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情形非常有趣。泽莉看着规模宏大的下房心满意足了,又
在大院子和种满蔬菜果树的园子之间盖一所屋子。她家中每
样东西只求干净,实惠。勒弗罗勒弗罗的作风对大家是个
很大的教训,所以泽莉决不许建筑师随便乱来,浪费她的钱。
饭厅只糊着上油的花纸,摆着胡桃木椅子,胡桃木酒柜,一
只珐琅质的火炉,挂着一只时钟和一只晴雨表。杯盘虽是普
通的白磁,但桌布和大批的银器使饭桌显得灿烂夺目。因为
只雇一个厨娘,泽莉自己少不得奔进奔出,象香摈酒瓶里的
铅丸一般。等她端上咖啡,候补律师但羡来把早上发生的大
事和后果都弄明白了,泽莉关上门,请公证人迪奥尼斯发言。
屋内鸦雀无声,每个承继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张公证人的睑;这
就不难看出吃公事饭的人对一般家庭的影响。
他说:“诸位老弟,你们的叔叔是一七四六年生的,今年
八十三岁;可是老年人往往会走上邪路,而这个小……”
“小毒蛇!”玛森太太抢着说。
“小坏蛋!”泽莉补上一句。
迪奥尼斯往下说:“咱们只叫她名字罢。”
克勒米耶太太道:“她的名字就是女强盗。”
人间喜剧第六卷
“美丽的女强盗,”但羡来补充。
迪奥尼斯接着说:“这小于絮尔是他的心肝宝贝。诸位都
是我的主顾,我为了你们的利益,并没等到今天才打听消息,
据我所知,这年轻的……”
“小毛贼!”稽征员嚷着。
“抢遗产的女棍!”治安裁判所的书记说。
公证人道:“诸位,别闹!要不然我戴上帽子,失陪了。”
“得了罢,老头儿,”米诺雷替他斟着罗姆酒,…“再来一
杯!……那真是罗马来的。好啦,你快点儿说罢。”
“于絮尔固然是约瑟夫·弥罗埃的婚生女儿,但约瑟夫是
你们老叔的岳父瓦朗坦·弥罗埃的私生子;所以于絮尔是德
尼·米诺雷医生非正式的内侄女。既然是非正式的内侄女,医
生倘若立一张有利于她的遗嘱,也许会受到攻击。要是他把
家私传给她而你们跟她打官司,那对你们也很不利;因为人
家可以说于絮尔和医生并非亲戚。…不过一个没人保护的姑
娘遇到这场官司,一定会着慌,想法跟你们和解的。”
才毕业的法学士急于卖弄才学,说道:“法律对私生子女
的权利限制得非常严格,据一八一七年七月七日最高法院的
判例,私生子对于他们的祖父不能有任何要求,连要求饮食
都不行。可见当局把私生子女的亲属关系推得很广。法律在
①罗姆原系甘蔗制成的酒G匿常均译为甘蔗酒),因米诺雷无知,误认为与
罗马有关。
②法国民法限制私生子女的权利极严格。倘米诺雷医生与于絮尔的亲戚关
系成立,则米诺雷以遗产赠与于絮尔即可受到利害关系人的攻击;倘米
诺雷与于絮尔并无亲戚关系,则米诺雷自有权利以遗产相赠。
人间喜剧第六卷
这方面的限制一直应用到私生子女的合法后代,因为把财产
赠与私生子女的后人,就是间接赠与私生子女。我们把民法
七五七、九。八、九一一各条综合起来,就可得到这个结论。
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有件案子,巴黎高等法院把祖父传给非
正式孙子孙女的遗产赳减了。要说亲属关系,这位祖父和非
正式的孙子孙女,正如米诺雷医生和于絮尔一样的疏远。”
古鄙道:“我觉得这种看法只适用于祖父母对私生子的后
代;姑丈等等是不相干的。一个人的舅子既是私生子,他和
舅子的儿女就不成其为亲戚。于絮尔对米诺雷医生,根本是
外人。记得一八二五年,我刚念完法律的时候,科尔马的高
等法院判决一件案子,说私生子一旦死了,他的后代就不能
和先人的亲戚再成立什么间接的关系。现在于絮尔的父亲就
是死了的。”
古鄙的论据当时所发生的作用,大可引一句新闻记者在
国会报导中常用的话,叫做全场骚动。
“这个话有什么意思呢?”迪奥尼斯嚷道,“法院还没遇到
姑丈对非正式内侄女的赠与案子;万一遇到的话,对私生子
极严格的法律很可以应用上去,尤其在这个宗教极受尊敬的
时代。所以我敢担保,这件案子一定能和解;倘若你们决心
跟于絮尔把官司打到最高法院,那么和解更不成问题。”
一般承继人听了,仿佛金山银山已经摆在眼前,便高兴
起来,有的笑逐颜开,有的挺挺腰板,有的做着手势,再也
看不见古鄙的不以为然的表示。然后,听到公证人说出两个
可怕的字儿“可是!……”大家又静下来,心里发慌了。
迪奥尼斯仿佛拉了一下傀儡戏后台那根牵动轮盘,使傀
人间喜剧第六卷
儡一蹦一跳的线:所有的人都把眼睛瞪着他,睑也摆成一个
同样的姿势。
他说:“可是没有一条法律能阻止老人认于絮尔做养女或
是跟她结婚。认养女是可以推翻的,我想你们打起官司来准
赢:高等法院对过继问题决不马虎,侦查期间一定会问到你
们。尽管米诺雷医生得着圣米迦勒勋章,荣誉勋位勋章,当
过拿破仑的医师,也是要输的。你们为过继的事固然不用害
怕,但要是他们结婚又怎办呢?老头儿相当狡猾,很可能到
巴黎去住上一年再结婚,在婚书上写明送妻子一百万法郎。因
此,唯一使你们的遗产受到危险的,是小姑娘和她的姑丈结
婚。”…
说到这儿,公证人歇了一会。
古鄙摆出一副精明能干的神气,接着说:“还有一个危险,
便是立一张委托赠与的遗嘱给第三者,比如邦格朗先生罢,托
他将来把遗产转交于絮尔。”…
迪奥尼斯打断了他帮办的话:“倘若你们跟老叔捣乱,不
好好的奉承于絮尔,他一恼之下,不是和孩子结婚,就是象
古鄙说的,来一个委托赠与;可是这种方式的遗赠,危险性
很大,我想他不会采取的。至于结婚,要阻挠也容易得很。只
消但羡来对小姑娘露出一点儿追求的意思,她哪有不喜欢年
①西俗,亲戚结婚不论辈分尊卑。
②委托赠与是欧洲各国法律都允许,而民司常有的一种行为,源出《罗马
法》。出面受赠之人,并非实际享受权利之人,而仅负责将赠与物交付委
托书上指定之人。
人间喜剧第六卷
轻貌美,奈穆尔镇上的风流公子,倒反挑中一个老头儿的?”
车行老板的儿子听到有偌大家私,又垂涎于絮尔的姿色,
不禁心里痒痒的,凑着泽莉的耳朵说道:“母亲,要是我娶了
她,全部家产都是咱们的了。”
“你疯了吗?你将来有五万法郎进款,还有当国会议员的
希望;亏你想得出这种念头!只要我活着,决不让你结那种
不三不四的亲,断送你的前程。你贪图她七十万家私吗?……
你侵不侵?镇长的独养女儿就有五万法郎进款,已经跟我提
过亲啦……”
母亲对儿子说话这样不客气,还是破题儿第一遭;但羡
来一听之下,觉得再没希望娶美丽的爱丝苔…了;泽莉只要
把蓝眼睛一瞪,拿定了主意,但羡来父子俩一向是拗不过她
的。
克勒米耶太太碰了碰丈夫的肘子,丈夫便高声说道:“喂!
你说,迪奥尼斯先生,万一老头儿当了真,把干女儿许给但
羡来,拿全部家当给了她,咱们不是落空了吗?他只消再活
五年,财产就要上百万了。”
泽莉嚷道:“没有这回事!我口眼不闭,但羡来决不能娶
一个私生子的女儿,娶一个人家为了做好事而领养的,在街
上捡来的女儿!别见电罢!将来叔父死了,我儿子就是米诺
雷家的代表;姓米诺雷的五百年来都是清清白白的布尔乔亚。
这种家世也抵得上贵族了。你们放心:但羡来要有了当选议
①应为佛洛丽纳。前文提到但羡来是为娶这个女演员才回家的,事先并且
有信给父亲。听说母亲不许他娶于絮尔,当然也就断了娶演员的念头。
人间喜剧第六卷
员的把握才娶亲呢。”
这篇自命不凡的议论,立刻得到古鄙的拥护,他说:“但
羡来一朝有了两万四收入,不是当高等法院的庭长,便是当
检察长,这都是进贵族院的门路;若是他糊里糊涂结了婚,什
么都完了。”
一般承继人听了,七嘴八舌,彼此都说起话来;米诺雷
把桌子一拍,仍旧要公证人发言,大家才静下来不出声了。
迪奥尼斯说道:“你们的老叔是个正人君子,自以为长生
不老的;但象所有的聪明人一样,很可能不立遗嘱就被死神
请了去。所以我主张,先劝他把现金作投资,投资的方式要
使他不容易剥夺你们的承继;而眼前就有一个机会在这里。小
波唐杜埃欠了十多万债,关在圣佩拉日监狱。他老娘知道了,
哭得象玛德莱娜,特意请夏勃隆神甫去吃饭,没有问题是商
量这件事的。我预备今天晚上去见你们老叔,劝他把行市到
了一百十八法郎的,有担保的五厘公债卖掉,筹了现款来借
给波唐杜埃老太太,她可以拿佃户农庄和镇上这所屋子作抵;
这样,她就能替浪子还债,救他出狱。以公证人的身分,我
很可以替糊涂的小波唐杜埃说话,我劝老头儿调动资金也在
情理之中:立文书,作买卖,不都是我的进账吗?倘我能作
他的顾问,还可以劝他把借出之后多余的钱买进别的田地;上
好的产业,我手头有的是。他的家私一朝变了本地的不动产,
或是凭抵押品借给了当地的人,那就逃不了啦。他再要想变
成现金的话,我们总有办法阻挠的。”
300 人间喜剧第六卷
这一席话比若斯先生…说的更巧妙,立论的正确使承继
人大为惊异,四下里响起一阵唧唧哝哝的声音,表示赞成。
公证人随即下了结论:“所以你们应当协力同心,把老叔
留在奈穆尔;这儿他已经住惯了,而且你们还能监视他。想
法使小姑娘有个情人,她就不会嫁给……”
古鄙忽然起了野心,问道:“万一她真嫁了人呢?”
公证人回答:“那事情也不算太糟,损失也看得见的;老
头儿预备给多少陪嫁,可以打听出来。但要是你们派但羡来
出马,他不妨把小姑娘拖延时日,拖到老头儿故世的时候。亲
事可结可离,有什么难处!”
古鄙道:“如果老医生还要活好多年,那么最简单的办法
不如把她嫁给一个规规矩矩的男人,拿着十万法郎陪嫁搬到
桑斯,蒙塔尔吉,或是奥尔良,替你们把她带走。”
在场只有迪奥尼斯,玛森,泽莉和古鄙四个人有头脑,他
们意味深长的彼此望了望。
泽莉咬着玛森的耳朵,说道:“那可是梨子生了虫,从里
头蛀出来啦。”
玛森回答:“干吗让他来参加呢?”
但羡来向古鄙嚷道:“对你倒很合适。不过你能有一天收
拾得干干净净,讨老人和他干女儿喜欢吗?”
“你要把肚子去挨裙撑子,可是作梦了,”车行老板终于
①若斯先生,莫里哀喜剧《医生的爱》中人物。斯卡纳赖尔因爱女吕珊特
忧郁成疾,与诸友商议;珠宝商若斯劝其购买钻石赠爱女,痼疾必可霍
然而愈。
人间喜剧第六卷
也明白了古鄙的用意。
这句粗俗的打趣引得众人哈哈大笑。古鄙把众人扫了一
眼,神气那么凶狠,吓得大家马上止住了笑声。
泽莉凑着玛森耳朵,说:“现在当公证人的都唯利是图;
迪奥尼斯万一为了招揽生意,倒过去帮了于絮尔,又怎办呢?”
“我相信他是靠得住的,”玛森向泽莉挤了挤那双狡猾的
小眼睛,心里还想补上一句:“他有把柄在我手里,”但他终
于咽了下去,高声说道:
“我完全赞成迪奥尼斯的意见。”
“我也赞成,”泽莉嘴里这么说,已经疑心公证人为了利
害关系和玛森串通一起。
“我太太投过票了!”车行老板说着,又呷了一小口饭后
酒;他早已酒醉饭饱,睑色都发紫了。
克勒米耶也说:“那很好。”
“那么我饭后就得去走一遭了?”迪奥尼斯又追问一遍。
克勒米耶太太对玛森太太说:“要是迪奥尼斯先生的话不
错,咱们就应该跟从前一样,每星期晚上去拜访叔叔,完全
照迪奥尼斯先生的办法做去。”
“嗯,是的,去受他那种招待!”泽莉叫起来,“不管怎么
样,我们一年也有四万法郎进款,几次三番请他,都被他拒
绝了。哼,我们有什么地方比不上他?我虽不会开药方,可
是当这个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玛森太太听了,心中有气;她说:“我没有四万法郎进款,
自然一万也损失不起!”
克勒米耶太太道:“我们是他的小辈,应该侍候他,对他
人间喜剧第六卷
家里的情形也能看得清楚些;表嫂,你将来会感激我们的。”
公证人举起手指放在嘴唇前面:“别亏待了于絮尔,德·
姚第老头还拿自己的积蓄送给她呢!”
但羡来嚷道:“好罢,让我去换一套漂亮衣服。”
古鄙跟着他东家出了车行,说道:“刚才你那一套,和巴
黎最高明的诉讼代理人德罗什一样厉害。”
“可是他们还跟我计较公费呢!”公证人苦笑了一下。
那些承继人陪着迪奥尼斯和他的帮办走出来,个个人带
着酒醉饭饱的神气,走到广场上,正遇上晚祷完毕。不出公
证人所料,夏勃隆神甫搀着波唐杜埃太太的手臂一块儿走着。
玛森太太指着刚走出教堂的于絮尔和她的干爹,对克勒
米耶太太道:“她还拉他去做晚祷呢。”
“咱们跟他说话去,”克勒米耶太太说着,迎着老人走过
去了。
自从在车行里开过会以后,众人睑上都换了一副表情,米
诺雷医生看了很诧异,私忖他们为什么装作这样亲热。为了
好奇,米诺雷医生让于絮尔跟两个女的见面;她们俩堆着假
笑,好不肉麻的向于絮尔行礼。
克勒米耶太太道:“舅舅可允许我们晚上来拜访吗?有时
我们怕打搅舅舅;可是我们的孩子好久没来向舅公请安了;我
们的女儿也到了年纪,应该认识认识我们亲爱的于絮尔了。”
医生回答:“于絮尔的脾气跟她的名字一样,孤僻得很
呢。,,①
①于絮尔|Ursule)在拉丁文是ur娜s,意思是熊。
人间喜剧第六卷
“我们来陪陪她,她就随和了,”玛森太太接着说。这位
管家妇还想用俭酋的理由遮盖她的用意:“并且,叔公,听说
叔公的干女儿弹得一手好琴,我们很高兴能够听听。我跟克
勒米耶太太想请于絮尔的老师教我们的孩子;他有了七八个
学生,也许学费能便宜些,不超过我们的能力。”
老人说:“好罢;我还想替于絮尔请个歌唱教师,那么事
情更容易商量了。”
“那么叔公,晚上见,我们带着你的侄孙但羡来一块儿来,
他马上就要当律师啦。”
“晚上见,”米诺雷回答,他想借此看看这般小人究竞存
着什么心。
医生的外甥女和表侄孙女握了握于絮尔的手,装作挺亲
热的说了声:“再见。”
“噢!干爹,我心中的欲愿都被你猜着了,”于絮尔嚷着,
向老人不胜感激的望了一眼。
他说:“因为你嗓子很好。我还想替你找个图画教师和意
大利文教师。”他推开家里的铁门,瞧着于絮尔,又道:“一
个女子的教育,应当使她出嫁的时候无论什么地位都够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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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絮尔睑红得象樱桃:干爹似乎正想着她所想的那个人。
她觉得自己快要把不由自主的,常常想念萨维尼安的心情,和
为了他而竭力要求进修的欲望,告诉老人了;她去坐在一大
堆浓密的藤萝底下,远远望去,她好似一朵蓝白相间的花。
她看见老人走过来,想换个题目,不让他再想着那些自
己为之出神的念头,便说:“干爹,你瞧你的外甥女和表侄孙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女对我多好;她们都是怪和气的。”
老人叫了声:“可怜的孩子!”
他把于絮尔的手放在自己臂上,轻轻拍着,带她走上沿
河的平台,在那儿谈话是没有人听见的。
“干吗你要说可怜的孩子?”
“你没看见她们怕你吗?”
“为什么?”
“我信了教,我的承继人都着急了;他们一定认为我的进
教是受你的影响,还以为我要剥夺他们的遗产,让你多得些
家私……”
“那怎么会呢?……”于絮尔望着她的干爹,很天真的说。
老人抱起孩子,亲了亲她的睑颊:“噢!你是我晚年的安
慰。我刚才求上帝让我多活几年,原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我。
我希望活到能替你找着一个合适的人,把你交托给他为止。我
的小天使,你等会儿瞧着米诺雷,克勒米耶,玛森在这儿做
的戏罢。你是要我活得舒服,活得长久!他们却巴不得我早
死!”
于絮尔道:“上帝不许我们憎恨;但要是你说得不错……
噢!我也要痛恨他们了。”
布吉瓦勒女人站在石级高头,那在花园这边正好是走廊
尽处;她喊了声:“吃晚饭了!”
饭厅壁上是用漆描的中国画,还是勒弗罗 勒弗罗遗下
的装饰。于絮尔和干爹在这间精致的餐室内吃到饭后点心,治
安裁判所的法官来了。医生请他喝一杯自炒、自磨、用一只
叫做夏普塔的银壶自煮的莫卡、波旁和马提尼克岛的混合咖
人间喜剧第六卷
啡;那是只有最亲密的朋友才能受到的款待。
“哎,哪!”邦格朗抬了抬眼镜,带着俏皮的神气望着老
人,“外边可闹得满城风雨了;你一踏进教堂,你那批承继人
就起哄啦。你的财产要捐给教会了,要送给穷人了,诸如此
类。你刺激了他们,他们发急了。我看见他们在广场上的第
一阵骚动,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老人嚷道:“于絮尔,我刚才对你怎么说的?我知道你听
了会难过,可是也顾不得了;你应当认识认识世道人心,才
能提防那些没来由的仇恨。”
“关于这件事,我有句话跟你说,”邦格朗想借此机会,和
老朋友谈谈于絮尔的前途。
满头白发的医生,抓起一顶黑丝绒便帽戴上了;法官怕
着凉,也戴着帽子;两人沿着平台踱来踱去,商量用什么方
法,才能替于絮尔保全干爹预备给她的财产。迪奥尼斯认为
照顾于絮尔的遗嘱不能生效的主张,法官是知道的;奈穆尔
镇上的居民太关切米诺雷的承继问题了,不能不引起当地的
法学家们纷纷议论。邦格朗认定于絮尔和米诺雷医生根本不
算亲戚;但他也感觉到,立法的本意是不允许有非正式的分
子羼入家庭的。起草法舆的人只想着父母对私生儿女的偏心,
没料到旁系尊亲对私生子女的后人也会有感情。显而易见,法
律在这方面是有疏漏的。
古鄙,迪奥尼斯,但羡来,刚才讲给承继人们听的法理,
邦格朗也和医生说了一遍,又道:“在别的国家,于絮尔绝对
不用担心;她是合法配偶所生的女儿,她的父亲仅仅是不能
承继令岳瓦朗坦·弥罗埃的遗产。不幸我们的司法界很有才
人间喜剧第六卷
气,喜欢一步一步做推论,揣摩立法的精神。律师们会大谈
道德,说法舆上的疏漏是由于立法者太老实,没预料到这种
情形,但他们至少已经把原则确定了。这场官司必定拖延时
日,所费不赀。以泽莉那个性格,恐怕直要告到最高法院为
止,那时我是不是还在世界上可没有把握了。”
医生嚷道:“尽管是理直气壮的官司,也不一定准赢。我
已经想到辩诉状上的理由:私生子继承权利的限制应当推广
到什么程度?一个大律师的声名,就靠能够打赢下风官司。”
邦格朗道:“婚姻是社会的永久基础,我恐怕推事们为了
保护婚姻制度,会把法律的含义尽量推广。”
老人没有说明自己的主意,只是拒绝采用委托赠与的办
法。邦格朗提议用结婚来保障于絮尔的财产,医生却回答说:
“可怜的孩子!我可能再活十五年,那她怎么办呢?”
“那么你打算怎办呢?”邦格朗问。
“咱们再考虑,让我再想想罢,”老医生显然是支吾其辞。
那时,于絮尔过来说迪奥尼斯要找医生谈话。
“迪奥尼斯已经上门了!”米诺雷望着法官叫了一声,又
回答于絮尔说:“好罢,请他进来。”
“我敢打赌,他是替你的承继人做幌子的;他们和迪奥尼
斯一块儿在车行里吃饭,一定安排好什么计策了。”
公证人由于絮尔带到花园的尽头。行过礼,无关紧要的
说了几句,迪奥尼斯要求医生和他单独谈话。于絮尔和邦格
朗便回进客厅。
邦格朗记着医生说的最后两句话:“咱们再考虑,让我再
想想罢……,”心上想:“哼,聪明人老是这一套;有朝一日,
人间喜剧第六卷
冷不防被死神请了去,他们心爱的人儿就受累了。”
专办事务的人对优秀人物的不信任是很显著的,他们承
认优秀人物的长处,却不容许他们有短处。但这不信任的心
理也许倒是一种褒奖。事务家看到高明的人站在山峰上,便
以为他们不会走到平地上来,照顾到在金钱方面能变成大资
本、在自然科学方面能变成整个世界的极细微的小节。这个
见解可是错了!一个有感情的人,一个有天才的人,都是巨
纤不遗,无所不见的。邦格朗因为医生不露口风,未免心中
怏怏;但为了于絮尔的利益,并且觉得这利益的确面临危险,
便打定主意要保护她,不让承继人欺负。邦格朗又因为没法
知道老人和迪奥尼斯谈些什么,心里焦急得很。
他打量着于絮尔,暗暗想着:“不管于絮尔多么纯洁,至
少有一件事,少女们都是有自己的主张的。让我来试她一下!”
他用手扶了扶眼镜,对于絮尔说道:“米诺雷勒弗罗夫妇,
很可能替他们的儿子向你说亲。”
可怜的孩子睑色发白了;以她的教养和庄重的性格,她
决不肯去偷听迪奥尼斯和老医生的谈话的;但她盘算了一会,
觉得自己可以出场,如果干爹认为不妥,会向她示意的。医
生做书房用的那间中国式水阁,落地长窗外面的百叶窗,还
打开在那里。于絮尔灵机一动,走过去关窗。她先向法官告
罪,表示要失陪一下。法官微笑着回答:
“你请便罢!请便罢!”
于絮尔走到从中国式水阁通往花园的石级上,逗留了一
会,慢条斯理的关着百叶窗,望着落日。医生正向水阁这里
走过来,于絮尔听见他回答迪奥尼斯,说着:
人间喜剧第六卷
“我那些承继人就喜欢我有不动产,希望我接受人家的抵
押品,以为那么一来,我的财产更可靠了;他们之间说的话,
我都能猜到;也许你是来替他们作说客的罢?告诉你,先生,
我的办法决不更改。我带到这儿来的本金,将来是给承继人
的;叫他们放心,别跟我烦。对于这个孩子[f也指着干女
儿),我自有权衡,另作安排,倘若承继人中有人出来捣乱,
我即使死了,也要回到阳间来叫他不得安宁!”接着又补充道:
“所以,要是希望我借钱给萨维尼安先生还债,那他只好在牢
里白等了。我不会卖掉公债的。”
听到最后两句,于絮尔第一次感到真正的痛苦,她赶紧
把身子和脑袋靠着百叶窗,才不至于倒下去。
“天哪!怎么的?她睑上血色都没有了。饭后这样冲动,
对她可能有性命之忧的,”医生嚷着,伸出手来抱住于絮尔,
她差不多已经发晕了。
“再见,先生,”他招呼公证人,“我不奉陪了。”
他把干女儿抱进书房,放在一张路易十五式的大沙发上,
从药瓶堆里抓了一小瓶乙醚给她闻。
邦格朗在旁骇坏了;老医生对他说:“你代我送送客人罢。
我要一个人在这里陪她。”
法官把公证人直送到铁门,漫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于絮尔怎么的?”
“不知道,”迪奥尼斯回答。“她站在石级上听我们谈话。
波唐杜埃家的儿子欠了债,关在牢里,因为他不象杜·鲁弗
尔侯爵有邦格朗先生帮忙。我劝医生借钱给波唐杜埃还债,医
生不答应,于絮尔听了就面无人色,倒下来了……不知她是
人间喜剧第六卷
否爱上了他,或者两人之间有什么……”
“她才不过十五岁,难道就……”邦格朗打断了迪奥尼斯
的话。
“她是一八一四年二月生的,再过四个月就十六岁了。”
法官回答:“不会的,她从来没见过这位邻居。大概是病
罢?”
“是心病,”公证人接着说。
公证人发觉了这件事很高兴:这样,医生就不可能到最
后关头娶于絮尔,来损害他的承继人了。邦格朗却是全部希
望都落了空,因为他久已想替儿子娶于絮尔作媳妇。
他歇了一会,说道:“于絮尔要是爱那小伙子可倒霉啦:
波唐杜埃太太是布列塔尼人,…而且把她的贵族门第看得比
什么都重。”
“幸亏是这样……”公证人差点儿露出马脚来,急忙改口
道:“为波唐杜埃家的声望着想,幸亏是这样。”
关于这位好心和老实的法官,我们得说句公道话:从大
门口走回客厅的路上,他死了心,不敢再希望有朝一日把于
絮尔叫做媳妇了;当然他心里是替儿子惋惜的。邦格朗本意
是等儿子当上署理法官的时候,给他六千法郎一年收入的财
产;假定医生再给于絮尔十万法郎陪嫁,这两个青年便是一
对珠联璧合的夫妇;他的欧也纳的确是个忠诚可爱的小伙子。
或许就因为他过分的称赞欧也纳,引起了米诺雷老人的疑心。
①布列塔尼人以固执出名。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邦格朗心上想:“还是回头去打镇长女儿的主意罢。不过
于絮尔即使没有陪嫁,也强似有一百万妆奁的勒弗罗克勒
米耶小姐。现在得想法让于絮尔嫁给波唐杜埃,万一她真爱
他的话。”
老医生关上通往藏书室和花园的门,带着干女儿坐在临
河的窗下对她说:
“狠心的孩子,你怎么的?我跟你相依为命;没有你的笑
容,我怎么过日子呢?”
“萨维尼安关在牢里啊,”她回答了这句,泪如泉涌,抽
抽噎噎的哭了。
老人象父亲那样好不焦急的按着她的脉,想道:“这一下
没事了。可怜!她和我女人一样神经脆弱。”他去拿了听筒来
放在于絮尔胸口,把自己的耳朵凑上去,自言自语的说着:
“啊,好啦!好啦!”然后又望着她说:“我的宝贝,没想到你
爱他已经爱到这个地步。但是你得把我看作你自己一样,把
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情统统说给我听。”
于絮尔哭着回答:“干爹,我并不爱他,我们从来没说过
一句话。可是我一知道这可怜的青年关在牢里,你这个多慈
悲的人竞狠着心肠,不肯救他出来……”
“于絮尔,我的小天使,你不爱他,为什么把圣萨维尼安
的节日和圣德尼的节日同样画上一个红点呢?来,来,把这
桩爱情一五一十都告诉我。”
于絮尔睑上一红,含着眼泪;两人静默了一会。
“我是你的父亲,你的朋友,你的母亲,你的医生,你的
干爹,这几天对你的疼爱更进了一步,难道你还怕我不成?”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好!亲爱的干爹,我把心打开来给你看罢。今年五月里,萨
维尼安先生回来看他母亲。以前我从来没留意到他。他最初
住到巴黎去的时候,我年纪很小,我可以起誓还看不出一个
年轻人跟你们别的男人有什么分别,所知道的只是非常爱你,
万万想不到会更爱别人的。萨维尼安在他母亲生日的前夜,搭
了驿车回来,当时我们都没知道。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做完
祷告,打开窗子让房间换换空气,看见萨维尼安先生的卧房
开着窗,他穿着晨衣正在剃胡子,那种动作可真有风度……
我觉得他长得挺好看。他梳理他的黑髭和下巴上的一撮小须,
我看到他的脖子,又白,又圆……唉,都告诉你罢,我发觉
那个多娇嫩的脖子,那张睑和那些美丽的黑头发,跟我在你
剃胡子的时候见到的完全不同。当时不知打哪儿来了一阵一
阵的热潮,直冲到我的心里,我的喉咙口,我的头里;而且
来势猛烈,使我不得不坐下来。我直打哆嗦,站不住了;可
是一心只想再看,便提着脚尖瞧,那一下被他看到了。他跟
我打趣,用手指送了一个飞吻,后来……”
“后来怎么样?……”
“后来我躲起来了,又害噪,又快活,也弄不清为什么我
觉得这种快乐有点儿不好意思。以后每逢他那张年轻的睑在
我心中浮现的时候,总有那股使我神魂颠倒,来势多么猛烈
的巨潮涌上来。再说,我也极喜欢常常体验到这种情绪,不
管它多么猛烈。去望弥撒的路上,有种抑制不住的力量,逼
我去瞧扶着母亲的萨维尼安先生:他走路的姿态,穿的衣服,
连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我都觉得美不可言。他身上一切
的小地方,戴着多细软的手套的手,都把我迷住了。可是在
人间喜剧第六卷
弥撒祭中间,我还能压制自己,不去想他。从教堂出来,我
故意留在后面,让波唐杜埃太太先走,那我就能挨在萨维尼
安旁边走出去了。这些小手段使我感到多少兴趣,简直没法
形容。回到家里,我转过身去关铁门的时节……”
“布吉瓦勒女人呢?……”
“噢!我让她到厨房去了,”于絮尔很天真的说,“那时我
就看到萨维尼安站在那儿,望着我出神。我以为他眼中有些
惊奇和赞美的表情,便得意极了,恨不得想尽办法让他把我
多瞧几回。我觉得以后非讨他喜欢不可了。只要他瞧我一眼,
我做的好事就算得了最甜蜜的酬报。从那时起,我就时时刻
刻不由自主的想着他。当天晚上,萨维尼安先生动身了,我
没有再看见过他;布尔乔亚街变得空虚得很,似乎他无意中
把我的心带走了。”
“事情就是这些吗?”医生问。
“就是这些,干爹。”于絮尔叹了口气,觉得没有更多的
事可说,非常遗憾;但当时的悲痛把遗憾的情绪压下去了。
医生把于絮尔抱在膝上,说道:“亲爱的孩子,你转眼就
要满十六岁,做大人了。此刻你正在过渡期间,一方面是已
经结束的,幸福的童年,一方面是爱情的骚动,使你以后的
生活风波很多,因为你神经特别锐敏。”老人又用了一种不胜
惆怅的语气往下说:“孩子,你那个感觉就是爱情,是纯洁的、
天真的、保持着本来面目的爱情:它是不由自主的,来得很
快,象一个贼似的把什么都席卷而去……是的,把什么都席
卷而去!那也早在我意料之中。我仔细观察过女性,知道她
们之中有一大部分,需要看到许多感情的证明和奇迹以后,才
人间喜剧第六卷
会动心,她们直要打败了才开口,才让步;但也有别的女性,
由于一种现在可用磁性流体来解释的共鸣作用,会一见生情。
你知道你是取的你姑母的名字。今天我可以告诉你,我当年
一看见那可爱的人,根本不知道我们的性格和为人是否相配,
就感觉到我会忠实的,专一的爱她。爱情是不是有先见之明,
象千里眼那样呢?这问题,我不知怎么解答;因为有多多少
少的配偶,以神圣的契约作保障而结合的,以后竞会破裂,终
身反目,有如仇敌。两人尽可能在生理上结合得如胶似漆而
思想上不能融洽;而也许某些人的生活倒是靠思想的成分多
于肉体的成分。相反,性格相投而生理上彼此厌恶的,也往
往有之。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现象,既可以说明许多人生的不
幸,更可以证明法律把儿女的婚姻交给父母决定是极聪明的
办法;因为上面两种情形常常会蒙蔽一个少女,使她不是受
这个幻象的骗,便是受那个幻象的骗。所以我并不埋怨你。你
所经历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而直冲到你心坎和头脑中的情
绪,你想念萨维尼安时的快乐,都是天然的。可是,亲爱的
孩子,正如夏勃隆神甫告诉你的,社会要我们把许多天生的
嗜好牺牲掉。男女的命运完全不同。我当初可以挑中于絮尔
·弥罗埃做我妻子,告诉她我怎么爱她;但做姑娘的爱一个
男人而向他求爱,就有亏妇道了;女性不能象我们一样明目
张胆的追求她的愿望。所以在你们身上,尤其在你身上,廉
耻观念成为一道不可超越的,遮盖你们感情的藩篱。你一再
踌躇,不敢对我说出你初恋的感情,足见你宁可饱受折磨,也
不愿向萨维尼安承认……”
“噢!是的。~‘可是,孩子,你还应当进一步,克制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