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埃!这是你情人送给你的!更好象当胸挨了一棍。
第二天是星期日,镇上谣诼纷纷;于絮尔进教堂出教堂,
都有大群的人在广场上争着注意她,用令人难堪的神气打量
她。大家对那个半夜音乐会七嘴八舌,各人有各人的猜测。于
絮尔半死不活的回到家里,从此不出门了;神甫劝她在自己
屋里做晚祷。一进门,她在铺着地砖的过道中,看见门底下
塞着一封信;她捡起来,为了想弄清底细,又把它念了。象
下面那样可怕的字条,她看了有什么感觉,哪怕最麻木的人
也不难猜想到。
你还是俯首帖耳,做我的妻子罢:既有钱财,又受疼爱。我
非要你不可。即使你活着不为我所有,你死了还是我的。你的苦
难都是你的拒绝招来的,并且苦难将来还不限于你一个人。
人间喜剧第六卷
爱你而你必有一日归他所有的人上。
事情真奇陉:正当这个温柔和顺的牺牲者,被人当作残
花败叶一般作践的时节,玛森,迪奥尼斯,克勒米耶家的几
位小姐,反倒羡慕于絮尔的遭遇。
她们说:“她好福气。大家都在关心她,讨她喜欢,为了
她你争我夺!听说那半夜音乐会好听得很!还有一支唧筒号…
呢!”
“什么叫做唧筒?”
“一种新时行的乐器。瞧,有这么大,”安杰莉娜·克勒
米耶向帕梅拉·玛森解释。
萨维尼安一早就上枫丹白露去打听,是谁把当地军营里
的音乐师请出来的;但每种乐器都有两个乐师,没法知道到
奈穆尔去的到底是哪一个。上校下令,从今以后,乐师不得
他许可不准为私人演奏。萨维尼安跟于絮尔的法定监护人检
察官谈了谈,说明这一类的捣乱对一个如此娇弱如此敏感的
姑娘,影响如何严重,要求检察官运用职权,追究那次音乐
会的主使人。三天以后,半夜时分又有三把小提琴,一支横
笛,一把吉他,一支双簧管,来了一次音乐会。这一回,奏
乐的人是往蒙塔尔吉方面溜走的,那儿正好有个过路的戏班
子驻扎。两个曲子之间,有一个人用着刺耳的,喝醉了酒的
声音叫道:
“这是送给军乐师弥罗埃的女儿的!”
①指小号。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于絮尔父亲的职业,米诺雷老医生一向讳莫如深,瞒着
人,这一下却在奈穆尔镇上变得家喻户晓了。
事后,萨维尼安并不上蒙塔尔吉去;当天他收到一封从
巴黎寄来的匿名信,恐吓他说:
你决计娶不成于絮尔的。你要留她一条命,就得趁早退让;人
家对她的爱情比你深得多;他为了讨她喜欢,已经改行做音乐师
了;他宁可置于絮尔于死地,也不让于絮尔落在你手里。
这时,奈穆尔的医生一天要到于絮尔家出诊三次:她受
了这些暗算,生命都有危险了。温柔的少女觉得自己被一双
毒手推入泥洼,却取着殉难者的态度:一声不出,眼睛望着
天,哭也不哭了,只等人家来打击;同时她作着热烈的祈祷,
希望一死以求解脱。
邦格朗先生和本堂神甫,尽量抽出时间来陪她。她和他
们说:“我不能下楼,倒觉得很高兴;要不然,他会到客厅里
来的,而他平时祝福我的那种眼神,我已经不配领受了!你
们想他会疑心我吗?”
邦格朗道:“萨维尼安要是查不出主犯,预备请巴黎的警
察局来侦缉。”
她回答:“那些人也该知道已经伤了我的命,可以安静些
了。”
神甫,邦格朗,萨维尼安,作着种种猜测和假定,搅糊
涂了。萨维尼安,蒂安奈特,布吉瓦勒女人和两个忠于本堂
神甫的人,一边刺探,一边戒备了一星期;可是古鄙绝对不
露痕迹,所有的奸计都是他一个人策划的。在朋友中间,邦
格朗第一个以为那主犯看着自己的成绩害怕了。于絮尔苍白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睑色和衰弱的身体,已经跟害痨病的英国少女一样。大家
的照顾松懈了。匿名信和半夜音乐会都不来了。萨维尼安认
为那些电蜮伎俩的中止,一定是检察官的暗中探访发生了作
用;他把于絮尔,他母亲和他自己收到的信都呈了上去。可
是休战的时期并不久。正当医生把于絮尔神经性的寒热止住,
她重新打起精神的时候,七月中旬的某一天早上,于絮尔的
窗外竞挂着一座软梯。据夜里赶班车的马夫说,他经过的当
口,有个矮小的男人正从梯子上往下爬;马夫很想停下来,无
奈于絮尔的屋子正在桥堍的转角上,而牲口一下桥又往前猛
冲,直冲出镇外一大段路。
迪奥尼斯的沙龙里传出一种意见,认为玩这些手段的是
鲁弗尔侯爵;他那时处境艰难到极点,有些约期票落在玛森
手中;倘若女儿马上嫁了萨维尼安,鲁弗尔古堡就不至于被
债权人扣押。大家又说,凡是使于絮尔出丑和受辱的事,波
唐杜埃太太看了心里都高兴的。但事实上,老太太看到年纪
轻轻的姑娘快死下来,倒反心软了。夏勃隆为了最后那个毒
计,难过之极,病倒在床上,几天不能出门。可怜的于絮尔,
受着这一下卑鄙的打击,复病了。她从邮局收到神甫一封信,
因为邮局认得神甫的笔迹,把信送给了于絮尔:
孩子,你还是离开奈穆尔,免得再受那些不相识的敌人暗算。
萨维尼安的性命说不定也会有危险。这些事,等到我能来看你的
时候再细谈。
下面的署名是:你忠诚的夏勃隆。
气得发疯一般的萨维尼安赶去见神甫,可怜的神甫看到
人间喜剧第六卷
有人把他的笔迹和签字学得一模一样,骇坏了,把信念了又
念;他根本没有写信,即使写了也不会交给邮局寄的。这个
凶狠的手段加重了于絮尔的病,萨维尼安不得不带着捏造的
神甫的信,再去向检察官求救。
他对检察官说:“这明明是件谋杀案,所用的手段是法律
没有料到的,被害人却是一个由民法委托你保护的孤儿。”
检察官回答:“如果你有什么制裁的办法,我一定采用;
我可想不出!那个躲在幕后的恶棍,说的话倒是不错:还是
把弥罗埃小姐送到这儿来,托圣体修院的女修士们照料。一
方面我通知枫丹白露的警察局长,准你携带武器,保护自己。
我亲自去过鲁弗尔,鲁弗尔先生对于外边猜疑他的话非常愤
慨,那也难怪他。我的助理的父亲米诺雷,要买他的古堡,正
在谈判。鲁弗尔小姐决定嫁给一个有钱的波兰伯爵。我上鲁
弗尔去的那天,鲁弗尔先生正要离开乡下,免得为了债务而
受拘押。”
但羡来被上司询问之下,不敢把心中的意见说出来:他
猜到那是古鄙干的。只有古鄙,作事才会在法网周围绕来绕
去而不堕入法网。那时古鄙看到自己逍遥法外,事情做得又
隐秘又成功,胆子越来越大了。这阴险的帮办唆使玛森控告
鲁弗尔侯爵,玛森不知是计,听了他的话;古鄙的目的却是
要逼侯爵把剩下的田产卖给米诺雷。古鄙跟桑斯城内的一个
公证人,对于受盘事务所的问题初步谈了一下;然后决定使
出最后一著棋子,把于絮尔弄上手。他想学某些巴黎青年的
榜样,用强抢的手段,人财两得。仗着他替米诺雷,玛森,克
勒米耶都出过力,又有奈穆尔镇长迪奥尼斯做后援,便是闹
人间喜剧第六卷
出事来也不难收拾。因此他决意拉下面具,以为于絮尔已经
被他折磨得那么衰弱,绝对抵抗不了的了。
但是冒险做这个丑恶的把戏之前,他觉得应当趁着陪米
诺雷签订合同以后初次上鲁弗尔去的机会,先跟米诺雷谈一
谈。那时米诺雷刚接到儿子的一封密书:他对于絮尔事件先
要打听一些消息,再亲自陪检察官到奈穆尔来,把于絮尔送
往修道院,免得再受侮辱。助理检察官说,万一迫害于絮尔
的人是他们的朋友,希望父亲劝劝他;因为司法方面即使不
能什么都惩罚,至少能调查明白,把事情记在账上的。
米诺雷已经实现了一大愿望。鲁弗尔是加蒂内区域最美
的古堡之一,从今以后他做定了鲁弗尔的主人,还在猎场四
周集中了几块良田美产,每年有四万多法郎收入。所以这大
汉尽可把古鄙一脚踢开。他预备住到乡下去,那就不会再想
到于絮尔而心里不舒服了。
他一边在鲁弗尔的平台上踱来踱去,一边对古鄙说:“喂,
小家伙,别再跟我表妹为难了!”
“喂?……”古鄙简直猜不透米诺雷这种古怪的行为;原
来一个人的愚蠢也有莫测高深的地方。
“噢!我不是无情无义的人;这座二十万埃居还盖不起来
的古堡,你帮我花二十八万法郎就买下了,还有附属的田庄,
猎场,后备猎场,花园,森林……哦!这样罢……我给你一
成佣金,两万法郎;你拿这笔钱可以在奈穆尔盘进一个书办
的事务所。我再担保你跟克勒米耶家攀亲,娶那个顶大的姑
娘。”
“就是说唧筒的那个吗?”古鄙喊道。
人间喜剧第六卷
米诺雷回答:“不管这些,我表妹给她三万法郎陪嫁是真
的。小家伙,你瞧,你是生来做书办的,好比我是生来做车
行老板的;一个人总不能离开他的本行。”
古鄙一交从云端里直跌下来,答道:“好罢,这儿有的是
契纸,你签一张两万法郎的约期票给我,我好拿了现款去谈
判。”
米诺雷瞒着老婆的那部分公债,正好有半年的息金一万
八千法郎可以收进;他以为这么一来,就把古鄙给打发了,便
签了约期票。古鄙眼看布尔乔亚街上那个低能的大胖奸雄得
意忘形,架子十足,便和他说了声再会,用那副只有暴发的
糊涂蛋见了不会发抖的目光,把他瞪了一眼。他却是站在平
台上,居高临下的眺望着园林,眺望着那座路易十三式宫堡
的壮丽的屋顶。
他看见古鄙走回去了,嚷道:“怎么,你不等我啦?”
“你会碰到我的,老爹!”未来的书办回答;他心里又想
报复,又想把大胖米诺雷变化多端,莫名其妙的行为,摸清
底细。
自从最恶毒的诬蔑玷污了于絮尔的名节以后,于絮尔就
害着一种无法解释的,从精神方面来的病,很快的到了九死
一生的阶段。睑色白得象死人一般,难得又轻又慢的说几句
话,睁着柔和而没有神采的眼睛,浑身上下,连脑门在内,都
显出她心里转着一个悲痛的念头。每个时代的人都认为处女
头上有一顶贞洁的花冠;于絮尔以为这个理想的冠冕掉下了。
在静寂中,在空间,她仿佛听到不干不净的闲话,不怀好意
的议论,街头巷尾嘻嘻哈哈的笑声。这个担子她是负不起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她把清白两字也看得太重了,受了这种伤害是活不下去的。她
不再怨叹,嘴角上堆着一副痛苦的笑容,眼睛常常望着天,好
象是把人间的横暴告诉上帝。
古鄙回到奈穆尔那天,于絮尔由布吉瓦勒和医生两人扶
着,从卧房走到了楼下。那是为了一桩大事。波唐杜埃太太
要来看她,安慰她,因为知道她受的侮辱虽不及克拉丽莎·
哈洛那么惨酷,…也已经命在旦夕了。上一天夜里,萨维尼安
口口声声说要自杀,布列塔尼老太太也为之屈服了。同时她
觉得以自己的身分而论,应当鼓励一个这样纯洁的姑娘,给
她添些勇气;她还觉得自己亲自去看于絮尔,就能把镇上的
居民所造成的损害抵销一部分。她的意见,当然比众人的意
见影响大得多,能叫人感觉到贵族的力量。于絮尔从夏勃隆
神甫嘴里一知道这个消息,病况就突然好转,连绝望的奈穆
尔医生也觉得有了希望,他原来已经说要请几位巴黎最有名
的医师来会诊了。众人把于絮尔安顿在他干爹的大沙发上。象
她那种性质的美貌,在丧服与痛苦之中倒反胜过平日快乐的
时候。萨维尼安搀着他母亲一进门,年轻的病人睑上立刻有
了血色。
“孩子,你别站起来,”老太太带着命令的口吻说,“不管
我自己病成怎样,虚弱到怎样,我还是要来,把我对最近这
些事的感想告诉你:我认为你是加蒂内地区最圣洁最可爱的
姑娘,你的品德足以促成一个世家子弟的幸福。”
①英国十八世纪理查逊的小说中,克拉丽莎·哈洛,被浪子洛弗拉斯引诱
失身,旋即后悔,终于贫病潦倒而死。
人间喜剧第六卷
于絮尔先是答不出话来,只吻着萨维尼安母亲的干枯的
手,掉了几滴眼泪在上面。
“啊!太太,”她有气无力的说,“倘若没有早先的许愿给
我鼓励,我决不敢有那么大的胆子,妄想高攀的;我没有什
么家世门第,只有一片深情;可是人家竞毁坏我的名节,把
我和我所爱的人永远拆散了……我不愿……”于絮尔说到这
里,声调沉痛,使在座的人听了都很难过,“我不愿意声名受
了污辱再嫁人,不管嫁的是谁。我的爱情太过分了……在我
现在这情形之下可以老实说了:我爱一个男人差不多跟爱上
帝一样。所以上帝……”
“得啦,得啦,孩子,别毁谤上帝!”老太太鼓足了勇气
又道,“算了罢,我的儿,那些下流无耻的恶作剧,谁也不会
信以为真,你何必这样夸张?我向你担保,你一定能活下去,
而且会幸福的。”
“你会幸福的!”萨维尼安跪在于絮尔面前,吻着她的手,
“我母亲已经把你叫做我的儿了。”
医生过来按了按病人的脉搏,说道:“好啦好啦,过分的
快乐对她也是危险的。”
这时,古鄙看见过道的门半开着,便进来推开小客厅的
门,伸出一张原来就丑恶,再加一路上想着报复的念头而格
外紧张的睑。
“波唐杜埃先生!”古鄙的声音好似一条在洞里受着威逼
的毒蛇。
“什么事?”萨维尼安站起来问。
“有句话跟你说。”
人间喜剧第六卷
萨维尼安走进过道,古鄙把他拉到小天井里。
“你爱于絮尔,你也看重贵族的荣誉:倘若你用于絮尔的
生命和你的荣誉起誓,等会我告诉你的话,你只做没听见,那
么我就可以把人家迫害于絮尔小姐的原因告诉你。”
“我能不能教那些迫害停止呢?”
“能。”
“我能报复吗?”
“对主使的人,行;对他的工具,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工具就是我……”
萨维尼安睑色变了。
古鄙接着说:“我刚才看见于絮尔……”
“什么于絮尔?”萨维尼安把眼睛瞪着古鄙。
“哦,弥罗埃小姐,”古鄙听着萨维尼安的口气,不得不
装做恭敬的样子;“我预备拼着命补赎我的罪过。我已经后悔
不及……你即使杀了我,不管是用决斗或是用别的方式,你
拿了我的血也不见得愿意喝,你要中毒的。”
萨维尼安听着这家伙非常冷静的理由,心里又急于知道
下文,也就把一腔怒火压住了;他目不转睛的瞪着古鄙,那
个不成形的驼子把头低了下去。
“谁指使你的?”萨维尼安问。
“你能不能起誓啊?”
“你要人家把你轻轻放过吗?”
“我要你和弥罗埃小姐饶了我。”
“她会饶你,我可不行。”
人间喜剧第六卷
“至少你可以忘记罢?”
根据利害关系的打算,力量可真大!这一对势不两立的
仇人,只因为心里都想报仇,竟会一同站在天井里,面对面
的谈着话。
“我可以饶你,可是忘不了。”
“那么咱们不谈了,”古鄙冷冷的回答。
萨维尼安忍不住了,一巴掌打过去,在院子里声音很响。
古鄙差点儿被打倒,萨维尼安自己也身子晃了一晃。
“这是我自作自受,”古鄙道,“我太侵了。我还以为你是
个君子。谁知给了你一些便宜,你就滥用……现在你可落在
我掌心里了!”古鄙说着把萨维尼安恶狠狠的瞅了一眼。
“你是个杀人的凶手!”
“我不过是人家手里的刀子,罪名总大不过主使人,”古
鄙回答。
“请你原谅我吧,”萨维尼安说。
“你的仇报过了吗?”古鄙的口气挖苦得厉害,“是不是这
样就算了?”
“咱们彼此都原谅了罢,忘了罢,”萨维尼安回答。
“一言为定吗?”古鄙伸出手来。
“一言为定,”萨维尼安为了爱于絮尔,不能不忍着这口
气。“可是你说呀,谁指使你的?”
古鄙好象眼睛望着两个秤盘,一个盘里是萨维尼安的巴
掌,一个盘里是对米诺雷的仇恨。他沉吟了一会,然后听见
一句话在耳朵里响着;“我帮你当公证人!”便回答道:
“原谅了,忘记了,是不是?好,先生,咱们扯直了罢,”
人间喜剧第六卷
他握了握萨维尼安的手。
“到底是谁迫害于絮尔的?”
“米诺雷!他恨不得要她的命……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咱
们一定能打听出来。你千万别牵连我,他要对我起了疑心,我
就没法帮忙了。以后我非但不再攻击于絮尔,还要保护她;非
但不帮助米诺雷,还要尽量破坏他的计划。只要我活着,不
使他倾家荡产,不教他死无葬身之地才怪!我要把他踩在脚
下,踏在他的尸首上跳舞,拿他的骨头雕一副骨牌玩儿!明
天,奈穆尔,枫丹白露,鲁弗尔,到处墙上会有红铅笔写着:
米诺雷是贼!嘿!该死的东西!我要教他粉骨碎身!现在我
把秘密告诉了你,咱们是联盟了;哦,倘使你愿意,我可以
去跪在弥罗埃小姐面前,对她说我恨我自己不该利令智昏,险
些儿送了她的性命,求她原谅。她听了这话可以舒服些。法
官和本堂神甫都在这儿,有这两位证人也够了;可是邦格朗
先生一定得答应我不妨害我的前程。因为我此刻也有一个前
程啦。”
萨维尼安听着这个内幕消息,呆住了;他说了:“等一等,”
便走进客厅说道:“于絮尔,我的孩子,使你受那么多苦难的
人,看了他的成绩痛心疾首,懊悔了,愿意当着这几位先生
的面向你道歉,条件是要大家绝口不提。”
“怎么!是古鄙?”神甫,法官,医生,一齐嚷着。
“替他保守秘密要紧,”于絮尔把手指放在嘴边。
古鄙听到于絮尔的话,看到她的手势,为之感动了。
他语气很坚决的说道:“小姐,现在我愿意全镇的人都听
见我向你承认,我为了利令智昏所犯的罪恶,是正人君子所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不齿的。我在这里说的话,我会到处讲给人家听,我后悔做
了那些混账事儿,但说不定也提早了你的幸福,”古鄙站起身
子,带着俏皮的意味说,“因为我看见波唐杜埃太太到这儿来
了……”
神甫道:“好极了,古鄙,小姐原谅你了;可是你得永远
记着,你差点儿做了杀人犯。”
古鄙朝着法官说:“邦格朗先生,今晚我要跟勒克尔先生
商量盘进他事务所的问题,希望我这次赔了罪,你不至于瞧
不起我;我将来把申请书送往检察署和司法部的时候,还得
请你帮衬一下。”…
法官一边思索一边点头。古鄙出门找勒克尔去了,那是
奈穆尔两个书办事务所中比较肥的一个。余下的几位留在于
絮尔身边,整个黄昏都在那里想法要使她的心绪和从前一样
的安定,平静;而她自从古鄙赔罪以后,心绪已经不同了。
邦格朗道:“这件事,镇上的人都会知道的。”
本堂神甫说:“孩子,你瞧,上帝并没跟你作对。”
米诺雷很晚才从鲁弗尔回来,夜饭也吃得迟了。九点左
右,日光将尽,他吃饱了饭在中国水阁里歇着,坐在老婆身
边,和她筹划但羡来的前途。但羡来自从进了司法衙门,变
得本分了,办事很努力,大有希望补枫丹白露检察官的缺,据
①法国司法制度,凡一切经办法律事务的人,如公证人,诉讼代理人,律
师,书办,执达吏等等的事务所,全国有一定的限额;具备各该职位资
格之人,除出资盘进原有的事务所之外,仍须经各辖区的检察署及巴黎
的司法部审核其资格,履历,人品,经批准后方得开业。
人间喜剧第六卷
说原任检察官要升调到默伦去了。眼前得替他攀一门亲,挑
一个清寒的老贵族的女儿,那么但羡来就能想法调往巴黎。也
许他们还能够使他当选为枫丹白露的议员,因为泽莉已经同
意春夏两季住鲁弗尔,冬天住枫丹白露。米诺雷暗中十分高
兴,觉得样样都很顺利,也就把于絮尔忘了;殊不知他当初
侵头侵脑发动的那出戏,正发展到惊心动魄的阶段。
卡比罗勒进来通报说:“波唐杜埃先生要见你。”
“请他进来,”泽莉回答。
黄昏的阴影,使泽莉没有发觉米诺雷突然之间变了睑色;
可是米诺雷心怀电胎,一听见从前医生安放藏书的游廊里,响
起萨维尼安靴子的声音,就打着寒噤,全身的血流得很快,隐
隐约约的觉得大祸临门了。萨维尼安帽子也没脱,拿着手杖,
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的站在这对夫妇前面。
“米诺雷先生,米诺雷太太,我来请问你们,你们为什么
要用卑鄙手段跟一个姑娘捣乱?奈穆尔镇上个个人都知道这
姑娘是我的未婚妻;你们为什么要破坏她的名誉?为什么要
制她死命?为什么要让她受古鄙这种人的侮辱?……请你们
回答我。”
泽莉道:“这倒奇了,萨维尼安先生,那件事我们都莫名
其妙,怎么来问我们?我从来没把于絮尔放在心上。自从米
诺雷叔叔死了以后,我早把她丢在九霄云外,也没向古鄙提
过她一个字;象古鄙那样的坏蛋,我连小猫小狗的事也不会
托他的。嗳!米诺雷,你怎么不回答呀?你竞听让人家羞辱,
把这种不名誉的事套在你头上吗?一个人有了王府一般的古
堡,周围还有四万八收入的田产,想不到会没出息到这个地
人间喜剧第六卷
步!站出来行不行?你真是个脓包!”
“我不懂先生的意思,”米诺雷终于尖着嗓子回答。他调
门很高,所以更容易听出他声音发抖。“我有什么理由去害那
个小姑娘?或许我对古鄙说过,我讨厌她住在奈穆尔;但羡
来把她看上了,我却不愿意儿子娶她;就是这么回事。”
“古鄙全告诉我了,米诺雷先生。”
大家静默了一会,虽然时间很短,但是非常紧张:三个
人你打量着我,我打量着你。泽莉看见高个子丈夫的大胖睑
抽搐了一下。
萨维尼安接着说:“尽管你们是些虫蚁,我还是要彰明昭
著的报复的,而且我有我的办法。弥罗埃小姐所受的侮辱,我
不跟你这个六十七岁的人算账,我找你的儿子算账。只要小
米诺雷先生踏进奈穆尔镇,我就找他决斗;他非和我交手不
可,他也不会退缩的!要不然他就丢尽睑面,到处见不得人!
倘若他不到奈穆尔来,我会上枫丹白露去!他躲不了的。你
想丧尽廉耻,把一个孤苦冷仃的女孩子损害了名誉,就此算
了吗?”
米诺雷道:“古鄙的诬蔑可不……不是……”
“要不要我叫你两人对质?”萨维尼安打断了他的话,“告
诉你,别把事情张扬出去!只让你,我,古鄙三个人知道;还
是这样的好,一切等上帝在我们决斗的时候解决。我向你儿
子挑战,还抬高了他的身分呢。”
“没这么容易!”泽莉叫道,“嘿!你以为我肯让但羡来跟
你,跟一个当过水手,靠击剑打枪吃饭的人决斗吗?你要是
和米诺雷过不去,米诺雷在这里,你找米诺雷决斗就是了!可
人间喜剧第六卷
是我的儿子,你也承认他是不相干的,怎么要找他的麻烦?
……别忙,还有我呢,我要你先试试老娘的手段!嗨,米诺
雷,你老是这样发呆吗?你明明在自己家里,倒让人家在你
老婆面前连帽子也不脱!我的小少爷,你先替我开步走!区
区烧炭匠,在家也要当主人。我不懂你说了一大堆废话是什
么意思;趁早替我走出去;要是敢碰一碰但羡来,我一定来
找你,找你跟你那个侵丫头于絮尔。”
接着她一个劲儿打铃叫佣人。
萨维尼安不在乎泽莉的叫嚷,临走又重复一句:“别忘了
我告诉你们的话!”这句话好比在米诺雷夫妇的头顶上挂了一
把剑。
“嗨!米诺雷,”泽莉和她丈夫说,“你倒解释给我听听!
一个年轻人,不会无事端端闯进一个布尔乔亚家里,唏哩哗
啦的乱嚷,要跟人家的儿子拼命的。”
“那是混账的古鄙捣蛋;我许过他一个愿,他要是帮我廉
价买进了鲁弗尔,我就出钱帮他当公证人。事后我给他一成
佣金,出了一张两万法郎的约期票,他准是嫌少了。”
“可是他有什么理由组织半夜音乐会,干许多下流事儿,
侮辱于絮尔呢?”
“他要娶她做老婆。”
“他?娶一个不名一文的姑娘?算啦罢!哼,米诺雷,你
跟我胡扯!凭你这么蠢,就没本领叫人相信你的胡扯,小于!
其中必有缘故,非要你说出来不可。”
“没有什么可说的。”
“没有什么?我可知道你是骗我;咱们走着瞧罢!”
人间喜剧第六卷
“别跟我闹,好不好?”
“我教古鄙那个黑心电出场,你会沾了便宜才怪!”
“随你,你要怎办就怎办罢。”
“当然我要怎办就怎办!第一我不许人家碰但羡来;他要
有什么三长两短,哼,我拼着上断头台,什么都作得出。啊!
但羡来!……怎么,你还是这样不死不活吗?”
米诺雷和他女人这样的开始一吵架,自然精神上会有无
数的烦恼。这一下,那笨贼才发觉自己内心的斗争和跟于絮
尔的斗争,因为做错了事而规模扩大了;又添上一个可怕的
敌人,把事情弄得更加复杂。下一天,他出去找古鄙想用金
钱把他收买过来,看见各处墙上都写着:米诺雷是贼!遇到
的人都向他表示同情,问他这匿名揭帖是谁写的;因为他一
向没有头脑,所以众人听他支吾其辞,倒也原谅他的。一般
蠢汉依靠他们的弱点,总比聪明人依靠他们的才气沾到更多
便宜。一个大人物和命运挣扎,大家是袖手旁观的;快要破
产的杂货商却有人争着垫本。你道为什么?因为你庇护一个
傻瓜,你会觉得自己了不起;只能和一个天才并肩,你就会
不高兴。假定一个聪明人象米诺雷那样神色慌张,答非所问,
那就完了。各处墙上那几个泄愤的字,虽然被泽莉带着仆役
抹掉了,但始终印在米诺雷的良心上。古鄙前天晚上已经和
书办谈妥条件,临时却厚着睑推翻了。
“亲爱的勒克尔,你瞧,我尽有力量盘下迪奥尼斯的事务
所,也有力量帮你把事务所让给别人。你那份契约作废了罢,
至多不过损失两张官契。哪,我赔你七十生丁。”
勒克尔怕古鄙怕得厉害,一句抱怨的话都不敢说。奈穆
人间喜剧第六卷
尔镇上不久都知道,米诺雷向迪奥尼斯作了保,帮古鄙受盘
事务所。未来的公证人写信给萨维尼安,把自己所说的关于
米诺雷的话否认了,又说公证人的职位不允许他和人决斗,最
高法院有此规定,而他又是守法的人。同时他要对方从今以
后待他客客气气,因为他踢蹴的本领十分高强,…萨维尼安倘
若胆敢挑战,他保证踢断萨维尼安的腿。
奈穆尔墙上的红字不再出现了。但米诺雷夫妇之间的争
吵并没停止。萨维尼安沉着睑,一声不响。出了这些事以后
十天,玛森家的大小姐和未来公证人的亲事,已经在到处传
扬了。女的相貌奇丑,有八万法郎陪嫁;男的身体畸形,有
一个事务所;大概这门亲事会成功的,而且也是天生一对,地
造一双。
有一次,古鄙半夜里从玛森家出来,两个陌生人把他当
街揪住,用棍子打了一顿,逃掉了。古鄙对这件事绝口不提;
当时有个老婆子从窗洞里望了望,认得是古鄙,古鄙却始终
否认。
治安法官把这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推敲了一番,看
出古鄙对米诺雷有着莫名其妙的势力,决意要找出它的原因
来。
尽管小镇上的舆论承认于絮尔的清白毫无问题,于絮尔
的健康仍是恢复得很慢。在身体虚脱而心灵与智慧非常活跃
的情形之下,好些怪事都在她身上出现;怪事的后果十分严
重,它的性质也值得科学界研究,假如把这些事交给科学界
①踢蹴系一种以脚互踢互蹴的搏斗。
人间喜剧第六卷
的话。波唐杜埃太太来过以后十天,于絮尔得了一个梦,梦
的内容和经过情形,性质都跟阴魂出现一样。
于絮尔梦见她的干爹,故世的米诺雷医生,向她招手;她
穿好了衣服,在黑暗中跟着走,一径走进布尔乔亚街的屋子,
屋内一切都和干爹死的那天一样。老人身上的衣服也是他故
世前一天穿的;睑色白白的,行动没有一点儿声响,可是他
说的话,于絮尔完全能听到,虽则声音很轻,象远处传来的
回声。老医生把干女儿直带到中国书房,叫她揭起布勒小木
器上的白石面子,那是她在干爹死的那天揭过的…;但干爹要
她拿的信,这一回的确压在白石底下。她拆开信来念了,把
那份给萨维尼安的遗嘱也念了。
于絮尔事后和神甫说:“上面写的字儿都是明晃晃的,笔
划象太阳的光线一般,刺得我眼睛都痛了。”
她望着干爹表示感谢,看见干爹没血色的嘴唇边上挂着
一副慈祥的笑容。接着,他用很轻可是很清楚的声音,叫于
絮尔看米诺雷怎样在过道中偷听,怎样撬锁,怎样取那包文
件。然后老人伸出右手抓着干女儿,拖她跟着米诺雷到车行
去。于絮尔穿过市镇,走进车行从前泽莉住的房间;到了那
儿,老医生又教她看米诺雷拆开信来看了,烧了。
于絮尔说:“米诺雷直用到第三根火绒才点着火,把文件
烧了,用壁炉里的灰盖起来。然后,干爹把我带回家,看见
米诺雷勒弗罗先生溜进藏书室,在《法学总汇》第三朋内
①这里的叙述与前文略有出入。前文称于絮尔听到女佣叫喊,未及揭开石
板。
人间喜剧第六卷
拿了三张公债,每张利息一万二;还有平时用剩的钞票,他
也拿了。干爹和我说:——最近跟你捣乱,把你送到坟墓旁
边的,就是他;可是上帝的意思要你幸福。你还不会死呢,一
定会嫁给萨维尼安的!倘若你爱我,爱萨维尼安,你就应当
向我侄子讨回你的财产。你得发誓,一定要这么办!”
于絮尔连气都透不过来,看见干爹的阴魂象救世主显容
一样放着金光,精神上更受不住,所以干爹要求什么,她就
答应什么,但求恶梦快快停止。她惊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自
己站在卧室中央,面对着干爹的肖像,那是她害病以后拿到
楼上来的。她重新上床,大大骚动了一阵,方始睡着;早上
醒来,她完全记得这个古怪的梦境,可是不敢告诉人。凭她
卓越的见识和猖介的性情,她觉得做了一个以经济利益为因
果的梦,自己的品格未免有问题;认为那准是布吉瓦勒在她
睡觉以前常常和她讲的话引起的,说什么干爹对她必有赠与,
她做奶妈的绝对相信这一点等等。但同样的梦又来了一次,情
形更严重,使于絮尔觉得分外可怕。第二次梦里,干爹把冰
冷的手放在她肩膀上,给她一种剧烈的痛苦,一种说不出的
感觉,还说:“死人的话非听不可!”声音象是从坟墓中出来
的。
于絮尔又补上一句:“他那双望上翻的凹进去的眼睛,还
流着泪呢。”
第三次,阴魂拉着她的长辫子,叫她看米诺雷和古鄙两
人谈话,听见米诺雷答应送古鄙钱,只要他能把于絮尔带往
桑斯。经过了这一下,于絮尔决意把三场梦都告诉夏勃隆神
甫。
人间喜剧第六卷
有天晚上她问:“神甫,你可相信死人会显形吗?”
“孩子,教内教外的历史,近代的历史,关于这一点都屡
次证明过;但教会从来不把这个作为信条;至于科学界,法
国的科学界,是加以非笑的。”
“你的意思怎么样?”
“孩子,上帝是全能的。”
“干爹可曾和你谈过这一类的事?”
“常常谈的。对于这些问题,他后来意见完全改变了。他
和我讲过不知多少次,巴黎有一个女的,听见你在奈穆尔为
干爹祈祷,看见你在历本上把圣萨维尼安的本名节做了一个
红点作标记,你干爹的皈依宗教就是从那天起的。”
于絮尔尖着嗓子叫起来,把神甫吓了一跳;她想起干爹
回到奈穆尔,看出她的心事,把历本拿走的情形。
她道:“既然这样,我的梦境大概也是真的了。干爹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