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典出《旧约·创世记》第六至第九章挪亚方舟的故事。此处用以形容贵.3
得,我为此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后来,一个做手套的又来给
我量尺寸。内衣商也拿走了我的订货单。我吃晚饭的时候
(家里正吃午饭),母亲让我和她一起去女帽店,她要培养我
的鉴赏力,使我日后能独立定货。这种不受约束的生活才刚
刚开始,就已经把我弄得晕头转向,恍如瞎子重见了光明。现
在,我看出加尔默罗会的修女和社交界的女子之间有什么差
人间喜剧第二卷
别了:这种差别实在太大,要在以前,我们是永远无法想象
的。这天用午饭时,父亲有点心不在焉,我们也不去打搅他;
对王上的秘密,他是深知内情的。我完全被他遗忘了,他只
在需要我的时候才想到我,这我看得出来。父亲虽然年已半
百,可是还很讨人喜欢。他身材挺拔,面容俊秀,满头金发,
神态高雅,仪表堂堂,他有一副外交家的相貌,既富于表情
又不露声色;他的鼻子狭长,眼睛是棕色。他和母亲是多么
漂亮的一对!但我看得明明白白,这两个同样高贵、同样富
有、同样出人头地的人,根本不在一起生活,他们除了姓氏
以外,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只在外人面前做出一家人的样子。
看到这些,有多少奇特的想法涌上我的心头!昨天,宫廷和
外交界的精华在这里会齐了。再过几天,我将去摩弗里纽斯
公爵夫人家参加舞会,届时我将被引进那个如此令人向往的
社交界。一位舞蹈教师将每天早上来给我授课,我得在一个
月内学会跳舞,否则就不能参加舞会。晚饭前,母亲来看我,
谈谈我的家庭教师。我把格里菲思小姐留下了。她是一位大
臣的女儿,是英国大使介绍给我母亲的。这位小姐现年三十
六岁,受过良好的教育,以后要教我说英语。她是苏格兰人,
母亲也是贵族。我的格里菲思长得够美的,所以眼界很高;她
人虽穷,但心性高傲,以后她就是我在社交场所的女伴;她
将睡在萝丝的房间里。萝丝得听她调遣。我马上看出,我能
够驾驭这位家庭教师。我和她待在一起已经六天了;她清楚
地懂得,只有我才会对她感兴趣;我呢,尽管她象一尊雕像
那样死板,我心里却非常明白,她一定会对我百依百顺的。我
觉得她人不错,但很谨慎。她和我母亲之间说了什么,我一
人间喜剧第二卷
无所知。
还有一条新闻,可在我看来没什么了不起:今晨,爸爸
谢绝了让他当大臣的建议。他昨天考虑的就是这件事。他说
自己对公务方面的争论感到厌倦,宁愿主持一个使馆。他很
向往西班牙。我是在午饭时听到这个消息的。父亲、母亲、哥
哥共进午餐,这是他们一天中亲密聚会的唯一时刻。仆人们
只是听到打铃召唤才进来。其他时间,哥哥和父亲一样,总
不在家。母亲在两点到四点之间从不露面,她要穿衣打扮;到
了四点钟,她出去兜风一小时;遇到不在外面吃饭的日子,她
六点至七点在家会客;晚上的时间她都用来娱乐,看戏,参
加舞会、音乐会,或作客访友。总之,她的日程排得满满的,
我相信她没有片刻的空闲。她每天上午要把很多时间花在穿
着上。所以在十一点和正午之间用午餐时,她已经打扮得美
如天仙。我开始弄明白她屋里的响声是怎么回事了:她先要
洗一个冷水澡,喝一杯加奶油的冷咖啡,然后穿衣打扮;除
非情况特殊,她绝不会在九点以前醒来;到了夏天,她上午
也骑马出去溜达。下午两点,她接见一位我还没见过的青年。
以上就是我们家的生活情况。我们在午饭和晚饭时才聚到一
起;但往往只有我和母亲用晚餐。我估计,以后我会更经常
地象祖母那样,在自己房里和格里菲思小姐一起进餐,因为
母亲时常在外面吃晚饭。家里人对我很少关心,对此我已经
不以为怪了。亲爱的,在巴黎,要爱我们身边的人,还真得
有点英雄气概,因为就们并不经常在一起。在这个城市里,谁
会记得不在身边的人呢!直到现在,我还没有跨出过家门,我
什么也不懂;我要使自己变得老练些,使我的穿着和举止同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个世界协调起来,那里的种种事情都使我感到吃惊,尽管
我只听到一些传闻。目前我只是到花园里走走。再过几天,意
大利剧院就要演出了。母亲在剧院里有一个包厢。我非常想
听意大利音乐和法国歌剧,都快想疯了。巴黎有十二家剧院
哩。我开始改变从修道院带来的习惯,以便适应社交界的生
活。我在晚间给你写信,一直写到就寝为止,于是我的就寝
时间便推迟到晚上十点。要是母亲不去剧院,她就在这时外
出。我太无知了,所以拼命读书,但我是不加选择地读,一
本书引导我读另一本。我从手头那本书的封套上找到好些书
名,却得不到任何指导,结果我经常遇上一些十分乏味的书。
我读的现代文学作品大多是写爱情的,这曾经是我们何等关
心的主题,因为我们的命运往往是由男人决定并为男人而安
排的;但是,这些作者与名叫“小白鹿”和“小娇娇”的两
个小姑娘——勒内和路易丝——相比,就显得太平庸了!啊!
亲爱的天使,他们写的故事多么无聊,情节多么离奇,感情
的表达又是多么平庸!但有两本书倒使我特别喜欢,一本是
《柯丽娜》u,另一本是《阿道尔夫》吲。有一次谈起这事,我
问父亲能不能见见斯塔尔夫人,父母和阿尔丰斯全笑了。阿
尔丰斯还说:
“她是从哪儿来的呀?”
父亲回答:“我们真糊涂,她是从加尔默罗会修道院来的
①《柯丽娜》,法国女作家斯塔尔夫人(1766 1 817)的书简体小说。
②《阿道尔夫》,法国作家兼政治活动家邦雅曼·贡斯当(1767 1830)的
中篇小说。
人间喜剧第二卷
嘛。”
“孩子,斯塔尔夫人已经死了。”公爵夫人和颜悦色地告
诉我。
我读完《阿道尔夫》的时候,曾向格里菲思小姐请教:
“一个女人怎么会受骗呢?”
“因为她爱对方呀。”格里菲思小姐回答。
勒内,你说,男人真会欺骗我们吗?……格里菲思小姐
终于意识到我并不是完全不懂事,但不知道我是从哪儿受的
教育。其实,这种教育是我们俩通过没完没了的辩论互相交
流得来的。她明白了我仅仅是对外界的事物无知。这可怜的
女人向我打开了心扉。我将她这个简洁的回答和一切可以想
象得出的不幸作了比较,不禁打了个寒噤。这个格里菲思反
复叮嘱我,进入社交界以后,千万不能被任何事情冲昏头脑,
遇事要小心提防,特别要提防最讨我欢心的事情。不过,她
没法也不能说得更多了。她这番话听起来实在太单调。在这
一点上,她具有与鸟类相近的特性:只会唱一个调。
十一月二十五日
路易丝·德·绍利厄致勒内·德·莫孔伯
亲爱的,我就要进入社交界了,因此,在摆出适当的架
势以适应这个社会以前,我尽量放纵一下自己。今天早上,经
过多次试装以后,我穿上了胸褡,束紧了腰身,脚登皮鞋,头
人间喜剧第二卷
戴帽子,穿戴打扮得整整齐齐。我象交战前的斗士,关起门
来练习;我要瞧瞧自己全身披挂时的形象。我满意地发现,自
己身上有那么一点儿洋洋得意的胜利者的神态,我今后就需
要这种神态。我对自己作了一番细致的观察和鉴定。古人说:
“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将这句至理名言付诸实施,认真检阅
了自己的力量。我认识了自己,感到无限欢悦。我玩了一次
布娃娃的游戏,这个秘密只有格里菲思一个人知道。我既是
布娃娃,又是孩子。你现在还认得我吗?我看未必!
勒内,现在我来给你描绘一下我的形象;你过去那位加
尔默罗会修女装束的妹妹已经死而复生,成了一个轻佻时髦
的姑娘。除了普罗旺斯地区,我是法兰西最美的女子之一
了。u我觉得,这句话可以概括这一令人愉快的话题。我也有
不足之处;不过,我要是个男人的话,也会喜欢这些缺点的。
事实上,它们只是反映了我对自己的更高希望。半个月来,当
我面对着母亲绍利厄公爵夫人那双浑圆的玉臂赞赏不已的时
候,我遗憾地发现自己的臂膀太瘦了;不过,我能聊以自慰
的是,我的手腕颇为纤巧,凹陷部位的轮廓相当柔和,日后
一定会长出柔滑细腻而丰满的肌肤的。我的双眉和胳膊一样
瘦削。事实上,我没有肩膀,只有一副由两块坚硬的肩胛骨
组成的骨架。我的腰身也不柔软,两肋有点僵直。
喔唷!我全说出来了。但我的整个身段是秀美挺拔的,健
康的活力使这些刚劲的线条变得柔美纯净。蓬勃的生命和蓝
①路易丝说这句话,是因为勒内是普罗旺斯人。
人间喜剧第二卷 25
色的血液u,象潮水似的涌流在半透明的皮肤下面。金发夏娃
最美的女儿和我相比,也不过是个黑娃娃而已!我还有一双
羚羊的脚骨!我的整个肩膀十分纤巧,我的容貌端正,轮廓
有如希腊人。不错,我的肌肤的色调不大柔和,但很鲜艳:我
是一只漂亮的青果子,我有那种未成熟的风姿。总而言之,我
就象姑母的旧祈祷书里那尊耸立在紫百合花丛中的神像。我
的蓝眼珠毫不呆滞,非常有神,螺钿般的眼白由于一些美丽
的细小纤维而略带色彩。两道细长浓密的睫毛宛如一对丝绸
的流苏。我的前额闪耀着光泽,一丝丝秀发柔滑驯顺,象一
层层中间呈栗色的金黄细浪;其间偶有几根显得桀骜不驯,充
分说明我不是一个平淡无奇、容易晕倒的金发女子,而是一
个热血奔腾、喜欢进攻而不是束手待毙的南方型金发美人。理
发师本想替我梳成平滑的中分头,并用金链在我额上缀一颗
珍珠,还说这种发式能使我带上一点中世纪的神采。我说:
“要知道,让我做个中世纪的人,我还没到那把年纪呢,更不
必戴上这么一件首饰来使我返老还童!”
我的鼻子狭长,两只鼻孔十分匀称,中间隔着一道可爱
的玫瑰色软壁;它显得威严,带有嘲弄的意味,鼻尖神经过
多,永远不会变得肥大、发红。我亲爱的小鹿,如果这不是
为了让人娶我这样一个没有陪嫁的姑娘,那我就太缺乏自知
之明了。我的两耳轮廓俏丽,珍珠挂在耳垂上也会显得萎黄。
我的脖子相当长,洁白的皮肤在暗影中呈金黄色,它那蛇一
①当时人们常说贵族的血液呈蓝色的,实际上是因为蓝色的脉管在贵族的
白皮肤衬托下格外明显。
人间喜剧第二卷
般的灵活劲使我显得神气十足。哦!我的嘴也许大了点儿,但
是非常富于表达力,嘴唇血色鲜艳,齿间露出优雅的微笑。亲
爱的,一切都十分协调:我的步履优雅,嗓音甜美。我还记
得祖母碰都不碰就使裙子自然舒展开来的动作;总之,我既
漂亮又风雅。我可以随心所欲,象以往那样嬉笑而且得到别
人的尊敬,玩笑之神将用灵巧的手指轻拂我白净的面庞,使
我的笑靥中呈现某种不可名状的威严。我可以垂下眼帘,使
我雪白的前额冷若冰霜。我可以装出圣母的姿态,伸着令人
伤感的天鹅般的脖颈,而那些出自画家之手的圣母们却比我
远为逊色;我在天堂里将占有更高的位置。男人们和我说话,
势必使自己的声音变得象唱歌一般动听。
就这样,我已经全副武装,足以在卖弄风情的键盘上弹
出高高低低的音侍了。掌握多种格调,确实大有好处。母亲
既不爱笑爱闹,也非静如处于;她仅仅是庄重威严,要不然
就变成一头狮子;她一旦伤了人,就很难把人治愈;可我既
会伤人,也会把人治好。我和母亲完全是两种人。因而,我
们之间不可能存在竞争,除非在关于谁的手脚长得更完美上,
可能会发生一点儿争执;但实际上,我俩的手脚长得十分相
似。在精明和乖巧这一点上,我象父亲。我的举止颇象祖母,
声音和她一样优美,我大声喊叫的时候用头声,促膝谈心时
用悦耳的胸音。我恍如今天才离开修道院;对于社交界来说,
我还不存在,我对它是陌生的。这是多么值得回味的时刻!我
就象一朵蓓蕾初放,未被人发现的鲜花,至今只属于自己。是
啊!我的天使,当我在客厅里一面踱步一面察看自己的时候,
当我又看到那件朴素的寄宿学校校服的时候,我心中滋生出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那便是对往事的眷恋,对前途的忧虑,
对社交界的畏惧;我就要向那些苍白的雏菊告别了。我们曾
天真地采集它们,漫不经心地摘掉花瓣;回想起来,真是百
感交集;但是,还有一些荒唐的念头被我隐藏在灵魂深处,它
们在那里滋生,但我不敢深入进去加以探索。
我的勒内,我已经有了一套妆奁啦!全都洒上了香水,整
整齐齐地收藏在雅致的盥洗室那些上了漆的松木抽屉里。我
有许许多多的缎带、鞋子、手套。父亲慷慨地送给我许多年
轻姑娘的必需品:一口杂物箱、一个梳妆匣、一只香料盒、一
把扇子、一柄阳伞、一本做祷告的经书、一根金链和一条开
司米围巾;他答应请人教我骑马。现在,我已经学会跳舞了!
明天,对,明天晚上,我就将被引见。那时,我要穿一身洁
白的细纱袍,戴一个希腊式的白玫瑰花环。我要扮出圣母的
表情。装作幼稚无知,将女人们都争取过来。母亲万万想不
到我会给你写这些,她以为我不善思考。她要是读了我的信,
准会目瞪口呆。哥哥对我极为轻蔑,承他的情,我在他那儿
继续受着漠不关心的待遇。他是一个漂亮的青年,但脾气暴
躁,神情忧郁。我知道他的隐私,而公爵和公爵夫人却猜不
透他的心。尽管他年轻,又有公爵的封号,但他嫉妒自己的
父亲,因为他在政府里没有职务,在宫廷里没有差使,没有
资格说:“我到议院去了”,家里只有我可以每天静心思考十
六个小时。因为父亲忙于公务,耽于逸乐,母亲也同样忙碌;
谁都不会因自己的行动在家里引起什么反应,他们差不多成
天在外面过日子,就连应付日常生活也觉得时间不够支配。我
多么想知道社交界究竞有何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竞能使你
人间喜剧第二卷
每晚从九点钟滞留到凌晨两、三点,让你既花费那么多的金
钱,又忍受那么多的疲劳。在力求理解它的同时,我想象不
出怎么和他们有这样大的差距,他们怎么这样如醉如痴;但
事实上,我忘了自己是在巴黎了。在巴黎,人们可以生活在
同一个家庭里而形同陌路。一个几乎成了修女的人回家才半
个月,就看到了一位国务活动家未能在自己家中看到的事。也
许他早就看出来了,而在这视而不见的态度中包含着某种父
爱。我还要继续探测这个阴暗的角落。
十二月
四
路易丝·德·绍利厄致勒内·德·莫孔伯
昨天下午两点,我到爱丽舍田园大道和布洛涅森林兜了
一会儿风。这是一个秋日的下午,正是我们曾在卢瓦尔河畔
尽情赞美过的那种秋日。我终于见到巴黎了!路易十五广场
看起来确实很美,但只是人工点缀出来的美。我穿戴齐整,尽
管满心欢喜,表情却很忧郁。我抄着手,沉静的面孔配着一
顶漂亮的帽子。我的马车缓缓前行,车速和我的姿势非常协
调,但一路上没有人对我露出一丝微笑,没有一个可怜的小
伙子看着我发呆,没有一个人回头望我一眼。我错了,有一
位路过的漂亮公爵突然掉转了马头。然而这位在公众面前给
了我睑面的人,原来是我的父亲;他对我说,他这样做也感
到非常光彩。我还遇到了母亲,她微微竖起手指,向我打了
个招呼,好象是给了我一个飞吻。我那位格里菲思遇见谁都
人间喜剧第二卷
满不在乎,一路上总在东张西望。按我的想法,一个年轻姑
娘应当知道眼睛该朝哪儿看。我十分恼火:有个男人非常认
真地察看了我的马车,却压根儿不注意我这个人。这个拍马
屁的家伙准是个马车店老板。我发觉我对自己的力量估计错
了:在巴黎,美貌这个惟有上帝能恩赐的难得的天赋,比我
想象的要普遍得多。装腔作势的女子倒能受到殷勤的问候,男
人们见到一些涂得绯红的睑蛋,就相互提醒:“她来了!”母
亲受到异乎寻常的赞赏。这个谜自有它的谜底,我会把它找
到的。亲爱的,我觉得这里的男人都很丑,就是长得美的人
看上去也很不顺眼。我不知道是哪位要命的天才发明了他们
的服装:和前几个世纪相比,这些服装别扭得出奇;毫无光
彩,色泽单调,缺乏诗意;既不是为感官,也不是为精神,更
不是为视觉设计的,这种衣服穿在身上一定很不舒适,因为
又短又窄小。那帽子更使我惊讶不已:它简直是一段圆柱,根
本就和人的头型不一致;可是,有人告诉我,要把帽子改得
雅观些比闹革命还难。在法兰西,人们一想到要戴上圆圆的
无边宣E帽就失去了勇气,正因为缺乏一时的勇敢,也就只好
把这种滑稽可笑的帽子戴一辈子了。可有人还说法国人轻浮!
况且,男人们不管戴什么帽子都面目可憎。我所看到的那些
人,都是面露倦容,神态严峻,睑上没有一丝宁静或安详;他
们的五官都挤在一起,一道道皱纹说明他们的野心未能实现,
虚荣心未得到满足。神情开朗的容貌实在少见。
“啊!巴黎人就是这样的!”我对格里菲思小姐说。
“这些人很可爱,很有才华。”她却这样回答。
我不吱声了。姑娘家到了三十六岁,心胸自然要宽大得
人间喜剧第二卷
多。
这天晚上,我参加了一个舞会,我老是待在母亲身边,她
诚心诚意地让我挽着手臂,她这种诚心也大大得到了报偿,因
为荣誉是她独占的,我不过是那些最甜蜜的恭维话的借口罢
了。她竞有能耐让我陪一些笨蛋跳舞,这些人全都一个劲儿
地和我谈天气热,好象我被冻僵了似的,还和我谈舞会如何
如何壮观,仿佛我是个瞎子。这是我第一次在舞会上露面,他
们没有一个忘了对这件新奇古怪、异乎寻常、前所未有的事
情发出赞叹。当我独自一人在金、白两色的客厅里进行操练
的时候,我这身打扮简直使我心醉神迷;现在,我置身于一
大批珠光宝气的妇女中间,这套服饰就很难惹人注目了。这
里的女人各有各的忠实追随者,她们全都用眼角互相打量着
对方,其中有好几位也象我母亲那样艳丽过人。在舞会上,一
个年轻姑娘根本算不了什么,她只是一架跳舞机器罢了。舞
会上的男人,除极少数以外,比我在爱丽舍田园大道上遇见
的强不了多少。他们萎靡不振,容貌毫无个性,或者说,他
们全都是一样的个性。我们祖先画像里那种刚毅、自豪、寓
精神力量于形体之中的相貌,现在看不到了。然而,在这群
人中间,有一位很有才干的男子,他的美貌超凡出众,但他
并未在我心里激起本应使我领会到的强烈感情。我还未见识
过他的作品,而且他不是贵族。一个平民或一个被封为贵族
的人,不论具有多高的天才和长处,我的血管里没有一滴血
是为他们而流动的。而且,我发现他只顾自己,对别人漫不
经心,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类伟大的思想家准是把
我们看作没有生命的东西,压根儿不把我们当人看待。一个
人间喜剧第二卷
才子一旦爱上了什么人,他们就写不出东西来了,要不就是
他们并没有恋爱。他们的头脑里有某种比情妇更重要的东西。
我似乎在此人的态度中看到了这一切。据说,他是一位教授、
作家、演说家,他野心勃勃,成为一切丰功伟绩的奴仆。我
当场拿定了主意:我觉得,抱怨自己在社交界未得到成功,简
直是降低了自己的身分。于是,我无忧无虑地跳起舞来。再
者,我也觉得跳舞很有趣。我还听到许多不太刺耳的背后议
论,这些议论涉及一些我不认识的人;也许我必须了解许多
尚不知情的事,才能理解这些谈话的涵义,因为我发现大多
数男男女女都兴致勃勃地议论着或倾听着某些话。世界上有
许许多多难解的谜,还有许多错综复杂的阴谋。我的眼光相
当锐利,听觉也颇为灵敏;说到我的理解力么,莫孔伯小姐,
你是有所了解的!
回到家中,我感到疲惫不堪,同时又为此感到高兴。我
非常天真地把我的心情讲给身边的母亲听,她告诉我这类话
只能对她讲讲。
“亲爱的孩子,”她补充说,“情趣高雅的人不但知道什么
事该说,还知道什么事不该说。”
这一嘱咐使我懂得,有哪些感受应对所有的人,甚至对
自己的母亲守口如瓶。我一眼就估量出女性藏匿秘密的广阔
领域。亲爱的小鹿,我可以向你担保,若能恣意发展我俩天
真无邪的本性,我们可以成为两个相当活跃的小饶舌妇。在
放在唇边的手指头上,在某一句话中,在某一眼神里,包含
着多少的秘密!一时间,我变得出奇地胆小了。怎么?我竞
不能表达翩翩起舞时领略到的如此自然的乐趣!“那么,”我
人间喜剧第二卷
暗自思忖,“我们的感情又成什么啦?”我闷闷不乐地睡了。至
今我还强烈地感觉到我那坦率开朗的天性和严酷的社会法则
之间所发生的第一次冲突。我已经在荆棘丛生的人生道路上
象小羔羊似的留下了一撮洁白的细毛!再见,我的天使!
十二月十五日
五
勒内·德·莫孔伯致路易丝·德·绍利厄
你的来信多么令我感动!尤其是你把我俩的命运作了一
番对比。你将生活在多么光明的世界里,而我又将在怎样的
隐居中默默无闻地了却一生!我回到莫孔伯的城堡,转眼已
有两个星期了;关于这座城堡,我已经对你谈过多次,这里
不再赘述。我的卧室里景物依旧,从那里可以领略到热默诺
斯山谷的壮丽景色,而在童年时代,我却对此熟视无瞎。父
亲、母亲和我的两位兄弟一起,带我到邻居德·莱斯托拉德
老先生家赴宴,这位老贵族象一般外酋人一样,靠着吝啬变
成了富翁。老人家没能使自己的独生子免遭彪拿巴u的贪婪
所造成的祸害;尽管儿子曾经免于征募,但到了一八一三年,
老人还是被迫将他送进军队,当了一名警卫队员;莱比锡战
役以后,莱斯托拉德老男爵再也得不到儿子的音讯。一八一
四年,德·莱斯托拉德先生去拜访德·蒙特里沃先生,后者
肯定地对他说,他亲眼看见俄国人把他儿子抓走了。德·莱
①“彪拿巴”∞u【】n即arte)是普罗旺斯人对拿破仑·波拿巴的蔑称。
人间喜剧第二卷
斯托拉德夫人徒然派人在俄国到处寻访,最后还是在忧伤中
死去。男爵是一位基督徒,坚定地奉行我们在布卢瓦所培养
的那种美德:希望。u这种希望常使他在梦里见到儿子,他也
不断地为这个儿子积攒钱财,照管亡妻从娘家带来、准备留
给儿子的那份遗产。谁也没有勇气取笑这位老人。后来我终
于明白,他这个儿子的意外归来,正是我重返老家的原因。谁
能料到,当我漫无边际地神游八方的时候,我的未婚夫正在
一步一步地穿越俄国、波兰和德国呢?到了柏林,法国公使
帮助他回到了祖国,他的厄运才告终结。老莱斯托拉德先生
每年有一万利勿尔的收入,是普罗旺斯的小贵族,但因缺少
一个在欧洲叫得响的姓氏.难以引起人们对这位莱斯托拉德
骑士的兴趣,何况骑士的姓名又带有浓重的冒险家味道②。德
·莱斯托拉德夫人每年有一万两千利勿尔的进项,加上父亲
历年的积蓄,这位倒霉的警卫队员就有了一笔在普罗旺斯算
得上可观的财产,大约二十五万利勿尔,房地产还未计算在
内。莱斯托拉德老人在重见骑士的前夕,按预定的计划买进
了一块管理不善的好地,准备将苗圃里栽培的一万株桑树苗
移植进去。儿子回来以后,老男爵剩下的唯一心愿是替他攀
亲,娶一位年轻的贵族姑娘。老人将娶勒内·德·莫孔伯为
儿媳的意愿告诉了我的父母,他非但不要陪嫁,还愿意在婚
约中写清楚勒内姑娘在夫家享有的一份遗产继承权。我父母
①基督教教义中的三超德“言、望、爱)之一。
②莱斯托拉德也.E storade)的字形和读音都和轻骑兵0’es订ade)近似;
加之他的头衔是骑士(封建统治阶级中的最低层),而古代骑士都富于冒
险精神,所以说他的姓名带有冒险家的味道。
人间喜剧第二卷
当场表示赞同这一想法。我的弟弟冉·德·莫孔伯成年之日,
就曾明文从双亲那里接受一笔生前馈赠,这笔款项相当于全
部遗产的三分之一。普罗旺斯的贵族家庭就是采用这种巧妙
的办法,来规避彪拿巴先生那部臭名昭著的《民法》的。这
部民法还要将许多贵族姑娘送进修道院,那数目将和嫁出去
的一样多。据我听到的一言半语,法兰西贵族在这类严重问
题上意见非常分歧。
亲爱的小娇娇,这次宴会正是为你的小鹿和那位流亡者
安排的一次会见。现在让我从头说起吧。莫孔伯伯爵的跟班
们穿上镶饰带的旧号衣,戴上绣花帽子;马车夫足登大口长
统靴;我们五个人坐在旧马车里。宴会定在三点钟,我们两
点钟左右就威风凛凛地到达了莱斯托拉德男爵居住的农舍。
我的公公没有城堡,只有一座建造在山岗下的普通乡村住宅。
这所房子位于我们那个漂亮山谷的出口处,而莫孔伯家古老
的小城堡则算得上是山谷的骄傲。老男爵的农舍是一座名副
其实的农舍,四周是抹着淡黄色水泥的石砌围墙,屋顶盖着
漂亮的红瓦,沉重的瓦块几乎要把屋顶压弯。几扇开在墙上
的窗户互不对称,厚实的护窗板全都涂成黄色。房屋周围有
一座普罗旺斯式的园子,低矮的围墙全用鹅卵石垒成;从一
层层横竖不一的排列方式上可以看出泥瓦匠的天才,墙上的
泥巴有好几处已经剥落。路边入口处的一道栅栏使这座农舍
具有了庄园的模样。为了修这道栅栏,有人还掉了不少眼泪;
它是那样的纤细,我一看就想起了安杰莉克修女u。房前有石
①布卢瓦修道院的一位初学修女,以纤瘦闻名。
人间喜剧第二卷
台阶,大门上装有一个挡雨的披檐;这种披檐,卢瓦尔河流
域的农民谁也不愿装在他们那些白石砌墙、蓝瓦盖顶的,既
气派而阳光又充足的房屋上。园子和屋子周围,尘土厚得吓
人,树木也都干枯了。一望而知,很久以来老男爵日复一日
地过着起床、睡觉、再起床、再睡觉的生活,除了一个铜板、
一个铜板地攒钱以外,再也没有值得他关心的事了。他的饮
食和两个仆人一样。这两个仆人一个是普罗旺斯男孩,另一
个是男爵的妻子留下的老侍女。每个房间里只有很少几件家
具。然而,这一回莱斯托拉德家却不惜工本,翻箱倒柜,动
员了全家的人力来请客,还找出一套坑坑洼洼、黑不溜秋的
旧银餐具。亲爱的小娇娇,这位流亡者也和那栅栏一样,十
分瘦削。他睑色苍白,沉默寡言;他受过很多的苦。三十七
岁的人,看上去倒象有五十。年轻时一头乌黑的美发,如今
却象百灵鸟的翅膀,黑白相间了。一双俊美的蓝眼睛已经深
陷下去;他的听觉有点迟钝,所以看起来颇象那位愁容骑
士u;尽管如此,我还是乐意当德·莱斯托拉德夫人,得到二
十五万利勿尔的财产;我只提出一个条件:由我来修整这所
农舍,并建造一座大花园。我正式向父亲提出,要他让出一
小部分莫孔伯的水,把水引到此处。再过一个月,我就是德
·莱斯托拉德夫人了,因为,亲爱的,我很得他们的欢心。一
个经历过西伯利亚大风雪的人,确实不难在我这双黑眼睛里
看到有价值的东西;你曾说过,这双黑眼睛可以便我凝神注
视的那些果子很快成熟。想到要娶“美丽的勒内·德·莫孔
①指堂吉诃德。
人间喜剧第二卷
伯”(这已经成了你朋友的光荣称号)为妻,路易·德·莱斯
托拉德真是喜出望外。如今,你这个生活在巴黎,并将统治
巴黎的德·绍利厄小姐,正准备在最广阔的生活领域中收获
欢乐的果实;而你那可怜的小鹿,这个荒漠中的姑娘勒内,却
从我俩曾经邀游过的九霄云外跌落到最平凡的现实之中,她
的命运变得象一朵雏菊那样单纯。是的,我已经向自己发誓,
要好好安慰这个失去了青春的青年,他从母亲膝下投入了战
争的怀抱,从田园乐趣转向了西伯利亚的冰雪和苦役。就我
自己的前途而言,也只有用微不足道的农家之乐来点缀这单
调的岁月。我将在我家周围建立起和热默诺斯山谷一样的绿
洲,种上浓荫蔽日的高大树木,铺上在普罗旺斯四季常青的
草坪,把花园一直修到山岗,在山巅建造一座漂亮的凉亭,以
便从那里眺望光灿灿的地中海。桔树、柠檬树,植物界种种
最丰富的出产,将美化我的隐居生活;我还要养儿育女。我
们将置身于不可摧毁的大自然的诗情画意之中。我只要忠于
自己的天职,就不必为任何祸事担忧。我的公公和莱斯托拉
德骑士也象我一样具有基督徒的感情。啊!小娇娇,我隐约
看到,我的生活就象法兰西的一条大路,平坦而优美,两旁
是遮荫的参天大树。本世纪再也不会出另一个彪拿巴了。所
以,我要是有了孩子,就可以把他们留在身边,抚养他们成
人,我将从孩子们身上享受生活的乐趣。假如你不乏好运,你
将成为地球上某个权势显赫的大人物的妻子,那时候,勒内
的孩子们也可以受他的荫庇。我们曾把自己想象成小说或奇
情异景中的主人公,现在至少我要和这一切永别了。我已经
人间喜剧第二卷
预见到自己的一生。我的生活将不断遇到这样的大事:小莱
斯托拉德先生们长牙啦,给他们吃些什么东西啦,他们在花
坛里或在我身上捣了什么乱啦。我的乐趣将是给孩子们的小
帽绣花,在热默诺斯的山谷口,受到一个体弱多病的可怜男
子的热爱和崇拜。也许有朝一日,这位农家女会去马赛过冬;
即便如此,她也不过是在外酋的舞台上露露面,那里也不会
有什么危险的幕后活动。我既不必担惊受怕,也无缘消受我
们引以为荣的那种仰慕之情。我们将热中于采桑养蚕,并把
一部分桑叶出售,我们将经历普罗旺斯生活中的奇特变迁,我
们的夫妇生活中将很少发生轩然大波,因为德·莱斯托拉德
先生已经明确表示一切听从妻子安排。既然他不用我费劲也
能保持这种明智的态度,那他很可能就会永远如此。亲爱的
路易丝,你将是我生命中带有浪漫色彩的那一部分。所以,请
将你的种种奇遇详细地讲给我听,给我描绘那些舞会和喜J夫
佳节,告诉我你穿些什么衣裳,在金色的秀发上插戴什么鲜
花,男人们对你说些什么,他们长的什么模样。从今以后,你
将代表两个人听别人说话,和别人跳舞,感受到被人捏住的
手指上的压力。当你在克朗帕德——这是我们那所农舍的名
字——当主妇的时候,我也很愿意在巴黎尽情欢娱。那可怜
的人还以为只娶了一位女子!他怎能想到我们俩是不可分的
呢!我开始说疯话了。由于我只能由你代我去做疯疯癫癫的
事,我也就不说下去了。好吧,让我在你两颊上各吻一下,我
的双唇还是童贞少女的嘴唇(他只敢握我的手)。哦!我们俩
礼数周全,互相客气得有点叫人担心。好啦!今天就此搁笔
38 人间喜剧第二卷
……再见吧,亲爱的。
十月
又及:刚接到你第三封来信u。亲爱的,我手头大约有一
千利勿尔可以归我支配,我想请你替我买些在我家附近甚至
在马赛也见不到的漂亮东西。你在为自己的事奔忙的时候,可
别忘了我这个克朗帕德的隐士。要知道,无论是我家还是他
家,老辈们在巴黎的亲友对置办这类东西都缺乏眼力。过些
日子再给你回信。
堂费利普·埃纳雷斯致堂费尔南
弟弟,这封信将告诉你,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你们的一
家之长已经脱离了险境。如果说,当年在“雄狮院”对我们
祖先的大屠杀,迫使我们成为西班牙人和基督徒,那么那次
大屠杀也给我们留下了阿拉伯人的谨慎;④这一次,我大难不
①路易丝的第三封信写于十二月,而勒内的这封信写于十月,作者由于疏
忽,所署书信日期时有差错。
②堂费利普是摩尔人(即中世纪入侵西班牙的阿拉伯人)的后裔,属阿邦
塞拉热部族。传说中世纪时,伊比利亚半岛上的格拉纳达王鲍布第尔
(属塞格利斯部族)的妃子和阿邦塞拉热部族的阿邦·哈迈特私通,塞格
利斯人为进行报复,在阿尔汉布拉宫的“雄狮院”南侧大厅屠杀了大批
阿邦塞拉热人。后格拉纳达为西班牙所征服,部分摩尔人成为西班牙人
和基督徒。
人间喜剧第二卷
死,可能全仗在我血管中流动的阿邦塞拉热人的血液。恐惧
使费迪南u变成了高明的戏子,连瓦尔代④也听信了他的表
白。要不是我,这可怜的海军司令早就完了。自由派永远不
会认清国王的本质,可是我早就摸透了这位波旁先生的性格:
这位陛下愈是高唱保护我们的调子,就愈引起我的怀疑。真
正的西班牙人无需一再重申自己的诺言。说得过多反倒不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