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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见《旧约·雅歌》第二章。.26

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面前显形,象耶稣对门徒显形一样。他身体裹在一层金光里

头,还讲话呢!我想请你做一台弥撒使他灵魂安息,还得求

上帝帮助,让他停止托梦,免得我难受。”

于是她详详细细的说出三场梦,肯定梦中的情形都千真

万确,自己的动作也很自由,的确是游魂出去,在姑丈的指

挥之下行动非常方便。神甫素来知道于絮尔诚实不欺,他觉

得特别奇怪的是,于絮尔把泽莉从前在车行里的卧室说得一

点不错,那是于絮尔非但没去过,也从来没听人讲过的。

于絮尔问:“这些奇怪的梦怎么会来的?我干爹的见解又

是怎么样的?”

“孩子,你干爹是根据假定出发的。他先认为可能有一个

人间喜剧第六卷

心灵的世界,一个思想的世界。假如思想是人类独有的创造,

假如思想并不消灭而有它们独特的生命,那么它们也必有形

体;但那种形体是我们身体上的知觉接触不到的,只有我们

内在的知觉在某种情形之下才能体验到。因此你可能被干爹

的思想包裹了,也可能是你把他的面貌加在他的思想之上。另

一方面,倘若米诺雷真做了那些事,那些事就会蜕变为思想;

因为一切行动都是许多思想的结果。倘若思想果真在一个心

灵世界中活动的话,一朝你的精神进了心灵世界,就可能看

见那些思想。这一类的现象,并不比记忆更奇怪,而记忆的

现象就和植物的香味同样的出奇,同样的不可解;也许植物

的香味就是植物的思想。”

“天哪!你把世界扩大了。可是怎么能听见一个死去的人

说话,看见他走路,活动呢?……”

夏勃隆神甫回答:“瑞巅的斯威登堡,曾经确实证明他和

死人有过来往。来,跟我到藏书室去,念一念在图卢兹斩首

的,赫赫有名的德·蒙摩朗西公爵的传记。他当然不是一个

捏造事实的人;他的传记里头有一件事很象你的遭遇,并且

也是一百年前的卡尔丹经历过的。”…

于絮尔和神甫走到楼上,神甫找出一朋小小的十二开本

的书,一六六六年在巴黎印的《亨利·德·蒙摩朗西传》,作

者是当时认识公爵的一个教士。

神甫把书翻到一七五页和一七六页,交给于絮尔:“你念

罢。这一段是你干爹常看的;哦,书里还有他的鼻烟屑子呢。”

①见本卷第295页注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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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就叫做人亡物在!”于絮尔说着,接过书来念了

普里瓦之围是很出名的战役,因为损失了几员司令:阵亡的

两位大将,一个是在城下受伤的德·于克塞尔侯爵,一个是头部

中弹的德·波特侯爵。他阵亡那天,正要升为法兰西元帅。德·

蒙摩朗西公爵睡在营帐里,听见一个很象侯爵的声音和他告别,

把他惊醒了。他和侯爵既是近亲,感情又极密,便以为这幻觉是

心里太关切侯爵的缘故;公爵素来宿在营内,深夜办公的辛苦使

他一翻身又睡着了,根本不以为意。不料刚一睡去,同样的声音

又来打扰他,梦中见到的阴魂使他又醒过来,同时还清清楚楚听

到阴魂没隐灭以前说的几个字。于是公爵回想起来:有一天,他

和侯爵一同听哲学家彼塔尔…讲到灵魂和肉体分离的事,当时两

人约定,谁要先死而可能的话,就来向另外一个人告别。想到这

一点,他不禁担心梦兆或许竟是事实,立刻打发人到离开很远的

侯爵的营部去。去的人还没回来,王上已经派着几个能安慰他的

人来报告凶讯了。

这件事,我听见德·蒙摩朗西公爵讲过好几次,情节的奇妙

与真实性,我认为是值得公之于世的;至于原因,只能由学者去

讨论了。

“那么,我该怎办呢?”于絮尔问。

神甫回答:“孩子,事情重大,而且与你利益攸关,应当

严守秘密。现在你把托梦的事告诉了我,大概不会再作这种

梦了。你身体已经相当壮健,能够上教堂了,明儿你先去谢

①彼塔尔,十七世纪的法国哲学家。

人间喜剧第六卷

谢上帝,再求他使你干爹灵魂安息。你放心,你的秘密交在

一个最谨慎的人手里。”

“你可不知道我临睡的时候多么恐怖!干爹瞅着我的眼神

才可怕呢!最近一次梦里,他还扯着我的衣衫,把我瞧得特

别长久。我醒来,睑上都是眼泪。”

“放心,他不会再来了。”

神甫立刻上米诺雷家,要他在中国书房里和他单独谈话。

“这儿不会有人听见吗?”神甫问米诺雷。

“不会的。”

于是神甫目光很温和,可是很留神的望着米诺雷的睑,说

道:“先生,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人;我要和你谈些严重的,非

同小可的,只和你一人有关的事;请你相信,我是绝对保守

秘密的,但我不能不来告诉你。你老叔在世的时候,这儿,”

神甫指着安放那家具的地位,“曾经摆着一口白石面子的布勒

小酒柜[米诺雷睑色发白了),桌面底下,你老叔放着一封给

他干女儿的信……”

神甫把米诺雷的行事讲给米诺雷自己听,一点细节都不

删掉。退休的车行老板听到两根火绒没点着,觉得头发根都

在头皮底下乱抽。

教士叙述完了,米诺雷声音哽塞着说:“这种笑话,谁编

出来的?”

“死人亲口说的!”

这句回答使米诺雷微微打了个寒噤,原来他也梦见了医

生。

“啊,神甫,上帝为我显出这些奇迹,真是抬举我了,”米

人间喜剧第六卷

诺雷因为感觉到危险,居然说出平生仅有的一句风趣话。

“上帝的所作所为都是很自然的,”神甫回答。

米诺雷定了定神,说道:“你那见神见电的玩意儿,吓不

倒我。”

“亲爱的先生,我不是来吓你的;因为我对谁也不会提到

这件事。真相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那是你和上帝的交涉。”

“神甫,你相信我会做出这种可怕的欺诈的事吗?”

“我只相信人家向我承认而表示忏悔的罪恶,”教士的口

气象使徒一般。

“罪恶?……”米诺雷嚷道。

“后果极可怕的罪恶。”

“为什么?”

“因为它逃过了人间的法网。凡是不在现世补赎的罪恶,

都得在他世界补赎。无辜的人吃的亏,都由上帝亲自报复的。”

“你相信上帝会管这些小事吗?”

“假如上帝不能把大干世界一览无余,象你看一个地方的

风景似的,他就不成其为上帝了。”

“神甫,你能保证这许多细节只是从我老叔那儿知道的

吗?”

“你的老叔向于絮尔托了三次梦,一遍又一遍的告诉她。

她被这些恶梦打扰得受不住了,才私下讲给我听,她还觉得

荒唐透顶,绝对不愿意告诉人。因此你在这方面尽可安心。”

“可是,夏勃隆先生,我本来很安心啊。”

“但愿如此,”老教士回答,“我也觉得这些梦中的暗示很

荒唐,但琐碎的情节太奇怪了,所以我认为还是应当通知你。

人间喜剧第六卷

你是一个规矩人,家私都是清清白白挣来的,想必不愿意加

上一些贼赃。你头脑简单,良心上一有疙瘩,你是受不住的。

不管是最文明的人还是最野蛮的人,大家都有一个公道的观

念;凡是不照社会成规得来的财产,我们不可能心安理得的

享受;因为组织完美的社会,原是根据上帝给世界规定的格

式建立起来的。在这一点上,可以说社会发源于神明。人不

能自己得到什么思想,或是发明什么范型,他只是模仿天地

之间到处存在,永远存在的种种关系。由此推演的结果,你

可知道吗?没有一个重罪囚徒上断头台之前,不受着一股神

秘的力量压迫而坦白招供的,因为他不能把罪恶的秘密隐藏

到死。所以,亲爱的米诺雷先生,只要你心里平安,我现在

回去也很高兴了。”

米诺雷呆在那儿,连送客都忘了。等到他以为四下无人

的时候,便象多血质的人一样暴跳如雷,说了许多诅咒上帝

的话,用最肮脏的字眼骂于絮尔。

他的老婆送了神甫,提着脚尖回进来,问:“嗳!她触犯

了你什么呀?”

米诺雷盛怒之下,又被老婆问个不休,破天荒第一次把

她打了,直到她横在地下,米诺雷才把女人抱起,好不羞愧

的放上床去。接着,他害了一场小病:医生替他放了两次血。

病后,每个人都发觉米诺雷变了。他常常一个人散步,走在

街上心事重重。象他那样脑子里从来装不下两个念头的人,居

然听人说话的时候会显得心不在焉。有天晚上,法官因为波

唐杜埃家又有了经常的牌局,正要接于絮尔同去,在大街上

被米诺雷拦住了。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邦格朗先生,我有些要紧事儿跟我表妹谈,”米诺雷抓

着法官的手臂说;“我很高兴你能参加,帮她出点儿主意。”

两人进去,于絮尔正在用功,一看见米诺雷,便很庄重

很冷淡的站起身子。

法官道:“孩子,米诺雷先生有事和你商量。我还顺便提

一句:别忘了把你的公债票给我;我要上巴黎,可以替你和

布吉瓦勒领这一期的利息。”

米诺雷道:“表妹,我叔叔一向给你过惯舒服日子,不象

现在这么清苦。”

于絮尔回答:“一个人钱不多,也可以把日子过得很快乐

的。”

“我相信金钱能促成你的幸福,”米诺雷接着说,“我特意

来送你一笔财产,纪念我叔叔。”

“要纪念他,你早先有的是办法,”于絮尔口气很严厉,

“你尽可把屋子原封不动的卖给我;而你把屋价抬得那么高,

无非希望在里头找到藏金……”

米诺雷显而易见心中受着压迫,说道:“呕,倘若一年有

一万二的收入,你攀亲的条件就好得多啦。”

“我没有这样的收入。”

“我送给你好不好?条件只要你把这笔款子在布列塔尼,

波唐杜埃太太的家乡,买一块田产;那么波唐杜埃太太一定

赞成你和她儿子结婚了……”

于絮尔回答:“米诺雷先生,我没有权利得这样大的一份

财产,而且也不能受你的。我跟你谈不上亲戚,更谈不上友

谊。我受的毁谤已经够了,不想再让人说我坏话。我凭什么

人间喜剧第六卷

得这笔财产呢?你又凭什么送我这样一份礼呢?我有权向你

提出这些问题,别人可以有各式各样答案:有人会觉得是赔

偿什么损失,我可不愿意接受赔偿。你叔叔给我的教育,从

来没培养我卑鄙的心思。人与人的授受,只能限于朋友之间:

我不能对你有什么感情,将来我不会感激你的,可是我也不

愿意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你拒绝吗?”米诺雷从来没想到有人会推掉一笔财产。

“是的,我拒绝,”于絮尔重复了一遍。

诉讼代理人出身的法官把眼睛钉着米诺雷,问:“可是你

干吗要送这样一笔钱给小姐呢?你心里总有个念头罢,是不

是有个念头呢?”

“我的意思是要打发她离开奈穆尔,免得我儿子再跟我

烦;他爱上了她,想娶她。”

“那么,好!咱们再谈,”法官抬了抬眼镜,“让我们考虑

一下。”

他把米诺雷送到家里,一路上说他关心但羡来的前途很

有理由,又把于絮尔的一口回绝略微批评了几句,答应慢慢

的劝她。米诺雷回进了屋子,邦格朗立刻上车行借了老板的

车马,赶到枫丹白露找助理检察官。人家说但羡来在县长府

上有应酬,邦格朗听了十分高兴,就转往那儿。但羡来正陪

着检察官太太,县长太太,和军营里的上校打惠斯特。

邦格朗对但羡来说道:“我来报告你一个好消息:你爱你

的表姑母于絮尔·弥罗埃,现在你父亲不反对,你和她结婚

了。”

但羡来笑着嚷道:“我爱于絮尔·弥罗埃?哪里来的话?

人间喜剧第六卷

这姑娘,我在先叔祖米诺雷医生家见过几回,的确长得很漂

亮,可是对宗教太热心了。再说,即使我跟大家一样赞她好

看,可从来没有为这个毫无刺激性的,淡黄头发的姑娘动过

心。”但羡来说着,向县长太太微微一笑;县长太太是一个,

照上一世纪的说法,火剌剌的棕发女子。“亲爱的邦格朗先生,

你这话真是从何而来?大家知道,我父亲在鲁弗尔古堡四周

的田产每年有四万八收入,他是个拥有封邑的郡主了;大家

也知道我有四万八千个不可动摇的理由,不会爱上一个由检

察署监护的女孩子。我娶了一个不登大雅的姑娘,不要被这

些太太们笑死吗?”

“你从来没有为了于絮尔跟你父亲找麻烦吗?”

“从来没有。”

检察官在旁听着;邦格朗把他拉到一个窗洞底下,说道:

“检察官,你听到了罢?”接着又和他谈了一会话。

一小时以后,邦格朗回到奈穆尔于絮尔家里,打发布吉

瓦勒女人去请米诺雷马上过来。

米诺雷一进门,邦格朗就说:“小姐……”

“接受了?……”米诺雷抢着问。

“噢,还没有呢,”法官回答,摸了摸眼镜,“小姐为了你

儿子的事,心上有些顾虑;这一类的痴情,给她吃过很大的

亏;要花多少代价才能求得一个太平无事,她知道得太清楚

了。你敢担保你的儿子的确害了相思病,你除了免得咱们的

于絮尔再受什么古鄙式的折磨,并无别的用意,你能这样发

誓吗?”

“噢!我马上发誓。”

人间喜剧第六卷

“得了罢,米诺雷老头!”法官把手从裤袋里伸出来,望

米诺雷肩上一拍,把他吓了一跳,“别这么随随便便,赌这种

口是心非的咒啊。”

“怎么口是心非?”

“要不是你口是心非,便是你儿子口是心非:一会儿以前,

他在枫丹白露县长家里,当着检察官和另外四个人的面,发

誓说他从来没想到他的表姑母于絮尔·弥罗埃。可见你送她

这么一笔大款子是别有理由了?我看出你是信口开河,所以

亲自上枫丹白露走了一遭。”

米诺雷看到自己弄巧成拙,不由得呆住了。

“可是,邦格朗先生,送一笔钱给一个亲戚,成全她的美

满姻缘,找些理由来免得她谦让,也没有什么不对啊。”

米诺雷急中生智,居然想出了一个还说得过去的理由。但

他说完了,满头大汗,赶紧抹了抹脑门。

于絮尔回答:“我为什么拒绝,你已经知道;请你不必再

来了。波唐杜埃先生并没和我说明理由,只是对你抱着轻蔑

的心理,甚至还恨你,所以我不便接见你。幸福就是我的财

产,我可以老实说,用不着睑红;因此我绝对不愿意幸福受

到损害,波唐杜埃先生只等我成年了就和我结婚。”

“俗话说钱可通神,原来这句话是靠不住的,”大汉米诺

雷望着法官说。他被法官那副冷眼旁观的目光瞧着,觉得很

窘。

他站起身来,出去了;但外边的空气和小客厅里的一样

使他透不过气来。

“无论如何,总得有个了局才好,”他一路回家一路自言

人间喜剧第六卷

自语。

“孩子,你的公债呢?”法官问。他看见于絮尔遇到这样

一件古怪的事而态度仍旧很镇静,觉得很惊奇。

于絮尔把自己的和布吉瓦勒的公债券拿来的时候,法官

迈着大步在室内走来走去。

他问:“那蠢汉存的什么心,你可想得出吗?”

于絮尔回答:“简直说不上来。”

邦格朗好不诧异的望了她一眼。

他说:“那么咱们都是一样想法了。哦,两份公债的号码,

应该记下来,也许我会丢失:凡事不可不防。”

邦格朗亲自把两张公债的号码写在一张卡纸上。

“再会,孩子;我要出门两天;第三天是我开庭的日子,

一定回来。”

当天晚上,于絮尔又得了一个梦,经过情形怪极了。她

的床似乎摆在奈穆尔的公墓上,姑丈的墓穴就在她床脚下。白

石的墓盖——上面刻的字看得很清楚,——象纪念朋的封面

一般掀起来,把她照耀得眼睛都花了。于絮尔吓得尖声大叫,

墓穴里的医生却是慢慢的抬起身子。她先看见黄黄的脑袋,闪

闪发光的白发,四周有一圈光轮围着。光秃的脑门底下,一

双眼睛好比两道阳光;医生抬起身子的那个动作,仿佛有一

股很大的力量把他拉着。于絮尔心惊肉跳,不住的发抖,身

体象一件火烧的衣服,而且,据她事后说,似乎另外有一个

她在身体里头骚动。

她说:“干爹,求求你罢!”

干爹回答:“还想求吗?太晚了。(可怜的孩子把这个梦

人间喜剧第六卷

告诉神甫的时候,说那声音就是一种死人的声音。)他受了警

告,置之不理。他儿子的命马上要完了。倘若他不在几天之

内全部招认,把赃款全部退回,他儿子就要死于非命。你把

这个去告诉他罢!”

幽灵指着一行在围墙上发亮的数字,好象是用火写的,说

道:“这便是他的判决书!”

老人重新躺进墓穴的时候,于絮尔听见石盖落下去的声

音,接着又听见远远里有一阵奇怪的声音,好象是人马杂沓

,,,、一m

的咂剜…。

第二天,于絮尔筋疲力尽,没法起床。她叫奶妈立刻去

请夏勃隆神甫,陪他到家里来。神甫做完弥撒就来了,听着

于絮尔说的梦境,不以为奇:他已经肯定盗窃遗产是千真万

确的事,不再研究为什么,小梦幻家有这些古怪的梦兆。夏

勃隆急急忙忙从于絮尔家出来,赶到米诺雷家。

“哎哟,神甫,”泽莉对他说,“我丈夫脾气坏透了,不知

道是怎么回事。他一向跟孩子一样无忧无虑;最近两个月却

叫人认不得了。你看我性情这么和顺,他居然会大发脾气打

我,那不是完全变了个人吗?你要找他,就得到山岩底下去

找。他整天呆在那儿,不知道干什么!”

那是一八三六年九月,神甫冒着暑气过了运河,望见米

诺雷坐在一块岩石下面,便抄一条小路过去。

教士走到罪人前面,说道:“米诺雷先生,你烦恼得很。

你既然很痛苦,我就有照顾你的责任。可惜我这次来又要增

①指但羡来遇到车祸的声音。

人间喜剧第六卷

加你的恐怖了。于絮尔昨天夜里得了一个可怕的梦。你的叔

叔掀起墓盖,预言府上要遭到不幸。当然我不是来恐吓你的,

但你该知道他的话是否……”

“真的,神甫,我到处不得安宁,便是坐在这些岩石上也

不行……我不想知道另外一个世界上的事。”

“好罢,先生,我去了;我这么大热天赶来不是为了好玩,”

教士一边说一边抹着额上的汗。

“他说些什么呢,那老头儿?”米诺雷问。

“说你的儿子有性命之忧。倘若他说的关于过去的事只有

你心里明白,那么你我都没法知道的事,教人听了简直要发

抖。你还是退还罢,别为了一点儿黄金断送你的灵魂。”

“退还什么呢?”

“退还老医生留给于絮尔的家私。我现在知道了,你拿了

三张公债。你先跟可怜的姑娘捣乱,临了又想送她一份财产;

你一再扯谎,把自己搅昏了,路越走越错。你手段笨拙,吃

了同党古鄙的亏,被他耻笑。你赶快罢。有些聪明的,眼光

敏锐的人,于絮尔的朋友们,暗中在注意你。你还是退赃罢!

你儿子也许还没受到危险;并且即使救不了儿子,至少能救

你的灵魂,救你的名誉。象咱们这样的社会,象这样的一个

小镇上,大家你钉着我,我钉着你,没人知道的事,也能被

猜到的;你以为能够把不义之财瞒着人吗?得了罢,朋友,一

个清白的人不会让我说这么多话的。”

米诺雷嚷道:“见电!我不懂为什么你们都跟我过不去。

还是这些岩石好,它们不跟我烦。”

“再见了,先生,反正我通知过你了,于絮尔和我,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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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过一个人。可是小心点儿,另外有一个人钉着你呢。但

愿上帝可怜你!”

神甫走了几步,回头把米诺雷瞧了一下,看见他两只手

捧着脑袋,因为他觉得脑袋沉甸甸的累赘得很。米诺雷神志

有些糊涂了。他先留着三份公债,不知道怎办:既不敢去收

利息,怕人注意;又不愿意卖掉;只想找个办法过户。他这

样一个笨伯,居然象做什么金融小说一般,假想许多情节,关

键总脱离不了那几张该死的公债过户的事。在这个可怕的局

面中,他想对妻子和盘托出,向她要个主意。当家的本领那

么高强的泽莉,一定能替他解决这个难题的。三厘公债的市

价已经到八十法郎,要退还的话,包括医生临死用剩下来的

款子,总数将近一百万!没有一点儿证据落在人家手里而要

退还一百万!……那可不是件小事。因此从九月到十月初,米

诺雷始终受着良心责备而始终迟疑不决。镇上的人都很奇怪

他怎么瘦下去了。

那时又出了一件可怕的事,使米诺雷不得不赶快向泽莉

吐实:挂在他们头顶上的那把无形的剑,开始动作了。十月

中旬,米诺雷夫妇收到儿子的一封信:

亲爱的母亲,暑假以后我没有回家,第一是因为检察官不在

这儿,我不能离职;其次我知道波唐杜埃先生等在奈穆尔,预备

向我挑衅。大概他报仇的计划老是这样拖延下去,觉得不耐烦了,

便亲自到枫丹白露来,还约了他一个巴黎朋友,和驻在此地的骑

兵营营长,德·苏朗日子爵。他由这两位陪着,客客气气的来看

我,说我父亲确实是侮辱他未婚妻弥罗埃的主使人;他向我提出

人间喜剧第六卷 447

的证据是古鄙当着几个证人的招认以及我父亲的行事:我父亲先

是翻悔前言,答应古鄙干那些下流事儿的酬报不肯照给;然后给

了古鄙盘进书办事务所的本钱,又害怕起来,再在迪奥尼斯面前

替古鄙作保,终于拿出钱来让古鄙当了公证人。波唐杜埃子爵既

不能跟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决斗,又非代于絮尔报仇不可,便正

式要我赔偿名誉。这个主意是经过他郑重考虑,不能动摇的。倘

若我拒绝决斗,他就要在交际场中,当着几个与我前程最有关系

的人,把我大大羞辱一顿,逼我非决斗不可,否则我的前程就完

了。没骨气的人在法国是没人瞧得起的。何况他要我赔偿名誉的

理由,自有一般有声望的人替他解释。他说他并不愿意走这种极

端的路。据陪他同来的证人们的意见,我最聪明的办法莫如按照

体面人物的习惯来应付这决斗,免得把于絮尔·弥罗埃牵在里

头。其次,为了不要在国内张扬,我们可以带着证人到最近的边

境上去。要解决这件事,这才是上策。子爵说他的姓氏比我的财

产宝贵十倍,他将来的幸福,使他在那场性命出入的决斗中比我

冒着更大的危险。他要我挑选证人商量这些问题。双方的证人昨

天已经见过面,他们一致认为我应当赔偿他的名誉。所以不出八

天,我要同两个朋友到日内瓦去了。波唐杜埃先生带着德·苏朗

日和德·特拉伊先生也上那儿。我们决定用手枪做武器,决斗其

余的条件也已谈妥;双方各发三枪,然后,不论结果如何,事情

就算完了。为了免得这件丑事传出去,——因为我没法替父亲的

行为辩护,——我直到最后一刻才写信给你。我不愿意来看你,

怕你意气用事,失了体统。我既然想在社会上露头角,就得依照

社会的惯例行事,一个子爵的儿子有十个理由要决斗,一个车行

老板的儿子就有一百个理由接受。动身那天,我夜里经过奈穆尔,

再来和你们告别。

看完这封信,泽莉和米诺雷大吵一场,结果是米诺雷承

人间喜剧第六卷

认了偷盗,说出当时的情形和近来到处钉着他的怪现象,便

是睡梦之中也逃避不了。但一百万巨款对于泽莉的诱惑力,不

下于对当初的米诺雷。

泽莉一句都不埋怨丈夫胡闹,只对他说:“放心,一切都

在我身上。咱们不用拿出钱去,但羡来也不用去决斗。”

泽莉裹上披肩,戴上帽子,拿着儿子的信奔去见于絮尔;

时间快到中午,只有于絮尔一个人在屋里。

泽莉·米诺雷虽然非常镇定,被于絮尔冷冷的瞅了一眼

也不禁为之一震;但她埋怨自己不该这样心虚,便装着随便

的口吻说道:“喂,弥罗埃小姐,可不可以请你念念这封信,

把你的意见告诉我?”她说完把代理检察官的信递给于絮尔。

于絮尔念着信,感觉到无数相反的情绪;她看出萨维尼

安多么爱她,把未婚妻的荣誉看得多重;但她的宗教观念和

慈悲心都很强,即使是最狠毒的敌人,她也不愿意让他受苦

或是送命。

“太太,你放心,我一定阻止这场决斗;可是请你把信留

在这儿。”

“嗳,我的小天使,咱们还有更好的办法。你听我说。我

们陆续在鲁弗尔四周买的田产,有四万八千收入,鲁弗尔本

身又是一所行宫。我们再给但羡来利息两万四的公债,他一

年的收入就有七万二。你得承认,这样有钱的丈夫是不多的。

你很有野心,那也是应该的,”泽莉看见于絮尔作了一个否认

的手势,急忙补上一句。“现在我为但羡来向你求婚;那么你

可以保留你干爹的姓,表示纪念他。但羡来是个漂亮哥儿,你

亲眼看见的;他在枫丹白露很走红,不久就要升作检察官。加

人间喜剧第六卷

上你的应酬功夫,他一定能调往巴黎。到了巴黎,我们给你

一所漂亮屋子,你可以大出锋头,成为一个角色;凭着七万

两千收入,薪水在外,你和但羡来准是上流社会中顶儿尖儿

的人物。你跟朋友们商量一下,看他们怎么说。”

“我只消问我自己的心就得了,太太。”

“哎唷唷!你的意思是指萨维尼安那个专勾引人的小白睑

吗?哼!他那个姓,那些翘在空中象两只钩子般的胡须,那

一头黑头发,要你花多少代价啊!他真有出息!拿七千法郎

收入来开销一个家,跟一个两年之内在巴黎欠债欠到十万法

郎的男人,你日子才好过呢。你还不懂呢,孩子,天底下的

男人都差不多;不是我夸口,我的但羡来就抵得上王太子。”

“太太,你把令郎此时此刻所冒的危险都给忘了;而只因

为波唐杜埃先生不愿拂逆我的意思,这件事才有可能挽回。要

是他知道你对我提出这种可耻的条件,令郎的危险还能避免

吗?……告诉你,太太,我凭着象你所说的区区薄产,将来

我的日子比你向我炫耀的荣华富贵快乐得多。米诺雷先生为

了现在还没揭晓,而早晚会水落石出的理由,用下流无耻的

手段迫害我,同时把我和波唐杜埃先生之间的感情揭穿了,那

我也不怕人家知道,因为他母亲将来一定会同意的。所以我

应当告诉你,这名正言顺,各方面都认可的感情,便是我整

个的生命。不管怎样光华灿烂,登峰造极的前程,都不能动

摇我的心。我的爱情是绝对不翻悔,不改变的。一心想着萨

维尼安而再去嫁一个别的男人,那在我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

孽。太太,你既然逼着我,我还可以进一步告诉你:即使我

不爱波唐杜埃先生,也不能和令郎同甘共苦。萨维尼安固然

人间喜剧第六卷

欠过债,你也替但羡来先生还过不少。要两个人能心无芥蒂

的相处,全靠彼此的性情脾气有某些相同的地方和某些不同

的地方:这一点我们都谈不到。我对他不会有妻子对丈夫应

有的容忍,他不久也会觉得我是个累赘。你不必再多想这头

亲事了,我非但高攀不上你们,而且拒绝了也不会伤你们的

心;你们有了那许多优越的条件,还怕找不到比我长得更好,

门第更高,更有钱的姑娘吗?”

泽莉道:“那么,孩子,你能赌咒不让两个青年出门,不

让他们去决斗吗?”

“我可以预料,那是波唐杜埃先生为我作的最大的牺牲

了;但我作新娘的花冠不能交给一双血污的手。”

“那么多谢你了,表妹,祝福你将来幸福。”

于絮尔答道:“太太,我祝福你替令郎安排的远大的前程,

能够实现。”

这句回答直刺到做母亲的心里:于絮尔最近一次梦中听

到的预言,突然回到泽莉的脑子里来。她站在那儿,把小眼

睛直钉着于絮尔的睑,钉着那么白哲,那么纯洁,穿着孝服

显得那么俊美的睑;因为于絮尔已经站起身子,预备把那位

自称为表嫂的送走。

泽莉问:“难道你相信梦兆吗?”

“我作梦的时候太痛苦了,不能不信。”

泽莉说:“那么……”

于絮尔听见本堂神甫的脚步,便向米诺雷太太行着礼,说

道:“再见,太太。”

神甫发见米诺雷太太在于絮尔家里,大为惊奇。退休的

人间喜剧第六卷

车行老板娘又瘦又打皱的睑上,露出一副忧急的表情;神甫

不由得瞧瞧这个,瞧瞧那个,把两人打量了一番。

泽莉问神甫:“你相信阴魂会出现吗?”

神甫微笑着回答:“你相信本金会生利吗?”

泽莉心上想:“这些人坏透了,故意卖弄玄虚,吓唬我们。

老教士,老法官,还有萨维尼安那小于,都是串通了的。压

根儿就没有什么梦,好比我掌心里没有长什么头发一样。”

她冷冷的行了两个礼,走了。

“萨维尼安为什么到枫丹白露去,我知道了,”于絮尔和

神甫说着,把决斗的事告诉了他;还请神甫帮着劝阻萨维尼

安。

“米诺雷太太可是为她儿子向你求婚?”

“是的。”

“米诺雷大概把犯罪的事讲给老婆听了,”神甫补上一句。

这时法官来了。他一向知道泽莉恨于絮尔,听到泽莉刚

才那种行动和建议,便望着神甫,意思之间是说:“咱们出去

一会,我有话跟你谈,别让于絮尔听见。”

法官对于絮尔说道:“你拒绝八万法郎进款和奈穆尔第一

个公子哥儿的亲事,萨维尼安会知道的。”

于絮尔回答:“难道这算得上牺牲吗?一个人真爱的时候

谈得上牺牲两字吗?拒绝一个咱们都瞧不起的男人的儿子,有

什么可称赞的?别人尽可把心中的嫌恶当做德行,可是由姚

第先生,夏勃隆神甫,米诺雷医生教育出来的姑娘,不能存

这个心!”她说着望了望医生的肖像。

邦格朗拿着于絮尔的手亲了一下。

人间喜剧第六卷

邦格朗和神甫走到街上,问神甫:“米诺雷太太刚才的来

意,你知道没有?”

“什么来意?”教士望着邦格朗,假装不懂。

“她想借此退还赃款。”

“难道你以为?……”神甫问。

“我不是以为,而是肯定的;嗨,你瞧!”

法官说着,指着米诺雷:米诺雷正向他们这边过来,预

备回家;两位老朋友却从于絮尔那儿走出,望着大街的上手

方面踱过去。

“以前出庭重罪法庭的时节,我自然有机会看到许多人受

着良心责备的例子,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情形!一个无忧无

虑的人,精壮结实,睑孔紧绷绷的象鼓一般,怎么会变得毫

无血色,腮帮上的皮肉那么软绵绵的?眼睛四周的黑圈是怎

么来的?象乡下人那样健旺的精神怎么会不见的?你可曾想

到这个人脑门上会有皱裥吗?这大汉会担心事吗?唉!他终

于良心出现了!懊悔内疚的现象,我是熟悉的,正如你神甫

熟悉一个人忏悔的现象。我过去所看到的都是等待受刑,或

者就要去受刑,以便跟社会清账的人:他们不是听天由命,便

是存着报复的心;可是眼前这个例子,是罪孽没有补赎的内

疚,纯粹的内疚,只管抓着罪人的心一片片的扯。”

法官拦住了米诺雷,说道:“弥罗埃小姐回绝了令郎的亲

事,你还没知道罢?”

神甫接着说:“可是你放心,令郎和波唐杜埃先生的决斗,

弥罗埃小姐会阻止的。”

“啊!那么我女人办的交涉成功了,”米诺雷道,“我很高

人间喜剧第六卷

兴;要不然我就没有命啦。”

“的确,你改变得真厉害,叫人认不得了,”法官说。

米诺雷瞧瞧邦格朗,瞧瞧神甫,疑心神甫泄漏了秘密;但

夏勃隆面不改色,安详之中带些悲凉的神气,叫犯罪的米诺

雷放了心。

法官接着又说:“我觉得更奇怪的是,照理你该心满意足

了。你做了鲁弗尔古堡的主人翁,又把佃户农庄和你所有的

农庄,磨坊,草原,跟鲁弗尔并在一起。加上公债,你每年

一共有十万法郎收入了。”

“公债我是没有的,”米诺雷抢着说。

“嘿!”法官叫了一声,“这也跟令郎对于絮尔的爱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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