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悔过,成为圣徒。《新约·路加福音》第七章记载:耶稣在法利赛人.5
我的心告诉我,您就是走在拉图奈尔先生与拉图奈
尔夫人之间的那位女子,精心地用面纱遮住面孔,精心
地化了装。拉图奈尔夫妇只有一个孩子,是一个儿子。啊!
亲爱的人儿,您不知道,如果您地位低微,既非出身名
门,又无财产,我该是多么快乐!您现在应该了解我了,
为什么不向我说实话呢?我则只是由于爱情,由于内心
情感,由于您,才成了诗人的。啊!从我的窗口就能望
见安古维尔。呆在这个“诺曼底”旅馆里,不上山到安
古维尔去,这难道不需要一片深情么!您会象我爱您这
样爱我吗?这个问题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就离开勒阿
弗尔回巴黎去,难道不是象犯了杀人罪受到惩罚一样,因
为爱上别人而受惩罚么?但我还是盲目地服从了。啊!赶
快给我写一封信吧!如果说您是故弄玄虚的话,我也是
以故弄玄虚对故弄玄虚。我最后应该扔下隐姓埋名的假
面具,告诉您我是哪一个诗人,而且放弃那假借给我的
光荣。
这封信使莫黛斯特心中十分不安。她反复读着最后几行
人间喜剧第一卷
探索着究竞是什么意思。可是她那封信,弗朗索娃已经送到
邮局,无法取回了。她上楼回房,写了一封回信,要求对方
予以澄清。
与这些虽然微不足道但对当事人却很重要的事情发生的
同时,在勒阿弗尔也发生了一些同样细小但对当事人却很重
要的事,如果莫黛斯特得知,大概就会将她的不安忘到脑后
了。杜梅一大早下山进城,很快就得知,两天以前根本没有
什么建筑师到勒阿弗尔来过。比查的谎言使他很生气,同时
这谎言又透露出比查是跟莫黛斯特合谋。杜梅很想知道这究
竞是出于什么原因。于是他从市政府直接跑到拉图奈尔家去。
“你那位比查先生在哪儿?……”他见文书不在事务所,
便向他的朋友、公证人问道。
“比查么,亲爱的朋友,他正在去巴黎的路上,他坐汽船
走了。今天清早,他在码头上碰见一个水手。那人告诉他,他
的父亲,就是那个瑞舆水手,现在很有钱。据说比查的父亲
到过印度,服侍过一个王子,玛哈塔家族,现在在巴黎
......,,
“都是瞎说!无耻的谰言!恶作剧!啊!我一定要找到这
个该死的驼背,我要为这事专门上巴黎去一趟!”杜梅大叫大
嚷,“比查欺骗我们!他知道莫黛斯特的事,可他一点不向我
们透露。若是他参与其事……哼!他一辈子别想当公证人,我
要叫他找他妈去,叫他去受穷,叫他……”
“喂,朋友,不经过打官司不能绞死人嘛!”拉图奈尔被
杜梅的狂怒吓坏了,赶紧反驳道。
杜梅将他的怀疑的根据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他要求拉图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奈尔夫人在他外出期间,到木屋别墅去陪伴莫黛斯特。
“你在巴黎会找到上校,”公证人说道,“今天早晨的《商
业报》上,嗨港动向’马赛栏里,有一条消息……对,你看,”
他将报纸拿给杜梅看,说道,…贝蒂娜米尼翁’号,船长
米尼翁,十月六日入港。今天是十七号了。勒阿弗尔的人此
刻已经知道老板到了……”
杜梅去告诉哥本海姆,从此他得辞去银号的工作。然后
立即上山返回木屋别墅。莫黛斯特刚刚封好给父亲的信和给
卡那利的信,杜梅就进来了。除了地址不同以外,这两封信
无论是信封,还是厚薄,都完全一样。莫黛斯特以为她把给
父亲的信放在上面,给她的梅西奥的信放在下面,实际情形
却恰好相反。这一桩日常生活中经常发生的阴错阳差,使她
母亲和杜梅发现了她的秘密。中尉正在客厅里与米尼翁夫人
激动地谈着,向她倾诉由于莫黛斯特进行欺骗和比查与之同
谋又引起他怎样的恐惧不安。
“算了,夫人,”他大叫大嚷,“他是我们放在胸口上暖和
过来的毒蛇!这些矮电,浑身上下装不下一颗良心!……”
莫黛斯特将给父亲的信当成给情人的信,放进了围裙口
袋里,然后手里捏着给卡那利的信走下楼来,正听见杜梅谈
起比查紧急动身去巴黎的事。
“有什么事要责陉我那可怜的神秘侏儒呢?什么事要这么
大叫大嚷啊?”莫黛斯特出现在客厅门口,说道。
“小姐,比查今天早晨动身到巴黎去了,去干什么,你一
定知道!……一定是去跟那个穿浅黄色背心的所谓建筑师小
伙子搞电去了!这个驼背小于净撒谎!也活该他倒霉,他说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那个建筑师,根本还没有到呢!”
莫黛斯特大吃一惊,她猜测矮子是动身对卡那利的生活
作风进行调查去了。她顿时面色苍白,跌坐在椅子上。
“我要去追他,我会找到他的!”杜梅说道,“你手里拿的
大概是给你父亲写的信吧?”他伸过手去,说道,“只要上校
和我不在途中走个头碰头,我就派人把信送到蒙日诺商号
去!”
莫黛斯特将信递给杜梅。小老头杜梅没戴眼镜,无意地
朝信封上的地址望了一眼。
“天堂鱼贩子街二十九号,德·卡那利男爵先生!”杜
梅大叫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啊!女儿,这就是你爱的那个人!”米尼翁夫人高声说,
“你谱曲的歌,歌词是他作的……”
“你楼上房间里,镶在镜框里的,就是他的像!”杜梅说
道。
“把这封信还给我,杜梅先生!……”莫黛斯特如同保卫
自己幼崽的母狮一样站起身来,说道。
“给你,小姐,”中尉回答道。
莫黛斯特将信放进自己的胸衣内,又把给父亲的信递给
杜梅。
“我知道你能干出什么勾当来,杜梅,”她说道,“不过,
你如果向卡那利先生迈出一步,我就要朝家门外迈出一步,而
且我再也不进这个家门!”
莫黛斯特这句致命的话,重重击在可怜的母亲心上,她
顿时昏厥过去。
人间喜剧第一卷
“你要害死你的母亲了,小姐!”杜梅回答道。他走出客
厅,赶快将妻子叫来。
“再见,老伴,”布列塔尼人拥抱着那娇小的美国女人说,
“你快去救母亲,我马上去救女儿!”
他留下莫黛斯特和杜梅夫人在米尼翁夫人身边守护,自
己很快作好了出门的准备,下山到勒阿弗尔去。一小时以后,
他已经坐在邮车上。只有激情或金融、商业上的利害得失才
能使车轮转动得这样快。
经过莫黛斯特的精心护理,米尼翁夫人很快就苏醒过来。
她在女儿搀扶下上楼回房。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时,米尼翁
夫人并没有其他的谴责之辞,她只是说:
“不幸的孩子,你这是干的什么事啊?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难道我那么严厉吗?……”
“唉!我正要源源本本告诉你呢!”少女流着泪回答道。
她向母亲讲述了一切,给母亲读了来往的书信。她花了
半天的时间,将自己诗一般的爱情玫瑰花,一瓣一瓣地摘下
来,撒在心地善良的德国女人心上。待到知心话吐露完毕,待
她看到待人十分宽厚的盲人嘴唇上几乎浮起一丝微笑时,她
痛哭流涕地扑到母亲身上。
“啊,母亲!”她泣不成声地说,“你的心多么善良,多么
充满诗情!你的心就象上帝精心加工的上等瓷瓶,专门用来
容纳纯洁、专一、美好,使整个生命得到充实的爱情!……
我要仿效你,在世界上只爱我丈夫一个人。你一定明白,我
此刻洒下的泪水,沾湿了你的双手,这是多么辛酸的眼泪……
这只五彩缤纷的蝴蝶,这个你的女儿怀着母爱精心哺育的双
人间喜剧第一卷
重美好的灵魂,我的爱情,我神圣的爱情,这充满活力、生
机勃勃的秘密,现在落入了凡人手中。他们就要撕破这蝴蝶
的翅膀,撕破蒙在这爱情上的面纱了。他们可悲的借口是要
开导我,是要知道这个天才人物是否象一个银行家一样循规
蹈矩;我的梅西奥是否能够将收入积攒起来,他是不是有什
么私情要切断,他在布尔乔亚眼中是否有罪,干了什么年轻
人的荒唐事;其实这种事之于我们的爱情,正如一片乌云之
于太阳……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呢?你摸摸我的手,我在发
烧!他们会把我折磨死的……”
莫黛斯特突然打起致命的寒战来。她只好上床躺下。这
叫她母亲、拉图奈尔夫人和杜梅夫人好不惊慌。杜梅中尉去
巴黎的期间,她们一直守护着她。按照事情发展的规律,这
场戏暂时转移到了巴黎。
审核官爱乃斯特·德·拉布里耶尔读到莫黛斯特的信,
沉醉在无边的欢乐之中。象他这样真正毫无奢望的人,特别
是那些深知自己的价值却既得不到爱情,也不被人赏识的人,
一定很能理解他这种情感。他那位年轻、天真而又狡猾的情
人,开始时觉得他聪明、心灵崇高,现在又觉得他长得也很
漂亮了。这一恭维是最高的恭维。为什么呢?无疑,美,这
是大师在倾注了自己心血的作品上最后签的名,这是天意的
表露。在不美的地方看到了美,难道这不是着迷的眼光的巨
大威力创造了美,难道这不是爱情中最关键的字眼么?难怪
可怜的审核官,就象作品受到欢迎时作者感到欣喜若狂一样,
大叫起来:
“终于有人爱上我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一个女人,不管她是交际花还是少女,冒出“你很漂亮!”
这句话时,哪怕这是虚情假意的话,一个男子如果朝这句话
所包含的巧妙的毒素打开自己厚厚的脑壳,那么,一种永恒
的联系就会将他与这个可爱的说谎女人拴在一起,就会将他
拴在这个诚实的或者滥污的女人身上。于是,她成了他的整
个世界,他渴望着证实这一点。哪怕他是一个王子,对这件
事也永远不会厌烦!爱乃斯特在房间里骄傲地踱来踱去,在
镜子前正面、侧面、半侧面地照来照去。他试图给自己挑出
点毛病。可是一个魔电般令人信服的声音对他说:“莫黛斯特
说得对!”于是他又回来看信,将信重读一遍。他仿佛看见他
那天仙一般的金发女郎就在眼前,他跟她说起话来!他正在
沉醉之中,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来,给了他一击:“她以
为我是卡那利,而且她又是百万富翁!”他的整个幸福顿时垮
台,就象一个夜游症患者,睡梦中爬到了房顶上,一有响动,
向前一迈,滚下房顶,摔到地上,粉身碎骨了。
“如果没有诗人大名鼎鼎的光环,她就会觉得我丑陋不堪
了!”他大叫一声,“我陷入了多么可怕的境地啊!”
拉布里耶尔确实是他信中描写的那种人。正象他所显示
出来的那样,他心地太高尚、太纯洁了。对于事关荣誉的问
题,他是毫不犹豫的。他立即决定,莫黛斯特的父亲如在巴
黎,就去向他坦白一切,并且将他和卡那利开这个巴黎式玩
笑引起的严重后果告知卡那利。对于这个高尚正直的年轻人
来说,莫黛斯特的大量财产是一个决定性的因素。他尤其不
愿意豫怀疑为利用这场书信往来骗取一笔嫁妆。他与莫黛斯
特通信时,在他这方面,完全是真心诚意的。他从尚特蕾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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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自己的住所出发,去银行家蒙日诺府的路上,泪水涌上了
他的眼睛。这位银行家的财产、姻亲和各种关系户头,有一
部分就是他的保护人,那位首相帮忙的结果。
就在拉布里耶尔向蒙日诺银号的老板讨教,打听他自己
的奇特处境需要了解的各种情况时,卡那利家中出现了一个
戏剧性的场面,这是看到前中尉突然动身便可以预料到的。
杜梅是帝国军校的真正士兵,他那布列塔尼人的热血一
路上都在沸腾。在他想象中,一个诗人必是一个无足轻重的
怪物,一个玩弄叠句的小丑,住在阁楼上,穿着每一条衣缝
都已发白的黑呢衣服,靴子有时没有鞋底,内衣毫无特色,用
手指头抠鼻子;不象比查那样在纸上划来划去的时候,就总
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走进诗人居住的漂亮公馆,看见
院子里有一个仆役在擦洗马车,远远看见在光彩夺目的餐厅
中还有一个仆役穿得跟银行家一样气派。这时,他脑海中、心
中沸腾的念头,好象给泼了一瓢冷水。他向那位青年马夫问
话,青年马夫叫他去问那餐厅中的仆役。这个仆役一面打量
着他,一面回答说,男爵先生不见客。
“男爵先生今天要去行政法院开会,”那仆役最后说道。
“这里可是诗歌作者卡那利先生府上?”杜梅问道。
“德·卡那利男爵先生正是您说的那位伟大诗人,”贴身
佣人回答道,“可他同时也是行政法院的审查官和外交部的随
员。”
杜梅本是来扇那个“舞文弄墨的家伙”[1用他表示蔑视的
字眼来说)耳光子的,万万没想到,人家原来是一位国家高
级官员。他等待着卡那利接见的客厅,非常豪华,光彩炫目。
人间喜剧第一卷
卡那利的一件黑色礼服,贴身佣人忘了拿走,放在一张椅子
上,衣服上那个挂勋章用的十字形小别针闪闪发光,引起老
杜梅的沉思。很快,他的视线又被一只光芒四射、做工精细
的镀金银杯所吸引。银杯上刻着:“公主赠”几个字,使他大
吃一惊。然后,在与此相对的位置上,他又看见一个塞夫勒
瓷瓶,嵌在一个底座上,上面镌刻着:“王太子夫人赠”几个
字。这无言的提醒使杜梅恢复了理智。这时,贴身佣人正在
向主人请示,是否愿意接见一个陌生人,这个人名叫杜梅,是
专程从勒阿弗尔前来拜访他的。
“这人什么样?”卡那利问道。
“穿戴整齐、佩带勋章。”
卡那利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同意。贴身男仆见了,立刻
走出来,回到客厅,通报道:
“杜梅先生到。”
当杜梅听到仆人通报自己的姓名,当他进入一间既言丽
又雅致的书房,站在卡那利面前,当他的双脚踩在与米尼翁
家中最漂亮的地毯同样漂亮的地毯上,当那位诗人拨弄着华
丽的室内便袍上的穗子,向他投过装腔作势的一瞥时,杜梅
完全目瞪口呆了,以致等到伟大的诗人向他发问,才开口讲
话。
“您有何贵干呢,先生?”
“先生……”杜梅一直站在那里,说道。
“如果您需要较长的时间,”卡那利打断他的话,说道,
“那就请坐了说……”
于是卡那利一屁股坐在那伏尔泰式的靠背椅里,跷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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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腿,上面一条腿举到眼睛那么高,一边还晃悠着,定睛望
着杜梅。按照杜梅的大兵说法,他自己是完全让人给“耍”了。
“您说吧,先生!”诗人说道,“我的时间很宝贵,部长在
等我……”
“先生,”杜梅接口说道,“我三言两语就完。我不知道您
怎样引诱了勒阿弗尔的一位年轻、貌美而又富有的小姐,她
是两个贵族家庭最后的、唯一的希望。我是来问问您,到底
您的意图何在……”
卡那利一心要得到三等荣誉勋位,并且想被派到德国某
宫廷中去当大使。三个月来,他一直忙着这些要紧的事,早
把勒阿弗尔那封信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他大叫一声。
“对,是您,”杜梅重说一遍。
“先生,”卡那利冷笑一声回答道,“您这是什么意思,我
一点也不明白,这就和您跟我讲希伯来语差不多……。我?您
说我引诱了一位少女?……我?这怎么可能呢?……”卡那
利的唇边荡漾着一丝傲慢的微笑。“算了吧,先生!我有美丽
的上好的果园,园里有世界上最好的桃子果熟满枝,我怎么
会那么幼稚,去偷一个小小的野果玩!全巴黎城的人都知道
我的情感寄托在哪里。要是说,在勒阿弗尔有一位少女读了
我写的诗,对我赞赏备至——实际上我是不配受到那样的赞
赏的,这我倒不会感到奇怪!这种事平常得很。对!您瞧!您
看这个漂亮的乌木小匣子,镶着贝壳,配着花边一样的铁边
……这个小匣子来自教皇利奥十世。后来德·绍利厄公爵夫
人从西班牙国王那里得到了它,又转送给我。我用它来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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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的所有信件。这些信件来自欧洲各个角落,写信人有的
是妇女,有的是不透露名姓的姑娘……噢!我对这些花束怀
着深深的敬意。这是直接从心灵深处采摘来的花朵,是在真
正令人肃然起敬的心情激动的时刻献上的花束。是的,在我
看来,发自内心的热情是一种高贵而崇高的东西!……有的
人对此加以嘲笑,把这些信卷成卷用来点雪茄烟,或者送给
他们的老婆当卷发纸。可是,我是独身,先生,我的心地很
高尚,我把这些如此天真、如此无私的礼品保存在这个圣体
龛里。总之,我怀着崇敬的心情将它们收集起来。到我死的
时候,我叫人当着我的面将它们烧掉。谁觉得我可笑,随他
们的便吧!有什么办法呢!我是个知道感恩的人,这里面表
白的情感帮助我忍受来自文坛的批评和各种烦恼。我的敌人
藏身某家报纸,从背后向我射来暗箭的时候,我注视着这个
小匣子,心里想道:此处彼处,有几颗心灵,我给他们治愈
了心头的创伤,或者使他们高兴起来,或者包扎了他们的伤
口……’’
这一段富有诗意的话语,用伟大演员念道白的天才道出,
把个小小的银钱总管弄得目瞪口呆。他眼睛瞪得大大地,那
惊异的神情叫伟大的诗人好不开心。
“为了您,”这位开屏的孔雀卖弄地说道,“也考虑到我尊
重这位女子的地位,我请您打开这个宝库,到里面去寻找您
的少女。不过,我的账我清楚,那些名字我都记得,您一定
是搞错了……”
“唉!一个可怜的女孩儿家,卷进巴黎这个大漩涡里,就
变成了这样!……”杜梅大叫道,“可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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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的欢乐,是所有的人心头的希望,是一个家族的骄傲啊!
为了她,六个忠心耿耿的人,用他们的心和他们的财产,筑
成了一堵防止任何不幸的城墙!……”
杜梅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
“好吧,先生,您是一位伟大的诗人。我呢,只不过是个
可怜的大兵……我为国家服役十五年,一直是低级军官,不
止一颗炮弹呼啸着从我面前飞过去。我当了俘虏,在西伯利
亚苦熬过。为了返回祖国,我徒步穿过西伯利亚,俄国人象
扔东西一样把我扔进货车车厢里,我什么罪都受过。总而言
之,我看见多少同伴死去……可是,您刚才说的话叫我脊梁
骨直发凉,我可从来没尝过这种滋味!”
杜梅以为他对诗人进行了吹捧,感动了诗人。但要感动
此人谈何容易,那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对于“赞扬”在他头
顶上打碎的第一瓶香水的香味,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喂!老兄,”诗人将手搭在杜梅的肩膀上,庄重地说。能
使皇帝手下的一个大兵浑身发抖,他觉得实在好玩,“这位姑
娘就是你们的一切……但是,在社会上,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根本不算一回事。此刻中国一个最有用的达官贵人正在
屋里断气,整个中华帝国都悲痛万分。可是,这会使您很难
过么?英国人在印度将成千上万与我们一样的人杀死,就在
我跟您讲话的这一分钟里,他们将最迷人的妇女烧死。可是,
您用午饭时因此少喝了一杯咖啡么?……就在此刻,在巴黎,
数得出有许多母亲躺在草垫上生孩子,连裹孩子的讯褓也没
有!……可是,我这里,价值五个路易的杯子里,盛着可口
的香茶,我吟着诗句,好让巴黎女人们说:真美!真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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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极!简直说到人心坎里去了!社会这个大自然,也和
大自然本身一样,是十分健忘的!十年之后,您一定会对您
今日的举止感到莫名其妙!您所在的这个城市里,有人正在
咽气,有人正在结婚,有人正在相互热恋,有的年轻姑娘正
在用毒气自杀,天才和他的一系列人道的题材一起消失!这
些人互为邻里,时常住在同一幢房屋里,可是谁也不理谁!您
来了,向我们提出一个普普通通的问题:‘一个勒阿弗尔的少
女在还是不在?……’要求我们一听到这个问题就痛苦得昏
厥过去,噢!……您未免……”
“您还自称是诗人呢!”杜梅叫道,“对您自己描写的东西,
难道您一点感受都没有吗?”
“嘿!对于我们诗中吟咏的贫困或欢乐,如果都要亲自感
受的话,我们几个月之内就要象破旧的靴子那样精疲力尽了!
……”诗人冷笑着说,“对,您从勒阿弗尔到巴黎来一趟,而
且到了卡那利府上,不能空手而归呀!大兵!”卡那利摆出荷
马笔下英雄人物的形体动作和手势,“请您从诗人这里学学这
个吧:‘一个人,他的情感再伟大,也是一首带有个人色彩的
诗歌,就连他最要好的朋友,对这个也不会感兴趣。这是只
属于您自己的珍宝,这是……”’
“对不起,我打断您的话,”杜梅说道,他厌恶地望着卡
那利,“您来过勒阿弗尔吗?……”
“一八二四年春天,我去英国的时候,在那里停留过一天
一夜。”
“您是一个看重荣誉的人,”杜梅接口说道,“您能向我保
证您不认识莫黛斯特·米尼翁小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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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在我耳边响起,这还是第一次,”卡那利答道。
“啊!先生,”杜梅大叫起来,“我这是碰着什么无头案了
啊!……我在追查中,可以指望得到您的帮助吗?我可以肯
定,有人盗用了您的名字!昨天,您大概收到一封勒阿弗尔
来的信吧?……”
“我什么也没收到呀!先生,请您相信,”卡那利说道,
“我一定尽一切可能给您帮忙……”
杜梅告辞,心中充满焦虑,他以为这是丑八怪比查冒充
这位伟大诗人来引诱莫黛斯特。与此同时,与之相反,象一
个要复仇的王子那样机灵、细心,比侦探还巧妙的比查,正
在对卡那利的生活和所作所为进行搜索。好在他个子矮小,可
以避开任何人的耳目,就象一个小虫在一棵树的边缘上爬行,
丝毫不为人注意一般。
布列塔尼人杜梅刚走,拉布里耶尔就进了他朋友的书房。
自然,卡那利与他谈起勒阿弗尔那个人的来访……
“啊!”爱乃斯特说道,“莫黛斯特·米尼翁!我就是专门
为这场艳遇来的。”
“哎呀!”卡那利大叫,“我倒是作为检查官得胜了么?”
“唉,对了!这场戏的关键正在这里。朋友,世界上最可
爱的姑娘爱上了我。她很漂亮,在巴黎的上等美人中,她也
会显得光灿夺目。她的心灵和文才,就跟克拉丽莎·哈洛一
样。她见过我了,我很合她的心意,可是她以为我是伟大的
卡那利!……还不只这些。莫黛斯特·米尼翁出身贵族,蒙
日诺刚才对我说,她父亲德·拉巴斯蒂伯爵大概有六百万财
产……这位父亲到巴黎已经三天了,我刚才通过蒙日诺,要
人间喜剧第一卷
求下午两点去见他。蒙日诺会暗示他,说这是关系到他女儿
幸福的大事……去找她父亲之前,我应该将一切向你和盘托
出,你懂吧!”
“在受到诗人鼎鼎大名的阳光照耀而开放的大量鲜花
中,”卡那利夸大其辞地说,“有一朵绚丽的花吐着芬芳,象
柑桔树一样金果满枝,聪颖与美貌集于一身!一株风雅的小
树,真正的柔情,完美的幸福,竞从我手中漏掉了!……”卡
那利两眼望着地毯,不让人从他眼中看出他的心思。他停顿
了一下,镇静下来,接着说,“这些制作精美的漂亮信纸,这
些让人头脑发晕的词句,怎样才能透过这些东西醉人的芳香,
去猜中一个人的真心,猜出以吹捧的形式表达爱情的那位少
女,或那位少妇,确实是因为我们本人才爱我们,而且会给
我们带来至高无上的幸福呢?……要猜准这个,一定得是个
天使或者恶魔,可是我只是个野心勃勃的审查官……啊!朋
友,名气使我们成为众矢之的!我们有一个同行,因为他的
诗作当中有一首是关于水的,就结了一门有钱的婚事。…可是
我,比他更能抚慰人心,比他更讨女人喜欢,我倒错过了这
样一门好亲事……因为……这个可怜的姑娘,你爱她吗?
……”他注视着拉布里耶尔说道。
“当然,”拉布里耶尔说道。
“那好,”诗人抓住朋友的手臂,紧紧按住,说道,“祝你
幸福,爱乃斯特!出于偶然,我对你还不是忘恩负义!你对
我忠心耿耿,现在大大得到了酬报,因为我会慷慨大度地容
①指拉马丁,他写了《湖》一诗,后来与一个富有的英国女子结婚。
人间喜剧第一卷
忍你的幸福。”
实际上卡那利气得要死,但他不能有别的做法。于是他
将这个作为自己神像的底座,从自己的不幸中也捞了一把。泪
水模糊了年轻审核官的眼睛,他扑到卡那利的怀里,拥抱他。
“啊!卡那利,我从前一点不了解你!……”
“有什么办法呢!……要周游世界,是要花时间的啊!”诗
人用他那种夸大其辞的讽刺语气回答道。
“你是不是也想得到这笔巨大的财富呢?……”拉布里耶
尔问道。
“嘿!朋友,这笔财富不是适得其所吗?……”卡那利高
声说道,伴随着他的夸夸其谈,还做了一个可爱的手势。
“梅西奥,”拉布里耶尔说道,“这回我们可是生死与共的
朋友了……”
他握了握诗人的手,便匆匆离去。他迫不及待地要去见
米尼翁先生。
此刻德·拉巴斯蒂伯爵正沉浸在种种痛苦中,这些痛苦
象等待猎物一样已经等待他很久了。他从女儿的信中,得知
贝蒂娜卡罗琳娜已经死亡,自己的妻子已经失明。杜梅刚
才又对他讲述了莫黛斯特恋爱极其复杂的情形。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吧,”他对自己忠实的朋友说。
中尉走出去,随手关上门。不幸的父亲扑到一张长沙发
上,抱头痛哭起来。但是那泪水很稀少,眼泪在五十六岁的
男人眼眶中滚动,却不掉下来;泪水沾湿了眼眶,很快就干
了,随后又涌上来,这是人生暮秋时节的最后一滴露水。
“有备受疼爱的孩子,有心爱的妻子,这就等于长了好几
人间喜剧第一卷
颗心,而且把心朝匕首送过去啊!”他猛虎一般跳起,在房中
踱来踱去,大叫道,“作父亲,就等于缚住手脚,听凭不幸摆
布啊!我要是碰上这个德·埃斯图尼,非宰了他不可!——
看你生女儿吧!……一个碰上了骗子,另一个,我的莫黛斯
特,碰上了什么?一个无耻小人,躲在诗人用纸做成的金色
甲胄下欺骗她!真是卡那利呢,坏处倒还不大。可是这个钟
情男子司卡班………我一定要双手掐死他!……”他心里一
面这样想,一面下意识地作了一个费劲的动作。“……那以后
呢?……”他又自问道,“如果我的女儿伤心致死怎么办?”
他无意识地从王子饭店的窗户向外望望,然后又回来坐
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六次往返印度的辛苦,经商的操劳,所
经历的或绕过的危险,心头的忧伤,已使夏尔·米尼翁鬓发
皆白。他那轮廓完美无缺的漂亮的军人面庞,已被马来亚、中
国和近东的烈日晒成了古铜色,表现出威武不屈的性格。此
刻,痛苦又使这面庞变得十分崇高。
“可是蒙日诺告诉我,对这个要来与我谈我女儿的事的年
轻人,完全可以放心……”
德·拉巴斯蒂伯爵在这四年里,从他的大量下属中挑选
了一些作他的仆人。此刻,一个仆人通报爱乃斯特·德·拉
布里耶尔来到。
“先生,您是从我的朋友蒙日诺那里来的么?”他说。
“是的,”爱乃斯特答道,他小心翼翼地注视着那张与奥
赛罗的睑一样阴沉的面孔。“先生,我叫爱乃斯特·德·拉布
①司卡班,莫里哀的喜剧《司卡班的诡计》中的人物,是个机智的仆人。
人间喜剧第一卷
里耶尔,与上届首相家是亲戚,他任首相期间,我是他的私
人秘书。他倒台时,将我安插进审计院。现在我是一等审核
官,以后可能会成为审计主任……”
“这些与德·拉巴斯蒂小姐有什么关系呢?”夏尔·米尼
翁问道。
“先生,我爱她,而且我也没想到她爱我……请听我说,
先生,”爱乃斯特见父亲大怒,并作出一个可怕的动作,连忙
拦住他,说道,“我要向您忏悔,向您承认一件最奇特、对一
个重视荣誉的人来说最可耻的事情。我的行为理所当然要受
到惩罚,但是最可怕的惩罚,还不在于向您透露这件事……
我对女儿的恐惧更甚于对父亲……”
爱乃斯特天真而且庄重地从头讲了一遍。我们从这一小
小家庭戏剧的前奏中,已经可以看出爱乃斯特的真诚,他怀
着真诚必然产生的庄重态度,既没有略过他和姑娘交换的二
十几封信件,也没有忘掉他刚才与卡那利的会见。他把这些
信都带来了。待到父亲将信一一看完,可怜的情人,面色苍
白,一副哀求的模样。他见这位普罗旺斯人向他投过怒气冲
冲的目光,便全身发起抖来。
“先生,”夏尔说道,“这里面只有一个地方不对,可这又
是最至关重要的事情。这就是:我的女儿并没有六百万,她
最多只有二十万的陪嫁,加上不一定有指望的遗产。”
“啊!先生,”爱乃斯特站起身来,向夏尔·米尼翁奔过
去,将他紧紧抱住,说道,“您这回可把压在我心上的大石头
搬掉了!如果真是这样,大概就再也没有什么来妨碍我的幸
福了!……我有一些保护人,我将来会作审计主任。哪怕莫
人间喜剧第一卷
黛斯特小姐只有一万法郎,哪怕要倒贴她一份嫁妆,她还是
我的妻子。正象您使您的妻子幸福一样,我要使您的女儿幸
福,真正给您当儿子……是的,先生,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愿望。”
夏尔·米尼翁后退了三步,目光深深盯进拉布里耶尔的
双眼,有如匕首装入鞘中。看到这年轻人容光焕发的面庞和
欢快的目光流露出完全的坦率和一片真情实意,他半天说不
出话来。
“这么说,命运之神厌倦了?……”他低声自言自语,
“这个小伙子将是我最理想的女婿么?”
他内心激动不已,在室内踱来踱去。
“先生,”夏尔·米尼翁终于开口说道,“您来这里寻求判
决。一旦判决,您一定要完全照办。不然的话,您此刻就是
开玩笑。”
“噢,先生!……”
“请听我说,”父亲说道,同时向拉布里耶尔看了一眼,那
眼光简直使他动弹不得。“在这件事情上我既不会严厉无情,
也不会偏袒一方。您把自己置于张冠李戴的地位,那么您既
要享受这种地位的有利条件,也要忍受这种地位的不利条件。
我的女儿以为她爱的是当代最伟大的一位诗人,首先是诗人
的鼎鼎大名迷住了她。名气对她来说,如同灯塔。命运常常
喜欢开玩笑,这一次命运又将她抛进可怜的现实之中。那么,
我作为她的父亲,难道不应该创造条件,使她能在名气与现
实之间选择么?难道不应该让她能够在卡那利与您之间进行
选择么?刚才对您所谈我的经营情况,我指望您以荣誉担保,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严守秘密。您和您的朋友卡那利男爵,到勒阿弗尔来度过这
十月份的下半月。我的家门会向你们二位敞开,我的女儿可
以从从容容地对你们进行观察。别忘了,您应该亲自将您的
情敌带来,至于他听信人家说的德·拉巴斯蒂伯爵有几百万
财产的神话,您随它去好了。我明天就会回到勒阿弗尔,三
天之后,我在勒阿弗尔等待你们的到来。再见吧,先生
......,,
可怜的拉布里耶尔迈着缓I曼的步子回到卡那利家中。塔
莱朗亲王曾大肆宣扬什么内心第二动机,说第一动机是天然
的声音,第二动机则是社会的声音。此刻,诗人卡那利一个
人在家,只有这时他才能让内心第二动机激起的思潮翻滚的
急流任意奔腾。
“怎么!有六百万财产的一位少女!可是,我的眼睛竟然
没能透过黑暗看到黄金在闪烁!有了这笔巨大财富,说不定
我就能当上法国贵族院议员、伯爵、大使了!以前有些市民
女子,愚蠢的女人,诡计多端的女人,想要我的手迹,我都
给她们回信了!可是偏偏就在上帝给我派来崇高的心灵、金
翅膀的天使那一天,我却对这些假面舞会的电把戏厌倦了!
……唉!我要写一首优美的诗,这种机遇还会出现的!可是
拉布里耶尔这个侏儒,借着我的名气去招摇过市,他倒走了
运!……简直是盗用我的名义!我是模特儿,他倒要成为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