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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巴尔扎克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0:46

中,正是青年画家温柔体贴的流露,这种温柔体贴是妇女们即

使单靠本能也体会得出的。

那天早上,站在猫打球商店对面,被学徒们喷水的青年,

就是年轻画家泰奥多尔·德·索迈尔维;他响亮的名声早已

使奥古斯婷把他的名字记在心上。当时他刚从舞会归来,站在

猫打球商店对面等待奥古斯婷出现,而他那天真的女友却并

不知道他等在那里。这是沙龙事件之后,他们仅有的第四次会

面。青年画家放浪的性格和纪尧姆严格的家规完全矛盾,由此

而产生的障碍,使画家对奥古斯婷的热爱更为强烈,这是很容

易想见的。怎样才能接近坐在柜台里、夹在维吉妮小姐和纪尧

姆太太这样两个女人中间的少女呢?她母亲从来不离开她,怎

人间喜剧第一卷

样才能和她通信呢?泰奥多尔象一切情人那样,善于在幻想中

为自己增加一些不幸,他设想几个学徒中有一个是他的情敌,

而其余两个是帮助他的情敌的。即使他逃过了这些阿耳戈

斯…的监视,他仍然无法逃过老商人或纪尧姆太太的严厉的

眼睛。到处都是障碍,到处都是失望!大凡囚徒争取自由,恋

人要达到恋爱的目的,都会运用激动的理智作最后挣扎,想出

一些巧妙的办法来,但当时青年画家的恋情过分强烈,竞使他

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主意。于是泰奥多尔就象一个疯子一样

在附近地区徘徊,好象这样走动会使他想出什么巧计来似的。

在用尽了心机之后,他居然想出了用金钱收买那个肥头胖耳

的女仆的办法。因此在纪尧姆先生和泰奥多尔互相注视好一

会儿的那个不凑巧的早晨之后,半个月中,青年画家已经时不

时地和奥古斯婷交换过几封信了。这时两个年轻人已经约好

要在白天的一定时间以及星期日在圣勒教堂望弥撒和做晚祷

的时候会面。奥古斯婷已经把家里所有亲友的名单送给了她

亲爱的泰奥多尔,让他从这里找找门路,看看是否可能从这些

专心一意想着金钱和商业,把真正的恋爱视为一种可怕的投

机,视为闻所未闻的投机事业的人们中间,找到一个能够帮助

他的人。与此同时,猫打球商店里的一切习惯都一如既往。虽

然奥古斯婷有时心不在焉;虽然她有时违反家规,上楼回自己

房间,把一盆花放在某个位置上给青年画家作暗号;虽然她有

时叹气,有时沉思,可是谁都没有发觉,连她的母亲也没有发

①阿耳戈斯,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轮番有五十只眼睁着,另五十只眼休

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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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这种现象会使熟悉这个家庭的特点的人觉得惊奇,因为在

这所房屋内,一种染有诗意的思想会和里面的人和物产生强

烈的对比,这屋子里没有一个人的动作和视线不被大家观察

和分析。然而这次出现的奇怪现象却再自然也没有了:这只挂

着猫打球旗帜的安静的船只,在巴黎这种狂涛巨浪的海面航

行,必然要碰到那些可以称之为“春分、秋分的暴风雨”的季节

性风浪的袭击,这些暴风雨就是所谓“年度总盘点”。半个月以

来,店里五个“船员”加上纪尧姆太太与维吉妮小姐一齐埋头

于这个巨大工程中:搬动一大包一粗大包的货物,稽查布匹丈

数,以确定剩余布匹到底值多少钱;仔细地穿看系在货包上的

卡片,查明进货日期;确定现行价格,等等。纪尧姆先生始终站

着,手里拿着一把尺,羽毛笔插在耳后,宛如一个指挥操作的

船长。楼板上开着一个小孔,纪尧姆先生尖锐的嗓音透过小

孔,向着下面货栈深处送去一大堆谜语式的商业行话:“多少

H N z?”“拿去了。”“Q x剩多少?”“两码尺。”“什么价

钱?”“五五三。”“把所有的卜J、所有的M P,和剩下的

v D O,送到三A去。”其他许多同样莫名其妙的语言也在

柜台间嗡嗡响着,活象近代诗的诗句,为浪漫主义者互相传

诵,以维持对自己一派某个诗人的热情。到晚上,纪尧姆关上

大门,同他的大徒弟及妻子一起清算债务,重新上帐,给拖欠

的人写催款单以及开出发票。三个人共同筹办这项巨大的工

程,工作的结果记在一张泰里耶纸…上,证实纪尧姆店里有多

①法国掌玺大臣泰里耶命人制造的一种公文纸,用于文件、证书之类,规格

是:0.44m×0.34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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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现金、多少货物、多少有价证券和票据;证实猫打球商店不

欠别人一分钱,反而拥有十万或二十万法郎的债权;证实资本

增加了;证实田庄更增加,房产要修理,或者年金要加倍。因此

就产生用加倍的努力来重新积攒金钱的必要,而这些勇气十

足的蚂蚁从来不曾在脑子里问问自己:“这有什么用呀?”幸运

的奥古斯婷就是趁这每年一度大乱的机会,才躲过了她的阿

耳戈斯们尖利的眼睛。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年度总盘点的工作

终于结束了。在资产总值项下,加上了足够的圈圈,以致兴高

采烈的纪尧姆暂时取消了全年必须遵守的关于餐末甜食的禁

令。狡黠的呢绒商人搓着双手,准许他的徒弟们一直留在餐桌

旁边。每个“船员”刚喝完一杯家常酒,外边已经响起马车的车

轮滚动声了。他们全家都到杂剧院去看歌舞《灰姑娘》…:至于

两个较年轻的学徒,每人得到一块值六法郎的埃居,并且准许

他们随意到任何地方去,只要半夜以前回来就行。

虽然这一天是这么奢侈放浪,第二天,即星期日的早上,

老呢线商人仍然在六点钟就起来修刮胡子。他穿上他向来感

到满意的栗色的有华贵光泽的礼服,把金环挂在他肥大的丝

质短裤两侧。将近七点钟的时候,全家还在睡觉,他就朝一个

和二楼货栈相连接的小房间走去。房间的光线从一个装有粗

大铁栏杆的十字窗透进来,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四方的院子,

四面被乌黑的墙垣围着,看上去很象一口井。老商人亲自把他

非常熟悉、钉着铁皮的护窗板打开,把玻璃窗沿着窗槽向上推

了半截。院子里的冷空气涌进来,使闷热而且散发着办公室特

①指根据佩罗童话《灰姑娘》改编的一出歌舞杂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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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气味的小房间变得凉爽了。老商人仍然站着,一只手放在褪

了色的羊皮交椅的肮脏扶手上,似乎在踌躇要不要坐下去。他

以一种感动的神情,从开在墙上的小窗口凝视着那张有两个

斜台面的写字台,他妻子的座位就安置在他的对面。他静静地

观看那些编有号码的纸夹,那些细麻绳,那些常用的物件,那

些在呢绒上烙商标的铁印,以及那只银箱,都是些年代久远记

不清来历的东西,面对着它们,仿佛面对着已故舍弗赖先生的

幽灵。他把一张高脚凳向前移,这张凳以黑皮作垫,里面填塞

的鬃毛早已从四角钻出来,但还没有掉落,当时已故的舍弗赖

先生就叫他坐在这张凳上。他用一只哆嗦的手,把它搁到以前

舍弗赖先生搁手的地方;然后,在一种难以描绘的激动心情支

配下,他拉了拉通往约瑟夫·勒巴床头的唤人铃。当他发出了

这个决定性的信号以后,过去的回忆大概使这位老人心情很

沉重,他拿起早已送来的三、四张汇票,看了半天,实际上一点

也没有看进去,这时候,约瑟夫·勒巴匆匆忙忙走了进来。

“请坐在这儿,”纪尧姆指着高脚凳对徒弟说。

由于老呢绒商人从未让他的徒弟当面坐下,约瑟夫·勒

巴禁不住战栗起来。

“你认为这些票据怎样?”

“这些票据是不会兑现的。”

“为什么?”

“因为我前天已经知道艾蒂安公司用黄金来结帐了。”

“噢!噢!”老商人嚷起来,“不是病得很重,是不会让人家

看见胆汁的。我们来谈些别的吧,约瑟夫,年终盘点已经结束

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是的,先生,而且利润的优厚是从未有过的。”

“不要用这些新名词,什么‘利润’,就说‘收入’得了,约瑟

夫。你知道吗,我的孩子,我们取得这些成绩,你也有一分功

劳!因此,我不想光付给你工资了,纪尧姆太太叫我送你粗一

份股份。嗯,约瑟夫!‘纪尧姆和勒巴’岂不是很响亮的合伙名

字吗?要使署名更完整一点,还可以加上‘公司’字样哩。”

眼泪涌上约瑟夫·勒巴的眼睛,约瑟夫极力抑制着。

“呀!纪尧姆先生!您待我这么好,我怎么配呢?我不过

尽了我的责任罢了。您肯收容我这样一个穷苦的孤儿,已经是

莫大的恩……”

约瑟夫用右手衣袖揩拭左手衣袖的袖口,低着头,不敢朝

老商人望一眼。纪尧姆微笑着,心里想:这个谦逊的青年正象

自己从前一样,必须加以鼓励才能够把事情说清楚。

“不过,”维吉妮的父亲接着说,“你的确有点配不上这恩

舆,约瑟夫!你信任我,不象我那么信任你。哟瑟夫猛然抬起

头来)你知道银箱的秘密。两年以来我把全盘生意都告诉你。

我让你为我们的货物跑外埠。总之,我一点事情也不瞒你。而

你呢?……你在打主意结婚,可是从来没有对我漏过一句口

风。(约瑟夫·勒巴睑红起来)嗳呀!”纪尧姆高声说,“你居然

想骗过我这个老孤狸?我!你可是亲眼看见我猜准了勒科克

的破产的!”

“先生,您怎么能够,”约瑟夫·勒巴一面回答,一面仔细

观察他的店东,正如店东观察他一样仔细,“您怎么知道我在

恋爱?”

“我什么都知道,饭桶!”可敬而又狡猾的老商人一面拧着

人间喜剧第一卷

约瑟夫的耳朵,一面说。“我饶恕你,因为我自己也这样做过。”

“您会答应我吗?”

粗“不止答应,而且还有五万埃居的陪嫁,我还要在遗嘱

上留给你同样的数目;你算是我的合伙人,我们在新的合伙基

础上前进。我们还要做大批生意,孩子!”老商人叫喊着,站了

起来,挥动着臂膀。“你懂吗,我的女婿?做生意就是一切!那

些怀疑做买卖有什么乐趣的人都是傻瓜。到处找生意做;在商

场中称雄;象在赌台上一样苦苦地等待艾蒂安公司破产;看着

王家卫队穿着我们出产的呢绒走过;伸出一只脚把邻人绊倒

——当然是冠冕堂皇的,而不是阴损人;出品比别人便宜;努

力于自己所创办的事业,使它由开创到壮大,由不稳定到成

功;象保安部大臣一样熟悉每家商店的内情以免上当;在倒风

中毫不动摇;在一切实业城市里都有书信来往的朋友;约瑟

夫,这岂不是一场永恒的赌博吗?可这就是生活,生活!我将

在这扰扰攘攘中死去,象舍弗赖老头一样,而且乐于这样做。”

纪尧姆老头兴奋地说着,好象在作即兴演讲,在热情洋溢

中他竞没有注意到他未来的女婿哭得泪流满面。

“嗯,约瑟夫,可怜的孩子,你怎么啦?”

“啊!我非常、非常爱她,纪尧姆先生,以致我没有勇气,我

想……”

“吓,孩子,”受到感动的商人说,“你想不到你自己多么有

福气,他妈的!她也爱你呢。我知道的,我!”

于是他眨巴着他那两只绿色的小眼睛,望着他的大徒弟。

“奥古斯婷小姐!奥古斯婷小姐!”约瑟夫·勒巴在狂热中

喊了出来。

人间喜剧第一卷 3l

他正要飞奔出房门的时候,突然间觉得被一只钢铁般的

手臂抓住,惊愕的店东猛力把他拉了回来。

“奥古斯婷到底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纪尧姆问,那声音

顿时使可怜的约瑟夫·勒巴冷了半截。

“我爱的不……是……她吗?”学徒嗫嚅着说。

纪尧姆对于自己的错觉感到非常狼狈,他重新坐了下来,

把尖尖的脑袋捧在手中,默想自己所处的尴尬地位。约瑟夫·

勒巴羞惭而失望,仍然站着。

“约瑟夫,”老商人用冷酷而威严的口气重新开口,“我对

你说的是维吉妮。爱情是不能定做的,我知道。我知道你向来

不乱说话,让我们忘记刚才的一切吧。我绝对不会让奥古斯婷

比维吉妮早出嫁的。你的股息将是百分之十。”

然而约瑟夫·勒巴受了爱情的鼓动,突然有了勇气和口

才,合拢着双手,用热烈而充满感情的声调向纪尧姆诉说了十

五分钟,竞使当时的情势有了变化。如果谈的是生意经,老商

人有他自己的主意,会马上作出一个决定来;然而这一次离开

生意经十万八千里,正如老商人自己所说的:是在情感的海洋

上,没有指南针,只好在奇异的事件面前束手无策地随意漂

流。由于他天性善良,他竞有些让步了。

“呃,活见电!约瑟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两个孩子年龄

相差十岁!从前舍弗赖小姐不算漂亮,可是她现在并没有要埋

怨我的地方。学我的样子吧。不要哭,你是笨蛋吗?有什么办

法呢?也许结果会圆满的,我们等着瞧吧。什么事情都有办法

32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好想的。我们这些男子并不个个都是塞拉东式…的丈夫,你听

见我的话了吗?纪尧姆太太是虔诚的,而且……好了好了,他

妈的!我的孩子,今天早上去做弥撒的时候,你挽着奥古斯婷

的臂膀吧。”

这就是纪尧姆信口说出的一段话。那结尾一句使在恋爱

中的约瑟夫·勒巴极为兴奋。他紧握他的未来岳父的手,用一

种含糊的、心照不宣的神气对他说:一切事情都有办法弄好

的,然后离开那烟雾腾腾的房间,这时他早已打好主意要把维

吉妮小姐介绍给他的一个朋友。

“纪尧姆太太会怎样想呢?”

这个顾虑使老商人剩下一个人在房间里时感觉极端烦

恼。

早餐的时候,老呢绒商人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烦恼告诉

纪尧姆太太和维吉妮,因此她们都用调皮的眼色看着坐立不

安的约瑟夫·勒巴。勒巴规规矩矩的模样获得了他未来的岳

母的欢心。这位老太太这样高兴,以致她微笑着注视纪尧姆先

生,而且还开了几个在这类淳朴的家庭里从不可记忆的时候

起就准许开的小玩笑:她故意不相信维吉妮和约瑟夫一样高

矮,要求他们比一比高度,这种预备性…的稚气行动,使纪尧

姆先生额上平添了几朵愁云,而他又表现出过分重视礼仪,竞

①塞拉东,法国作家杜尔菲(1 567 1 625)所著小说《阿丝特莱》的男主角,

是一个爱情十分专一的男子。

②从比身材起,很容易谈到婚姻问题上去,例如可以说:“你们真是一对”等

等,所以是“预备性”的。

人间喜剧第一卷

命令奥古斯婷在去教堂时主动挽着约瑟夫·勒巴的臂膀。纪

尧姆太太很惊奇她的丈夫能够考虑这么周到,向她的丈夫点

头表示赞许。于是全家就依照这样的排列从店里向圣勒教堂

出发,这一行列的排列方式是丝毫不会引起邻人们作任何恶

意猜测的。

“您不觉得吗,奥古斯婷小姐,”勒巴战栗着说,“象纪尧姆

先生那样信用卓著的商人,他的太太是应该比令堂享受得更

好一些的,象戴戴钻戒啦,出门坐自备车子啦,您认为怎样?首

先,我自己,如果我结了婚,我情愿多辛苦一点,也要看到我的

妻子幸福。我决不让她坐柜台。您看在呢绒业中,妇女已经不

象从前那么必需了。不过纪尧姆先生这样做当然有他的理由,

何况这又很配他太太的胃口。一个女人只要能够帮忙记记帐,

写写信,在门市零售,接受定货,管管家,使自己不致于闲得无

聊,那就够了。到了晚上七点钟,商店一关门,我就要享受享

受,我要去看戏或者到其他交际场所去。可是您并没有听我说

呀!”

“我在听啊,约瑟夫先生。您认为绘画怎么样?这真是一

种很好的职业。”

“是的,我认识一个油漆粉刷房屋…的师傅卢杜阿先生,

他是很有钱的。”

这样闲谈着,全家就到了圣勒教堂。一到了那里,纪尧姆

太太就恢复行使职权,第一次叫奥古斯婷坐近自己;叫维吉妮

①Pe_nⅡ】re在法文中,既可作绘画解,又可作油漆粉刷解,因此产生这样的

误会。

人间喜剧第一卷

坐在第四张椅子上,在勒巴的旁边。一直到讲经的时候,奥古

斯婷和泰奥多尔之间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泰奥多尔站在一

粗根柱子后面,正在热切地向他的“圣母”祈祷。但到了举扬圣

体的时候,纪尧姆太太瞥见——可惜太迟了点——她的女儿

奥古斯婷倒拿着弥撒经本。纪尧姆太太正要狠狠地责骂女儿

一顿,却主意一变,她将面网…重新放下来,中止朗读经文,顺

着她女儿脉脉含情的眼睛所注视的方向望过去。多亏她的老

式眼镜,她望见了那个青年画家,身上打扮得那么时髦,活象

一个休假的骑兵队长,而不象是本区的一个商人。要想象当时

纪尧姆太太的愤激心情是很困难的。纪尧姆太太一向以她的

女儿有完善的教养而自傲,而她竞发觉奥古斯婷的心中有着

私情,由于她自己过分严谨和无知,她夸大了这种私情的危险

性。纪尧姆太太认为她的女儿已经坏透了。

“请您…把您的弥撒经本拿好,小姐。”纪尧姆太太说,声

音虽低,却愤怒得发抖。

她猛地把那泄漏秘密的经本从奥古斯婷手中抢过来,按

照文字的上下放正了。

“除了经文以外,请您不要瞧别的地方,”她补充说,“不然

的话,我就要找您算帐!弥撒以后,您父亲和我要跟您谈话。”

对于可怜的奥古斯婷,这些话宛如一声霹雳。她觉得自己

要晕过去了;她一边忍受痛苦,一边担心在教堂里出乖露丑,

①参加弥撒时,有些妇女是戴着头纱或面网的。

②法国的习惯,关系亲密的人(如家庭内部或朋友之司)都以“你”相称,但

愤怒时或态度严肃时,会突然用“您”这一表示疏远或客气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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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双重打击之下,她仍然拿出勇气隐藏自己的苦恼。然而她

手中的弥撒经本在颤动,她翻过的每页经文上,都洒落着她的

眼泪,足见她的情绪激动之烈。至于青年画家,看见纪尧姆太

太向他投射冒出火来的眼光,就明白自己的爱情已经陷入险

境,马上走出教堂,怒火中烧,决心不顾一切地干一下。

“请您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小姐!”到家后纪尧姆太太对她

的女儿说;“我们会叫您的,您自己千万不要跑出房间。”

起先,夫妻两人的会谈秘不透风。维吉妮除了用各种温柔

的话劝解她妹妹以外,还殷勤地偷偷溜到母亲卧室外面偷听

里面的争吵,她头一回从四楼下到三楼的时候,正好听见她父

亲高声说:

“太太,你难道想要你女儿的命吗?”

“可怜的孩子,”维吉妮回去对泪痕满睑的妹妹说,“爸爸

帮着你说话呢!”

“他们要怎样对付泰奥多尔呢?”天真的奥古斯婷问。

充满着好奇心的维吉妮于是又走下楼来,这一次她逗留

的时间比较长,她知道了勒巴已爱上了奥古斯婷。好象命中注

定一样,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一个平素非常安静的家庭

竞变成了地狱。纪尧姆先生把奥古斯婷爱上一个陌生人的事

告诉了约瑟夫·勒巴,使他异常失望。勒巴本来已经通知他的

朋友向维吉妮小姐求婚,现在觉得自己的希望全部落空了。维

吉妮小姐觉得约瑟夫好象间接拒绝了她,突然偏头痛起来。纪

尧姆夫妇在商量中由于意见不一致——这是他们平生第三次

——而引起的不和,显得十分严重。最后,到了下午四点钟,奥

古斯婷面色苍白,颤抖着,红着眼睛,象被告一样出现在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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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面前。可怜的孩子把她极为简短的恋爱史很天粗真地讲

述出来。她父亲先说了一番话,答应心平气和地听她谈,使她

放心了不少,因此她就鼓起相当的勇气在她父母面前把她亲

爱的泰奥多尔·德·索迈尔维的名字讲了出来,而且狡猾地

把作为贵族标志的“德”字说得特别响。在讲述自己的爱情的

时候,她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乐趣,因此就大着胆子用一种天

真的坚决气概宣布她爱上了德·索迈尔维先生,而且曾经给

他写过信,又噙着眼泪加上一句:

“如果要我嫁给第二个人,那就是要我一生受苦。”

“可是,奥古斯婷,什么叫画家,你难道不懂吗?”她的母亲

惊骇地喊道。

“纪尧姆太太!”老商人喝住了他的妻子。“奥古斯婷,”他

说,“这些画家通常都是些饿死电。他们挥霍得太厉害,不能不

经常干坏事。我卖过衣料给已故的约瑟夫·凡尔奈先生,已故

的勒坎先生积已故的诺韦尔先生。啊!这个诺韦尔先生和圣

乔治骑士先生,尤其是菲利多先生,…他们对可怜的舍弗赖老

爹耍过多少花招呀!这都是些坏蛋,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些

家伙嘴里都说得天花乱坠,而且都有一套礼数。哼!我永远也

不让你的那个森马……索马……”

“德·索迈尔维,爸爸!”

①以上提到的都是法国艺术家的名字:凡尔奈(1714 1789),著名风景画

家;勒坎(1729 1778),著名悲剧演员;诺韦尔(1729 1 81 0),舞蹈编导;

圣乔治骑士(1了45 1799),提琴家,又是击剑家;菲利多(1726 1795),

作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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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就算是德·索迈尔维吧。他绝对不会对你客气到象

从前圣乔治骑士先生对我一样。当我拿到一份对他不利的商

粗务法庭判决书那天,圣乔治骑士先生对我可客气了。所以,

这就是过去的高等人士。”

“爸爸,泰奥多尔先生是个贵族,而且他写信告诉过我说

他很有钱。他的父亲在大革命前叫作德·索迈尔维骑士。”

听了这几句话,纪尧姆先生就望着他的凶神恶煞般的太

太;她正闷着一肚子的气,用脚尖敲击地板,阴沉沉地一句话

也不说,而且她愤怒的眼光也避免朝奥古斯婷身上射去,似乎

想将这一严重事件的全部责任都推给纪尧姆先生,因为他没

有听从她的意见。不过,她虽然装出很冷静的样子,当她看见

纪尧姆先生对这一毫无商业气味的祸事采取这么温和的态度

时,却忍不住叫了起来:

“老实说,先生,您太放纵您的女儿们了……不过……”

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下来的声音突然打断了纪尧姆太太的

谴责,使老商人松了一口气。不到一分钟,罗甘太太已经走进

来,望着这场家庭纠纷的三个主角。

“我什么都知道了,我的堂姐,”她带着保护人的神气说。

罗甘太太有一个缺点:她以为一个巴黎公证人的老婆就

可以到处指手画脚。

“我什么都知道了,”她又重复一句,“我是乘挪亚方舟来

的,就象那只嘴里含着橄榄枝的鸽子…。这段比喻是我从《基

①《旧约·创世记》记载:洪水泛滥时,上帝命挪亚率领全家造方舟避难。方

舟在水上漂流了几昼夜之后,水位渐渐下降,挪亚便放出一只鸽子去探

测。鸽子衔着一根橄榄枝飞回来,证明已有陆地露出水面。这里罗甘太太

自命为“鸽子”,是以排难解纷的使者自居。

38 人间喜剧第一卷

督教真谛》…里看来的,”她转身朝着纪尧姆太太,“我这样比

方也讨你的欢喜吧,我的堂姐。”她向奥古斯婷微微一笑,“你

知道这位德·索迈尔维先生是个多么可爱的人吗?今天早上,

他把用大艺术家的手笔给我画的肖像送给了我,这幅画像起

码要值六千法郎。”

说到这里,她轻轻地拍拍纪尧姆先生的胳臂。老商人不由

得高高地撅起了嘴唇,这是他特有的动作。

“我同德·索迈尔维先生很熟,”鸽子继续说,“最近半个

月,他每晚到我家里作客,大家都喜欢他。他把一切痛苦都告

诉了我,而且请我为他作说客。今天早上我听说他爱上了奥古

斯婷,他会娶她的。呀!堂姐,不要这样摇头拒绝吧!要晓得

他就要被封为男爵了,皇上刚刚在沙龙里亲自封他为荣誉勋

位团骑士。罗甘已被聘作他的公证人,知道他的财产状况。德

·索迈尔维先生有地产,享有一万二千利勿尔…的年金。你们

知道吗?做他那种人的岳父是可以得到相当地位的,比方做一

个区长之类,你们不是亲眼看到杜蓬先生被封为伯爵和上议

员,只因为他以区长资格祝贺皇上进入维也纳吗?啊!这门亲

事一定能成功。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青年,我喜欢。他对奥古

斯婷的所作所为,只有从小说里才看得见。奥古斯婷,我的小

宝贝,你会幸福的,谁都要羡慕你呢!我家里晚会的客人中,有

一个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她是疯狂地崇拜德·索迈尔维先

①《基督教真谛》,法国浪漫主义作家夏多布里昂(176s 1 848)的名著。

②利勿尔,法国古币名,后为法郎所代替。一万二千利勿尔在当时是一笔巨

款。

人间喜剧第一卷

生的。有些嚼舌头的人说她是为了他才到我家里来,好象一个

过去的公爵夫人不应该到一个有百年历史的上等市民舍弗赖

家里来似的。——奥古斯婷,”罗甘太太略为停顿之后接着

说,“我看见过那画像了。天啊!多么美!你知道王上也要看

这幅画了吗?王上笑着对副帅说,如果各国的君王到他的宫廷

来的时候,宫廷里的贵妇都这样美,欧洲的和平就可以维持下

去了。这岂不是最佳妙的赞美之词吗?”

这一天开始时的暴风雨,结果就象大自然中的暴风雨一

样,最后带来了平静和晴朗的天气。罗甘太太吹得天花乱坠,

纪尧姆夫妇的心肠虽硬,却经不起罗甘太太不断的和全面的

进攻,终于让罗甘太太命中了某一处要害。在这个奇异的时

代,商界和金融界流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习气,喜欢和一

些大官僚攀亲,这种风气使拿破仑的许多将军大得其利。纪尧

姆先生与众不同,他坚决反对这种可鄙的风气。他最赞赏的公

理是:一个女子如果要幸福,必须与同一阶层的男人结婚;一

个向上爬的人迟早要受到应有的惩罚;爱情很难抵得住家务

的烦恼,必须一方具有极坚强的品质,夫妻才能幸福;夫妻间

首要的是彼此理解,因此夫妻的一方不能比他方懂得更多的

东西;一个懂得希腊文的丈夫配上一个懂得拉丁文的妻子就

有饿死的危险。他自己创造了这类格言。他把这一类婚姻比

作从前丝和羊毛混合起来的一种织物,结果羊毛总是被丝割

断。可是,任何一个人都有虚荣心,纪尧姆先生虽然是猫打球

商店的精明强干的舵手,终于也在罗甘太太的花言巧语进攻

之下屈服了。严厉的纪尧姆太太更是头一个表示她认为她女

儿的恋爱从某些方面看来,确有正当理由可以不受前述格言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限制,而且她还认为可以在家里接待德·索迈尔维先生,以

便严格地观察他一下。

老商人去找约瑟夫·勒巴,把所有的情况都告诉了他。下

午六点半钟,饭厅的玻璃屋顶下面聚集了几对男女:一对是罗

甘先生和夫人;一对是青年画家和标致的奥古斯婷;一对是很

驯服地接受自己命运的约瑟夫·勒巴和偏头痛已经止住的维

吉妮小姐。整个饭厅由于画家的在场而显得更加光辉。纪尧

姆夫妇从中看出两个女儿的终身都有了着落,而且猫打球商

店的前途也交在了有才干的人手中。晚餐将近终了,上末一道

点心的时候,他们的快乐更达到了顶点,因为泰奥多尔把那幅

著名的室景赠送给他们;那幅画绘出了老店的内景,在这里他

们曾经度过多少幸福的日子,而这幅图画就是他们上次到沙

龙去看而未看到的。

“这可真是太不敢当了!”纪尧姆高声说,“人家为着这东

西肯出三万法郎哩!”

“看哪,我帽子上的花边也画出来了!”纪尧姆太太说。

“还有这些摊开的呢绒,简直象真的一样,”勒巴也插上一

句,“好象可以用手去拿起来。”

“服饰和衣料画起来总是很好看的,”画家回答,“如果我

们这些现代画家在描绘衣饰方面能够达到古舆画家的成就,

那就是天大的幸事。”

“您对服饰和衣料感兴趣吗?”纪尧姆先生嚷起来,“好呀!

来握握手,年轻的朋友!既然您看得起做买卖的,我们就能够

粗谈得拢了。何况做买卖的有什么地方该受人轻视呢?我们

这个世界还是从做买卖开始的呢!亚当不是为一个苹果把伊

人间喜剧第一卷

甸乐园卖掉了吗?说起来这还不是一桩很上算的买卖哩!”

老商人乘着酒兴,一边说,一边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他

很慷慨地开了香摈酒,让大家喝,他自己也灌了好几杯。青年

画家被爱情迷糊了眼睛,竞觉得他未来的岳父母非常可爱。因

此他也说些趣味高雅的笑话来讨他们欢喜,结果大家对画家

的印象都很好。到了深夜,照纪尧姆先生的说法,“摆满言丽堂

皇的家具”的客厅里已经人去楼空,纪尧姆太太忙着从桌子走

向壁炉,从烛台走向灯架,匆匆忙忙地到处把蜡烛吹灭。纪尧

姆先生把奥古斯婷到自己身边,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向她说

了下面一番话:“我亲爱的孩子,既然你愿意,就嫁给你的索迈

尔维吧;我让你用你幸福的资本来作一次冒险。至于我,在好

好的一块布上东涂西抹就能赚三万法郎,这三万法郎是骗不

了我的。来得快的钱,去得也快。今晚上我不是听见这个不知

天高地厚的青年后生说:钱之所以是圆的,为的就是滚动吗?

对于浪费的人,钱固然是圆的;可是,对于节俭的人,钱是扁平

的,是可以一块一块地摞起来的。我的孩子,这漂亮后生不是

说要送你马车和钻戒吗?他有钱,他把钱花在你身上,h e11e

sit…!这与我不相干。可是我不愿意把我给你的钱,那辛辛苦

苦积攒下来的钱,浪费在漂亮的大马车和不三不四的装饰品

上。凡是乱花钱的人,永远不会富有。靠你那一万埃居的嫁妆,

那是不够把整个巴黎买下来的。你如果想等我以后再给你几

十万法郎,他妈的,那算是白等,我要使你等待的时间愈长愈

好!所以我刚才把你的未婚夫拉到一边,我说服他在结婚以后

人间喜剧第一卷

采取夫妻财产分理制,象我这种曾经使勒科克破产的人办这

一点事情还不容易吗!我要监督他写下契约,把答应送给你的

东西都写上。好了,就这样吧,我的孩子,我在等着做外祖父

咧!我要在目前就照顾我的孙儿孙女咧!你必须向我发誓,以

后凡是牵涉到金钱的事情,如果没征求我的意见,你绝不可签

名;如果我跟着舍弗赖老爹到天上去得太早,你必须发誓先来

征求你姐夫勒巴的意见,孩子,答应我!”

“爸爸,我向您发誓,一定照您的话去做。”

听见女儿用温柔的嗓音说出这几句话,老人在她的双颊

上各亲了一个吻。这天晚上,两对恋人睡得几乎和纪尧姆夫妇

一样甜蜜。

这个值得纪念的星期日过去以后几个月,有一天,圣勒教

堂里有两场迥然不同的婚礼在同时举行。一是奥古斯婷和泰

奥多尔,他们浑身放射着幸福的光辉,眼中充满爱情,打扮得

漂亮时髦,一辆华丽的马车在等待他们。维吉妮和家里人一起

乘坐一辆体面的出租马车来,她挽着父亲的胳膊,打扮得很朴

素,谦逊地跟在她妹妹的后面,好象是配合这场面的不可缺少

的影子。纪尧姆先生费尽了气力才得到教堂的同意,使维吉妮

比奥古斯婷先举行婚礼,可是他看见教堂里上上下下的憎侣

总是向最时髦漂亮的新娘说话时,又感到非常气愤。他听见几

个邻人特别赞美维吉妮的见识,说她的婚姻基础最牢固,而且

忠于这一地区的传统。出于嫉妒,他们讥讽奥古斯婷,因为她

嫁给一个画家,而且这画家又是贵族;他们带着恐惧的口吻

说,如果纪尧姆这一家有向上爬的野心,那么呢绒业的前途就

不堪设想了。一个做扇子买卖的老商人还说:奥古斯婷过不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多少日子就要被这个“败家子”的丈夫弄穷了。纪尧姆老头听

了,不由得in petto…称赞自己在夫妻财产契约问题上的小

心谨慎。晚间,举行了一场豪华的舞会,随后又吃了一顿非常

丰盛的晚宴,这种丰盛的晚宴在我们这一代已经逐渐罕见了。

舞会和晚宴都在鸽子街纪尧姆夫妇的公馆里举行。宴会完毕

以后,纪尧姆夫妇就住在公馆里,勒巴先生和夫人乘着他们的

出租马车仍旧回到圣德尼街的老宅子里,继续主持猫打球商

店的店务;死于陶醉在幸福中的画家,一直把他亲爱的奥古斯

婷用臂膀拥抱着,他们的双人马车刚在三兄弟街停下,他就急

匆匆地将她抱起来,一直把她抱进他那被艺术所美化了的房

间。泰奥多尔热烈的爱情吞噬了这一对新婚夫妇差不多整整

一年的时光,他们头上蔚蓝色的天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点点

乌云。对于这对恋人,再也没有比生活更轻松愉快的事情了。

每天,泰奥多尔总想出一些令人快活的新花样;他通过那种懒

洋洋的休息,使他们的心灵升华到陶醉的境界,仿佛忘却了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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