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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旧约·雅歌》第二章。.25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罗埃!这是你情人送给你的!更好象当胸挨了一棍。

第二天是星期日,镇上谣诼纷纷;于絮尔进教堂出教堂,

都有大群的人在广场上争着注意她,用令人难堪的神气打量

她。大家对那个半夜音乐会七嘴八舌,各人有各人的猜测。于

絮尔半死不活的回到家里,从此不出门了;神甫劝她在自己

屋里做晚祷。一进门,她在铺着地砖的过道中,看见门底下

塞着一封信;她捡起来,为了想弄清底细,又把它念了。象

下面那样可怕的字条,她看了有什么感觉,哪怕最麻木的人

也不难猜想到。

你还是俯首帖耳,做我的妻子罢:既有钱财,又受疼爱。我

非要你不可。即使你活着不为我所有,你死了还是我的。你的苦

难都是你的拒绝招来的,并且苦难将来还不限于你一个人。

人间喜剧第六卷

爱你而你必有一日归他所有的人上。

事情真奇陉:正当这个温柔和顺的牺牲者,被人当作残

花败叶一般作践的时节,玛森,迪奥尼斯,克勒米耶家的几

位小姐,反倒羡慕于絮尔的遭遇。

她们说:“她好福气。大家都在关心她,讨她喜欢,为了

她你争我夺!听说那半夜音乐会好听得很!还有一支唧筒号…

呢!”

“什么叫做唧筒?”

“一种新时行的乐器。瞧,有这么大,”安杰莉娜·克勒

米耶向帕梅拉·玛森解释。

萨维尼安一早就上枫丹白露去打听,是谁把当地军营里

的音乐师请出来的;但每种乐器都有两个乐师,没法知道到

奈穆尔去的到底是哪一个。上校下令,从今以后,乐师不得

他许可不准为私人演奏。萨维尼安跟于絮尔的法定监护人检

察官谈了谈,说明这一类的捣乱对一个如此娇弱如此敏感的

姑娘,影响如何严重,要求检察官运用职权,追究那次音乐

会的主使人。三天以后,半夜时分又有三把小提琴,一支横

笛,一把吉他,一支双簧管,来了一次音乐会。这一回,奏

乐的人是往蒙塔尔吉方面溜走的,那儿正好有个过路的戏班

子驻扎。两个曲子之间,有一个人用着刺耳的,喝醉了酒的

声音叫道:

“这是送给军乐师弥罗埃的女儿的!”

①指小号。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于絮尔父亲的职业,米诺雷老医生一向讳莫如深,瞒着

人,这一下却在奈穆尔镇上变得家喻户晓了。

事后,萨维尼安并不上蒙塔尔吉去;当天他收到一封从

巴黎寄来的匿名信,恐吓他说:

你决计娶不成于絮尔的。你要留她一条命,就得趁早退让;人

家对她的爱情比你深得多;他为了讨她喜欢,已经改行做音乐师

了;他宁可置于絮尔于死地,也不让于絮尔落在你手里。

这时,奈穆尔的医生一天要到于絮尔家出诊三次:她受

了这些暗算,生命都有危险了。温柔的少女觉得自己被一双

毒手推入泥洼,却取着殉难者的态度:一声不出,眼睛望着

天,哭也不哭了,只等人家来打击;同时她作着热烈的祈祷,

希望一死以求解脱。

邦格朗先生和本堂神甫,尽量抽出时间来陪她。她和他

们说:“我不能下楼,倒觉得很高兴;要不然,他会到客厅里

来的,而他平时祝福我的那种眼神,我已经不配领受了!你

们想他会疑心我吗?”

邦格朗道:“萨维尼安要是查不出主犯,预备请巴黎的警

察局来侦缉。”

她回答:“那些人也该知道已经伤了我的命,可以安静些

了。”

神甫,邦格朗,萨维尼安,作着种种猜测和假定,搅糊

涂了。萨维尼安,蒂安奈特,布吉瓦勒女人和两个忠于本堂

神甫的人,一边刺探,一边戒备了一星期;可是古鄙绝对不

露痕迹,所有的奸计都是他一个人策划的。在朋友中间,邦

格朗第一个以为那主犯看着自己的成绩害怕了。于絮尔苍白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睑色和衰弱的身体,已经跟害痨病的英国少女一样。大家

的照顾松懈了。匿名信和半夜音乐会都不来了。萨维尼安认

为那些电蜮伎俩的中止,一定是检察官的暗中探访发生了作

用;他把于絮尔,他母亲和他自己收到的信都呈了上去。可

是休战的时期并不久。正当医生把于絮尔神经性的寒热止住,

她重新打起精神的时候,七月中旬的某一天早上,于絮尔的

窗外竞挂着一座软梯。据夜里赶班车的马夫说,他经过的当

口,有个矮小的男人正从梯子上往下爬;马夫很想停下来,无

奈于絮尔的屋子正在桥堍的转角上,而牲口一下桥又往前猛

冲,直冲出镇外一大段路。

迪奥尼斯的沙龙里传出一种意见,认为玩这些手段的是

鲁弗尔侯爵;他那时处境艰难到极点,有些约期票落在玛森

手中;倘若女儿马上嫁了萨维尼安,鲁弗尔古堡就不至于被

债权人扣押。大家又说,凡是使于絮尔出丑和受辱的事,波

唐杜埃太太看了心里都高兴的。但事实上,老太太看到年纪

轻轻的姑娘快死下来,倒反心软了。夏勃隆为了最后那个毒

计,难过之极,病倒在床上,几天不能出门。可怜的于絮尔,

受着这一下卑鄙的打击,复病了。她从邮局收到神甫一封信,

因为邮局认得神甫的笔迹,把信送给了于絮尔:

孩子,你还是离开奈穆尔,免得再受那些不相识的敌人暗算。

萨维尼安的性命说不定也会有危险。这些事,等到我能来看你的

时候再细谈。

下面的署名是:你忠诚的夏勃隆。

气得发疯一般的萨维尼安赶去见神甫,可怜的神甫看到

人间喜剧第六卷

有人把他的笔迹和签字学得一模一样,骇坏了,把信念了又

念;他根本没有写信,即使写了也不会交给邮局寄的。这个

凶狠的手段加重了于絮尔的病,萨维尼安不得不带着捏造的

神甫的信,再去向检察官求救。

他对检察官说:“这明明是件谋杀案,所用的手段是法律

没有料到的,被害人却是一个由民法委托你保护的孤儿。”

检察官回答:“如果你有什么制裁的办法,我一定采用;

我可想不出!那个躲在幕后的恶棍,说的话倒是不错:还是

把弥罗埃小姐送到这儿来,托圣体修院的女修士们照料。一

方面我通知枫丹白露的警察局长,准你携带武器,保护自己。

我亲自去过鲁弗尔,鲁弗尔先生对于外边猜疑他的话非常愤

慨,那也难怪他。我的助理的父亲米诺雷,要买他的古堡,正

在谈判。鲁弗尔小姐决定嫁给一个有钱的波兰伯爵。我上鲁

弗尔去的那天,鲁弗尔先生正要离开乡下,免得为了债务而

受拘押。”

但羡来被上司询问之下,不敢把心中的意见说出来:他

猜到那是古鄙干的。只有古鄙,作事才会在法网周围绕来绕

去而不堕入法网。那时古鄙看到自己逍遥法外,事情做得又

隐秘又成功,胆子越来越大了。这阴险的帮办唆使玛森控告

鲁弗尔侯爵,玛森不知是计,听了他的话;古鄙的目的却是

要逼侯爵把剩下的田产卖给米诺雷。古鄙跟桑斯城内的一个

公证人,对于受盘事务所的问题初步谈了一下;然后决定使

出最后一著棋子,把于絮尔弄上手。他想学某些巴黎青年的

榜样,用强抢的手段,人财两得。仗着他替米诺雷,玛森,克

勒米耶都出过力,又有奈穆尔镇长迪奥尼斯做后援,便是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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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来也不难收拾。因此他决意拉下面具,以为于絮尔已经

被他折磨得那么衰弱,绝对抵抗不了的了。

但是冒险做这个丑恶的把戏之前,他觉得应当趁着陪米

诺雷签订合同以后初次上鲁弗尔去的机会,先跟米诺雷谈一

谈。那时米诺雷刚接到儿子的一封密书:他对于絮尔事件先

要打听一些消息,再亲自陪检察官到奈穆尔来,把于絮尔送

往修道院,免得再受侮辱。助理检察官说,万一迫害于絮尔

的人是他们的朋友,希望父亲劝劝他;因为司法方面即使不

能什么都惩罚,至少能调查明白,把事情记在账上的。

米诺雷已经实现了一大愿望。鲁弗尔是加蒂内区域最美

的古堡之一,从今以后他做定了鲁弗尔的主人,还在猎场四

周集中了几块良田美产,每年有四万多法郎收入。所以这大

汉尽可把古鄙一脚踢开。他预备住到乡下去,那就不会再想

到于絮尔而心里不舒服了。

他一边在鲁弗尔的平台上踱来踱去,一边对古鄙说:“喂,

小家伙,别再跟我表妹为难了!”

“喂?……”古鄙简直猜不透米诺雷这种古怪的行为;原

来一个人的愚蠢也有莫测高深的地方。

“噢!我不是无情无义的人;这座二十万埃居还盖不起来

的古堡,你帮我花二十八万法郎就买下了,还有附属的田庄,

猎场,后备猎场,花园,森林……哦!这样罢……我给你一

成佣金,两万法郎;你拿这笔钱可以在奈穆尔盘进一个书办

的事务所。我再担保你跟克勒米耶家攀亲,娶那个顶大的姑

娘。”

“就是说唧筒的那个吗?”古鄙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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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诺雷回答:“不管这些,我表妹给她三万法郎陪嫁是真

的。小家伙,你瞧,你是生来做书办的,好比我是生来做车

行老板的;一个人总不能离开他的本行。”

古鄙一交从云端里直跌下来,答道:“好罢,这儿有的是

契纸,你签一张两万法郎的约期票给我,我好拿了现款去谈

判。”

米诺雷瞒着老婆的那部分公债,正好有半年的息金一万

八千法郎可以收进;他以为这么一来,就把古鄙给打发了,便

签了约期票。古鄙眼看布尔乔亚街上那个低能的大胖奸雄得

意忘形,架子十足,便和他说了声再会,用那副只有暴发的

糊涂蛋见了不会发抖的目光,把他瞪了一眼。他却是站在平

台上,居高临下的眺望着园林,眺望着那座路易十三式宫堡

的壮丽的屋顶。

他看见古鄙走回去了,嚷道:“怎么,你不等我啦?”

“你会碰到我的,老爹!”未来的书办回答;他心里又想

报复,又想把大胖米诺雷变化多端,莫名其妙的行为,摸清

底细。

自从最恶毒的诬蔑玷污了于絮尔的名节以后,于絮尔就

害着一种无法解释的,从精神方面来的病,很快的到了九死

一生的阶段。睑色白得象死人一般,难得又轻又慢的说几句

话,睁着柔和而没有神采的眼睛,浑身上下,连脑门在内,都

显出她心里转着一个悲痛的念头。每个时代的人都认为处女

头上有一顶贞洁的花冠;于絮尔以为这个理想的冠冕掉下了。

在静寂中,在空间,她仿佛听到不干不净的闲话,不怀好意

的议论,街头巷尾嘻嘻哈哈的笑声。这个担子她是负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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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清白两字也看得太重了,受了这种伤害是活不下去的。她

不再怨叹,嘴角上堆着一副痛苦的笑容,眼睛常常望着天,好

象是把人间的横暴告诉上帝。

古鄙回到奈穆尔那天,于絮尔由布吉瓦勒和医生两人扶

着,从卧房走到了楼下。那是为了一桩大事。波唐杜埃太太

要来看她,安慰她,因为知道她受的侮辱虽不及克拉丽莎·

哈洛那么惨酷,…也已经命在旦夕了。上一天夜里,萨维尼安

口口声声说要自杀,布列塔尼老太太也为之屈服了。同时她

觉得以自己的身分而论,应当鼓励一个这样纯洁的姑娘,给

她添些勇气;她还觉得自己亲自去看于絮尔,就能把镇上的

居民所造成的损害抵销一部分。她的意见,当然比众人的意

见影响大得多,能叫人感觉到贵族的力量。于絮尔从夏勃隆

神甫嘴里一知道这个消息,病况就突然好转,连绝望的奈穆

尔医生也觉得有了希望,他原来已经说要请几位巴黎最有名

的医师来会诊了。众人把于絮尔安顿在他干爹的大沙发上。象

她那种性质的美貌,在丧服与痛苦之中倒反胜过平日快乐的

时候。萨维尼安搀着他母亲一进门,年轻的病人睑上立刻有

了血色。

“孩子,你别站起来,”老太太带着命令的口吻说,“不管

我自己病成怎样,虚弱到怎样,我还是要来,把我对最近这

些事的感想告诉你:我认为你是加蒂内地区最圣洁最可爱的

姑娘,你的品德足以促成一个世家子弟的幸福。”

①英国十八世纪理查逊的小说中,克拉丽莎·哈洛,被浪子洛弗拉斯引诱

失身,旋即后悔,终于贫病潦倒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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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絮尔先是答不出话来,只吻着萨维尼安母亲的干枯的

手,掉了几滴眼泪在上面。

“啊!太太,”她有气无力的说,“倘若没有早先的许愿给

我鼓励,我决不敢有那么大的胆子,妄想高攀的;我没有什

么家世门第,只有一片深情;可是人家竞毁坏我的名节,把

我和我所爱的人永远拆散了……我不愿……”于絮尔说到这

里,声调沉痛,使在座的人听了都很难过,“我不愿意声名受

了污辱再嫁人,不管嫁的是谁。我的爱情太过分了……在我

现在这情形之下可以老实说了:我爱一个男人差不多跟爱上

帝一样。所以上帝……”

“得啦,得啦,孩子,别毁谤上帝!”老太太鼓足了勇气

又道,“算了罢,我的儿,那些下流无耻的恶作剧,谁也不会

信以为真,你何必这样夸张?我向你担保,你一定能活下去,

而且会幸福的。”

“你会幸福的!”萨维尼安跪在于絮尔面前,吻着她的手,

“我母亲已经把你叫做我的儿了。”

医生过来按了按病人的脉搏,说道:“好啦好啦,过分的

快乐对她也是危险的。”

这时,古鄙看见过道的门半开着,便进来推开小客厅的

门,伸出一张原来就丑恶,再加一路上想着报复的念头而格

外紧张的睑。

“波唐杜埃先生!”古鄙的声音好似一条在洞里受着威逼

的毒蛇。

“什么事?”萨维尼安站起来问。

“有句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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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维尼安走进过道,古鄙把他拉到小天井里。

“你爱于絮尔,你也看重贵族的荣誉:倘若你用于絮尔的

生命和你的荣誉起誓,等会我告诉你的话,你只做没听见,那

么我就可以把人家迫害于絮尔小姐的原因告诉你。”

“我能不能教那些迫害停止呢?”

“能。”

“我能报复吗?”

“对主使的人,行;对他的工具,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工具就是我……”

萨维尼安睑色变了。

古鄙接着说:“我刚才看见于絮尔……”

“什么于絮尔?”萨维尼安把眼睛瞪着古鄙。

“哦,弥罗埃小姐,”古鄙听着萨维尼安的口气,不得不

装做恭敬的样子;“我预备拼着命补赎我的罪过。我已经后悔

不及……你即使杀了我,不管是用决斗或是用别的方式,你

拿了我的血也不见得愿意喝,你要中毒的。”

萨维尼安听着这家伙非常冷静的理由,心里又急于知道

下文,也就把一腔怒火压住了;他目不转睛的瞪着古鄙,那

个不成形的驼子把头低了下去。

“谁指使你的?”萨维尼安问。

“你能不能起誓啊?”

“你要人家把你轻轻放过吗?”

“我要你和弥罗埃小姐饶了我。”

“她会饶你,我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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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你可以忘记罢?”

根据利害关系的打算,力量可真大!这一对势不两立的

仇人,只因为心里都想报仇,竟会一同站在天井里,面对面

的谈着话。

“我可以饶你,可是忘不了。”

“那么咱们不谈了,”古鄙冷冷的回答。

萨维尼安忍不住了,一巴掌打过去,在院子里声音很响。

古鄙差点儿被打倒,萨维尼安自己也身子晃了一晃。

“这是我自作自受,”古鄙道,“我太侵了。我还以为你是

个君子。谁知给了你一些便宜,你就滥用……现在你可落在

我掌心里了!”古鄙说着把萨维尼安恶狠狠的瞅了一眼。

“你是个杀人的凶手!”

“我不过是人家手里的刀子,罪名总大不过主使人,”古

鄙回答。

“请你原谅我吧,”萨维尼安说。

“你的仇报过了吗?”古鄙的口气挖苦得厉害,“是不是这

样就算了?”

“咱们彼此都原谅了罢,忘了罢,”萨维尼安回答。

“一言为定吗?”古鄙伸出手来。

“一言为定,”萨维尼安为了爱于絮尔,不能不忍着这口

气。“可是你说呀,谁指使你的?”

古鄙好象眼睛望着两个秤盘,一个盘里是萨维尼安的巴

掌,一个盘里是对米诺雷的仇恨。他沉吟了一会,然后听见

一句话在耳朵里响着;“我帮你当公证人!”便回答道:

“原谅了,忘记了,是不是?好,先生,咱们扯直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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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了握萨维尼安的手。

“到底是谁迫害于絮尔的?”

“米诺雷!他恨不得要她的命……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咱

们一定能打听出来。你千万别牵连我,他要对我起了疑心,我

就没法帮忙了。以后我非但不再攻击于絮尔,还要保护她;非

但不帮助米诺雷,还要尽量破坏他的计划。只要我活着,不

使他倾家荡产,不教他死无葬身之地才怪!我要把他踩在脚

下,踏在他的尸首上跳舞,拿他的骨头雕一副骨牌玩儿!明

天,奈穆尔,枫丹白露,鲁弗尔,到处墙上会有红铅笔写着:

米诺雷是贼!嘿!该死的东西!我要教他粉骨碎身!现在我

把秘密告诉了你,咱们是联盟了;哦,倘使你愿意,我可以

去跪在弥罗埃小姐面前,对她说我恨我自己不该利令智昏,险

些儿送了她的性命,求她原谅。她听了这话可以舒服些。法

官和本堂神甫都在这儿,有这两位证人也够了;可是邦格朗

先生一定得答应我不妨害我的前程。因为我此刻也有一个前

程啦。”

萨维尼安听着这个内幕消息,呆住了;他说了:“等一等,”

便走进客厅说道:“于絮尔,我的孩子,使你受那么多苦难的

人,看了他的成绩痛心疾首,懊悔了,愿意当着这几位先生

的面向你道歉,条件是要大家绝口不提。”

“怎么!是古鄙?”神甫,法官,医生,一齐嚷着。

“替他保守秘密要紧,”于絮尔把手指放在嘴边。

古鄙听到于絮尔的话,看到她的手势,为之感动了。

他语气很坚决的说道:“小姐,现在我愿意全镇的人都听

见我向你承认,我为了利令智昏所犯的罪恶,是正人君子所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不齿的。我在这里说的话,我会到处讲给人家听,我后悔做

了那些混账事儿,但说不定也提早了你的幸福,”古鄙站起身

子,带着俏皮的意味说,“因为我看见波唐杜埃太太到这儿来

了……”

神甫道:“好极了,古鄙,小姐原谅你了;可是你得永远

记着,你差点儿做了杀人犯。”

古鄙朝着法官说:“邦格朗先生,今晚我要跟勒克尔先生

商量盘进他事务所的问题,希望我这次赔了罪,你不至于瞧

不起我;我将来把申请书送往检察署和司法部的时候,还得

请你帮衬一下。”…

法官一边思索一边点头。古鄙出门找勒克尔去了,那是

奈穆尔两个书办事务所中比较肥的一个。余下的几位留在于

絮尔身边,整个黄昏都在那里想法要使她的心绪和从前一样

的安定,平静;而她自从古鄙赔罪以后,心绪已经不同了。

邦格朗道:“这件事,镇上的人都会知道的。”

本堂神甫说:“孩子,你瞧,上帝并没跟你作对。”

米诺雷很晚才从鲁弗尔回来,夜饭也吃得迟了。九点左

右,日光将尽,他吃饱了饭在中国水阁里歇着,坐在老婆身

边,和她筹划但羡来的前途。但羡来自从进了司法衙门,变

得本分了,办事很努力,大有希望补枫丹白露检察官的缺,据

①法国司法制度,凡一切经办法律事务的人,如公证人,诉讼代理人,律

师,书办,执达吏等等的事务所,全国有一定的限额;具备各该职位资

格之人,除出资盘进原有的事务所之外,仍须经各辖区的检察署及巴黎

的司法部审核其资格,履历,人品,经批准后方得开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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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原任检察官要升调到默伦去了。眼前得替他攀一门亲,挑

一个清寒的老贵族的女儿,那么但羡来就能想法调往巴黎。也

许他们还能够使他当选为枫丹白露的议员,因为泽莉已经同

意春夏两季住鲁弗尔,冬天住枫丹白露。米诺雷暗中十分高

兴,觉得样样都很顺利,也就把于絮尔忘了;殊不知他当初

侵头侵脑发动的那出戏,正发展到惊心动魄的阶段。

卡比罗勒进来通报说:“波唐杜埃先生要见你。”

“请他进来,”泽莉回答。

黄昏的阴影,使泽莉没有发觉米诺雷突然之间变了睑色;

可是米诺雷心怀电胎,一听见从前医生安放藏书的游廊里,响

起萨维尼安靴子的声音,就打着寒噤,全身的血流得很快,隐

隐约约的觉得大祸临门了。萨维尼安帽子也没脱,拿着手杖,

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的站在这对夫妇前面。

“米诺雷先生,米诺雷太太,我来请问你们,你们为什么

要用卑鄙手段跟一个姑娘捣乱?奈穆尔镇上个个人都知道这

姑娘是我的未婚妻;你们为什么要破坏她的名誉?为什么要

制她死命?为什么要让她受古鄙这种人的侮辱?……请你们

回答我。”

泽莉道:“这倒奇了,萨维尼安先生,那件事我们都莫名

其妙,怎么来问我们?我从来没把于絮尔放在心上。自从米

诺雷叔叔死了以后,我早把她丢在九霄云外,也没向古鄙提

过她一个字;象古鄙那样的坏蛋,我连小猫小狗的事也不会

托他的。嗳!米诺雷,你怎么不回答呀?你竞听让人家羞辱,

把这种不名誉的事套在你头上吗?一个人有了王府一般的古

堡,周围还有四万八收入的田产,想不到会没出息到这个地

人间喜剧第六卷

步!站出来行不行?你真是个脓包!”

“我不懂先生的意思,”米诺雷终于尖着嗓子回答。他调

门很高,所以更容易听出他声音发抖。“我有什么理由去害那

个小姑娘?或许我对古鄙说过,我讨厌她住在奈穆尔;但羡

来把她看上了,我却不愿意儿子娶她;就是这么回事。”

“古鄙全告诉我了,米诺雷先生。”

大家静默了一会,虽然时间很短,但是非常紧张:三个

人你打量着我,我打量着你。泽莉看见高个子丈夫的大胖睑

抽搐了一下。

萨维尼安接着说:“尽管你们是些虫蚁,我还是要彰明昭

著的报复的,而且我有我的办法。弥罗埃小姐所受的侮辱,我

不跟你这个六十七岁的人算账,我找你的儿子算账。只要小

米诺雷先生踏进奈穆尔镇,我就找他决斗;他非和我交手不

可,他也不会退缩的!要不然他就丢尽睑面,到处见不得人!

倘若他不到奈穆尔来,我会上枫丹白露去!他躲不了的。你

想丧尽廉耻,把一个孤苦冷仃的女孩子损害了名誉,就此算

了吗?”

米诺雷道:“古鄙的诬蔑可不……不是……”

“要不要我叫你两人对质?”萨维尼安打断了他的话,“告

诉你,别把事情张扬出去!只让你,我,古鄙三个人知道;还

是这样的好,一切等上帝在我们决斗的时候解决。我向你儿

子挑战,还抬高了他的身分呢。”

“没这么容易!”泽莉叫道,“嘿!你以为我肯让但羡来跟

你,跟一个当过水手,靠击剑打枪吃饭的人决斗吗?你要是

和米诺雷过不去,米诺雷在这里,你找米诺雷决斗就是了!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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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儿子,你也承认他是不相干的,怎么要找他的麻烦?

……别忙,还有我呢,我要你先试试老娘的手段!嗨,米诺

雷,你老是这样发呆吗?你明明在自己家里,倒让人家在你

老婆面前连帽子也不脱!我的小少爷,你先替我开步走!区

区烧炭匠,在家也要当主人。我不懂你说了一大堆废话是什

么意思;趁早替我走出去;要是敢碰一碰但羡来,我一定来

找你,找你跟你那个侵丫头于絮尔。”

接着她一个劲儿打铃叫佣人。

萨维尼安不在乎泽莉的叫嚷,临走又重复一句:“别忘了

我告诉你们的话!”这句话好比在米诺雷夫妇的头顶上挂了一

把剑。

“嗨!米诺雷,”泽莉和她丈夫说,“你倒解释给我听听!

一个年轻人,不会无事端端闯进一个布尔乔亚家里,唏哩哗

啦的乱嚷,要跟人家的儿子拼命的。”

“那是混账的古鄙捣蛋;我许过他一个愿,他要是帮我廉

价买进了鲁弗尔,我就出钱帮他当公证人。事后我给他一成

佣金,出了一张两万法郎的约期票,他准是嫌少了。”

“可是他有什么理由组织半夜音乐会,干许多下流事儿,

侮辱于絮尔呢?”

“他要娶她做老婆。”

“他?娶一个不名一文的姑娘?算啦罢!哼,米诺雷,你

跟我胡扯!凭你这么蠢,就没本领叫人相信你的胡扯,小于!

其中必有缘故,非要你说出来不可。”

“没有什么可说的。”

“没有什么?我可知道你是骗我;咱们走着瞧罢!”

人间喜剧第六卷

“别跟我闹,好不好?”

“我教古鄙那个黑心电出场,你会沾了便宜才怪!”

“随你,你要怎办就怎办罢。”

“当然我要怎办就怎办!第一我不许人家碰但羡来;他要

有什么三长两短,哼,我拼着上断头台,什么都作得出。啊!

但羡来!……怎么,你还是这样不死不活吗?”

米诺雷和他女人这样的开始一吵架,自然精神上会有无

数的烦恼。这一下,那笨贼才发觉自己内心的斗争和跟于絮

尔的斗争,因为做错了事而规模扩大了;又添上一个可怕的

敌人,把事情弄得更加复杂。下一天,他出去找古鄙想用金

钱把他收买过来,看见各处墙上都写着:米诺雷是贼!遇到

的人都向他表示同情,问他这匿名揭帖是谁写的;因为他一

向没有头脑,所以众人听他支吾其辞,倒也原谅他的。一般

蠢汉依靠他们的弱点,总比聪明人依靠他们的才气沾到更多

便宜。一个大人物和命运挣扎,大家是袖手旁观的;快要破

产的杂货商却有人争着垫本。你道为什么?因为你庇护一个

傻瓜,你会觉得自己了不起;只能和一个天才并肩,你就会

不高兴。假定一个聪明人象米诺雷那样神色慌张,答非所问,

那就完了。各处墙上那几个泄愤的字,虽然被泽莉带着仆役

抹掉了,但始终印在米诺雷的良心上。古鄙前天晚上已经和

书办谈妥条件,临时却厚着睑推翻了。

“亲爱的勒克尔,你瞧,我尽有力量盘下迪奥尼斯的事务

所,也有力量帮你把事务所让给别人。你那份契约作废了罢,

至多不过损失两张官契。哪,我赔你七十生丁。”

勒克尔怕古鄙怕得厉害,一句抱怨的话都不敢说。奈穆

人间喜剧第六卷

尔镇上不久都知道,米诺雷向迪奥尼斯作了保,帮古鄙受盘

事务所。未来的公证人写信给萨维尼安,把自己所说的关于

米诺雷的话否认了,又说公证人的职位不允许他和人决斗,最

高法院有此规定,而他又是守法的人。同时他要对方从今以

后待他客客气气,因为他踢蹴的本领十分高强,…萨维尼安倘

若胆敢挑战,他保证踢断萨维尼安的腿。

奈穆尔墙上的红字不再出现了。但米诺雷夫妇之间的争

吵并没停止。萨维尼安沉着睑,一声不响。出了这些事以后

十天,玛森家的大小姐和未来公证人的亲事,已经在到处传

扬了。女的相貌奇丑,有八万法郎陪嫁;男的身体畸形,有

一个事务所;大概这门亲事会成功的,而且也是天生一对,地

造一双。

有一次,古鄙半夜里从玛森家出来,两个陌生人把他当

街揪住,用棍子打了一顿,逃掉了。古鄙对这件事绝口不提;

当时有个老婆子从窗洞里望了望,认得是古鄙,古鄙却始终

否认。

治安法官把这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推敲了一番,看

出古鄙对米诺雷有着莫名其妙的势力,决意要找出它的原因

来。

尽管小镇上的舆论承认于絮尔的清白毫无问题,于絮尔

的健康仍是恢复得很慢。在身体虚脱而心灵与智慧非常活跃

的情形之下,好些怪事都在她身上出现;怪事的后果十分严

重,它的性质也值得科学界研究,假如把这些事交给科学界

①踢蹴系一种以脚互踢互蹴的搏斗。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话。波唐杜埃太太来过以后十天,于絮尔得了一个梦,梦

的内容和经过情形,性质都跟阴魂出现一样。

于絮尔梦见她的干爹,故世的米诺雷医生,向她招手;她

穿好了衣服,在黑暗中跟着走,一径走进布尔乔亚街的屋子,

屋内一切都和干爹死的那天一样。老人身上的衣服也是他故

世前一天穿的;睑色白白的,行动没有一点儿声响,可是他

说的话,于絮尔完全能听到,虽则声音很轻,象远处传来的

回声。老医生把干女儿直带到中国书房,叫她揭起布勒小木

器上的白石面子,那是她在干爹死的那天揭过的…;但干爹要

她拿的信,这一回的确压在白石底下。她拆开信来念了,把

那份给萨维尼安的遗嘱也念了。

于絮尔事后和神甫说:“上面写的字儿都是明晃晃的,笔

划象太阳的光线一般,刺得我眼睛都痛了。”

她望着干爹表示感谢,看见干爹没血色的嘴唇边上挂着

一副慈祥的笑容。接着,他用很轻可是很清楚的声音,叫于

絮尔看米诺雷怎样在过道中偷听,怎样撬锁,怎样取那包文

件。然后老人伸出右手抓着干女儿,拖她跟着米诺雷到车行

去。于絮尔穿过市镇,走进车行从前泽莉住的房间;到了那

儿,老医生又教她看米诺雷拆开信来看了,烧了。

于絮尔说:“米诺雷直用到第三根火绒才点着火,把文件

烧了,用壁炉里的灰盖起来。然后,干爹把我带回家,看见

米诺雷勒弗罗先生溜进藏书室,在《法学总汇》第三朋内

①这里的叙述与前文略有出入。前文称于絮尔听到女佣叫喊,未及揭开石

板。

人间喜剧第六卷

拿了三张公债,每张利息一万二;还有平时用剩的钞票,他

也拿了。干爹和我说:——最近跟你捣乱,把你送到坟墓旁

边的,就是他;可是上帝的意思要你幸福。你还不会死呢,一

定会嫁给萨维尼安的!倘若你爱我,爱萨维尼安,你就应当

向我侄子讨回你的财产。你得发誓,一定要这么办!”

于絮尔连气都透不过来,看见干爹的阴魂象救世主显容

一样放着金光,精神上更受不住,所以干爹要求什么,她就

答应什么,但求恶梦快快停止。她惊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

己站在卧室中央,面对着干爹的肖像,那是她害病以后拿到

楼上来的。她重新上床,大大骚动了一阵,方始睡着;早上

醒来,她完全记得这个古怪的梦境,可是不敢告诉人。凭她

卓越的见识和猖介的性情,她觉得做了一个以经济利益为因

果的梦,自己的品格未免有问题;认为那准是布吉瓦勒在她

睡觉以前常常和她讲的话引起的,说什么干爹对她必有赠与,

她做奶妈的绝对相信这一点等等。但同样的梦又来了一次,情

形更严重,使于絮尔觉得分外可怕。第二次梦里,干爹把冰

冷的手放在她肩膀上,给她一种剧烈的痛苦,一种说不出的

感觉,还说:“死人的话非听不可!”声音象是从坟墓中出来

的。

于絮尔又补上一句:“他那双望上翻的凹进去的眼睛,还

流着泪呢。”

第三次,阴魂拉着她的长辫子,叫她看米诺雷和古鄙两

人谈话,听见米诺雷答应送古鄙钱,只要他能把于絮尔带往

桑斯。经过了这一下,于絮尔决意把三场梦都告诉夏勃隆神

甫。

人间喜剧第六卷

有天晚上她问:“神甫,你可相信死人会显形吗?”

“孩子,教内教外的历史,近代的历史,关于这一点都屡

次证明过;但教会从来不把这个作为信条;至于科学界,法

国的科学界,是加以非笑的。”

“你的意思怎么样?”

“孩子,上帝是全能的。”

“干爹可曾和你谈过这一类的事?”

“常常谈的。对于这些问题,他后来意见完全改变了。他

和我讲过不知多少次,巴黎有一个女的,听见你在奈穆尔为

干爹祈祷,看见你在历本上把圣萨维尼安的本名节做了一个

红点作标记,你干爹的皈依宗教就是从那天起的。”

于絮尔尖着嗓子叫起来,把神甫吓了一跳;她想起干爹

回到奈穆尔,看出她的心事,把历本拿走的情形。

她道:“既然这样,我的梦境大概也是真的了。干爹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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