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悔过,成为圣徒。《新约·路加福音》第七章记载:耶稣在法利赛人.8
帮助俄瑞斯忒斯报了杀父之仇。卡那利用此典故比喻他和受乃斯特之司
的亲密关系。
人间喜剧第一卷
“我所表达的诗意,他都藏在心里。我之所以当着他的面
这样说,那是因为他简直象修女一样谦虚。”
“好了,好了,”拉布里耶尔手足无措地说,“亲爱的老兄,
你这样子,简直跟母亲想给女儿找婆家一样。”
“先生,”夏尔·米尼翁向卡那利发问,“您怎么会想到要
成为一位政治家的呢?”
“对于诗人来说,这简直就是认输,”莫黛斯特说,“政治
是谋求实利的人的出路……”
“啊,小姐!如今,政治讲坛是世界上最大的舞台,它代
替了往日骑士的狭小天地;象往日军队是所有勇敢者的荟萃
之地一样,政治讲坛也将是群英荟萃之处。”
卡那利跨上他的战马驰骋起来,大谈特谈政治生活,讲
了足足有十分钟。什么“诗歌是政治家的先导”呀,“当今,
演说家已成为高尚的普及家,传播思想的牧师”呀,什么
“诗人能给自己的国家指出未来的道路,难道他就不再是诗人
了么?”呀,他引用夏多布里昂的例子,认为总有一天人们会
意识到,夏多布里昂在政治方面要比他在文学方面的成就还
要重大。他还说什么“法兰西政治讲坛即将成为人类的灯
塔”,“现在,口头的斗争已经代替了往昔战场上的争斗”,
“议会的某一次会议抵得上奥斯特利茨战役…,演说家的表现
足以与将军们媲美,他们在议会里也和将军在战场上一样会
丢掉性命,灰心丧气,损兵折将,他们在议会累得精疲力尽,
①一八0五年十二月二日,拿破仑在奥斯特利茨●拿捷克斯洛伐克的斯拉
夫科夫市)大破俄奥联军,史称奥斯特利茨战役。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不亚于将军们打仗弄得精疲力尽”,“发言难道不是一个人可
以容许自己进行的一种最可怕的挥霍吗,它所挥霍的是生命
的津液呀”,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这一即兴演说,由时髦的老生常谈构成,但又披上了华
丽的辞藻和新鲜词汇的外衣,其目的是要证明,卡那利男爵
有朝一日大概会成为政治讲坛上的名人。这篇演说使公证人、
哥本海姆、拉图奈尔夫人和米尼翁夫人都产生了深刻的印象。
莫黛斯特好象是在看戏,而且对演员怀着热情,与坐在她前
面的爱乃斯特完全一样。这些句子,审核官简直可以倒背如
流,但是他通过少女的眼光倾听着,对她爱得发狂。在阅读
莫黛斯特的信件和给她写信的时候,他在头脑中创造了各种
不同的莫黛斯特形象。对这位真正钟情的人来说,现在,真
正的莫黛斯特已经使那些想象中的莫黛斯特黯然失色了。
卡那利已事先定好了这次拜访的时间长短,他不愿意给
他的赞美者留下腻烦的工夫。拜访结束时,夏尔·米尼翁先
生邀请他们下星期一来家进晚餐。
“到那时候我们就不住在木屋别墅了,”德·拉巴斯蒂伯
爵说,“现在这里又成了杜梅的住宅。我要回到原来的住宅去。
刚才在我的朋友拉图奈尔家里,我已经与维勒干先生签订了
定期赎买合同,六个月为期……”
‘lf旦愿你刚才借给维勒干的那笔钱,他不会来还给你
……”杜梅说。
“到了那边,”卡那利说道,“您的住宅就与您的财富比较
相称了……”
“是与人家猜测的我的财富比较相称,”夏尔·米尼翁迅
人间喜剧第一卷
速地回答。
“这位圣母马利亚,”卡那利向莫黛斯特转过身,迷人地
鞠了一躬,说道,“若是没有一个与她天仙般的完美相称的环
境,岂不是莫大的不幸么!”
卡那利关于莫黛斯特所说的话,就是这么一句,因为他
早已打定主意故意不看她,故意装出自己是一个根本没想到
要结婚的人。
“啊,我亲爱的米尼翁夫人,他多么有风趣啊!”待到两
位巴黎人将花园的黄沙踩在脚下发出沙沙声响时,公证人老
婆说道。
“他是不是有钱?问题的关键在这儿,”哥本海姆应声说
道。
莫黛斯特俯在窗口,不放过伟大诗人的每一个动作,对
爱乃斯特·德·拉布里耶尔看都不看一眼。待到米尼翁返回
客厅,待到四轮马车拐弯时,两位朋友最后向莫黛斯特招了
一下手。莫黛斯特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以后,大家就热烈地讨
论起来,就象外酋人第一次见到巴黎人以后对他们进行评论
一般。拉图奈尔夫人、莫黛斯特和她母亲三人组成大合唱,对
卡那利交口称赞。哥本海姆则反复说着那句话:“他是不是有
钱?”
“有钱?”莫黛斯特回答,“嗨!这有什么关系?德·卡那
利先生是注定要在国家中占据高位的人,你们没看出来吗?他
有的东西胜过财富,他拥有的是获得财富的手段。”
“他将来会当大臣或者大使,”米尼翁先生说。
“不管怎么说,纳税人大概也得支付自己的葬礼费用,”矮
人间喜剧第一卷
小的拉图奈尔说道。
“那是为什么呢?”夏尔·米尼翁问。
“我看他这个人会把所有钱财都吞掉,所谓赢得财富的手
段,不过是莫黛斯特小姐慷慨相赠的美名罢了。”
“诗人将莫黛斯特当成是圣母马利亚,莫黛斯特怎能对他
不慷慨呢?”小个子杜梅说道,他仍然保持着原来对卡那利产
生的反感。
自从米尼翁先生归来以后,拉图奈尔和杜梅任凭自己一
次下十法郎的赌注,这下子哥本海姆更是每次非布置好惠斯
特牌桌不可了。
“喂,我的小天使,”父亲在窗台边对女儿说道,“你得承
认爸爸考虑周到了吧!如果你今天晚上就吩咐从前给你做衣
服的巴黎裁缝做衣裳,吩咐各商店送东西来的话,一个星期
之内,你就可以以继承人光彩夺目的姿态出现了;同时我也
有时间把全家在原来的住宅里安顿下来。你有一匹漂亮的小
马,别忘了给自己做一身骑马装,国王马厩总管应当受到这
种关切……”
“特别是我们有许多客人要一道去散步,”莫黛斯特说,她
的面颊上又显出健康的气色。
“那个秘书没说什么话,”米尼翁夫人说道。
“那是个小笨蛋,”拉图奈尔夫人回答,“诗人对所有的人
都很关切。他懂得就租小楼问题感谢拉图奈尔的照应,他对
我说,看来拉图奈尔先生征求了一位妇女的审美意见。那另
外一个人呢,呆在那里,面色阴沉象个西班牙人,两眼直勾
勾的,那样子好象恨不得把莫黛斯特吞下去。他要是那么瞧
人间喜剧第一卷
我,非叫我害怕不可。”
“他的音色不错,”米尼翁夫人指出。
“他以前到勒阿弗尔来,一定是为诗人了解米尼翁家族的
情况的,”莫黛斯特偷眼望着她父亲说,“我们从前在教堂里
看见的确实是他。”
这么解释爱乃斯特的勒阿弗尔之行,杜梅夫人、拉图奈
尔夫人和拉图奈尔先生都表同意。
“爱乃斯特,你知道吗?”刚走出木屋别墅二十步,卡那
利就大喊大叫起来,“我在巴黎上流社会里,没看见一个待嫁
姑娘可以与这个可爱的姑娘相比!”
“唉!这就行了,”拉布里耶尔心酸地回答,“她爱你,或
者说,她会爱上你。你的名气已经使事情成功了一半。简而
言之,一切都已为你安排停当。下次你自己去吧!莫黛斯特
对我蔑视到了极点,她是对的。我何必要自己找罪受,去赞
美、向往、爱慕我永远不可能拥有的东西呢!”
卡那利安慰了拉布里耶尔几句,话语里流露出他重新实
践了恺撒名句…的得意心情。然后卡那利又表示他想要和德
·绍利厄公爵夫人一刀两断。拉布里耶尔受不了这场谈话,借
口要去欣赏夜景,让马车停下,自己下了车。他象疯子一样
朝海边跑去,在那里一直呆到晚上十点半。他好象精神错乱
一般,一会儿疾走如飞,自言自语,一会儿又站住不动或者
坐下,倒叫两个值勤的海关人员惴惴不安起来,可他自己一
①指恺撒向国人告捷的名句:v eni,vidi,vici,意为:我来了,看见了
战胜了。
人间喜剧第一卷
点也没发觉。
他从前爱的是莫黛斯特受过教育、才气横溢和她那咄咄
逼人的天真直率。刚才的见面又使他在十天以前将他带到勒
阿弗尔教堂来的各种各样的原由上,增加了对她的美貌的倾
慕,即没有理智的爱情,无法解释的爱情。
他再次来到木屋别墅,比利牛斯狗在他身后疯狂吼叫,使
他无法尽情享受凝望莫黛斯特窗扉的快乐。在爱情上,一个
钟情的男子干出的这一类举动都是不算数的,正象画家最后
一层油彩将前面的辛勤劳动遮盖住,那从前的辛劳也不算数
一样。可是这些举动正是整个的爱情,就象油彩埋没的辛劳
正是整个的艺术一般:正是从这里面产生了伟大的画家和真
正的情人,观众和女子最终是会爱慕他们的,可惜常常为时
过晚。
“好吧,”他大喊大叫道,“我要留下,我要忍受痛苦折磨,
我要见她,我要单恋她,为自己着想爱她!莫黛斯特将是我
的太阳,我的生命,我要借她的气息来呼吸,我要以她的欢
乐为欢乐,我要因她的痛苦而消瘦,哪怕她成为卡那利这个
自私自利的家伙的妻子……”
“这才叫爱呢,先生!”路边灌木丛中发出一个声音说,
“哎呀,怎么!人人都爱慕德·拉巴斯蒂小姐么?……”
接着,比查突然出现,注视着拉布里耶尔。拉布里耶尔
强忍怒气,就着月光,挑衅地打量了这个侏儒一眼。他不回
答侏儒的问话,向前走了几步。
“咱们都是在一个团队作战的士兵,彼此应该更有点情
义!”比查说,“您不喜欢卡那利,我也没为他神魂颠倒。”
人间喜剧第一卷
“他是我的朋友,”爱乃斯特答道。
“啊!原来您是他的小秘书,”侏儒反唇相讥。
“先生,”拉布里耶尔针锋相对地回答,“请您明白,我谁
的秘书也不是。我很荣幸,在王国的一个最高一级机构供职。”
“我很荣幸地向德·拉布里耶尔先生致意,”比查说,“我
本人,很荣幸,是勒阿弗尔最高级顾问拉图奈尔先生的首席
文书。当然我的地位比您的地位优越,这就是四年以来我有
幸几乎每天晚上见到莫黛斯特·德·拉巴斯蒂小姐,而且我
打算象国王的一个奴仆生活在杜伊勒里宫那样生活在她的身
边。即使有人将俄国的王位送给我,我也要回答:‘我太爱阳
光了,不去!’先生,这还不足以对您说明,在一切有关财产
和声誉的事情上,我对她的关切超过关心我自己吗?德·绍
利厄公爵夫人的贴身女仆爱上了热耳曼先生,她对这个迷人
的贴身男仆在勒阿弗尔住这么长时间已经感到担心。如果她
一面给女主人梳头,一面抱怨……您以为那敲陧无礼的德·
绍利厄公爵夫人会容忍德·卡那利夫人的幸福么?……”
“您怎么知道这些事情?”拉布里耶尔打断比查的话,问
道。
“首先,我是公证人的文书,”比查回答,“难道您没看见
我背上这个鼓包么?先生,这鼓包里装的全是创造发明。我
成了菲洛塞娜·雅克曼小姐…的表兄。这位小姐生在翁弗勒,
我母亲也生在翁弗勒,娘家姓雅克曼……在翁弗勒,有雅克
曼家族十一个支系。我的表妹,心里惦记着继承我家的一份
①这是德·绍利厄公爵夫人贴身女仆的名字。
人间喜剧第一卷
遗产,跟我讲了好多事情,其实这份遗产是否能继承得上,还
渺茫得很呢……”
“公爵夫人报复心可大啦!……”拉布里耶尔说道。
“对,菲洛塞娜对我说过,象一位王后一样。公爵先生只
是她的丈夫,并无其他建树,她到现在还没有原谅他,”比查
接茬说道。“她恨谁就恨得要死,正如她爱谁也爱得要命一样。
她的性情、衣着、口味、宗教信仰以及她狭窄的心胸,我都
知道,因为菲洛塞娜将她的外表和内心都向我揭露得一清二
楚。我还上了一趟歌剧院,为的就是看看德·绍利厄夫人的
模样,我那十个法郎算没白花G吝不是指看的戏)!要不是我
那位所谓表妹告诉我,她的女主人已经过了五十春,我还真
以为算她三十岁就已经够多的了呢!这位公爵夫人,她可一
点不显老!”
“对,”拉布里耶尔接着说,“她是一块夹在粗石头中间保
持完好的浮雕玉石……公爵夫人要是知道了卡那利的计划,
卡那利可就要狼狈不堪了。先生,我希望您这番侦探工作到
此为止,不要再继续下去了,这跟一个正直的人是不相称的
......,,
“先生,”比查骄傲地接口说道,“对我来说,莫黛斯特,
这就是国家!我不是当侦探,我是预见!必要的话,公爵夫
人就会前来;我觉得她老老实实呆着合适,她就会老老实实
呆着……”
“您?”
“对,我!……”
“用什么办法呢?……”拉布里耶尔说。
人间喜剧第一卷
“啊哈!就是这个!”侏儒拿起一根小草,说道,“您瞧!
您看!……人给自己修建宫殿,这个禾本科植物以为是给它
住的。有一天,这棵草会使这用大理石修得结结实实的宫殿
倒坍,就象下层民众进入了封建王国的大厦,有一天也将那
大厦打翻在地一样。弱者哪里都能钻进去,强者只能在自己
的大炮上安歇,弱者的威力比强者大。我们有三个奴仆,我
们已经发誓一定要使莫黛斯特幸福,为了她,我们可以出卖
自己的荣誉。再见啦,先生。如果您爱德·拉巴斯蒂小姐,就
请您忘记这一场谈话,跟我握握手吧,我看您好象心地很善
良!……我本来迫不及待地要来看看木屋别墅,结果我赶到
时她正好熄灯。因为狗叫我才看见您,我听见您发狠。因此
我放肆地对您说,我们是在同一团队作战,这个团队就是
‘忠心’团!”
“那好,”拉布里耶尔握住驼背的手说,“请您讲点情谊,
告诉我,莫黛斯特小姐在和卡那利秘密通信以前,是否出于
爱情爱过什么人?”
“啊!”比查低声叫起来。“对这个有所怀疑可就太不公正
了!……即使现在,谁知道她是不是爱什么人呢?难道她自
己知道吗?她曾经迷恋这个贩卖诗章的商人,这个文学江湖
骗子的智慧、天才和心灵。不过,她会研究他的,我们也要
研究他。我有办法让这个风流倜傥的家伙从乌龟壳底下露出
真实的性格来,那时我们就会看见他野心勃勃、虚荣透顶的
小脑袋了!”比查搓着手说道, “除非小姐迷他迷得要死
......,,
“哦!她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就象站在一大奇迹面前似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拉布里耶尔叫道,泄露出自己内心的嫉妒。
“他要是个正派、讲信义的小伙子,真爱她,配得上她,”
比查接口说道,“并且放弃公爵夫人,那我就让公爵夫人受罪
去!……好啦,亲爱的先生,请您沿这条路一直走,十分钟
之内您就到家了。”
比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叫住可怜的爱乃斯特。这
爱乃斯特是真正钟情的人,叫他站在那里一整夜谈莫黛斯特
也是愿意的啊!
“先生,”比查对他说道,“我还没那分荣幸,还没见过我
们这位伟大的诗人,我很想在他行使职权时观察观察这个了
不起的家伙。请您给我帮个忙,后天到木屋别墅来度过一个
晚上。你们要多呆一会,因为一个小时内一个人是不会发育
成熟的。我会第一个知道,他是否爱上了莫黛斯特小姐,他
能不能爱上莫黛斯特小姐,或者他将来是否会爱莫黛斯特小
姐。”
“您年纪轻轻当不了……”
“当不了教员,是不是?”比查打断拉布里耶尔的话,接
口说道,“嘿,先生,早产儿天生都能活上百岁!再说,您看!
久病成良医,病人和疾病很知心,这一点连很认真的医生也
不是都做得到的。对,一个深深爱着女人、而女人借口他面
貌丑陋或驼背而瞧他不起的男人也是如此,他最后会变得对
恋爱特别内行,简直要超过专门勾引女人的淫棍,这种情形
就跟病人终归会恢复健康差不多。只有蠢事才不可救药……
我从六岁起(我今年二十五岁了)就没爹没妈。公共慈善事
业是我的母亲,检查官是我的父亲。”他见爱乃斯特作了一个
人间喜剧第一卷
手势,又说道,“请您放心,我比我的处境更为快活……对,
六年以前,我爱上了拉图奈尔夫人的一个女仆,但是她傲慢
的眼光使我明白了,我指望爱情是错误的。自那时以来,我
便爱女人,研究女人!我从丑陋的女人开始,解决问题要从
关键入手嘛!所以我把我的女主人当作我的第一个研究对象。
当然,她对我是个天使。我那样做可能不对。可是,有什么
办法呢!我让她经过我的蒸馏器,最后我发现在她内心深处
潜伏着一个想法:我并不象人们以为的那么糟糕!虽然她非
常虔诚,我如果利用这个想法,说不定也能将她引到深渊的
边缘上……当然就到那儿为止!”
“那么您是不是也研究过莫黛斯特呢?”
“我想我已经对您说过,”驼背说道,“我的生命是属于她
的,正如法兰西属于国王一样!现在您明白我为什么要到巴
黎去侦察了吧?除了我以外,没有一个人知道在这个可爱的
少女灵魂、内心、思想深处,都具有什么品格:她崇高、自
豪、忠诚,想不到的那么高尚,她总是善意待人,从不厌倦,
她有真正的宗教虔诚,快活的性情,受过良好的教育,思想
细腻,和蔼可亲……!”
比查掏出手绢,揩去两滴泪水,拉布里耶尔久久地握住
他的手。
“我将在她的光芒中生活!这光芒从她开始,到我结束,
我们就是这样通过光线与语言连结在一起,就跟大自然与上
帝连结在一起差不多。再见,先生,我有生以来还从来没这
么饶舌过。我看见您站在她的窗前,料想您爱她的方式是和
我一样的!”
人间喜剧第一卷
比查不等可怜的情人回答,就离开了他。这场谈话给爱
乃斯特心头贴上了不知名的止痛膏。他决定作比查的朋友,却
没想到,文书饶舌的主要目的在于给自己在卡那利身边安排
个里应外合的人。爱乃斯特是怎样地思来想去,反复考虑要
下定的决心和行动计划,最后才迷迷糊糊睡去啊!……他的
朋友卡那利倒睡得很香甜,那是胜利者的安眠,除了办事公
道的人以外,这就是最甜蜜的觉了!
吃午饭时,两位朋友商量好,第二天一起到木屋别墅去
度过晚上,而且体会体会外酋玩惠斯特牌的甜美滋味。为了
打发白天的时光,他们两人都各自怀着不同的目的,吩咐套
马,到这个对他们来说和中国一般陌生的国度去游逛一番。法
国人在法国,他们最陌生的事物,便是法兰西。
考虑到自己处于遭人白眼的不幸情人的地位,审核官对
自己应怎样做人进行了思考。这次思考的情形,与他和莫黛
斯特开始通信时,莫黛斯特提出那个问题以后他进行思考的
情形差不多。
人说不幸能使人品德更加高尚,恐怕只是对品德高尚者
而言。这一类的良心大扫除,只有天性纯洁的人才会进行。拉
布里耶尔心中默默许下诺言,要以斯巴达的方式吞下自己的
痛苦,保持自己的高尚,决不让自己干出任何卑鄙的事情。卡
那利,巨额的嫁奁引诱着他,内心则发誓要不顾一切将莫黛
斯特征服。自私自利和正直诚实,正是形容这两个人性格的
词汇。由于效果相当奇特的道德规律,竞然出现这样的事:这
两种品格要使用与他们的本性完全相反的手段。自私的人要
假装忘我、克己、牺牲,乐于助人的人则要到傲慢的阿凡丁
414 人间喜剧第一卷
山…上去藏身。这种现象在政界也同样可以观察得到。在政
界,人们经常表现得与自己的品格完全相反,常常搞得公众
再也弄不清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晚饭以后,两位朋友从热耳曼那里获悉,国王马厩总管
已经到达,今天晚上已经由拉图奈尔先生介绍到木屋别墅。第
一次,德·埃鲁维尔小姐想出一个办法伤害这位可敬的人:她
不直接派她的侄子到公证人家去,而是派一个跟班去请他到
她的住处来。如果她直接派自己的侄子前往公证人家,公证
人肯定会在有生之年念念不忘国王马厩总管的登门造访。因
此,当德·埃鲁维尔小姐提议用马车送他到安古维尔去的时
候,矮小的公证人便向大人强调指出,他应该带上拉图奈尔
夫人一起去。公爵看看公证人那装得一本正经的睑色,猜测
到有什么过错需要弥补,便慷慨大度地对他说道:
“如果您允许我去接德·拉图奈尔夫人,我会感到十分荣
圭”
那位专横的德·埃鲁维尔小姐惊异得情不自禁浑身一
颤。公爵不予理会,还是和矮小的公证人走了出去。公证人
老婆看见一辆华丽的四轮马车停在她家门口,穿着王室号衣
的下人去放下踏板,那个高兴劲就别提了。待她得知国王马
厩总管是来接她的,简直就不知上哪儿去拿手套、阳伞,不
知道该摆出怎样可笑和神气十足的派头了。她一坐上马车,一
①阿凡丁山是罗马的七座小山之一。据说古时曾将战败的拉丁人驱至这
里。五世纪时,罗马平民起来反对贵族,失败后,其中一部分人也撤至
这里。于是产生了“撤退到阿凡丁山”的成语。
人间喜剧第一卷
面向矮小的公爵滔滔不绝地说着客套话,一面做出一个好心
肠的动作:
“咦,比查呢?”
“带上比查吧!”公爵微笑着说道。
华丽的马车将码头上的人一群一群地招引过来。他们看
到三个矮小的男人和这个高大而干瘪的女人坐在一起时,你
看看我,我看看你,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把这三个小人儿一个接一个焊到一块,大概能拼成一个
公的,好对付这个大长杆子!”一个波尔多水手说道。
“夫人,您还有什么东西要带吗?”仆人等待发车的命令
时,公爵开玩笑地问道。
“没有了,大人。”公证人老婆满面绯红答道,她望着丈
夫,那神情似乎是对他说:“我干了什么事这么糟糕呀?”
“大人把我当成个东西,这是给我好大的面子,”比查说,
“象我这样一个穷文书,无非是个‘东西’而已!”
虽然这话是笑着说的,公爵还是红了睑,一声没吭。大
人物跟下人开玩笑总是不应该的。开玩笑是一种游戏,游戏
就假设各方是平等的。游戏一结束,参加游戏者就有权表现
出互不相识的样子,正是为了防止这种短暂平等的弊病。
国王马厩总管来访的公开理由,是来办理一件大事:在
两条河入海的河口之间,大海留下一大片空地。这片土地的
所有权,刚刚由行政法院判给了德·埃鲁维尔家族,现在是
如何开发利用这片土地的问题。其实很简单,无非是两头修
416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上防波堤,排干长一公里、宽三百到四百阿尔邦…的泥沙,挖
上沟渠,修上道路。待德·埃鲁维尔公爵解释完这块土地的
情形以后,夏尔·米尼翁指出,一定要等待大自然以其天然
的产物将这片还活动的土地固定住。
“公爵先生,时间按照天意使您的家族言足起来,也只有
时间才能完成这一大业,”他最后说道,“过上五十来年再动
工,可能比较谨慎。”
“不要一句话说死吧,伯爵先生,”公爵说道,“请您到埃
鲁维尔来一次,亲眼看看这些事情!”
夏尔·米尼翁回答说,任何投资的人都要从从容容地研
究这件事。这个提法,也就给了德·埃鲁维尔公爵一个到木
屋别墅来的借口。初次相见,莫黛斯特就给公爵留下了强烈
的印象。他说他姐姐和姑母早就听人谈起过她,而且很想结
识她,要求她赏光去他家里作客。夏尔·米尼翁听到这句话,
立即提议,他要邀请二位小姐在他回归别墅那天前来共进晚
餐,届时可以由他本人将自己女儿介绍给二位小姐。公爵表
示欣然同意。
公爵那与手艺高明的厨师颇为相象的外表,贵族头衔,特
别是如醉如痴的目光,对莫黛斯特颇起作用。她在言谈、衣
着和举止高雅方面都表现得无可指摘。公爵告辞时似乎颇有
留恋之意,主人则发出了每晚都欢迎他前来木屋别墅的邀请,
那理由尽人皆知:查理十世的廷臣,一个晚上不玩惠斯特,就
①阿尔邦,加拿大长度单位,合191.8英尺;在法国常用来作为面积单位
一阿尔邦等于42.21公亩。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过不了日子。这样,莫黛斯特第二天晚上就要看见她的三个
求婚者聚集一堂了。不管少女们嘴上说什么,也不管按照情
感的逻辑,一旦有所选择,其他的东西便都可以牺牲,看见
自己身旁有好几个求婚者相互竞争,或是杰出的人物,或是
著名的人物,或是出身于名门望族,都竞相表现自己,或者
讨你喜欢,这毕竟是极其令人得意的事。三个人当中的任何
一个单拿出来,肯定都能使要求最高的家庭满意;让这三个
思想差异如此巨大的人去相互争斗,定会给她带来乐趣。即
使这样说有损莫黛斯特的形象,她日后自己也承认,面对这
种乐趣,从前她在信中所表达的那些高尚情感已经削弱。往
日那次可怕的创伤,在她现在看来,无非是一次失算罢了。但
是那伤痕产生了一种厌恶人类的狡黠。在她身上,这种狡黠
仍然压倒了上述那种自尊心得到满足的极度快感。因此,当
她父亲微笑着问她“怎么样,莫黛斯特,你不愿意当公爵夫
人吗?”的时候,她嘲讽地深深鞠一躬回答道:
“不幸已经使我变得很冷静了。”
“那你只想当男爵夫人?……”比查问她。
“抑或是子爵夫人?”父亲针锋相对。
“这是怎么回事啊?”莫黛斯特急忙问道。
“这是因为,如果你同意嫁给德·拉布里耶尔先生,他就
会有相当的声望,可以得到国王恩准,继承我的贵族头衔和
我的家徽了呀……”
“噢!凡有更名改姓的事,这个人是不会客气的,”莫黛
斯特挖苦地回答。
比查一点不明白这句挖苦话。这句话的意思只有米尼翁
人间喜剧第一卷
夫人、米尼翁先生和杜梅才能猜透。
“嗨,凡是婚姻的事,每个男人都乔装改扮的,”…拉图奈
尔夫人说,“而且女人给他们先做出表率。自从我来到人世,
就常听人说什么: ‘某某先生或某某小姐,可结了一门好亲
事。’那么另外一方当然就是结了一门坏亲事了?”
“婚姻与打官司很相象,”比查说,“总有一方是不高兴的。
如果总是一方欺骗另一方,那么,结婚的人里面,便有一半
是损害另一方的利益而在那里装蒜。”
“那么你的结论是什么呢,比查老爷?”莫黛斯特问道。
“是要严格注意敌人的动静,”文书回答。
“我跟你说什么来着,我的宝贝?”夏尔·米尼翁说道,他
这里暗指海边上父女二人那场争吵。
“做娘的为了让女儿嫁出去,让女儿扮演多少个角色,”拉
图奈尔说道,“男人为了结婚,也扮演多少个角色。”
“那么你是允许这么用计的了?”莫黛斯特说道。
“双方都是如此,”哥本海姆叫道,“针锋相对。”
这场谈话进行的方式,用家常话说,就是时断时续,没
有什么固定的题目,一面打牌,一面闲聊,中间还掺杂着每
个人都大胆道出的对德·埃鲁维尔先生的品头论足。矮小的
公证人、矮小的杜梅和矮小的比查都觉得这位先生很不错。
“我看得很明白,”米尼翁夫人微笑着说,“拉图奈尔夫人
和我那可怜的丈夫在这儿要算是怪物了。”
①这是一个文字游戏,“se d6guiser”一词,可作“更名改姓”解,也可
作“乔装改扮”解。拉图奈尔夫人误解了莫黛斯特的意思。
人间喜剧第一卷
“幸亏上校不是大个子,”比查趁他东家出牌的时候回答,
“因为身材高大、思想敏捷的人总是与众不同的。”
若不是有婚姻问题上使用诡计是否合法这场小小的辩
论,说不定诸位要嫌我们对于这个晚上的描述过于冗长了。这
是比查每日焦急等待的晚上。为了得到财产,人们悄悄地干
了多少卑鄙无耻的勾当!私人生活中每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一跟财产有关,就具有极大的利害关系。爱乃斯特在给莫黛
斯特的回信中,十分坦率地给社会情感下了定义。社会情感
又总是将这种极大的利害关系更向前推进一步。
上午德普兰来到,他大概只呆了一小时左右,也就是派
人去勒阿弗尔驿站要马和套车的功夫。他检查了米尼翁夫人
的病,决定要病人重见光明,并且将适作作手术的时间定在
从那时算起一个月以后。当然,这重要的诊视是当着木屋别
墅全体居民的面进行的,每个人的心都剧烈地跳动着,等待
科学泰斗的判决。这位著名的科学院院士,一面就着窗口的
光亮检查眼睛,一面问了盲人十几个很简短的问题。对于这
个如此大名鼎鼎的人物,时间是这样宝贵,使莫黛斯特感到
惊异。她看到德普兰的旅行马车上放满了书籍,这都是学者
准备在返回巴黎途中阅读的。来的时候,他头天晚上出发,将
夜间用于旅行和睡眠。德普兰对米尼翁夫人的每句答话都作
出迅速、明智的判断,加上他说话时简短的语气,他的举止,
所有这一切都使莫黛斯特第一次对天才人物产生了正确的想
法。她依稀辨出了卡那利与德普兰之间的巨大差别,卡那利
是个二流人物,而德普兰,确实比杰出的人物还要杰出。天
才人物在他意识到自己的天才并且已经功成名就的时候,仍
人间喜剧第一卷
然划出一个禁猎区或禁渔区之类的范围,他表现自己那种理
所当然的骄傲,摆摆架子,只限于这个范围,而不使任何人
感到难堪。其次,他不断地处于与人奋斗、与天地奋斗之中,
没有功夫去尽情卖弄。只有花花公子才会大肆卖弄,迫不及
待地将转瞬即逝的一季庄稼收割下来,那种自尊与虚荣要求
之高,对人之戏弄,简直与不管是什么东西,凡从它手下经
过就要抽税的海关相差无几。在德普兰的手里,有多少女人
经过!而且长期以来,可以说他是在用放大镜和解剖刀检视
她们!这样一位伟大的外科专家,似乎对莫黛斯特惊人的美
丽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就使莫黛斯特更加心花怒放了。
“真的,”他以殷勤的语调说道,“一位母亲无法看见这么
可爱的女儿,是一大感事!”他很善于使用这种语气,与他那
种所谓短促生硬的语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还有许许多多病人在等待着学者。著名的外科专家同意
吃一顿简单的午饭,莫黛斯特愿意亲自服侍。马车停在小门
外。莫黛斯特和她父亲、杜梅三人一直将德普兰送到四轮马
车上。莫黛斯特眼中闪耀着满怀希望的金光,再次对德普兰
说道:
“这么说,我亲爱的妈妈会看到我啦?”
“是的,我的小傻瓜,我向你保证,”他微笑着答道,“我
决不忍心骗你,因为我自己也有一个女儿!……”
这句饱含亲切情感的话,实在出人意料。说完这句话,几
匹骏马便载走了德普兰。天才人物特有的令人料想不到的东
西,是最使人着迷的。
医生这次出诊是当日的大事,在莫黛斯特的心灵中留下
人间喜剧第一卷
了闪光的痕迹。他是一个生命属于大家的人,长年累月忙于
减轻别人的肉体痛苦,早已在他身上摧毁了自私的情感,年
轻而热情的姑娘一片天真地钦佩他。当天晚上,哥本海姆、拉
图奈尔夫妇、比查、卡那利、爱乃斯特和德·埃鲁维尔公爵
聚集一堂的时候,每个人都为德普兰给米尼翁全家带来了好
消息而向他们祝贺。于是,自然而然地,话题就围绕着德普
兰这个人展开。莫黛斯特侃侃而谈,这正是她的信件向我们
揭示的那个莫黛斯特。德普兰的天才只有学者和医学界的少
数人才能评价得了,这对他出名当然是不利的。哥本海姆进
出一句话:
“他可大大地赚钱哪!”
这句话在我们今天,照经济学家和银行家的理解来说,已
经是天才的圣油瓶了。…
“人家说他把个人利害看得很重呢!”卡那利回答道。
莫黛斯特对德普兰的赞美使诗人心里极感不快。虚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