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之间和医生说过好几遍,只要报界和宫廷的争执不得解
决,…除非疯子才会手头留着公债。米诺雷的公证人,认为邦
格朗这种间接的劝告很有道理。米诺雷便把行市都在高峰上
的工业股票和公债,统统变了现款,存入银行。公证人劝他
把于絮尔名下的证券同时抛出,那是姚第的遗赠,而老人为
了孩子的利益也作了投资的。公证人答应托一个极精明的经
纪人出面,跟萨维尼安的债主谈判;但要事情成功,萨维尼
安必须耐着性子在牢里多待几天。
公证人对医生说:“这种事不能性急,否则至少吃亏一个
八五折;并且你的现款也要等七八天才能拿到。”
于絮尔听说萨维尼安还得在牢里住一星期,便要求干爹
至少让她去探望一次,被老人拒绝了。他们住着小田园十字
街上的一个旅馆,包着几间清静的客房。米诺雷知道干女儿
①一八三0年七月,查理十世公布书报检查法,引起报界强烈反对,不久
政府垮台。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奉教虔诚,只吩咐她不要在他上街办事的时间独自出门。老
人带着于絮尔游览巴黎,逛大街,看橱窗,参观铺子里的陈
设;但没有一样她看了喜欢或是感到兴趣的。
“那么你要什么呢?”老人问她。
“要看看圣佩拉日,”她很固执的回答。
于是米诺雷雇了一辆车,带她到钥匙街,叫车子停在那
所由修道院改成的监狱外边,正对着它丑恶不堪的门面。灰
暗的高墙,所有的窗上都装着铁栅,小小的门洞要低着头才
能进去(这也是个可怕的教训!)。区域本身就是一个贫民窟,
四面都是冷落的街道,一大幢阴森森的屋子高耸其间,可以
说是苦海中的苦海。于絮尔看到这些凄惨的景象,不由得吃
了一惊,掉了几滴眼泪。
她说:“怎么,年轻人欠了债就得关在牢里?怎么债主比
王上势力还要大?那么他是在这里了!”她挨着窗子瞧着,问:
“在哪儿呢,干爹?”
老人道:“于絮尔,你叫我跟着你胡闹了。这样怎么能把
他忘掉呢?”
她回答:“即使我对他不存希望,难道连关心他也不允许
吗?我可以爱着他,永远不嫁人。”
老人嚷道:“啊!你偏偏有这么多理由解释你没理由的事。
那只能怪我自己,不该把你带来的。”
三天以后,债权人的收据,文书,和一切开释萨维尼安
的证件,都给老人拿到了。这笔债务的清算,连代理人的报
酬在内,一共花了八万法郎。医生还剩八十万现款,听着公
证人的劝告,买了国库存单,免得损失利息。另外他替萨维
人间喜剧第六卷
尼安留着两万法郎现钞。星期六下午二时,医生亲自去把子
爵接出来;子爵已经由母亲来信通知,便很真诚的向医生道
谢。
米诺雷说:“你应该赶快回去见你母亲。”
萨维尼安不大好意思的回答,他在牢里还借着钱,随即
把三位朋友的访问说了一遍。
老人笑了笑,道:“我猜到你还有些零碎债。令堂向我借
的十万法郎只用了八万;余下的都在这儿。希望你好好的调
度,先生,别忘了以后跟命运相搏的时候,你还需要一笔本
钱呢。”
最近一星期,萨维尼安把他所处的时代仔细想了想。各
方面竞争都很剧烈,要想发迹,非埋头苦干不可。非法的路
子比光明正大的路需要更大的才具,需要更多的从偷偷摸摸
中得来的经验。在交际场中走红,非但不能给你一个立身之
本,反而吞掉你许多时间,耗费大宗金钱。母亲把波唐杜埃
这个姓氏说得如何了不起,在巴黎却是一文不值。当议员的
堂兄波唐杜埃伯爵,在贵族院和宫廷前面,不过是个国会里
的小角色;要说信用,他自己还嫌不够呢。凯嘉鲁埃上将处
处要靠他太太。同时,萨维尼安见到平民出身的演说家和贵
族,也见到小乡绅一跃而为炙手可热的要人。总之,路易十
八想照英国的格式创造一个新社会;金钱是这个新社会的轴
心,独一无二的敲门砖。从钥匙街到小田园十字街的路上,萨
维尼安把他的感想在老医生面前大略说了一遍,内容很接近
德·玛赛先前的劝告。
他说:“我得隐姓埋名,躲上三四年,找一条出路。也许
人间喜剧第六卷
写一部关于政治哲学,或是风俗统计,或是讨论当代重大问
题的书,可以使我成名。总之,我一方面要物色一个有相当
陪嫁,能让我有候选资格的少女,一方面要不声不响的埋头
工作。”
医生仔细端详着年轻人的睑,看出他面目严肃,的确是
受了挫折,想争一口气。他很赞成这计划。
医生最后又说:“朋友,倘若你能把现在已经不时行的世
家的身分丢掉,再安分守己,用功三四年,我负责替你找一
个贤德的姑娘,一个俊俏,可爱,虔诚,有七八十万陪嫁,能
使你快乐,引以自豪的对象,但是她的高贵只在于内心而不
在于门第。”
青年人嚷道:“啊!医生,如今只有优秀人物,没有贵族
阶级了。”
老人道:“你把零星债务还清了,回到这儿来;我去包一
个班车的前厢,因为我带着干女儿一起来的。”
傍晚六点,三位旅客到后妃街搭上班车。于絮尔戴着面
纱,一言不发。萨维尼安从前给她的一个飞吻,只是逢场作
戏,在于絮尔心中固然象读了一本爱情小说似的大起风波,他
却在巴黎欠了一身债,日坐愁城,早已把医生的干女儿忘得
干干净净;何况对爱米莉·德·凯嘉鲁埃的单相思,也不容
许他想起曾经和奈穆尔镇上的一个小姑娘交换过几个眼风。
因此,老人叫于絮尔先上车,自己坐在中间把两个青年隔开
的时候,萨维尼安并没认出她是谁。
医生和萨维尼安道:“我要向你交账,文件我都带来了。”
萨维尼安回答:“为了置办内外衣服,我差点儿走不成;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那些市侩把什么都拿走了,我现在竞是浪子回家了。”
虽然一老一少之间的谈话非常有趣,萨维尼安的某些回
答也十分风雅,但于絮尔直到天黑不出一声,始终挂着绿色
面纱,双手交叉着放在披肩上。
萨维尼安见她不理不睬,反倒忍不住了,说道:“小姐好
象不大喜欢巴黎罢?”
“我回到奈穆尔,觉得很高兴,”她撩起面纱回答,声音
有点激动。
虽则天色昏暗,萨维尼安一看到粗大的辫子,神采奕奕
的蓝眼睛,也把她认出来了。
他道:“我离开巴黎躲到奈穆尔来,也不觉得遗憾;因为
我又能看到美丽的邻居了。医生,希望你允许我到府上来;我
喜欢音乐,还记得听见过于絮尔小姐的琴声。”
医生肃然回答:“先生,我可不知道令堂大人是否愿意你
跟我这老头儿来往;因为我对这个心疼的孩子是象母亲一样
关切的。”
这句很含蓄的话引起萨维尼安许多念头,他也想起了那
么随便飞送的一吻。夜色已深,天气很热,萨维尼安和医生
先睡着了。于絮尔想着许多计划,到半夜才闹上眼睛。她脱
下那顶极普通的小草帽,带着一顶绣花睡帽。不久她的脑袋
也倒在干爹的肩上。天刚亮,车子到布龙,萨维尼安先醒了,
看见她在车辆颠簸之下头睑不整的情形:睡帽望上翻起,皱
作一团;车内的闷热使她两颊绯红,旁边挂着散开的辫子;那
在一个非装扮不可的女子会丑态毕露的,但于絮尔倒反显出
青春与美貌的光彩。心地纯洁的人,睡眠总是甜美的。半开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嘴唇露出一副好看的牙齿;散开的披肩,让你在印花纱衫
的褶裥底下注意到她可爱的胸部,而并不妨碍她的端庄。总
之,这相貌完全表露出她童贞的灵魂多么纯洁,尤其因为没
有别的表情困扰,令人看得格外清楚。米诺雷老人接着也醒
了,把孩子的头放在车厢一角,让她舒服一些;她一连几夜
想着萨维尼安的不幸,此刻便睡得人事不知,听人摆布了。
老人对萨维尼安说:“这孩子睡得多甜啊!”
萨维尼安回答:“你一定很得意的;我看她不但长得美,
心也挺好的。”
“噢!一家的欢乐都在她一人身上。便是对亲生女儿,我
的感情也不过如此。明年二月五日,她足十六岁了。但愿上
帝保佑我多活几年,替她物色一个使她终身快活的丈夫。这
回她是第一次到巴黎,我想带她去看戏,她不愿意,因为奈
穆尔的本堂神甫不许她去。我问她:将来你结了婚,丈夫要
带你去,又怎么呢?她说:我当然听从他的。万一他叫我做
件不好的事而我依了他,将来在上帝面前就得由他负责;所
以为了他真正的利益,我一定有勇气拒绝的。”
清早五点,车到奈穆尔的时候,于絮尔醒了,发觉自己
仪容不整,被萨维尼安不胜赞美的望着,不由得很难为情。班
车在布龙停了几分钟,而在布龙到奈穆尔的途中,萨维尼安
已经爱上了于絮尔。她淳朴的心地,俊美的身体,白哲的皮
肤,清秀的相貌,迷人的声音,萨维尼安都细细研究过了;他
所听到的声音,便是头天晚上她说的那句简短而意义深长,明
明不愿泄露心事而仍不免泄露的话。萨维尼安还有一种说不
出的预感,觉得老医生向他描写的女子,用七八十万陪嫁把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她装饰得金光灿烂的人物,就是于絮尔。
他心上想:“再过三四年,她二十岁,我二十七;老头儿
说过考验,用功,好好做人的话。嘿!不管他多么精明,早
晚会把他的心事告诉我的。”
三位邻居在他们的屋子外面分手了,萨维尼安临别对于
絮尔一往情深的瞧了一眼。波唐杜埃太太让儿子睡到中午。医
生和于絮尔不管路上辛苦,照旧去望正场弥撒。既然萨维尼
安释放出狱,由医生陪着回家了,镇上一般好事者和那些承
继人也就明白医生出门的原因。他们和半个月以前一样,又
聚集在广场上议论纷纷。大家很奇陉:弥撒完毕,波唐杜埃
太太居然招呼米诺雷老人,由老人搀着送回家。原来老太太
要请医生和他干女儿当天晚上去吃饭,说除了本堂神甫,并
无外客。
米诺雷勒弗罗道:“他大概是带于絮尔去见识见识巴黎
的。”
克勒米耶嚷道:“该死!老头儿一步都离不开他的小丫
头。”
玛森说:“要波唐杜埃太太肯让他挽着走,他们之间一定
有了很密切的关系。”
古鄙叫道:“你们还没猜到老叔卖了公债,把小波唐杜埃
赎出来吗?他不接受我东家的提议,倒接受了他小东家的提
议!……啊!你们完啦。波唐杜埃子爵不会立借据,只会订
婚约的了;医生要攀这门亲,自然要拿一笔相当的陪嫁给他
的宝贝女儿,只消做丈夫的在婚书上承认产业归妻子就行
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肉店老板说:“把于絮尔嫁给萨维尼安,这主意倒是不错。
老太太今儿请米诺雷先生吃晚饭,蒂安奈特清早五点就来向
我定了牛排。”
迪奥尼斯也走到广场上来了,玛森奔过去说:“喂!迪奥
尼斯,局势越来越好了!……”
“嗯,怎么啦?事情不是很好吗?”公证人回答。“你们老
叔卖了公债;波唐杜埃太太约我到她家去,立一张十万法郎
的借据,拿产业作抵押。”
“对;但要是两个年轻人结了亲呢?”
公证人回答:“你这句话,就象说古鄙要受盘我的事务
所。”
古鄙道:“两桩事都不是不可能呀。”
老太太望了弥撒回家,吩咐蒂安奈特叫萨维尼安来见她。
那幢小屋子,二层楼上共有三间房。波唐杜埃太太的和
她亡夫的卧室都靠在一边,中间隔着一大间只开一个小窗洞
的盥洗室,还有一个公用的小穿堂相连,外面便是楼梯。另
外一间房一向是萨维尼安住的,窗户象他父亲房内的一样临
着街道。房后楼梯道的地位,给萨维尼安的卧房留出一小间
盥洗室,靠天井开着一个小圆窗洞。
老太太的卧房靠着天井,是全家最凄凉的一间;但她日
常起居都在楼下的堂屋内;因为有一条甬道直达天井尽头的
厨房,所以堂屋兼做了客厅和餐室。故波唐杜埃先生的卧房,
至今保持着他故世那天的原状,就是少了他这个人。床是波
唐杜埃太太亲手铺的;上面放着舰长的佩剑,制服,帽子,红
的缓带,各种勋章的标识。他临终以前用过的鼻烟壶,喝过
人间喜剧第六卷
水的杯子,连同他的表,祈祷用的经文,都摆在床侧小几上。
床头挂着带圣水缸的十字架,十字架高头的壁上有个框子,里
头供着波唐杜埃先生的白头发,编成一卷。室内还有他看过
的报纸,动用的家具,荷兰式的唾盂,挂在壁炉架上面的军
用望远镜,零星杂物,式式俱全。他死的时候,寡妇把古老
的座钟拨停了,永远指着那个钟点。房间里还能闻到亡人的
扑粉…和鼻烟的气味。壁炉也保持原状。走进这儿等于看到
他的人:所有的东西把他的生活习惯全告诉你了。柄上装着
金球的粗大手杖,还在他撂下的老地方,大麂皮手套也放在
那儿附近。哈瓦那城送的一个雕工粗劣而价值三千法郎的黄
金花瓶,在半圆桌上闪闪发光。美国独立战争的时候,他先
护送一批商船进了哈瓦那港,又跟兵力优越的英国舰队作战,
使哈瓦那城没有受到袭击。事后西班牙王…给了他一个勋位
作酬报。法国政府把他列入晋升司令的名单,给了他圣路易
勋位的红缓带。然后他利用休假的时间结了婚;太太带过来
二十万法郎陪嫁。但大革命把升级的事搁浅了,波唐杜埃自
己也亡命到国外去了。
“母亲在哪儿?”萨维尼安问蒂安奈特。
“在你父亲房里等着,”女佣人回答。
萨维尼安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他知道母亲把道德和荣誉
看得很重,也知道她为人清白,贵族的成见很深;大概训责
①十八世纪及十九世纪初期的人,都在假发上扑粉。
②哈瓦那为中美洲古巴的首府兼大港,古巴未独立之前为西班牙殖民地。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一顿是免不了的了。他象上阵打仗似的去见母亲,面无人色,
心也乱跳。在百叶窗里透进来的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他看见
母亲穿着黑衣服,神色庄严,跟那间亡人的卧室正好是一个
情调。
她一看见儿子就站起身来,抓着他的手带到父亲床前,说
道:“子爵,你的父亲是死在这儿的;他一生清白,到死都没
做过一件亏心事。他的英灵就在这儿。看到儿子负债入狱,他
在天上一定很伤心。现在不比从前的朝代可以求王上赐一封
密诏,把你下在国家监狱,免得你受这番耻辱。…你此刻站在
听得到你说话的父亲前面。进监以前做的事,你心里有数;你
能不能对着父亲的英魂和无所不见的上帝发誓,担保你没有
做过一件不名誉的事?能不能担保你欠的债只是少年人的荒
唐,而并没损害你的荣誉?假定你一生清白的父亲还活着,坐
在这张椅子上,要你把所有的行为和盘托出,你敢说他听完
以后是不是还会拥抱你?”
“母亲,我可以这样担保,”萨维尼安很尊敬很郑重的回
答。
母亲张开手臂,紧紧的搂着儿子,掉了几滴眼泪。
“好,这些事都不提了,”她说,“归根结底,不过损失了
一笔钱,但愿上帝帮我们挣回来。你既然没有玷辱门楣,你
就拥抱我罢,我痛苦得够了!”
①由王上直接下令(所谓密诏)逮捕的人民,都监禁在国家监狱晒0如有
名的巴士底狱),狱中待遇较优,特别对贵族。且贵族往往要求将子弟幽
禁,以免为非作歹,或遇有债务纠纷时暂避,以便与债主磋商条件。
人间喜剧第六卷
萨维尼安把手悬空伸在床高头,说道:“亲爱的母亲,我
发誓不再给你受这一类的痛苦。我初次铸成的错误,一定要
尽力补救。”
“孩子,来吃饭罢,”她一边说,一边走出房间。
假定讲故事也需要遵照戏剧的规律,那么萨维尼安一回
到奈穆尔,应该在这一小出戏里出场的人物都齐了,序幕部
分也在这儿告终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第二部 米诺雷的遗产承继问题
这出戏是靠一根发条的作用来推动的,那在新旧文学中
已经用得俗滥了,…要不是里头有一个布列塔尼老太
太,——凯嘉鲁埃家的小姐,大革命时代的流亡贵族,恐怕
谁也不会觉得这个发条在一八二九年还有什么作用。可是我
们得承认:一八二九年代,贵族在政治方面丧失的地盘,在
风俗习惯方面略微争回了一些。并且,我们祖父母一辈对于
婚姻要门当户对的心理是不会消灭的,它跟文明社会关系极
密,又是从家庭观念中来的。就是现在,不论在日内瓦,在
维也纳,在奈穆尔,那心理依旧占着优势,正如当年泽莉·
勒弗罗不许儿子娶一个私生子的女儿一样。可是一切社会成
规都有例外。所以萨维尼安想叫母亲的傲气向于絮尔天生的
高贵低头,而母子两人也就立刻开始摩擦了。萨维尼安才坐
上饭桌,母亲便提到凯嘉鲁埃和波唐杜埃的来信,她认为他
们态度恶劣透了。
萨维尼安回答说:“母亲,现在没有家庭,只有个人了!
贵族之间也没有什么休戚相关的情谊。今日之下,人家不问
你是否姓波唐杜埃,是否勇敢,是否政治家,只问你纳多少
税!”
①贵族家庭不愿子女与布尔乔亚通婚,由来已久,往往为作家采作故事的
重要关键,所以说那根发条用得太俗滥了。
346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那么王上呢?”
“王上处于两院之间,…仿佛一个男人处于妻子与情妇之
间。所以我应当娶一个有钱的姑娘,不管什么家庭出身,只
要有一百万陪嫁,教养不坏,哪怕她家里务农,本人进过寄
宿学校就行。”
“那是另外一件事了!”老太太回答。
萨维尼安一听这话,皱了皱眉头。他知道母亲的特性就
是有那种顽石一般的,所谓布列塔尼人的固执;他想在这个
微妙的问题上把母亲的意见马上弄清楚。
“那么,”他说,“倘若我爱上一个姑娘,譬如说,象我们
邻居的干女儿小于絮尔那样的,你是反对我跟她结婚的了?”
她回答:“是的,只要我活着。我死了以后,波唐杜埃和
凯嘉鲁埃两家的血统和荣誉,就归你一个人负责了。”
“今日之下,倘没有财富的光彩,门第就是虚空的;难道
你愿意我为了一个虚空的观念而穷愁潦倒一辈子吗?”
“你可以替国家出力,你应当听上帝安排!”
“你要把我的幸福耽搁到你百年之后吗?”
“那只能证明你的不孝罢了。”
“路易十四差点儿娶暴发户马扎兰的侄女。”
“那是马扎兰自己也反对的。”
“还有斯卡龙的寡妇呢?”
①当时的两院为众议院与贵族院。
人间喜剧第六卷 347
“别忘了她是德·奥比涅出身!…并且是秘密结婚的。孩
子,我已经为日无多,”她侧了侧头说,“等我离开了世界,你
要娶谁都可以。”
萨维尼安素来敬重母亲,爱母亲;他一声不出,但暗中
拿出同样固执的脾气,对抗凯嘉鲁埃家的固执脾气,决意非
于絮尔不娶;因为一有人反对,情人当然象禁果一般变得更
有价值了。
晚祷以后,米诺雷医生带着于絮尔走进那间冷冰冰的客
堂,她穿着白跟粉红两色的衣服,一进去就浑身紧张,打了
一个寒噤,好似站在法兰西王后面前要求什么恩舆似的。自
从于絮尔向干爹吐露心事以后,这所小小的屋子便有了宫殿
般的规模,老太太的地位也不亚于中古时代平民心目中的公
爵夫人。这时候,于絮尔方始很痛苦的看出自己与对方的距
离:一个是堂堂子爵,一个是靠善心的医生抚养大的孤女,父
亲是军乐师,前意大利剧院的歌唱家,大风琴师的私生子。
“孩子,你怎么啦?”老太太说着,教于絮尔坐在她旁边。
“我惭愧得很,承蒙太太不弃……”
“唉!孩子,”波唐杜埃太太用她最尖刻的声调回答,“我
知道你的监护人多么喜欢你,我要对他表示好感,因为他替
我把浪子带回家了。”
于絮尔满面通红,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睑都抽搐了;萨
①斯卡龙(1610 1660),法国诗人,小说家,戏剧家,一六五二年时娶一
世家(德·奥比涅)出身的贫苦孤女。斯氏故后,寡妇改嫁德·曼特依
侯爵;后成为路易十四的情妇,与之秘密结婚。
人间喜剧第六卷
维尼安看了大为不忍,说道:“可是,亲爱的母亲,即使你不
欠米诺雷骑士什么情分,我觉得小姐肯光临,我们也很高兴
的。”
年轻的贵族意义深长的握着医生的手,又道:“先生,我
知道你受过圣米迦勒勋位,那是法国历史最悠久的荣衔,得
到的人,身分跟贵族一样。”
近乎绝望的爱情,几天以来使于絮尔的绝世姿容更多了
一种深度,就是大画家在肖像上用来刻划心灵的那种深度。老
太太看到于絮尔这样美丽,吃了一惊,不禁怀疑医生的热心
帮忙是有计划的了。引起萨维尼安那句回答的话,她是为了
要从老人最心爱的人身上去刺伤老人,而故意说的。米诺雷
听见萨维尼安称他为骑士,不由得微微一笑;他在这种浮夸
的措辞中,体会到情人们大胆的程度,无论怎样可笑的事都
作得出来。
当过御医的老人回答说:“子爵,从前大家为了要得圣米
迦勒勋位,笑话也不知闹过多少,现在却跟许多别的特权一
样,不值钱了。今日之下,这勋位只赏给医生和可怜的艺术
家。那些君王把它和圣拉扎尔勋位合而为一,倒是很好的办
法;我记得圣拉扎尔是个穷光蛋,靠着奇迹而复活的。由此
可见,圣米迦勒和圣拉扎尔的勋位对我们的确是个象征。”
这几句回答,又尊严又挖苦;说完以后,室内寂静无声,
谁也不愿意开口;等到大家有点儿发僵的时候,有人敲门了。
“啊,咱们的神甫来了,”老太太说着,丢下于絮尔,起
身去迎接夏勃隆;那是对于絮尔和老医生都没有的礼数。
老人微微笑着,望望干女儿,望望萨维尼安。一个胸襟
人间喜剧第六卷
狭窄的人看到老太太这种态度,不免要抱怨或生气的;但米
诺雷深谙世故,决不会触到这种暗礁;他跟萨维尼安谈着查
理十世任命波利尼亚克亲王组阁的事,和这件事所能引起的
危机。直过了相当时间,等到提及债务不至于有报复嫌疑的
时候,医生才用半正经半说笑的态度,把萨维尼安被控的文
件和公证人的账单,连同付讫的票据,交给老太太。
“这些都经小儿核对过吗?”她对萨维尼安瞥了一眼,萨
维尼安点点头。“呕!那么是迪奥尼斯的事了,”她不胜鄙夷
的把文件一推,表示她对这件事跟对金钱一样的瞧不起。
据波唐杜埃太太的想法,看轻财富等于抬高贵族的身分,
把布尔乔亚的势力一笔勾销。过了一会,古鄙奉东家之命,来
索取萨维尼安和米诺雷之间的账目。
“做什么用?”老太太问。
“立借票需要有根据,你们这项债务并没银钱过手,”首
席帮办说着,很放肆的在屋子里东张西望。
于絮尔和萨维尼安,都是第一次跟这个丑巴怪照面,当
时的感觉象见了癞虾蟆一样,更可怕的是还有一种不祥的预
感。两人对于自己的前途,都看到有个模糊的,无法肯定的
景象,非言语所能形容,但可以用斯威登堡信徒告诉医生的
精神作用说明。于絮尔肯定这阴险的古鄙将来会对他们不利,
不禁浑身战悚;但看到萨维尼安跟她一样的骚动,便觉得有
种说不出的快乐,心也跟着安定了。
古鄙才带上门,萨维尼安就说:“迪奥尼斯先生的帮办,
长相真难看!”
波唐杜埃太太说:“这些人长得好看难看,有什么关系?”
人间喜剧第六卷
本堂神甫接口道:“我不埋怨他长得丑,而埋怨他心地坏;
他恶毒透了。”
医生虽然想表示亲善,也不由自主的变得严肃和冷淡了。
两爪lI青人觉得很拘束。要不是夏勃隆神甫一团和气的在饭桌
上提起大家的兴致,医生和他的干女儿简直受不了那局面。吃
到饭后点心,米诺雷看见于絮尔睑色发白,便说:
“孩子,倘使你不舒服,只要穿过街就到家了。”
“怎么啦,我的心肝?”老太太问孩子。
“唉!太太,”医生神气很严肃,“她心里冷很很,平日她
是看惯笑容的。”
老太太道:“医生,这种教育是要不得的。你说是不是,
神甫?”
米诺雷朝着一声不出的神甫望了一眼,答道:“是的,太
太。我的教育使这个纯洁的孩子到社会上没法跟人相处;可
是我未死之前,一定要安排妥当,不让她受到冷淡和憎恨。”
“得了罢,干爹!……别说了!我在这儿并不难受,”于
絮尔说着,望着波唐杜埃太太;她宁可跟波唐杜埃太太照面,
而不愿意瞧着萨维尼安,显出她的弦外之音。
萨维尼安接着对母亲说:“我不知道于絮尔小姐是不是难
过,我只知道你使我大大的受罪。”
于絮尔听到热情的萨维尼安被母亲的态度逼出这种话
来,不禁睑色变了,向老太太告了罪,站起来搀着干爹的手
臂,行过礼,走了。她回到家里,急急忙忙冲进客厅,坐在
钢琴旁边,双手捧着头,眼泪簌落落的直淌下来。
医生急得直嚷:“狠心的孩子,干吗不把你的感情问题交
人间喜剧第六卷
给我这有经验的人调度呢?……贵族永远不会感激我们布尔
乔亚的。他们觉得,我们帮他们忙,是我们应尽的责任。何
况老太太还发觉萨维尼安常常瞧着你,深怕他爱上了你呢。”
于絮尔道:“好罢,至!』>他得救了!可是连你这样的人,
她也想加以屈辱!……”
“我去去就来,孩子。”
医生回到波唐杜埃家,看见迪奥尼斯,邦格朗和镇长勒
弗罗都在那里;法律规定,凡是只有一个公证人的地方,一
切文书契约必须有两位见证才能生效。米诺雷把迪奥尼斯拉
过一边,凑着耳朵嘱咐了一句,然后迪奥尼斯当众宣读借据
的内容:波唐杜埃子爵借到米诺雷医生十万法郎,五厘起息;
波唐杜埃老太太以全部财产作抵押。听到利率一项,夏勃隆
瞧了瞧米诺雷,米诺雷略微点点头,表示没有错。神甫凑在
老太太耳畔唧哝了几句,她低声回答:
“我就不愿意欠这种人的情分。”
萨维尼安对医生道:“先生,家母给了我一个好差事;她
负责归还你的钱,可是把感恩两字交给我了。”
神甫接着说:“你第一年就得张罗一万一千法郎,因为除
了利息,还有立借据的公费。”
米诺雷听了便告诉公证人:“先生,既然波唐杜埃太太母
子两位没能力付公费,还是归我代付,你把这笔款子加在借
款里头罢。”
公证人在借据上批明了,把总数改作十万零七千法郎。所
有的契据都签过字,米诺雷便推说身子疲倦,跟公证人和两
个见证同时告退。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那时只有神甫一个人留下,他说:“太太,你干吗要得罪
这个心地多好的米诺雷先生呢?他替你在巴黎至少酋了两万
五千法郎,又那么周到,另外留着两万,给令郎料清他的零
碎债务……”
她吸了一撮鼻烟,回答道:“你那个米诺雷狡猾得很,他
做的事,他自己心里明白。”
萨维尼安对神甫说:“家母以为他把我们的田庄并在一
起,存心逼我娶他的干女儿,仿佛一个姓波唐杜埃的男子,凯
嘉鲁埃家的外甥,真会受人强迫,娶一个不愿意娶的人似的。”
一小时以后,萨维尼安上医生家去了;一般承继人由于
好奇,都挤在那里。青年子爵的到场,给大家一个很大的刺
激,尤其因为每人的感想各各不同。克勒米耶和玛森家的两
位小姐,交头接耳,看着于絮尔,于絮尔睑红了。两个做母
亲的和但羡来说,古鄙对这桩亲事的看法可能准确的。在场
的人都把眼睛钉着医生,医生却并不站起来迎接子爵,只向
他点点头,手里照旧拿着骰子缸,他正和邦格朗先生玩西洋
双六棋。医生这副冷淡的神气使所有的人都很奇怪。
他道:“于絮尔,我的孩子,弹点儿琴给我们听罢。”
于絮尔一弹琴就不用发慌,便很高兴的扑到乐器前面,翻
那堆绿面子的乐谱;承继人们看着只得嘴上叫好,心里叫苦;
因为他们认定老叔和波唐杜埃母子之间必有什么计谋,特意
来探听的,不料这一下既要受罪,又开不得口了。
一支本身很贫乏,但由一个受着深情鼓动的少女演奏的
乐曲,比一支大规模的,由一个熟练的乐队声势浩大的演奏
出来的序曲,往往给人更深的印象。无论什么音乐,除了作
人间喜剧第六卷
曲家的思想,还有演奏家的灵魂,能凭着这门艺术独有的伸
缩性,使一些并没多大价值的乐句变得有诗情,有深意。这
一点,从前帕格尼尼在小提琴上已经证明过了,近来萧邦又
在钢琴上加以证实。这位神妙的天才与其说是一个音乐家,不
如说是一颗现身说法的灵魂,借着各种乐曲,甚至于几个简
单的和弦,来表达他自己。于絮尔以她那种高雅而娇弱的素
质,就属于这一派少有的天才;但施模克老人,那个每星期
六来教她,而在她游览巴黎的期间每天都给她上一课的老师,
把女学生的才具琢磨得更完满了。于絮尔那晚挑选的《卢梭
的幻梦》,是埃罗尔德…的少作,本身就不无深度可以供演奏
家发挥;她再加上在胸中骚动的感情,把题目上的幻梦二字
给点明了。由于韵味深长,如梦如幻的演奏,她用自己的心
和萨维尼安的心说话,把一些差不多有形体的思想,象云雾
一般的罩着爱人。萨维尼安坐在钢琴尽头,肘子靠在琴盖上,
左手托着头,不胜赞叹的瞧着于絮尔。于絮尔眼睛望着护壁
板,好象向一个神秘的世界打着问号。此情此景,怎么能不
使一个男人动心呢?真正的情感自有一种磁性作用,何况于
絮尔还想泄露自己的内心,好比风骚的女子用装饰来讨人喜
欢。艺术之中惟有音乐是用思想跟思想说话的,不需要语言,
色彩与形式的帮助;于絮尔便是借了音乐的力量表白她的心,
把萨维尼安引进那个奇妙的世界。天真原来和儿童有一样的
魔力,一样能使人入迷;而于絮尔就从来没有象这个时候,象
她进入生命新阶段的时候那么天真。神甫邀萨维尼安入局玩
①埃罗尔德(1791 1 833),法国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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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斯特,把他的梦惊破了。于絮尔继续弹奏。承继人都走了,
只剩下但羡来一人,还想探明叔祖,子爵和于絮尔的用意。
少女闹上琴盖,过来挨着干爹坐下;萨维尼安和她说:
“小姐,你的才艺跟感情一样了不起。你的教师是谁啊?”
医生回答:“是个德国人,住在孔蒂河滨道上,靠近后妃
街。要不是我们在巴黎的期间,他天天给于絮尔上一课,今
天早上他又该到这儿来了。”
于絮尔道:“他不但是个大音乐家,还是个天真的可爱的
人。”
但羡来高声说道:“学费一定很贵罢!”
牌桌上的人彼此望了望,微微一笑。牌局完了,整个晚
上都若有所思的医生,瞧着萨维尼安,带着无可奈何而不胜
遗憾的神气。
他说:“先生,你急于来看我的心意,我很感激;可是令
堂大人疑心我有些不大高尚的意图;为了免得坐实,我只能
要求你今后别再来看我,虽则你的光临使我觉得很荣幸,虽
则我也很高兴和你亲近。我要保全名誉,保持清静,所以咱
们不得不断绝邻居间的往来。希望你转达令堂大人,我不请
她下星期日赏光到舍间来吃饭,因为我料定她临时会身体不
舒服的。”
老人说完,向年轻的子爵伸着手,子爵恭恭敬敬的握着,
回答道:“先生,你说得不错。”
接着他告辞了,向于絮尔行礼的时候,不免流露出惆怅
多于失望的情绪。
但羡来和子爵同时出门,可是没法搭讪,因为萨维尼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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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脚两步就奔回家了。
两天之内,那些承继人只谈着波唐杜埃母子和米诺雷医
生的不融洽;他们佩服迪奥尼斯料事如神,同时也认为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