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住了。那时阶级的限制已经打破;醉心平等的风气使所有
的人不分高低,使一切都受到威胁,连军队的服从,在法国
代表权力的最后一个堡垒也岌岌可危了;除了双方的反感,或
者财产的多寡之外,男女的爱情已经没有什么障碍了:在这
样一个时代,只有一位布列塔尼老太太的固执和米诺雷医生
的尊严,才会在两个情人之间立下几道关塞;关塞的作用,跟
从前一样,不是减弱,而是加强爱情的。在一个热情的男人,
越是千辛万苦得来的女子,越是了不起。萨维尼安明明看到
需要斗争,需要努力,也感觉到前途渺茫;仅仅这几点已经
使他把于絮尔视同至宝,非征服不可了。万物成长时期的长
短原是由自然律支配的,也许我们的感情也受同一规律支配:
寿命长的,童年也长!
第二天早上起身的时候,于絮尔和萨维尼安都转着一个
同样的念头。这种默契本来就能促发爱情,何况在这个场合
已经是有了爱情的证据,而且是最甜蜜的证据。少女轻轻的
揭开窗帘,只露出一个极小的隙缝,刚好能瞧见萨维尼安的
卧房,不料她爱人的睑也伸在对面窗子的拉手高头。窗子既
然给了情人们极大的方便,无怪政府要抽窗户税了。于絮尔
这样偷觑一下,也算对干爹冷酷的措置表示抗议。然后她放
下窗帘,打开窗子,关上百叶窗;这样她可以望见对方而不
让对方看见了。当天她到卧房去了七八次,每次都看见年轻
的子爵在那里写信,写了撕掉,撕了又写,那准是写给她的
356
了!
下
信。
人间喜剧第六卷
天清早,于絮尔刚醒,布吉瓦勒女人就递给她一封
致于絮尔小姐
小姐,我这一回落到一个全靠你监护人的帮助才能脱身的田
地;这样一个青年会教人寒心是毫无问题的。从今以后,我比谁
都需要提供更多的保证;所以,小姐,我以诚惶诚恐的态度扑在
你脚下,向你吐露我的爱情。这求爱的表示并非由于一时冲动,而
是从涉及整个生涯的信念出发的。我对于年轻的外叔祖母,凯嘉
鲁埃太太的风魔,弄到身陷囹圄;现在为了你,这些回忆全部消
灭了,我心坎中的那个小影被你的小影抹去了:这一点,你不觉
得是真诚的表示吗?自从我在布龙站上,看到你象儿童一般妩媚
的睡态之后,你就占据了我的灵魂,做了它的主宰。除了你,我
不愿意娶别的人了,我理想中的妻子应有的优点,你都具备了。以
你所受的教育和你高贵的心灵而论,不论怎么高的地位你都可以
当之无愧。但我没有把握在你面前把你描写得很准确,我只能爱
你。昨天听了你弹琴以后,我想起一些句子,好象就是为你写的:
“天生的动人心魄,悦人眼目;温柔而聪明,风雅而明理;仪
态万方,好似经过宫廷生活的陶冶;淳朴浑厚,俨如未经世故的
隐士;眼中那朵心灵的火焰,被天使般的贞洁冲淡之下,显得温
和了。”
从你身上最细微的地方映现出来的、这颗美妙的灵魂,我完
全体会到它的可贵。所以我敢大胆要求,倘若你还没有爱人的话,
让我用照顾、用行为,来向你证明我不至于辱没你。这和我的前
途有关;请你相信,我要发挥所有的精力,目的不但是要取悦于
你,而且是要博得你的敬重,那对我等于普天下人的敬重。我心
人间喜剧第六卷 357
中既然抱着这个希望,如果你,于絮尔,再允许我在心中把你叫
做爱人,那么奈穆尔便是我的天堂了,最艰苦的事业也只会给我
快乐了;我要把那种快乐奉献给你,正如我们把一切都奉献给上
帝一样。请你允许我自称为
你的萨维尼安。
于絮尔吻着这封信,用各种疯疯癫癫的举动拿着,念了
又念,然后穿上衣服,预备送去给干爹看。
“天哪,我差点儿没做祷告就出去了,”她说着,回进卧
房跪在祈祷凳上。
一会儿以后,她下楼到园子里,找到了干爹,叫他念萨
维尼安的信。两人走到浓密的蔓藤底下,坐在凳上,正对着
中国水阁:于絮尔等老人开口,老人却沉吟不语;心焦的孩
子只嫌他想的时间太久了。他们俩密谈的结果,终于写成下
面一封信,内中一部分想必是医生口述的。
先生,来信向我提亲,我只觉得万分荣幸;但在我的年纪上,
再加我的教育给我定下的规矩,我不得不把你的信交给监护人;
我全部家属只有他一个人,我既把他当作父亲,同时也当作朋友。
他向我提出一些无情的意见,应当作为我对你的答覆。
子爵,我是一个可怜的女孩子,将来的资产不但有赖于我干
爹的好意,并且还要看他为了消除承继人对我的恶意而采取的、
没有把握的措施是否成功。我虽是第四十五团的上尉乐师,约瑟
夫·弥罗埃的合法的女儿,约瑟夫·弥罗埃本人却是个私生子;
所以人家尽管毫无理由,仍可能跟一个孤立无助的少女涉讼。先
生,资产微薄还不是我最大的不幸。我有很多理由不愿高攀。我
为了你,不是为了我,才提出这些意见,那在动了爱情的忠诚的
358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人,往往是认为无足重轻的。可是先生,你也得想到,倘若我不
跟你提,别人就可以怀疑我有心使你的热情不顾一切,不顾那些
在一般人心目中,尤其在你母亲心目中认为不可克服的障碍。再
过四个月,我不过十六岁。也许你会承认,我们都还太年轻,经
验不足,没有力量克服生活的穷困;因为我除了已故姚第先生的
遗赠之外,别无财产,而单靠这一点做基础的生活势必很清苦。并
且我的监护人不愿意我在二十岁以前结婚。这四年是你一生最美
好的时期,谁知道这期间命运替我们作何安排呢?别为了一个微
贱的姑娘把你的一生蹉跎了。
我亲爱的监护人非但不阻挠我的幸福,还想竭力促成;他还
希望他对我为日无多的照顾,能有一个情意不亚于他的人来接
替。我把他的理由陈述完了,还得声明一下,你的提议和殷勤的
情意,的确使我非常感动。我这个答复所根据的思虑,是一个阅
世很深的老年人的思虑;但我向你表示的感激,是出之于一个一
片真心的少女。
所以,先生,我的确可以说是
你的仆人于絮尔·弥罗埃。
萨维尼安没有回信。是不是在他母亲那里想办法呢?还
是于絮尔的信把他的爱情打消了呢?诸如此类的无从解答的
问题不知有多多少少,把于絮尔折磨得好苦,间接也折磨了
老医生;他只要心爱的孩子有一点儿骚动,就觉得难过。于
絮尔常常到卧室去张望萨维尼安的屋子,只看见他坐在桌子
前面出神,不时朝她的窗子望一眼。直过了一星期,她才收
到萨维尼安的信,迟迟不覆的缘故原来是他的爱情更进了一
步。
人间喜剧第六卷 359
致于絮尔·弥罗埃小姐
亲爱的于絮尔,我多少是布列塔尼人,一朝打定了主意,什
么都不能使我改变。你的监护人——但愿上帝保佑他多活几
年,——理由很对;可是难道我就不能爱你吗?我只要知道你是
否爱我。请你告诉我,即使只做一个记号也可以;那么这四年便
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期了!
我托朋友送了一封信给我的外叔祖,海军中将德·凯嘉鲁
埃,求他提拔,介绍我进海军。这位慈祥的老人哀怜我的遭遇,回
信说,倘若我要求军阶,即使王上愿意开恩,也受着条例限制;但
在土伦学习三个月以后,海军大臣就能给我一个舵手长的职位,
让我到船上去;等舰队巡逻阿尔及尔的时候(我们不是正和阿尔
及尔人作战吗?)出勤一次,再经过一次考试,就能当上候补少尉。
目前正在筹备袭击阿尔及尔的战事,将来只要能临阵立功,实授
少尉是不成问题的。可是要多少时间,就很难说了。不过为了使
海军里头仍旧有一个波唐杜埃家的人,当局一定把条例尽量放
宽。我明白了,我应该向你干爹提亲;你对他的尊敬,把你在我
心中的地位更提高了。所以在答覆人家以前,我要跟你的干爹谈
一谈;我的前途完全根据他的答覆而定。告诉你,不论将来怎么
样,不管你是上尉乐师的女儿,还是王上的女儿,你始终是我心
上的人。亲爱的于絮尔,那些成见在从前的时代可能把我们分离,
现在可没有力量妨碍我们的婚姻了。我献给你的,是我心中的全
部爱情;献给你姑丈的,是负责你终身幸福的保证!他才不知道
我短时期中对你的深情,已经超过他十五年来对你的爱……好,
咱们晚上见。
于絮尔得意扬扬的把信递给老人,说道:“干爹,你瞧。”
老人念完了信,嚷道:“啊!孩子,我比你更高兴。子爵
下了这个决心,等于把他所有的过失都补赎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晚饭以后,萨维尼安来到医生家里,医生和于絮尔正在
临河的平台上,沿着栏杆散步。子爵在巴黎定做的衣服已经
送到;动了爱情的青年,少不得把自己收拾得又整齐又大方,
尽量烘托出天生的俊美,好象要去见美丽而高傲的凯嘉鲁埃
夫人而讨她喜欢似的。可怜的孩子看他走下石阶,迎着他们
过来,便立刻抓着干爹的手臂,仿佛站在悬崖高头怕掉下去
一般;医生听见她紧张而沉重的呼吸,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萨维尼安握着于絮尔的手,恭恭敬敬吻了一吻。于絮尔
随即坐在水阁外面的石级上。医生吩咐她说:“孩子,你别过
来,让我们谈话。”
萨维尼安轻轻的问医生:“先生,一个海军上校来向你求
这位千金小姐,你肯不肯?”
米诺雷微微一笑,道:“那我们等得太久了……不用上校,
只要上尉就行啦。”
萨维尼交陕活得含着眼泪,非常亲热的握了握老人的手,
说道:“那么我就动身了,我要去用功读书,六个月之中读完
海军学校六年的课程。”
“怎么就动身了?”于絮尔从石阶那边望他们冲过来。
“是的,小姐,为了不辱没你。我越急于出门,表示我越
爱你。”
她不胜温柔的望着他:“今天是十月三日,过了十九再走
罢。”
老人说:“对,我们要J夫祝圣萨维尼安的节日。”
“那么再见了,”萨维尼安说。“这个星期我要留在巴黎办
几件事,我要作种种准备,买书籍,买数学上用的仪器,还
人间喜剧第六卷
得请大臣帮忙,给我最优越的条件。”
于絮尔和干爹把萨维尼安直送到铁门口,看他回进屋子,
又看他出来,背后跟着蒂安奈特提着一口箱子。
于絮尔问干爹:“你既然有钱,干吗要逼他进海军呢?”
医生笑了笑回答:“这样下去,我看不久连他欠的债都要
我负责了。我没有逼他;可是孩子,一套军服,一个凭军功
挣来的十字勋章,可以抹掉一个人多多少少的污点。六年之
内他可能当上舰长;我对他的要求也不过如此。”
“但是他可能遇到危险呀,”她说着,睑都白了。
“情人象酒徒一样,自有他的神道保佑,”医生带着说笑
的口气回答。
孩子瞒着干爹,夜里叫布吉瓦勒女人帮忙,把她又长又
好看的淡黄头发剪下一束,正好编一条辫子。隔了一天,她
缠着音乐教师施模克老人,要他监督巴黎的理发匠防止调换,
还得赶着下星期日把辫子编好。
萨维尼安从巴黎回来,告诉医生和他的干女儿说,志愿
书已经签了,二十五日要赶到布雷斯特。医生约他十八日吃
晚饭,他在医生家差不多消磨了整整两天。虽是米诺雷叮嘱
两个情人的话入情入理,他们在本堂神甫,法官,奈穆尔的
医生和布吉瓦勒女人面前,仍不由自主的流露出他们心心相
印的感情。
老人说:“孩子们,你们得意忘形,不会把快乐藏在心里。”
到了萨维尼安的本名节,两人先在弥撒祭中彼此瞟了几
眼;然后萨维尼安在于絮尔窥伺之下,穿过街,到她的小园
中来了。他们俩差不多是单独相对。老人有心放任,坐在书
人间喜剧第六卷
房里看报。
萨维尼安道:“亲爱的于絮尔,你可愿意使我的节日过得
比我在母亲面前更快活,给我一个新生命吗?……”
于絮尔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我知道你要的什么。你瞧,
这就是我的答复,”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辫子来递给他的时
候,快乐得直打哆嗦,“你既然爱我,请你把这个带在身边。
这礼物表示我的生命和你的生命连在一起了,但愿它使你逢
凶化吉!”
医生见了,对自己说着:“啊!这小丫头!竞给了他一根
辫子。她怎么弄起来的?把多美的淡黄头发剪下一把……那
不是把我的血都给了他吗?”
萨维尼安吻着辫子,瞧着于絮尔,忍不住掉了一滴眼泪,
说道:“临走以前,我要你切实答应我永远不嫁别人,你不会
觉得我要求过分吗?”
于絮尔红着睑回答:“你在圣佩拉日的时候,我曾经到监
狱的墙下徘徊;你要求我的诺言,倘若你还嫌我说得不够,我
就再说一遍罢:我永远只爱你一个人,永远只属于你一个人。”
萨维尼安看见于絮尔半个身子掩在藤萝中间,忍不住把
她搂在怀里,在她额上吻了一吻:她轻轻的叫了一声,望凳
上倒了下去。萨维尼安正挨在她身边道歉,医生已经站在他
们面前。
他说:“朋友,于絮尔是个极娇嫩的孩子,对她话说得重
一点就有危险。你应当把爱情抑制一些才对!唉!要是你爱
了她十六年,你单是听到她说话就会满足了。”他这样补充是
针对萨维尼安第二封信里的一句话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两天之后,萨维尼安动身了。虽然他经常来信,于絮尔
却害了一种表面上没有原因的病。好比美好的果子被虫蛀一
样,她的心受着一个念头侵蚀。胃口没有了,血色也没有了。
干爹第一次问她觉得心里怎么样,她说:
“我想看看海景。”
“十二月里可不便带你上海港去,”老人回答。
“那么终有一天能去的了?”她说。
一刮大风,于絮尔就着急;不管干爹,神甫,法官,把
陆地上的风和海洋上的风分辨得多么清楚,她总以为萨维尼
安遇着飓风。法官送她一张雕版的图片,印着一个全副军装
的候补少尉,使她快活了几天。她留心读报,以为萨维尼安
所参加的那次巡逻,报上必有消息。她拼命看库柏…的海洋
小说,还想学航海的术语。这许多执着一念的表现,在别的
女子往往是装出来的,在于絮尔是完全出于自然;甚至萨维
尼安每次来信,她都在梦中先看到而在第二天早上向大家预
告的。
这些在医生与神甫都不以为奇的预感第四次发生的时
候,她对干爹说:“现在我放心了,不管萨维尼安离得多远,
他要受了伤,我一定立刻感觉到。”
老医生左思右想的出神了;法官和神甫看他睑上的表情,
认为他一定想着些很痛苦的念头。
他们等于絮尔不在面前的时候,问老人:“你怎么啦?”
老医生回答:“她将来怎么活下去啊?一朵这样纤巧,这
①库柏(1789 1851),美国小说家,专写冒险小说及印第安人的故事。
人间喜剧第六卷
样娇嫩的花,遇到感情的打击,是不是抵抗得住呢?”
虽然如此,这个被神甫戏称为小幻想家的姑娘,用功得
很;她知道学识丰富对一个上流社会的女子多么重要;除了
练唱,研究和声与作曲以外,她把余下的时间都用在书本上,
那是夏勃隆神甫在她干爹丰富的藏书中挑出来的。她尽管很
忙,精神上仍旧很痛苦,只是嘴里不说出来。有时她对萨维
尼安的窗子呆呆的望上半天。星期日望过弥撒,她跟在波唐
杜埃太太后面,很温柔的瞧着她;虽然老太太心肠冷酷,于
絮尔仍因为她是萨维尼安的母亲而爱着她。她对宗教更热心
了,天天早上都去望弥撒,因为她深信自己的梦都是上帝的
恩赐。
老医生眼看相思病给她的伤害,心中很怕,便在于絮尔
生日那天,答应带她上土伦去参观舰队远征阿尔及尔的开拔
仪式,事先不让萨维尼安知道。法官和神甫,对这次旅行的
目的替医生守着秘密,仿佛只是为了于絮尔的健康出门的,但
一般承继人已经为之大惊小怪了。于絮尔和穿着候补少尉军
服的萨维尼安见了面,参观了壮丽的旗舰,舰上的海军上将
就是受大臣嘱托,特别照顾萨维尼安的人。然后她听了爱人
的劝告,上尼斯去换换空气,沿着地中海滨直到热那亚;到
了热那亚,她得到消息,舰队已经安抵阿尔及尔,很顺利的
登陆了。
医生本想继续在意大利观光,一方面让于絮尔散散心,一
方面也多少能补足她的教育:大艺术家生息的土地,多少不
同的文明留下光华的遗迹的土地,本身就有一种魔力,再加
风土人情的比较,当然能扩展她的思想。但医生听到国王跟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那有名的一八三。年的国会冲突的消息,不得不赶回法国。干
女儿出门一趟,变得生气勃勃,非常健康,还把萨维尼安服
役的那艘军舰,带了一具小巧玲珑的模型回来。
一八三。年的选举,使米诺雷的承继人都有了立足点。在
但羡来和古鄙策划之下,他们在奈穆尔组成一个委员会,推
出一个自由党人…做枫丹白露区的候选人。玛森很有力量操
纵乡下的选民。车行老板的佃户中间,五个是有选举权的。迪
奥尼斯也拥有十一票以上。克勒米耶,玛森,车行老板和他
们的党羽,最初在公证人家集会,以后经常在那儿见面了。米
诺雷医生回来的时节,迪奥尼斯的沙龙已经变做承继人们的
大本营。法官和镇长联合起来抵抗自由党,他们虽有四乡的
贵族支援,仍旧被反对派打败;但打败以后,他们倒反更团
结了。这样的对抗使奈穆尔破天荒第一次有了两个党派,而
米诺雷的几个承继人居然占了重要地位。正当邦格朗和夏勃
隆神甫把这些情形告诉医生的时候,查理十世已经从朗布依
埃宫堡出奔,逃往瑟堡去了。但羡来·米诺雷的政见是追随
巴黎的律师公会的;他从奈穆尔约了十五个朋友,归古鄙率
领,由车行老板供给马匹,在七月二十八的夜里赶到巴黎。袭
击市政厅的一役,就有古鄙和但羡来带着这批人马参加。事
后,但羡来得了荣誉勋位勋章和枫丹白露助理检察官的职位。
古鄙得了七月十字勋章。迪奥尼斯当选为奈穆尔镇长,接替
前任的勒弗罗;镇公所的委员包括副镇长米诺雷勒弗罗,玛
森,克勒米耶,和迪奥尼斯沙龙的全部党羽。邦格朗靠着儿
①指拉斐特将军。
人间喜剧第六卷
子的力量才保住原职;那儿子作了默伦的检察官,和勒弗罗
小姐的亲事大概也有希望了。
医生听说三厘公债的行市跌到四十五法郎,便搭着驿车
上巴黎,把五十四万法郎买了不记名公债。剩下二十七万左
右现款,他用自己的姓名买了同样的证券:这样,外边只知
道他每年有一万五千进款。老教授姚第遗赠于絮尔的本金,和
九年之间所生的八千法郎利息,都用同样的方式存放;老人
又添上一笔小款子,把这份薄产凑成一个整数,让于絮尔有
一千四百法郎收益。老妈子布吉瓦勒听着主人劝告,也把五
千几百法郎积蓄买进公债,每年有三百五十法郎利息。这些
跟邦格朗商量好的,非常合算的调度,因为政局混乱,居然
没有一个人知道。
局势大定以后,医生又买下贴邻的一所小屋子,把它拆
了,把自己院子的界墙也拆了,另外盖起一间车房一间马房。
拿一笔可有一千法郎利息的本金起造下房,在米诺雷所有的
承继人眼里简直是发疯。这桩被认为发疯的行为,在老人的
生涯中成为一个新时代的起点。那时的车辆马匹,价钱跟白
送差不多:医生便从巴黎带了三匹骏马和一辆四轮篷车回来。
一八三。年十一月初的一个下雨天,老人第一次坐了四
轮篷车去望弥撒;他下了车,正在搀扶于絮尔,镇上的人已
经全部赶到广场上,为了要瞧瞧医生的车,盘问一下马夫,也
为了要把医生的干女儿批评一番:据玛森,克勒米耶,车行
老板,和他们的老婆的意见,老叔的荒唐全是野心勃勃的小
姑娘撺掇出来的。
古鄙嚷道:“喂,玛森,有了马车了!你们的遗产去路很
人间喜剧第六卷
大,嗯?”
站在牲口旁边的马夫,是米诺雷车行里一个领班的儿子;
车行老板对他说:“卡比罗勒,你要的工钱大概不小罢?八十
四岁的东家用不了多少马蹄铁的了。两匹马花多少钱买的?”
“四千法郎。车子虽是旧货,倒花了两千;可是很漂亮,
车轮是把挡的。”…
“卡比罗勒,你那句话怎么说的?”克勒米耶太太问。
古鄙抢着回答:“他是说白揭。那是英国人出来的玩意儿。
你瞧,外边什么都看不见,样样都包在里头,多漂亮,又不
会勾着人的衣衫,套在轴梗头上的那种难看的方铁帽也取消
了。”
“什么叫做白揭?”克勒米耶太太很天真的问。
古鄙道:“怎么!你不想揭些便宜吗?”
“啊!我明白了,”她说。
“嗨!不是的,”古鄙道,“你是个老实人,我不好意思哄
你;真名叫做百挡脱,因为梢子藏在里头。”
“对啦,太太,就是这意思,”卡比罗勒说。古鄙态度一
本正经,连马夫也上当了。
克勒米耶嚷道:“不管怎么样,反正是一辆挺讲究的车;
不是财主,谁撑得起这样的场面!”
古鄙道:“小姑娘抖起来啦!她这办法不错,教你们也享
享福。喂,米诺雷老头,干吗你不弄几匹好马,买几辆篷车?
①此系马车零件的专门名词,凡是“把挡”的车辆,轴梗不会从轴帽中脱
出。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不争这口气吗?换了我,要不高车大马,摆摆威风才怪呢!”
玛森问:“喂,卡比罗勒,我们的老叔这样铺张,可是小
姑娘撺掇的?”
卡比罗勒回答:“不知道;可是她在家里就象东家娘一样。
天天有各种各样的教师从巴黎来。听说她还要学画呢。”
克勒米耶太太道:“那我好趁此机会,叫人描张肖像了。”
外酋人那时还把画像叫做描像。
“可是教钢琴的德国老头也没有辞掉啊,”玛森太太说。
“他今儿早上还来上课呢,”卡比罗勒回答。
“多几条狗也没害处,”克勒米耶太太这话引得众人哈哈
大笑。
古鄙叫道:“从今以后,诸位可别想什么遗产啦。于絮尔
转眼就是十七岁,越长越漂亮了;青年人都是靠游历训练出
来的。小丫头把你们老叔收拾得服服贴贴。每个星期,班车
上都有她五六个包裹;什么女裁缝,做帽子的,都到这儿来
替她试样,把我的东家娘气坏了。等于絮尔从教堂里出来,你
们瞧瞧她脖子里那条披肩吧,货真价实的开司米,值到六百
法郎呢。”
古鄙说完,搓着手。他最后几句话对承继人们的作用,便
是霹雳打在他们头上也不过如此。
医生家绿颜色的客厅,由巴黎的家具商来换新了。看老
人排场这么阔,大家一会儿说他藏着私蓄,有六万法郎一年
收入,一会儿说他挥金如土,只顾讨于絮尔喜欢;他们今天
把他说成财主,明天把他叫做荒唐电。当地的舆论,总括起
来只有一句话:“他是个老疯子!”小镇上这种错误的判断,恰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好把一般承继人蒙住了,他们绝对没想到萨维尼安爱上了于
絮尔,而这才是医生花钱的真正的动机。他很高兴教干女儿
先当惯子爵夫人的角色;并且有了五万法郎进款,老人也尽
可把宠爱的孩子装扮一下,让自己看着喜欢。
一八三二年二月,于絮尔足十七岁的那天,早上起来,看
见萨维尼安穿着海军少尉的服装,站在他窗前。
她心里想:“咦!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的?”
攻下阿尔及尔的一仗,萨维尼安立了功,得了十字勋章;
接着他服务的那条军舰在海洋中游戈了几个月,没法和医生
通信;而不跟医生商量,他又不愿意退伍。新政府极想在海
军中保存一个显赫的姓氏,趁七月政变的机会把萨维尼安升
作少尉。新任少尉请准了半个月的假,从土伦搭驿车赶来祝
贺于絮尔的生日,同时也想听听医生的意见。
“他来了呀!”干女儿冲进干爹的卧房,嚷着。
“好罢!他离开海军的理由,我猜到了;现在他可以留在
奈穆尔了。”
“啊!这才是我真正的节日了,”她一边说,一边拥抱干
爹。
她上楼做了一个记号,萨维尼安立即过来;她觉得他比
以前出落得更英俊了,要把他欣赏一下。的确,服过兵役的
男子,举动,步伐,神色,自有一种坚决与庄重的气概,一
种说不出的方正严肃,即使穿着便服,也能教一个眼光肤浅
的人看出他是军人:可见男人天生是作领袖的。于絮尔因之
更爱萨维尼安了;她让他搀着手臂在小园中散步,叫他叙述
以候补少尉的资格在攻击阿尔及尔一役中所立的功劳,她象
人间喜剧第六卷
小孩子一样的高兴。毫无问题,阿尔及尔是萨维尼安攻下来
的。她说,瞧着萨维尼安的胸饰,眼前就看到一片血海。医
生在房内一边穿衣,一边瞅着他们;然后也走到他们这边来。
他对于爵并不完全讲明,只说倘若波唐杜埃太太同意子爵和
于絮尔的婚事,单凭于絮尔的家私,子爵也不需要再靠军职
来维持生活。
“唉!”萨维尼安回答,“要我母亲让步,还早得很呢。我
动身之前,她明知道只要答应我娶于絮尔,我就可以留在她
身边;否则只能偶尔见面,我还得经常冒着危险;但她仍旧
让我走了……”
“可是,萨维尼安,我们不是从此在一起了吗?”于絮尔
抓着他的手,不大耐烦的摇了几摇。
她所谓爱情不过是常常见面,不再分离,绝对想不到更
远的地方。当时她那使性的声调,可爱的手势,显得那么天
真,把萨维尼安和医生都感动了。辞职的信发出了;未婚夫
的在场给于絮尔的节日添了不少光辉。过了几个月,到五月
里,米诺雷医生的家庭生活又象过去一样清静,只多了一个
常客。青年子爵不断的上门,很快就被大家看作未来的夫婿,
尤其因为望弥撒的时候,散步的时候,萨维尼安和于絮尔虽
则很矜持,仍免不了流露出两心相契的痕迹。迪奥尼斯提醒
那些承继人,说波唐杜埃太太已经欠老头儿三年利息,老头
儿从来没讨过。
公证人说:“将来老太太一定要让步的,一定会答应儿子
攀这门不体面的亲。万一出了这种倒霉事儿,你们老叔就得
人间喜剧第六卷 37l
拿出大部分家当,去做巴齐勒所谓的批驳不倒的理由。”…
承继人们猜到老叔太喜欢于絮尔,太不喜欢他们了,决
不会不损害他们的利益而去保障于絮尔的幸福的;所以心里
都恨到极点。七月革命以后,他们天天晚上在迪奥尼斯家聚
会,便在那儿咒骂两爪l情人;他们没有一晚不想找些对策来
阻挠老人的计划,可惜一筹莫展。泽莉当然和医生一样,利
用公债的跌价,在调动巨额资金的时候沾足了便宜;但她是
对于絮尔和波唐杜埃母子怀恨最深的人。古鄙素来不愿在那
些晚会中受罪,可是有天晚上为了要听听在那边所谈的镇上
的事,也去了,正碰上泽莉怒火中烧,大发脾气:当天上午
她看见医生,于絮尔和萨维尼安,从郊外坐着马车回来;那
种亲密的神气完全说明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说:“倘使在波唐杜埃和小丫头没结婚以前,上帝肯把
咱们的老叔请回去,我愿意拿出三万法郎。”
古鄙陪着米诺雷夫妇回家,直送到他们的大院子中间;四
顾无人,他才说:
“你们可愿意帮我盘进迪奥尼斯的事务所?我能够拆散波
唐杜埃和于絮尔的婚姻。”
“怎么拆散?”大胖老板问。
“你想我这么侵,会把计划告诉你吗?”古鄙回答。
泽莉说:“那么好啊,你先把他们拆开了,咱们瞧着办。”
①巴齐勒,博马舍的著名喜剧《塞维勒的理发师》中的歌唱教师,他说:
“我觉得一个黄金累累的荷包,永远是一个批驳不倒的理由。”(见第四幕
第一场)
人间喜剧第六卷
“咱们瞧着办!单凭这句话,我才不干这种麻烦事儿呢!
萨维尼安那小于好厉害,可能把我杀了的;我要吃得住他,击
剑打枪的本领都得跟他一样才行。你们先帮我把事业弄成了,
我决不失信。”
车行老板回答:“你破坏了这头亲事,我准定帮你忙。”
“哼!准定帮忙!我为了要盘进书办勒克尔的事务所,不
过向你们通融一万五千的小数目,你们考虑了九个月还没答
应;现在还要我相信这句话吗?好,将来你们一定得不到遗
产,那也是你们活该。”
泽莉说:“倘若只为了一万五千法郎和勒克尔的事务所,
那还罢了;可是要替你填付五万!……”
“我会还你的呀!”古鄙把那勾魂摄魄的眼睛瞅着泽莉,泽
莉也用骄横的目光回答了他一眼。那情形就好比毒蛇遇到了
猛兽。
泽莉终于说了一句:“咱们再等一晌罢。”
古鄙心上想:“哼!无毒不丈夫,真要做到这一步才好!”
他一边走出一边盘算:“这些家伙,一朝给我抓住了,要不当
作柠檬一般挤干才怪!”
萨维尼安跟医生,神甫,法官往还之下,让他们看出了
他纯厚的天性。他对于絮尔的始终不渝、没有一点儿利害打
算的爱情,使三位老朋友大为感动,心里已经没法把两个青
年分开了。朴素单调的生活,两个爱人对前途的信念,终于
使他们的感情近于兄妹之间的友爱。医生往往让于絮尔和萨
维尼安两个人在一起。他已经把这个可爱的青年看准了:他
只有在每次来到的时候吻一下于絮尔的手,和她单独相对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时候就不敢向她提出类似的要求,因为他对于这姑娘的纯洁
与天真抱着极大的敬意;同时她常常流露的那种极其敏锐的
感觉,也使他知道只要话说得重一些,神情冷淡一些,或是
从温柔变为粗暴的态度,对她都会有性命之忧。所以两人之
间最大胆的举动,也是在晚上当着几位老人的面表现的。这
种幽密的快乐的岁月过了两年,除了子爵一再央求母亲许婚
而无效以外,别无他事。有时他讲了一个早上,母亲听着他
的理由和央求,拿出布列塔尼人的脾气一声不出,或者干脆
拒绝。于絮尔已经到了十九岁,长得楚楚动人,弹琴唱歌无
一不精,才德双全,不需要再进修什么了。她的姿色,风韵,
学问,遐迩闻名。有一天,哀格勒蒙侯爵夫人来替她的大儿
子向于絮尔求婚,被医生谢绝了。虽则医生,于絮尔,哀格
勒蒙太太把这件事严守秘密,六个月以后仍旧被萨维尼安知
道了。看到他们用心这样体贴,他非常感激,就拿这件事做
理由去劝母亲,母亲回答说:
“因为哀格勒蒙家愿意降低身分,所以我们也得降低身分
吗?”
一八三四年十二月,虔诚慈祥的老人,身体显而易见衰
弱了。镇上的人看见他从教堂里出来,睑色发黄,面庞瘦小,
两眼那么苍白,便议论纷纷,都说这八十八岁的老头儿死期
近了。
“不久事情就有分晓啦,”有人跟那些承继人说。
的确,老人的死象谜一样的惹人注意。但医生还存着幻
想,不知道自己有病;而于絮尔,萨维尼安,法官,神甫,为
了体贴,都不忍揭穿他的病势;每天晚上来看他的奈穆尔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医生,也不敢为他开药方。老人不觉得有什么痛苦,只是灯
尽油干,慢慢的熄下去。他理智始终很强。象他这种禀赋的
老人,肉体受着灵魂控制,到死都能支持的。神甫为了不要
加速他的死期,叫他不必再上教堂望弥撒,就在家里做日课;
因为老医生奉行教规十分严格,而且越近坟墓,越敬上帝。永
恒的光明,渐渐替他把各种难题都解释清楚了。一八三五年
年初,于絮尔劝他把车辆马匹卖了,把卡比罗勒辞退了。
邦格朗对于絮尔的前途,并不因为米诺雷透露过几句话
而放心;有天晚上他跟老朋友提到那个微妙的承继问题,指
出米诺雷对于絮尔的监护权必须解除。解除监护以后,于絮
尔才有权接受监护人代管财产的清算,才有权持有财产,而
别人也可能给她遗产。老人以前虽然和法官商量过,当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