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典出《旧约·创世记》第六至第九章挪亚方舟的故事。此处用以形容贵.2
《苏镇舞会》仍以婚姻问题为题材,但着意于反映法国大
革命以后贵族阶级经济力量的衰落和等级门阀观念的日趋破
产。当时比较明智的贵族都纷纷与资产阶级联姻,以维持和
加强自己在经济上和政治上的实力地位。谁若死抱住阀阅世
家的旧观念,反而会成为人们的笑柄。具有讽剌意味的是,小
说中的德·封丹纳小姐认为贵族公子应有的各种优点,在她
周围的世家子弟中竟无一人具备,而集中了这一切优点的理
想人物,却恰巧是个在商店里站柜台的。封丹纳小姐尤其没
有想到,正是这个站柜台的人,日后发了大财,成为她梦寐
以求的贵族院议员。这一情节的安排,意味深长,充分体现
了作者在《人间喜剧前言》中所谈到的“杂货商确实当上
了贵族院议员,贵族有时却沦落到社会底层”的论断。
钱 袋
娥袋》,一八三二年五月写于巴黎,同月在蛳人生活
场景》四卷集(玛门、德洛奈一瓦莱书屋出版)第三卷中首
次发表。一八三五年编入《十九世纪风俗研究》第九卷时,划
归“巴黎生活场景”。一八四二年编入《人间喜剧》十六卷本
第一卷,仍归入“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
娥袋》描写的是两个高贵心灵的结合,一个是出身贫寒、
苦学成才的画家,一个是一贫如洗、却能保持高尚品格的少
女。这篇清新的小作品,可以说是作者针对金钱婚姻调制的
一般解毒剂。
莫黛斯特·米尼翁
《莫黛斯特·米尼翁》,写于一八四四年三月至七月,边
写边在巴黎《辩论报》上连载,同年七月由出版商克朗多夫
斯基出版单行本,一八四五年编入《人间喜剧》第四卷,属
“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
这部小说的创作,最初是受到韩斯卡夫人的启发。巴尔
扎克和她在圣彼得堡相会以后,韩斯卡夫人尝试着写了一部
中篇小说,叙述一位大作家与一位少女从通信到相爱的故事,
但因怕人耻笑,又将小说付之一炬。巴尔扎克知道此事后,深
受感动,立即着手以此为题材创作一部长篇小说,并取『弋当
时已经动笔的《小市民》,在《辩论报》上连载,这就是《莫
黛斯特·米尼翁》。
小说完稿后,巴尔扎克将此书献给韩斯卡夫人,从卷首
题辞可以看出作家对她的爱慕,书中若干细节也与她有关
(例如米尼翁先生称莫黛斯特为“我的所罗门小拖鞋”,那恰
是韩斯卡夫人的父亲对她的爱称)。但与韩斯卡夫人原来的设
想相比,小说的主题大大地深化、提高了,从一段文坛佳话,
变成了对金钱婚姻的揭露批判:一个美丽而有才识的少女,身
价竟完全随父亲财产的多寡而起落。父亲是巨富,求婚者便
趋之若鹜;一旦破产,立刻门庭冷落,热情的未婚夫转眼就
成了路人;等父亲再次成为巨富归来,顷刻问少女又身价百
倍。举国闻名的诗人、国王御前的官员……都为了她的八百
万财产成为这出喜剧的演员。
艾珉袁树仁
·Balzac·
LA COMEDIE HUMAINE
人间喜剧
第 二卷
(法]巴尔扎克著
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I口
目 次
目 次
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II]
两个新嫁娘
入世之初
阿尔贝·萨瓦吕斯
家族复仇
题解
刘益庚译(2)
许渊冲译(279)
程曾厚译(479)
郑克鲁译(611)
(692)
风俗研究·私人生活场景(II]
两个新嫁娘
献给乔治·桑
亲爱的乔治,此书不能为您添加丝毫光彩,倒是您
的大名将神奇地为拙作增光;但是就我而言,这里既无
个人打算,也并非出于谦逊。我愿以此证明:尽管工作
繁忙,社会上又有恶语中伤;尽管我们远游他乡,阔别
多年,而我们之间却依然存在着真正的友谊。无疑,这
种感情永远不会改变。随着我创作的进展,将出现一长
列朋友的名字u,使我在写作时感到苦中有乐,因为我在
写作中并非毫无痛苦;仅就我吓人的多产而言,就已遭
到种种非难,似乎呈现在我眼前的大千世界不是比我的
作品更加丰饶。乔治,如果有朝一日,古文学的考证家
们在这一长列名单中,发现的全是著名的人物,高贵的
心灵,圣洁的友谊和本世纪的光荣,那岂不是一宗美事?
比起那些总是毫无把握的成功,我怎能不对这万无一失
的幸福更感到自豪?对了解您的人来说,能象我此刻这
①巴尔扎克随当时的风尚,在每篇作品前面都题有给亲友的献词。
人间喜剧第二卷
样自称为您的朋友,不就是一种幸福吗?
您的朋友
德巴尔扎克
一八四0年六月于巴黎
第 一部
路易丝·德·绍利厄致勒内·德·莫孔伯
亲爱的小鹿,瞧,我也离开修道院寄宿学校啦!如果说,
你还没有往布卢瓦u给我写信,那么,倒是我先如约给你写
信了。读完我第一句话,你且抬起你那双乌黑的秀眼,忍住
你的欢呼吧,我还要在信中向你吐露我初恋的心情呢。人们
经常谈论初恋;那么,难道恋爱还有第二次吗?你准会说
“住嘴!”还会说:“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离开修道院寄宿学校
的?你本来不是发愿要在那里出家的吗?”亲爱的,不管加尔
默罗会吲的修女们的遭遇怎样,拯救我的奇迹倒是最自然不
过的。惊恐不安的良心的呼声终于战胜了强硬的决策,如此
而已。对于我的疾病,我母亲给我开的唯一药方是“静修”,
姑母吲却不愿眼看我消瘦至死,她终于把我母亲说服了。自
从你走后,我陷入了深沉的哀愁之中,正是这种哀愁加速了
①布卢瓦,法国小城,位于巴黎西南一百五十三公里,市内有一所加尔默
罗会修道院。
②法国天主教会中的一派,以教规严格著称。
⑧路易丝的姑母即该城加尔默罗会修道院院长。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一美满结局的到来。我的天使,我就这样来到了巴黎,说
起来还是托了你的福哩。我的勒内,那天你走了,剩下我孤
身一人;要是你能见到我当时的情形,你准会感到得意,因
为你在一颗稚嫩的心中激起了如此深厚的感情。我们俩在一
起曾有过那么多的梦想,多少次我们一起展翅飞翔、共同生
活,以至于我相信,我俩的灵魂如同那两位匈牙利姑娘u一
样,已经融合在一起了。这两位姑娘的死,博维萨热先生曾
向我们叙述过,自然,这位先生名不副实,相貌并不俊秀②,
但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校医了。记得有一次,你的“小娇
娇”吲病倒以后,你自己不也病了吗?在无比沮丧的情绪中,
我只能逐条清理联结我们的纽带;由于我们的分离,我以为
这些纽带都已断了。我好比一只失去伴侣的斑鸠,突然产生
了厌世的念头,觉得还不如死了的好,是的,我会慢慢死去
的。在布卢瓦,我孤零零地和加尔默罗会的修女们在一起,我
忧心如焚,惟恐不曾经历德·拉瓦利埃小姐那样的开端,㈢惟
恐没有我的勒内在身边就立下修行的誓约。真象害了一场病
哪!而且是一场致命的大病。这种生活实在太单调了,每个
小时,总是千篇一律的日课、祈祷和作业,以致无论在什么
①指匈牙利连体姐妹海伦和裘迪(17叫 1723)。
②博维萨热,原文有“漂亮面孔”之意。
⑧“小娇娇”是路易丝的昵称。
④路易丝·德·拉博蒙,即德·拉瓦利埃公爵夫人(1644 171 0),一六六
一至一六六七年系法王路易十四的宠姬,失宠后,于一六七四年入加尔
默罗会隐修,直至终老。这里所说的“开端”,指她出家修行前的爱情经
历。
人间喜剧第二卷
地方,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的哪个时辰,人们都可以说出加
尔默罗会修女正在做什么。然而周围这一切存在与否,对我
们来说却无足轻重,这种可憎的生活竟然能够变化多端:我
们思想的飞跃根本就没有界限,幻想给予我们进入一座座王
国的钥匙;时而是我,时而是你,常常成为对方的一匹可爱
的鹰马u,总是由机敏者唤起怠惰者的热情;于是,我们的心
灵争先恐后地嬉戏着,去占领这个禁止我们进入的世界。连
《使徒行传》也能帮助我们了解那些最隐秘的事情!就在你这
可爱的伴侣被领走的那一天,我几乎成了我们心目中的加尔
默罗会修女,一个当代的达那伊得斯④了。但我并没有想方
设法去装满那个无底的木桶,而是每天用一只空桶从一个不
知名的水井里汲水,希望能把它装满。姑妈不了解我们的内
心世界。她无法解释我的厌世情绪,她在占地两个阿尔邦@的
修道院里,为自己建起了一座人世的天堂。要在我们这样的
年龄献身于宗教事业,生活就该过得极端俭朴,——可是亲
爱的,我们却做不到,——或者是充满献身的热忱,就是这
种热忱使姑妈变成一个崇高的人。她为了自己所钟爱的哥哥
①典出意大利诗人阿里奥斯托的《疯狂的罗兰》,书中一匹半马半鹰的怪兽
将阿斯托弗驮往月球。
②指希腊神话传说中利比亚王达那俄斯的五十个女儿,她们分别嫁给埃及
王埃古普托斯的五十个儿子。在新婚之夜,除一个女儿外,其余四十九
人均奉父命将丈夫杀死,因而死后被罚永远在地狱里往一只无底的木桶
里注水。由此产生了一个典故:“达那伊得斯的水桶”,意即“永远得不
到满足”。
⑧阿尔邦,法国旧土地面积单位,约合42.21公亩。
人间喜剧第二卷
作出了牺牲;可是,谁能为一些素不相识的人,或是某些观
念,去牺牲自己呢?
将近两个星期以来,我咽下了那么多的疯话,将那么多
的沉思冥想埋在心里,我有那么多只能和你交流的思想和只
能讲给你听的故事;我别无他法,只能将这些悄悄话写下来,
替代那些亲切的交谈,要不然我真会闷死的。我们是多么需
要精神生活呀!今天早上,我开始写日记,而且想象着你也
已经着手记日记了,要不了多久,我就能生活在你那美丽的
热默诺斯山谷④之中,而我至今还只是从你那儿听到过一点
有关的情况,正如你就要在巴黎生活而你只是通过我们的梦
想才对它略有所知。
我漂亮的孩子,咱们言归正传吧。一天清晨,从巴黎来
了两个人:一个是我的伴娘,另一个是菲利浦——我祖母留
下的最后一名听差。他们是奉命来接我回家的。在记录我一
生的史书中,值得为这个早晨夹上一枚玫瑰色的书签。当姑
母把我叫到她的房里,并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高兴得连话
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瞧着她。
“孩子,”她带着喉音说,“我看得出来,你离开我毫无留
恋之情;可是,这一次并不是永别,我们还会见面的:上帝
在你的额上留下了被选中的印记。在你身上有一种傲气,它
可以把你引向天堂,也可以把你带往地狱,但是你太高贵了,
不至于下地狱!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激情在你身上起的作
用,将不能和寻常的女子相比。”
①热默诺斯山谷,位于从马赛至土伦途中的欧巴涅的东南方。
人间喜剧第二卷
她轻轻地把我拉到身边,吻了吻我的前额,在那里印上
滚烫的一股热情,这股热情正在吞噬她,使她的目光黯淡,眼
帘松弛,金色的两鬓起了皱纹,美丽的睑庞变得蜡黄。她使
我浑身起了鸡皮。我吻了她的双手,然后回答:
“亲爱的姑母,如果您的慈悲没能使我觉得您的帕拉克
莱u能强健我的身体,驯化我的灵魂,那么我肯定会因回到
这里而淌下大量眼泪,以致您宁愿我再也别回来了。若要回
来,那只能在我的地易十四对我负心之后,况且,假使我真
会遇上这么一个人,那也只有死才能把我和他分开!我才不
怕那些蒙泰斯庞④呢。”
“得啦,疯丫头,”她微笑着说,“别把这些不着边际的念
头留在这里,把它们带走吧;要知道,与其说你象拉瓦利埃,
不如说你更象蒙泰斯庞。”
我拥抱了姑母。这可怜的女人忍不住把我送到马车旁,眼
睛一会儿看看祖传的纹章,一会儿又盯住我。
这次奇特的离别使我的精神陷于麻木状态,当我到达博
让西吲的时候,我才发觉天已黑了。我将在这个如此值得向
往的世界里看到什么呢?首先,我发现没有一个人在大门口
①即著名的爱洛伊丝(__叫 __64)生前任院长的修道院。此处泛指修道
院。爱洛伊丝和她的老师,法国神学家兼哲学家阿贝拉尔的爱情和通信,
是历史上的一段佳话。他们死后先后葬在帕拉克莱修道院,法国帝政时
期,人们将他们的墓迁至拉雪兹神甫公墓。
②指蒙泰斯庞侯爵夫人(1640 1707),路易十四的另一个宠姬,正是她取
代了德·拉瓦利埃公爵夫人的地位。
⑧博让西,巴黎西南奥尔良地区一城镇。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迎接我:我白白地作了那样的思想准备。原来,母亲去布洛
涅森林了,父亲正在议院开会;至于我哥哥雷托雷公爵,据
说他只是为了更衣才在晚餐前回家。格里菲思小姐(她有一
对爪子u!)和菲利浦把我带到了我的居室。
这套房间本来是我敬爱的祖母沃雷蒙王妃住的。她好象
给了我一笔财产,不过这事没有人向我提起过。当我走进这
个被记忆所神化了的地方,一阵忧伤突然袭上我的心头;你
读到此处,一定和我有同感吧。房间的摆设还是原样!我就
要睡在她去世时睡的那张床上了。我坐在她的躺椅边哭了起
来,忘了身边还有人。我想起过去我常常跪在这把椅子上,听
她谈话,也就是在这把椅子上,我看到她那张埋在橙红色花
边里,因年老和临终痛苦而变得十分瘦削的睑。我感到,这
间卧室里似乎还留有她的余温。想不到阿尔芒德路易丝
玛丽·德·绍利厄小姐竞象当天刚死了母亲的农家女,不得
不睡到这张死过人的床上!因为我觉得,一八一七年去世的
老王妃,仿佛就是前一夜才断的气。这间卧室里有些东西似
乎安置得很不妥当。这说明忙于国家大事的人对自己的家事
是多么不关心;同时也说明,那位高贵的女子一旦去世,人
们多么难得想到她,而她还是十八世纪最伟大的女性之一呢。
菲利浦似乎明白了我为什么伤心流泪,他告诉我,王妃在遗
嘱中将她的家具留给了我。我父亲让一套套大房间都保持着
革命时期的原状。我站起身,菲利浦替我打开了小客厅的门,
①格里菲思小姐是英国人,她的名字昭rifn山)与法语中的爪子
电ri儡s)字形字音相近。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从这里可以通向招待宾客的那套房子,我马上看到了早就熟
悉的那种破败景象:门上珍贵的嵌画只剩下了画框,大理石
雕像残损不全,镜子也被取走了。从前,我害怕走大楼梯,害
怕穿过这些冷冷清清的高大厅堂,所以去王妃那儿时,总是
走大楼梯拱顶下的一道小楼梯;这道小楼梯直通她盥洗室的
暗门。
我这套房间有一个客厅,一间卧室,还有我对你讲过的
那间金碧辉煌的漂亮书房。它们占去了傍着荣军院的那个侧
翼。一道长满爬藤的围墙和一条清幽的小径把这部分房屋和
大街隔开,小径旁的树和大街便道上的榆树枝叶相接。要是
没有荣军院金闪闪、蓝湛湛的圆顶和这座灰色的建筑物,人
们还以为自己是置身于森林中呢。我这三个房间的风格和它
们所处的位置说明,这里原是绍利厄公爵夫人们的那种讲究
排场的居室,公爵们的住处应该在公馆的另一翼,这两套房
间十分气派地被正面的两套房间和正厅隔开。菲利浦领我在
楼里察看了那些阴暗而且有回声的厅堂,昔日的言丽堂皇尚
未恢复,正如我童年时代所见的一样。菲利浦看到我睑上的
惊讶表情,便露出一副令人莫测高深的神态。亲爱的,在这
个外交官的公馆里,所有的人都是既谨慎又难以捉摸。他告
诉我,家里正在等待一项法令,根据这项法令,将折价归还
流亡贵族的财产。我父亲准备等这笔款子发下来以后再修缮
府邸。据王家建筑师估算,修缮费将达三十万利勿尔。他向
我透露的这个秘密把我吓得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怎么!难
道父亲不愿用这笔钱将我出嫁,反倒让我死在修道院里?这
就是我一踏进这个家门时产生的感想。啊!勒内,我多么想
人间喜剧第二卷
把头靠在你的肩上,多么想回到祖母在世时的日子,那时,这
两个房间多有生气啊!如今她只活在我的心中,而你又在离
我七、八百公里以外的莫孔伯。只有你们俩爱我或者爱过我。
这位亲爱的老太太眼睛里闪动着青春的活力,一听到我的声
音更返老还童了。那时,我们的关系是多么融洽啊!一想到
往事,我初来时的心情全变了。方才在我看来有些不洁的东
西,现在却带上了某种说不出的神圣意味。我感到这些用剩
的扑发粉似乎有一股淡淡的幽香,闻着很舒服;我还觉得,在
黄底白花的锦缎窗帘保护下安眠,一定睡得很香;祖母的目
光和气息准是把她的一部分灵魂留在了窗帘上。我吩咐菲利
浦,让屋里的东西恢复它们原有的光泽,给我的套间造成一
种适于居住的生活气息。我亲自为每一件家具指定了该放的
位置,告诉他我要怎样在这里生活下去。我清点了属于我的
所有财物,并告诉他怎样把我喜爱的这些老古董整旧如新。由
于年代久远,卧室略呈灰白色,金色的阿拉伯式图案有些地
方已经泛出红色的斑点;但这倒同路易十五赐给祖母的萨伏
纳里u地毯颇为协调,因为地毯已经褪色了。和王上那幅肖
像一样。座钟是萨克森元帅④的礼物。壁炉架上的瓷器是黎
塞留元帅吲的赠品。祖母二十五岁时的画像镶在一个椭圆形
的镜框里,挂在国王肖像的对面。亲王的肖像在这里是看不
到的。我喜欢这种直率的毫不虚伪的遗忘,它一下子就刻画
①萨伏纳里,法国著名的地毯厂。
②萨克森伯爵(1 696 1750),法国元帅,十八世纪著名的军事家。
⑧黎塞留(1 696 1788),路易十五朝的元帅,著名红衣主教黎塞留的侄孙。
人间喜剧第二卷
出了祖母讨人喜欢的性格。祖母生过一场大病,她的忏悔师
坚持要让在客厅中等候的亲王进来探视,她却说:
“让他带着大夫和药方一起来吧。”
卧床带有天盖,床头配有软垫靠背;床帏向上卷起,形
成宽大的波浪形皱褶;一色的金漆木制家具,蒙着和窗帘一
样的黄底白花锦缎,还有一种类似绉纱的白绸作衬里。门上
镶着不知是谁画的画,表现日出和明月当空的景象。壁炉砌
得非常奇特,看得出来,上一个世纪的人经常守着火炉过日
子,许多大事也是在那儿发生的。镀金的铜灶膛是一件雕刻
珍品,炉框精细完美,火钳灰铲做工精巧,风箱小巧玲珑。隔
热屏上的挂毯出自戈伯兰工场,屏框更是精美绝伦;它的脚
上,支架上,横档上,都刻满了荒唐滑稽的人物图像;整个
隔热屏做得活象一柄扇子。祖母生前非常喜欢这件漂亮的家
具,我至今还很想知道那是谁送给她的。有多少次,我看到
她深深地埋在屏前的安乐椅里,把两脚搁在支架上,这种姿
势使她的长裙在膝盖上微微拱起。她不时去取摆在壁炉台上
的烟盒,烟盒两边分别放着她的糖果盒和露指丝手套。瞧她
多么爱俏啊!直到她去世那天,她始终很注意修饰自己,仿
佛刚让人画完那张美丽的肖像,又似乎在等待簇拥在身边的
献媚者的鲜花。看到这张安乐椅,我又想起她深深地坐进椅
子里时,使裙子飘然舒展的那个根本无法模仿的动作。这些
昔日的女子去世时,也带走了显示她们那个时代特色的某些
秘密。王妃的神态、说话和看人的方式、所使用的特殊语汇,
在我母亲身上是没有的:王妃既精明又随和,既有心又象无
意;说起话来既冗长又简练,她很善于叙述,三言两语就能
人间喜剧第二卷
绘声绘色。特别是她有一种畅抒己见的习惯,这自然对我的
性情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从七岁到十岁,我简直象是生活在
她的口袋里;她喜欢把我带在身边,我也同样乐意和她相处。
她对我的偏爱曾不止一次在她和我母亲之间引起口角。然而,
没有什么比苛待的寒风更能煽起感情的火焰。当我受了好奇
心的驱使,象水蛇似的穿过一道道门,溜进祖母房间的时候,
她总是这样说:“小淘气,是你来啦!”那言词中包含着多少
深情啊!她意识到有人爱她,她喜欢我那天真稚气的爱,因
为这使她在晚年看见了一道朝阳。我不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做
些什么,不过她总有很多客人;早上,我踮起脚去看看她那
里是否已经天亮,我总是发现她客厅里的家具很乱,牌桌也
未撤去,好些地方放着烟草。客厅的式样和卧室相同,家具
形状奇特,雕有凹形装饰线,而且都是一式的鹿脚;镜子上
镌刻着华丽的花饰,一个个倒垂下来形成弓形。蜗形脚桌上
摆着漂亮的中国花瓶。整套家具的底色是绯红和白色。祖母
是一位高傲泼辣的棕发女子,看她选择的那些色彩,就可知
道她的肤色。我在客厅里又看到了那张写字台,那上面的图
案曾使我百看不厌;它包着刻花的银箔,是热那亚一个名叫
洛梅利尼u的人赠送的。写字台的四面,表现人类一年四季
的劳动场面;人物采用浮雕,每个画面上的人物都数以百计。
在这神圣的场所,我独自一人待了两小时,逐一追忆着往事,
路易十五宫中以其智慧和美貌享有盛誉的女子之一,就是在
这里谢世的。你知道,人家是怎样突然把我和她分开的,那
①意大利热那亚有名的贵族。
人间喜剧第二卷
是一八一六年的事,真是风云突变哪。
“去和你祖母告别吧。”母亲对我说。
我找到了王妃,她象平时一样接待了我,对我们的离别
她并不感到意外,而且看上去似乎还无动于衷。
“我的宝贝,你要去修道院寄宿学校了,”她说,“你在那
里可以见到你的姑母,她是个杰出的女子。我会把你放在心
上,不会让你出家的。你将不受约束,以后你愿意嫁谁就嫁
谁。”
半年以后,祖母去世了;她生前就把遗嘱交给了一位来
往最密切的老朋友塔莱朗亲王u。有一次,亲王去德·夏尔热
伯夫小姐家作客时,设法通过她告诉我:祖母不让我立下誓
愿。我希望早晚能遇到亲王;那时,他一定会告诉我更多的
情况。所以,美丽的小鹿,如果说我回家时没有人来迎接我,
那么能和亲爱的王妃的影子作伴,我也大可聊以自慰了。现
在,我已经有可能履行我们事先的约定,你还记得吧,就是
将自己的“小寓”和自己的生活情况,尽量详细地告诉对方。
能知道自己亲爱的人在哪里生活,怎样生活,确实是十分愉
快的!
快将你周围最细小的事物描绘给我听,所有的事都要讲,
就连大树上落日的余辉也不例外。
九月,于巴黎
我是下午三点到家的。五点半左右,萝丝来告诉我,母
①塔莱朗(1754 1838),法国著名外交家。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亲回来了。于是我下楼向她请安。母亲住的那套房间就在我
这幢楼的底层,房间的布局和我那里一样。我就住在母亲的
楼上,合用一道暗梯。父亲住在宅邸的另一翼;由于我们这
里有一座大楼梯,靠院子的那边就多出了与楼梯同样大小的
面积,所以他的套房要比我们的大得多。波旁王室复辟以后,
恢复了我父母的地位,但他们还是住在楼下;他们可以在那
里接待宾客,祖辈留下的房子真是宽敞极了。母亲的客厅里
景物依旧,我见到她时,她还是一身盛妆。当我一步步往楼
下走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女人将怎样对待我,因为她过去
实在难以配得上母亲的称号。整整八年里,我只收到过她两
封信(就是你知道的那两封)。我想,硬装出不可能有的亲热
劲是可耻的,于是扮作一个侵呆呆的修女,怀着局促不安的
心情走了进去。但这种心情很快就消除了。母亲待我极为亲
切:她并未表露出任何蓖情假意,也不是冷若冰霜,既没有
把我看成外人,也没有把我当作宝贝女儿搂在怀里;她就象
天天见面似的接待了我,仿佛是我的一位最温柔、最真诚的
朋友;她吻过我的前额,然后象对待一个成年女子似的和我
交谈起来。她说:
“亲爱的孩子,您与其死在修道院里,不如活在我们中间,
您使您父亲和我的打算落了空,但今天已经不是盲目服从父
母的那个时代了。德·绍利厄先生本来就要使您生活过得愉
快,让您在社会上开开眼界,这方面他什么也没有忽略,他
的想法和我完全一致。要是我处在您这个年纪,我也会象您
那样想的;我不怪您,因为您不可能理解我们当时向您提出
的要求。我也相信,您不会觉得我严厉得近乎荒唐的。假若
人间喜剧第二卷
您曾经怀疑过我的用心,那么您很快就会明白您领会错了。虽
说我愿意让您享有充分的自由,但我想,您开始时还是多听
听母亲的意见为好,她会象姐姐似的对待您的。”
公爵夫人侃侃而谈,替我整了整从寄宿学校穿回来的斗
篷。她把我迷住了。虽然已经三十八岁,她还是美若天仙;她
的眼睛黑里透蓝,睫毛柔软如丝,额上没有一道皱纹,那白
里透红的皮肤使人以为她施了脂粉;她的肩膀和胸脯堪称卓
绝,腰肢和你一样挺拔纤细;她的手美得少有,白得象奶,那
洁净的指甲富有光泽,小拇指微微叉开,大拇指如象牙雕成;
她的脚也同样好看,是德·旺德奈斯小姐u那样的西班牙式
的秀足。如果她四十来岁还这样美,那么到六十岁时也不会
难看。我的小鹿,我象一个听话的女儿那样回答了她。她怎
么对待我,我也怎么对待她,甚至比她态度更好,因为她的
美貌已经把我征服了,我原谅了她遗弃我那件事。我明白,象
她这样的女人,总是象女王那样行事的;我天真地把这种想
法告诉了她,就象对你说话一样。也许她没有料到能从自己
女儿口中听到这样情意绵绵的话语。我那怀着诚挚敬意的赞
美打动了她。她的态度变了,变得更加和蔼可亲;她不再用
“您”来称呼我了。
“你真是个好孩子,我希望我们俩永远是朋友。”
我觉得她这句话够天真的。可是我不想让她看出我的想
法,因为我马上h董得,我应当让她自认为比女儿更加精明,更
有才智。于是,我故作呆侵,她对我十分满意。我连连吻她
①路易丝和勒内在布卢瓦修道院寄宿学校的同学。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手,告诉她我对于她的接待非常满意,我一点儿也不觉得
拘束,我甚至把原来那种担心也对她讲了。她嫣然一笑,搂
住我的脖子,把我拉到她的身边,用一种满含深情的动作吻
了我的前额。
“亲爱的孩子,”她说,“今晚,我们请了几位客人来吃晚
饭;你也许和我一样想到:最好等女裁缝把你打扮好了再踏
进社交界;所以,你见了父亲和哥哥以后,先回房里去吧。”
一听此言,我立即欣然同意。我们曾在梦中模糊地看到
过那个世界,妈妈那身令人神往的服饰就足以见其一斑了;不
过,我丝毫没有嫉妒之心。这时,父亲进来了。
“先生,这就是您的女儿。”公爵夫人说。
父亲突然表现得十分亲热;他把父亲的角色扮演得那么
好,以至于我完全相信他是真心实意的。
“你回来啦,不听话的女儿!”说着,他抓住我的双手,吻
了起来,那神情与其说充满着父爱,不如说带着几分风流。
接着,他把我拉到身边,搂住我的腰,抱着吻我的两颊
和前额。
“你这次改变志愿,使我们产生了忧虑,但你会以在社交
界的成功来使我们快活的。——夫人,您知道吗?您的女儿
将出落得美貌非凡,有一天您会为她感到自豪的。——这是
你的哥哥,雷托雷。——阿尔丰斯,”他对一个刚进屋的漂亮
青年说,“这是你的修女妹妹,现在她想还俗了。”
哥哥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和我握了握手。
“吻吻她呀。”公爵吩咐儿子。
于是,他吻了我的两颊。
人间喜剧第二卷
“妹妹,见到你我很高兴,”哥哥说,“我是始终站在你一
边反对爸爸的。”
我向他道了谢;但我觉得,他那次去奥尔良军营探望我
的侯爵哥哥时,完全可以来布卢瓦看看我。这时,我怕外人
来访,便告辞回房了。我在房中稍事整理后,一面将给你写
信时需要的一应文具放到漂亮书桌的绯红色丝绒桌面上,一
面考虑着我现在的处境。
美丽的小白鹿,以上写的不多不少,正是一个出身名门
望族,阔别九载,十八岁u才回来的姑娘到家后的全部情况。
由于旅途劳顿,加上回家的激动,我吃过晚饭,象在修道院
时一样,八点钟就上床了。这里还保存着一套小型的萨克森
瓷餐具,那是亲爱的王妃珍藏的,有时她兴致来了,就用它
在自己房里单独进餐。
十月十日
路易丝·德·绍利厄致勒内·德·莫孔伯
第二天,我发现几间屋子都整理好了,那是老仆菲利浦
收拾的,他还在花瓶里插上了鲜花。现在我总算安顿下来了。
只不过,谁也没有想到,加尔默罗会修道院的寄宿生一清早
①在巴尔扎克的作品中,年代、年龄经常发生混乱。上文提到,路易丝于
一八一六年进修道院寄宿学校,那么,到一八二三年应当只隔了七年,路
易丝当时理应为十七岁。
人间喜剧第二卷
就感到肚子饿了,萝丝费了好大的劲,才让我吃上早点。
“我们吃晚饭的时候,小姐已经睡了;老爷刚回家,小姐
就起床了,”萝丝对我说。
我开始写信。下午一点左右,父亲敲我小客厅的门,问
我能否见他;我去给他开门,他走进客厅,发现我正在给你
写信。
“亲爱的孩子,你在这儿需要添置衣服,梳妆打扮,这个
钱袋里有一万二千法郎,是我一年的收入,现在先供你花费。
如果你不喜欢格里菲思小姐,你可以和你母亲商量,请一个
合适的家庭教师;因为,德·绍利厄夫人上午没有时间和你
作伴。这里有一辆马车供你使用,还有一名男仆供你使唤。”
“请把菲利浦留下吧。”我向他要求。
“好的,”他回答,“你不必担忧,你有足够的财产,可以
不必由你母亲或我负担你的生活。”
“如果我问一问我有多少财产,您会怪我冒昧么?”
“一点也不,孩子,”父亲回答,“你祖母留给你五十万法
郎,全都是她的私蓄,因为她不愿削减她家里的任何一块土
地。这笔款子已记入公债持有人总名朋。利息累计起来,如
今约有四万法郎的年收入。我原打算用这笔钱给你二哥置一
份家业,所以你大大地打乱了我的计划;但不久以后,你也
许会为我的计划出一把力的:这就全看你的了。我发现你比
我想象的更明白事理,所以我不必叮嘱你该怎样做一位德·
绍利厄小姐;你眉宇间透露出来的傲气,就是最可靠的保证。
在这个家庭里,不会对女孩子采取种种戒备,那是侮辱性的
小人之举。如果有人对你恶意中伤,那人就可能为此付出自
人间喜剧第二卷
己的生命,或许老天不公,让你的某个哥哥为此丧生。在这
方面,我不想谈得更多了。再见啦,亲爱的孩子。”
他吻过我的前额后走了。我原来一直弄不明白坚持了九
年的计划为什么一朝放弃?我喜欢爸爸这种明人不作暗事的
态度,他这番话说得毫不含糊。我的财产应该给他的侯爵儿
子。那么是谁发了善心呢?是母亲,父亲,还是哥哥呢?
我坐在祖母的沙发上,两眼盯着爸爸留在壁炉上的钱袋,
对这一关怀既感到满意又感到不快,因为它把我的思想引到
金钱上来了。当然,我的疑团已经消除,再也不必考虑这些
事,而且在这个问题上,某种尊严感也可使我免受傲气带来
的痛苦。菲利浦奔忙了一天,来往于各种行业的商人和工匠
之间,让他们负责替我改换衣装。先来的是一位名叫维克托
莉的著名女裁缝,接着是一个专做内衣的人和一名鞋匠。我
象孩子似的,急不可耐地想知道,卸下那个包住我们身体的
口袋——修道院的道袍——以后,自己会是什么模样;可是
这些工人都需要很长的时间:做紧身上衣的裁缝说要一个星
期以后交活,否则弄不好我的腰身就毁了;这问题倒是挺严
重,难道我真有什么腰身吗?歌剧院的鞋匠冉桑明明白白地
向我保证,说我的脚和母亲的一模一样。这种事确实马虎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