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的结合,他喜欢这样使激情不断变化多样。在幸福中的奥古
斯婷没有思索的能力,只顺着幸福漂流;她沉溺于婚姻所带来
的、被准许的神圣爱情中,她还以为做得不够;她的天真质朴,
使她不懂得半推半就的艺术,也不会象一个上流社会的小姐
那样撒娇,用巧妙的任性行为来驾驭丈夫;她爱得太强烈了,
以致从不算计将来,也想象不到这样甜蜜的生活有一天会终
止。她认为自己就代表丈夫的一切快乐,她觉得很幸福,她相
信这种不可磨灭的爱情将永远是她最美丽的珠宝,就象她对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丈夫的忠心和服从将是一种永恒的魅力一样。总之,爱情的幸
福使她出落得更加美丽,于是就使她产生一种骄傲的思想,以
为自己永远控制得住一个象德·索迈尔维那样容易燃起热情
的男子。因此她作了妇人,除了给她带来爱情的知识以外,并
没有得到什么其他的知识。生活在这幸福之中,她依然是那个
默默无闻地生活在圣德尼街的无知少女,从来不考虑在她现
在的生活环境里应该学习些什么礼貌、什么知识和怎样的谈
吐。她的话语是爱情的话语,尽管她在言语中表现出一种机智
和细腻,可是她的谈吐只是一般妇女深深钟情时的谈吐。有时
奥古斯婷偶尔露出一些和泰奥多尔趣味不同的意见时,泰奥
多尔就取笑她,就象我们取笑一个初学我国语言的外国人说
错了话一般;可是,如果这种错误坚持不改的话,最后就会使
人厌倦。因此,无论爱情如何炽热,在这个可爱的年头很快就
要过去的时候,一天早上,索迈尔维突然觉得他需要回到过去
的工作和生活习惯上去。而且他的太太也怀孕了。于是他就
重新和朋友们来往。当年轻的母亲辛辛苦苦地抚养第一个孩
子的第一年,他大概也还努力工作;然而,有时他也回到社粗
交界里散散心。他最愿意去的是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家,这位
公爵夫人终于把这位著名的艺术家招引到她家里了。当奥古
斯婷身体恢复,已经不受乳儿的羁绊而能够出外走动的时候,
泰奥多尔受虚荣心的驱使,想将他美丽的太太带到交际场中,
使人羡慕,使人嫉妒。于是在各家客厅里走动,依靠丈夫的名
声来抬高自己的身价,惹起妇女们的嫉妒,又成为奥古斯婷新
的愉快生活;不过,这已经是她的婚姻幸福的回光返照。她已
经开始伤害她丈夫的虚荣心了:不管如何努力,她时常暴露出
人间喜剧第一卷
她的无知、言语的粗鄙和思想的狭隘。在大约两年半的时间
中,索迈尔维的性格屈服在爱情最初的热情下面,一度改变了
他的生活习惯,现在随着占有的人儿已经不那么青春年少,又
慢慢地回到老路上去。诗歌、绘画和令人陶醉的幻想在高尚的
心灵中享有无上的权威。在这两年中,这些需要在泰奥多尔的
雄心中并非没有得到满足,只不过是找到了新的养料而已。等
到画家走遍了爱的原野,象儿童一样贪婪地采摘了无数的玫
瑰花和矢车菊,以致他的双手都拿不下时,情形就不同了。有
时画家把他的最佳作品的草图给他太太欣赏,他的太太只喊
了一声:“这真美!”活象是纪尧姆老头所能讲的。这种毫无热
诚的赞美,并非出自内心的感受,却只是出于对爱人的信心。
奥古斯婷认为爱人的注视胜过最美的绘画。她体验过的最崇
高的东西,便是崇高的爱情。最后,泰奥多尔不得不承认这样
一个明显而残酷的现实,就是他的妻子对诗情画意并不敏感,
她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她不了解他的豪放的性格,她和他的
趣味不同,她不能和他一起快活,一起悲哀;她脚踏实粗地在
现实世界里行走,而他却昂首于青天之外。普通的人是不能体
会到泰奥多尔这种重又产生的痛苦的:由于他和奥古斯婷被
最亲密的感情结合着,不得不时时抑制他所最珍惜的思想的
发展,不得不将灵感迫使他创造的形象化为乌有。对于他,这
种痛苦更加残酷,因为夫妻爱情的基本法则命令他们永远彼
此不相瞒,永远使他们所想的和所爱的混为一体,如水乳交融
一般。违背了自然的意志不能不受惩罚,正如生存的需要是一
种社会的自然一样,自然是无法改变的。索迈尔维于是躲进了
他和平幽静的画室。他希望他的妻子多和一般艺术家接触,认
人间喜剧第一卷
为这样也许可以培养她,使潜伏在她心灵中的高级智慧的胚
芽能够发展起来。有几位高明的思想家认为这种胚芽是先天
地存在于所有人的心中的。可是奥古斯婷过于虔信宗教,画家
们的谈吐使她感到恐惧。泰奥多尔第一次宴请许多画家时,她
听见一个年轻的画家用孩子气的轻佻口吻说了一句俏皮话:
“可是,太太,您所说的天堂不会比拉斐尔的《耶稣变容图》更
美吧?而我把这幅画都看厌了!”实际上这只不过是一句玩笑,
没有任何反宗教的意味。
奥古斯婷分辨不出那种口吻,便对这个风趣的小团体采
取了小心提防的态度,画家们都感觉出她妨碍了他们。受到妨
碍的艺术家们是无情的,他们或者躲开,或者肆意嘲弄。纪尧
姆太太除有其他种种可笑之处外,还有就是过分强调她自认
为是已婚妇女应有的那种尊严。奥古斯婷在这方面虽说时常
嘲笑她母亲,然而自己也免不了受母亲的影响,有些地方显得
过分古板。这些正经女人难免会有的过度的贞洁感,便被粗画
家们用作铅笔讽刺画的资料;这是些谑而不虐的嘲讽,泰奥多
尔不能因此而发怒。即使这些玩笑更凶狠一点,也不过是朋友
们对他的报复行为。可是他是个极容易受外界影响的人,不能
没有反应。因此在不知不觉间他对妻子冷淡起来,而且冷淡的
程度只会逐渐加深。要达到婚姻的幸福,必须攀登一座高山,
山上狭窄的平地紧挨着背面陡而滑的高坡,目前泰奥多尔的
爱情正从峭岩上滑跌下来。他认为自己对妻子所采取的古怪
态度是对的,因为这是她不能领会他的心情的结果;他认为,
对于她不能理解的某些思想和在市民阶层良心法庭上难以辩
解的行为,可以问心无愧地对她隐瞒。于是奥古斯婷只好默默
人间喜剧第一卷
地忍受凄凉的痛苦。这些不暴露在外的情感在他们夫妇之间
垂下一道日益加厚的帷幕。虽然泰奥多尔对他的妻子并不缺
少关切和殷勤,可是以前他是将自己精神上的财富和最优美
的言语举动全部献给奥古斯婷的,现在却留给外人了,奥古斯
婷看到这种景象就禁不住发起抖来。不久,她不得不相信外界
那种认为男子的爱情不能持久的论调。她并不埋怨,只是她的
态度等于谴责。结婚三年以后,这个年轻而漂亮的少妇,过去
坐在华丽的马车里那样神采奕奕,生活在光荣和富有的圈子
里,曾经引起过多少无知的、不能正确估价生活状况的人的妒
羡,现在却落在绝顶的凄凉和痛苦中;她的睑色变得苍白,她
呆呆地沉思,把过去和现在作比较;不幸向她展示了人生经验
的最初几课。她决定勇敢地坚守妻子的本分,希望这样高尚的
行为迟早可以使丈夫回心转意。可惜结果并非如此。有时索
迈尔维工作劳累,从画室中走出来休息,奥古粗斯婷来不及藏
起手中的活计,让索迈尔维看见她很小家子气地在缀补夫家
和她自己的衣服。她很慷慨地把自己的金钱供给她的丈夫任
意挥霍,从来不发怨言,可是她却竭力为她亲爱的泰奥多尔保
存财产,她自己总是非常俭酋,在治理家务中也尽量节约。可
惜这种作风同艺术家们大大咧咧的性格丝毫不能相容:艺术
家们在他们的生涯终了的时候,已经充分地享受了人生,以致
他们从来不去追查使得他们倾家荡产的原因。他们的蜜月的
灿烂光辉黯淡下去,逐渐使他们处于无边的黑暗之中。这颜色
一步步黯淡下去的全过程,自然也无需多叙了。哀愁中的奥古
斯婷听见她的丈夫用热烈的口吻谈起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已
为时很久,一天晚上,一位女友给了她一些既似好心又象恶意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忠告,告诉她,索迈尔维和这位闻名宫廷的美妇人之间的关
系很不正常。奥古斯婷只有二十一岁,充满着青春和艳丽的光
辉,丈夫却为了一个年已三十六岁的妇人背叛了她。置身于上
流社会及其宴会中,这个可怜的小姑娘自觉不幸到了极点,所
有的宴会在她心目中只是一片荒凉;她真不懂以前她怎么能
够使人崇拜她和忌妒她。她睑上的表情变了:忧郁使她有了一
种忍耐的温柔和哀怨的苍白。不久她就被最俊俏的男子们所
追求,但她始终贞洁自守。倒是她丈夫有时露出几句轻蔑她的
话,使她失望到了极点。命中注定的一线光芒使她慢慢地觉悟
到:她所受的庸俗教育,使她和丈夫之间缺少共同语言,阻碍
了他们两个心灵的完全结合。她爱泰奥多尔,她不怪他,她只
怪她自己。她流下无数血泪,她后悔莫及地承认人世间有质地
不同的心灵的错误结合,正粗如有不同社会地位和不同生活
习惯的人的错误结合一样。想起新婚时的幸福生活,她更意识
到逝去的幸福是何等重大。她在内心说服自己:在这段时期中
能够收获这许多欢愉,这就等于整个的一生,以后的日子就只
能用不幸来抵偿了。然而她爱得太真诚,她仍然没有完全失去
希望。她勇敢地在二十一岁的年龄重新开始学习,希望提高自
己的心灵,至少要配得上她所敬爱的心灵。
“虽然我不是诗人,”她想,“至少我要h董得诗歌。”
就象所有恋爱中的妇女都具有极大的决心和毅力一样,
德·索迈尔维太太也抱定决心,运用全部精力来改变自己的
性格、举动和生活习惯。她贪婪地念了许多书,鼓起勇气来学
习,然而种种努力的结果,只不过减轻了她的无知的程度。潇
洒的风度和优雅的谈吐是与生俱来的,或者是从摇篮时期起
人间喜剧第一卷
就开始教育培养出来的。她能够理解和欣赏音乐,可是不能够
很有韵味地唱一支歌。她看得懂文学,也理解诗歌的美,可是
要融会贯通,化为自己的修养,则为时已经太晚,她的不听指
挥的记忆力不许她这样做。她在交际场中能够愉快地倾听别
人的谈话,可是她自己说不出一句出色的话来。她的宗教观念
和童年所沾染的偏见,妨碍她的智慧彻底解放。最后,泰奥多
尔的心中还对她有极深的成见,这是她所不能战胜的。每逢有
人赞美他的太太时,这位艺术家总是讥笑这些人,他这样做是
有一定根据的:他在太太面前有极大的威力,以致奥古斯婷看
见他或者单独和他在一起,就浑身哆嗦起来。她愈想讨好她的
丈夫,就愈加手忙脚乱,她感到自己的聪明和学识都在粗这种
心理状态中化为乌有了。甚至奥古斯婷对丈夫的忠实也使她
不忠实的丈夫讨厌,他硬说她的贞洁是缺乏感情的表现,仿佛
要鼓励她去犯过失。奥古斯婷为了讨他欢喜,不得不放弃理
智,屈从于丈夫那些放浪而疯狂的举动,尽量设法满足丈夫由
虚荣心而产生的自私;然而她的牺牲得不到报偿。也许他们两
人错过了心灵能够相互了解的时机。有一天,奥古斯婷脆弱的
心灵受到极严重的打击,使他们双方的感情似乎要从此破裂。
她一个人躲起来。然后她很自然地想到:回娘家去找安慰和讨
主意。
于是一天清晨,她朝着那所消磨了她的童年的、平凡寂静
而且外表滑稽可笑的老宅子走去。重又看见那扇十字窗,她不
由得叹了一口气。有一天她不就是从这个窗口里送给他第一
个飞吻吗?而今他在她的生命里所给她的光荣正和痛苦一样
多。老宅子里一切都没有改变,呢绒生意正在欣欣向荣。奥古
50 人间喜剧第一卷
斯婷的姐姐在古老的柜台上占据着往日她母亲的位置。忧愁
的少妇碰到了她的姐夫,他耳朵后面夹着羽毛笔,忙得连奥古
斯婷的话也没有好好地听。周围正在进行伟大的总盘点工作,
因此他对奥古斯婷道了一个歉就走开了。维吉妮用相当冷淡
的态度接待她的妹妹,因为声势显赫、坐着华贵马车的奥古斯
婷从来只是顺道来看她的姐姐,维吉妮对她有点怀恨在心。这
一次看见奥古斯婷大清早就到来,谨慎的勒巴夫人认为一定
是为了钱的缘故,说话就特别小心起来,奥古斯婷猜到她的用
意,不由得微笑了几次。画家的夫人觉得除了帽子上的花边以
外,她的姐姐完全和她母亲一模一样,确乎是能保持粗猫打球
商店的古老荣誉的继承人。午餐的时候,奥古斯婷发觉有些老
规矩改变了:学徒们不必在吃餐末甜食的时候离开餐桌,他们
可以继续留下,而且参加饭后的闲谈;菜肴非常丰富,证明这
家人家的享用很言足,可是并不奢华。这些改变都应该归功于
约瑟夫·勒巴的通达情理。奥古斯婷又看见一些法兰西剧院
的包厢戏票,她想起来的确每隔些日子就在这所剧院里遇见
她的姐姐。勒巴太太的肩上披着一条华贵的开司米披肩,这条
披肩质地精美,说明她的丈夫是怎样慷慨地照顾她。总之,这
一对夫妇是随着时代前进了。奥古斯婷在店里消磨了大半天
光阴,她觉得这对搭配得非常适当的夫妇正在享受平等的幸
福,这种幸福虽然没有高度的欢愉,可是也不受暴风雨的袭
击,她深深地感动了。维吉妮夫妇把生活当作经营企业,首要
的任务是把买卖作好。她的丈夫对她并没有很热烈的爱情,她
人间喜剧第一卷
就用尽方法使他产生爱情。因此在不知不觉间约瑟夫·勒巴
也对维吉妮产生了敬爱,这种幸福由于孕育时间很长,所以也
最能持久。在奥古斯婷向他们诉说自己的苦情的时候,她的姐
姐根据圣德尼街的道德观念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奥古斯
婷不得不耐心听着。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约瑟夫·勒巴说,“最要紧的
是给妹妹一些有用的主意。”
于是精明的约瑟夫就冗长地对奥古斯婷分析,法律上和
道德上有些什么根据可以帮助她脱离苦境;他简直把一项项
的理由编了号,依照效用的大小把它们分类,就象为质量不同
的商品分类一样,然后他把各种方法放在天平上称一称,权衡
它们的利害轻重,最后强调只有采取最激烈的办法,才对奥古
斯婷有好处。然而奥古斯婷心中还潜藏着对丈夫的爱情,她一
听到约瑟夫·勒巴说起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的时候,潜伏着
的爱情就以全部力量抬起头来,使她无法接受约瑟夫的意见。
她向他们道过谢,就告辞回家,比未去请教他们以前更加拿不
定主意。于是她又大着胆子到鸽子街她父母所住的古老公馆
去,想将自己的痛苦告诉他们,她好象是一个身患绝症的病
人,乱投药石,连老太婆的偏方也想尝试一下。两个老人用非
常真挚的热爱接待奥古斯婷,使她深受感动。这一访问给他们
带来了消闲解闷的机会,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一份财宝。四年
以来,他们好象一些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指南针的航海者一样
在生活中前进。他们总是坐在火炉旁边,相互叙述限价时代的
艰难,以及他们从前怎样购进呢绒,他们怎样避免破产,而勒
人间喜剧第一卷
科克又是怎样破产的;尤其是最末一件事更为他们所津津乐
道,因为这是纪尧姆老爹的马朗戈战役…。等到他们讲完了这
些古老的诉讼案以后,他们又重温旧梦,谈到最赚钱的那几次
总盘点,以及圣德尼街的掌故,等等。下午两点钟,纪尧姆老爹
跑到猫打球商店去视察一下;在归途中,他在每一家商店前面
停下来,这些商店以前都是他的竞争者,现在却换了一些年轻
的店主,他们都想拉拢老商人给他们一些带投机性的贴现,纪
尧姆依照自己的习惯,总是不会断然加以拒绝。两匹诺曼底的
良马在公馆的马厩里几乎要胖死,因为纪尧姆太太只是在星
期日才使用马匹拉她到教堂去参加大礼弥撒。这对可敬的夫
妇每星期宴请宾客三次。由于她女婿索迈尔维的力量,纪尧姆
老爹已被任命为军队服装谘询委员会的委员。纪尧姆太太自
从看见丈夫做了这么大的官,就决心要炫耀一下:他们每一个
房间里都堆满了金的和银的装饰品,到处摆设着的都是些俗
气而值钱的家具,使一个即使是很简单的房间看起来也象一
所圣堂。在整个公馆里,每一件零碎东西都体现出节俭和浪费
的斗争,好象纪尧姆先生连购买一只烛台也要存一笔钱进去
似的。屋子里陈列的东西这么多,可以比得上一个百货商场,
同时也说明了纪尧姆夫妇生活的悠闲。在这个商场中,索迈尔
维的那幅著名绘画占据了最高贵的地位,纪尧姆夫妇每天要
戴上眼镜把它瞧个十遍二十遍,这幅画保存着他们过去忙碌
而有趣的生活景象,是他们精神上的安慰。在这所公馆和所有
①马朗戈是意大利的一个小村,一八00年六月十四日拿破仑曾在此大破
奥军。这里的意思是说:勒科克的破产是纪尧姆的大胜利。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房间里,散发着衰老和庸俗的气息,纪尧姆夫妇好象远离了
人群和人生所不可少的那些思想活动,搁浅在黄金的礁石上,
这一景象使奥古斯婷极为惊异;她现在所看到的是这幅画的
第二部,前半部是在约瑟夫·勒巴那里所看到的,这就是忙忙
碌碌然而毫无作为的人生图景,机械地和本能地生活着,象海
狸…一样。于是奥古斯婷对自己的痛苦感到莫名的骄傲,因为
这些痛苦的来源是十八个月的幸福,这些幸福在她看来抵得
上一千个空虚的人生,她最怕这种空虚的人生。然而她在父母
面前并没有流露出这种刻薄的思想,粗而是将自己所获得的
新的风韵和娇媚尽量在双亲面前施展出来,使他们很愿意倾
听她诉说家庭的苦情。老人总是喜欢人家把心事告诉他们的。
纪尧姆太太觉得奥古斯婷所过的是一种神话式的生活,她于
是盘根究底地把一切生活细节都查问清楚。她曾经一再开始
读拉翁唐男爵的《北美游记》…,可是一直没有看完,现在她觉
得女儿所说的事情比那本书里描写的加拿大野人的生活更加
稀奇。
“怎么,我的孩子,你的丈夫和一些裸体女人一起关上房
门躲在房间里,而你竟然这么天真地相信他在绘画吗?”
老祖母喊出这几句话之后,就把眼镜放在活计上,抖动了
一下她的围裙,合拢着双手,把手搁在被她心爱的脚炉垫得高
①海狸产于欧洲和北美洲,善于凭本能用泥土和木头建造一司司小屋模样
的巢穴。
②拉翁唐男爵(1 666 171 5),法国军人,于一六八三至一六九一年游历加
拿大,写了一本《北美游记》,一七0三年在海牙出版,并一再重印。
人间喜剧第一卷
高的膝盖上。
“妈,所有的画家都需要有模特儿的。”
“他向你求婚的时候,倒把这些事情瞒得紧紧的。如果我
早知道,我绝对不让我的女儿嫁给一个干这种职业的人。宗教
是禁止这些卑鄙行为的,这是非常不道德的。你说他在晚上几
点钟回家呀?”
“大概在一点钟或者两点钟……”
一对老夫妇异常惊愕地我看着你,你看着我。
“难道他赌钱吗?”纪尧姆先生问,“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只
有赌徒才这么晚回家。”
粗奥古斯婷撅了撅嘴,否定了她父亲的恶意猜测。
“你每天晚上一定等得很苦吧,”纪尧姆太太说,“不,你一
定先睡了,是吗?等他赌输了钱回来,这个恶魔一定会把你吵
醒的。”
“不,妈,有时他回来的时候非常快活。在天气好的时候,
他时常向我提议:叫我从床上爬起来,和他一起到树林里去。”
“到树林里去,在这种时候?难道你住的地方这么狭小,他
的卧房,他的大小客厅,他还嫌不够,非要跑到……?这个坏蛋
向你提出这些建议一定是想叫你受寒。他想把你扔掉咧!有
谁看见过一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晚上象狼精…那样到处乱跑
吗?”
“妈,那你是不懂,他需要刺激来发展他的天才,他最爱那
①中国民可传说中有狐狸精,法国有狼精咀oup garou),不过狐狸精是狐
狸变人,狼精却是人变狼。
人间喜剧第一卷
些景象……”
“干仗?我正要和他干仗…呢!”纪尧姆太太打断她女儿的
话头叫嚷起来,“对这样一个人,你怎么能够客客气气?首先,
我就不喜欢他单喝清水,这是不卫生的。为什么他看见女人吃
东西就觉得讨厌呢?多怪的脾气!简直是一个疯子。你告诉
我们的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事。一个汉子不可能一声不响就离
开家里,一直过了十天才回来。他对你说是到迪耶粗普…海边
去画海?海有什么好画的?他这是睁着眼说瞎话。”
奥古斯婷正想开口为她丈夫辩护,纪尧姆太太做了一个
禁止她开口的手势,旧习惯的残余使奥古斯婷不得不服从,纪
尧姆太太用冷酷的口吻高声说:
“够了,够了,不要再对我提起这家伙了。他除了到教堂偷
看你和同你结婚之外,从来也不踏进教堂一步。不信宗教的人
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你看纪尧姆有什么事情瞒过我吗?
他会接连三天不对我说一句话,后来却又象一只独眼喜鹊那
样,吱哩喳啦地废话连篇吗?”
“我亲爱的妈妈,请你不要过分严格地批评那些高超的
人。如果他们的想法都和其他的人一样,那么他们就不能被称
为天才了。”
“好呀,让这些天才躲在家里不要结婚吧。怎么!一个天
①这里是一个文字游戏,法文scne,本义是舞台、舞台艺术,亦有景象、场次
之意,民司常用此词表示“吵架”、“干仗”(类似汉语中的俏皮话:“唱了一
台好戏”)。奥古斯婷提到“景象”,纪尧姆太太接口把sme一词用在“吵
架”的涵义上。
②迪耶普,法国塞纳滨海省的城市,面对英伦海峡,是避暑胜地。
人间喜剧第一卷
才使他的妻子痛苦,难道因为他有天才,就应该认为这也是一
件好事吗?天才,天才!象他那样整天说黑道白,专门打断人
家的话头,在家吆五喝六,永远不让你知道拿什么主意好,强
迫妻子跟着他,他喜则喜,他悲则悲,这些都算有天才么?”
“可是,妈,这些想象力的真正意义是……”
“什么叫这些想象力?”纪尧姆太太再一次打断她女儿的
话头。“他倒真会胡思乱想哩!一个人没问过医生,就突然间
象疯子般只吃蔬菜,这是什么意思?如果这是出于宗教信仰,
吃素还有点好处,可是他象一个新教徒,一点宗教信仰也粗没
有。有谁看见过象他那样爱马甚于爱自己的邻人的?有谁象
他那样把头发烫得弯弯的象个异教徒?有谁把塑像藏在纱罗
下面?有谁象他那样白天关上窗门,点着灯来工作?哼!让我
说,如果他不是出奇的不道德,他真够格关进疯人院里。去请
教洛罗先生吧,他是圣絮尔皮斯教堂的神甫,问问他对这一切
有什么看法,他一定会告诉你,说你丈夫的行为不象一个基督
徒……”
“呀!妈!你难道相信……”
“是的,我相信!你爱过他,你看不见这一切。可是我,在
他结婚初期,我记得在爱丽舍田园大道…遇见过他,他骑着
马。你猜怎么着?他一忽儿飞快地放马奔驰,一忽儿勒紧了马
儿慢慢地走,我当时就想:‘这是个没有主意的人!”’
“呀!”纪尧姆先生搓着两只手高声说,“你和这古怪的家
①爱丽舍田园大道(又译香榭丽舍大道),巴黎著名的散步、驰马的场所,爱
丽舍宫的所在地。
人间喜剧第一卷
伙结婚时,我教你采用夫妻财产分理制,我做得可真对呀!”
当奥古斯婷不小心地把丈夫使她受的真正委屈说出来
时,两个老人都气愤得说不出话来。不多一会儿,纪尧姆太太
就提到离婚两个字。听到离婚,闲着没事的商人象突然间觉醒
起来。一来他很爱他的女儿,二来打官司可以使他的无聊生活
增加刺激,纪尧姆老爹于是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他带头提出
离婚要求,布置行动步骤,几乎要出庭辩护;他主动提出为他
的女儿负担一切诉讼费用,他自告奋勇要去找法官,找粗诉讼
代理人,请律师,他简直要撼天动地。德·索迈尔维夫人害怕
死了,她连忙拒绝了父亲的建议,说她自己情愿忍受十倍的不
幸,也不想离开她的丈夫,随后她就绝口不谈自己的烦恼了。
两个老人尽量安慰她,想用各种爱抚来抵偿她所受的委屈,然
而丝毫没有用处,奥古斯婷辞别她的双亲,她觉得要使智慧平
庸的人正确地判断那些高超的人是不可能的事。她现在懂得
了一个女人应该瞒住自己的不幸,连父母也不要告诉,因为这
些不幸是很难得到同情的。上层社会的风暴和痛苦,只有那些
生活在这个圈子里的高贵心灵才能体会得到。在一切事情上,
只有和我们同等的人才能评判我们。
可怜的奥古斯婷回到冷清清的家里,痛苦地思前想后。学
习对于她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因为学习也未能挽回丈夫的
心。她找到了这些如火的心灵的秘密,可是她却没有这种本
领;她费尽气力分担他们的痛苦,却不能分享他们的快乐。她
早已厌恶社交,在她看来,社交在激情面前十分卑下和渺小。
无论如何,她的一生是白过了。一天晚上,一个突如其来的思
想向她袭来,宛如一道白天而降的光芒照射着她阴沉的痛苦。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这种思想只有在象她那样纯洁而善良的心灵里才会产生:她
决心去会见卡里利阿诺公爵夫人,目的并不是要向她讨回丈
夫的心,而是想向她学习勾引她丈夫的技巧;同时也想使这位
骄傲的时髦女人对其男友的子女的母亲产生同情;她想感化
她,使她帮助自己获得未来的幸福,正如造成自己现在的不幸
一样。于是有一天,羞怯的奥古斯婷居然鼓起一阵非凡的勇
气,乘上马车,在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出发,想直入这位粗时髦
女人的小客厅,在下午两点钟以前,公爵夫人是不见客的。德
·索迈尔维夫人还未见过圣日耳曼区那些古老而豪华的巨
邸。当她走过言丽堂皇的接待室,登上宽阔的楼梯,进入在严
冬中仍然摆设着鲜花,布置得气象万千的大客厅时,奥古斯婷
的心痛苦地抽紧了;客厅的装饰表现出女主人是自小在富贵
丛中长大,或者过惯贵族生活的人。奥古斯婷妒忌这种她自己
从来梦想不到的风雅和华丽的布置,她感到气魄雄伟的气氛,
她明白了为什么这所房屋对她丈夫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当她
走进公爵夫人的小套间时,她不单妒忌,而且感到绝望,里面
的家具和所陈设的毡绒和布帛的奢华,使她敬佩不已。在这
里,凌乱也成为一种美,豪华的气象好象对金钱表示轻蔑。一
种好闻而不刺鼻的香气散布在这温馨的环境中。从窗外望出
去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花园里绿树成荫,窗外的景致和房间
里其余的陈设配合得非常协调。这里一切都非常诱人,丝毫没
有市侩的气味。奥古斯婷坐在那里候见的客厅,更是女主人全
部天才的代表作。奥古斯婷想从房间里散乱的物品中猜出她
情敌的性格,然而无论凌乱或者整齐,其中总有些无法捉摸的
东西。对于天真的奥古斯婷来说,这都是密码。她所能够肯定
人间喜剧第一卷
的,就是以女性而论,公爵夫人是一位高超的人物。于是奥古
斯婷产生了一种悲痛的心理。
“唉!难道对于一个艺术家,”她想,“一颗单纯而充满爱情
的心真的不能使他满足吗?难道为了使这些强大的心灵保持
平衡,真的必须把它们和同样强大的女性心灵结合起来吗?如
果我也和这个迷人的美人鱼一样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最低
限度在我们斗争的时候,我们的武器可以相等呀!。’
“我不见客!”
这句冷酷而简短的话,是隔壁小客厅里公爵夫人低声说
出的,被奥古斯婷听见了,她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
“可是这位太太就在外面,”贴身女佣回答。
“你真是疯了,那就请她进来吧。”公爵夫人的嗓音变得柔
和了,改用了亲切而有礼貌的口吻。显然,她希望人家听见她
这句话。
奥古斯婷很羞怯地向前走去。她瞧见在这间别致的小客
厅深处,公爵夫人娇慵地躺在一张绿天鹅绒的无背长沙发上,
一大幅黄色里子的白纱罗打着柔软的皱褶,在长沙发周围环
绕成半圆形,她就躺在这个半圆形的中心。镀金的铜饰装点得
十分艺术,在她头顶上形成一个华盖,公爵夫人在下面休息,
看起来象是一尊古代雕像。深色的天鹅绒使她诱人的程度有
增无减。一道朦胧的光线不象是光,而象是她的容光的反映,
烘托着她的美。几朵罕见的鲜花在最名贵的塞夫勒瓷花瓶…
①据希腊神话,海妖赛壬姊妹人首鱼身,美貌善歌,舟子循声前往,即触礁
②塞夫勒,凡尔赛附近一地名,所产瓷器最为有名。
人间喜剧第一卷
里昂着头,发散着清香。惊异的奥古斯婷望着这些景象,轻轻
地移步向前,她走得那么轻,以致公爵夫人不曾留意她已到
来,使她得以窥见公爵夫人向旁边一个人使的眼色,这个人奥
古斯婷还未看见,眼色的意思好象是:“留在这儿,你可以看见
一个标致的女人,也可以使我在接见她时不致于过分沉闷。”
一看见奥古斯婷,公爵夫人就站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太太,我怎么能够有福气使您光临舍下?”她很娇媚地微
笑着说。
“何必这么虚伪?”奥古斯婷心里想;但她嘴里没说什么,
只是把头低了下来。
奥古斯婷默不作声是迫不得已的,她看见房间里有一个
多余的第三者。这第三者是军队中一个最年轻、打扮最入时、
身体最健美的上校。他的半平民式的服装使他潇洒的风度更
突出地显现出来。他的睑充满了青春活力,而且极富于表情,
黑玉般乌黑的唇髭尖尖地向两旁翘起,下颏长满了浓密的短
须,两颊的髯须很小心地梳理过,加上一头蓬松而浓密的黑
发,使他显得更加神采焕发。他在摆弄一条马鞭,露出轻松自
在的神气,同他睑上洋洋得意的表情以及着意的修饰十分协
调;穿在扣眼上的缎带…漫不经心地打着结,他对于自己的漂
亮,仿佛比对于自己的军人气概更感到自豪。奥古斯婷看见公
爵夫人向那军官瞟了一眼,公爵夫人懂得了她的全部恳求。
“那么,再见吧,哀格勒蒙。我们在布洛涅森林…再见。”
①荣誉勋位勋章的获得者一般并不佩带勋章,只在左襟扣眼上结一段红色
小缎带,作为表记。此种勋章于一八0二年由拿破仑创立,用以奖励有卓
著军功者。
②布洛涅森林,巴黎著名的公园,是散步、骑马的场所。
人间喜剧第一卷
这几句话从美人鱼嘴里说出来,好象他们在奥古斯婷来
到以前早已约好了似的;她同时还用威胁的眼光盯着青年军
官,因为青年军官正在用钦羡的眼光注视那朵朴素的花儿,她
粗和骄傲的公爵夫人正好构成鲜明的对照。那位花花公子于
是一言不发地鞠了一躬,用长靴的后跟转了一个身,风度潇洒
地走出了小客厅。这时候,奥古斯婷窥见她的情敌用一种含情
脉脉的眼光注视着走出去的漂亮军官,这种转瞬即逝的表情,
任何女子都是熟悉的。奥古斯婷非常悲痛地想:这一次一定是
白来了,这个虚伪做作的公爵夫人过分喜欢恭维,她的心一定
是缺少同情和怜悯的。
“夫人,”奥古斯婷哽咽着说,“我此刻在您这儿的行为,您
一定会觉得古怪;可是绝望使人作出疯狂的举动,也会取得别
人的谅解。为什么泰奥多尔特别喜欢您这里,而不是任何别的
地方,为什么您能够使他这么崇拜您,我现在完全明白了。唉!
我只要自我反酋一下,就能够找到非常充分的理由。可是我热
爱我的丈夫,太太。两年的眼泪并没有从我的心坎上洗去他的
面影,虽然我已经失去了他的心。绝望使我疯狂,我竞起了和
您较量一下的念头。现在我到您这儿来,就是要向您请教:我
用什么方法才可以战胜您本人。呀,夫人!”奥古斯婷热切地握
住她情敌的手,公爵夫人则任凭她握着。“如果您能够帮助我
赢回德·索迈尔维的——我不敢说是爱情,就说是他的友情
吧,我将用千百倍的热诚为您向上天祈求幸福,象我过去为自
己祈求幸福一样。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在您身上。啊!请告
诉我,您到底怎样得以获得他的欢心,使他忘记了我们结婚初
期的那些……日子……”
人间喜剧第一卷
说到这里,一阵控制不住的呜咽使奥古斯婷停了下来。她
对自己的软弱感到又羞又恨,赶快用手帕掩住睑儿,眼泪把手
帕都浸湿了。
“您难道是一个小孩子吗?我亲爱的小美人儿!”公爵夫人
说。眼前这种从来没有过的景象把她迷惑住了,这个也许是全
巴黎最贞洁的人儿对她的恭维感动了她,她把少妇的手帕拿
过来,亲自为她揩拭眼泪,同时带着优雅的怜悯表情,嘴里喃
喃地发出一些含糊的单音节的话来抚慰她。沉默了一分钟以
后,那个时髦女人用自己的显得特别高贵和富有权威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