饭直吃了两个多钟点。泽莉特意定了生蠓,海鱼和其他的名
菜,为儿子接风。
饭厅颇象乡村旅店的客堂,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