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人间喜剧》作者:[法]巴尔扎克【一至六卷完结】 > 《人间喜剧》.txt

①拉丁文:要有光!典出《旧约·创世记》第一章:“上帝说,要有光,就.5

我的生活不但充满着乐趣,而且过得非常勤勉。亲爱的,

首先我要告诉你的是:路易丝阿尔芒德玛丽·德·绍利

厄的卧室现在是她自己收拾的。我绝不能容忍那些雇来的女

工,那些外国女人去发现我房里的秘密。在我这个教派里,我

的偶像所需的大小物件早就一应俱全了。这并不是出于妒忌,

而是为了尊重自己。所以,我收拾自己卧室的时候,就象一

位年轻的情人为自己精心打扮。我细致入微,活象一个老处

人间喜剧第二卷

女。我的盥洗室里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它是一间雅致的小

梳妆座。经过精心研究,这里所需要的东西我都事先作好了

安排。我的主人和君主任何时候都可以进来;他的眼睛里绝

不会露出苦恼、惊讶或不愉快的神色,因为这里有鲜花和香

水,有雅致的陈设,所有的东西看上去全都赏心悦目。每天

清晨,当他还在酣睡的时候,我就偷偷地起床,走进这间屋

子。我运用妈妈传授的经验,用冷水消除睡眠留下的痕迹。我

们在睡觉的时候,由于皮肤受到的刺激减少,它的功能就有

所下降;它渐渐发烫,渗出一层薄雾似的汗气。经过浸水的

海绵擦洗,一个妇人就变得象少女一般。维纳斯从水里诞生

的神话也许就是这样产生的。洗完澡,我就象一道曙光,优

美动人;然后我梳好头,在头发上洒遍香水;精心打扮以后,

我象条水蛇似的钻回被寓,为的是让我的主人醒来时,发现

我象春天的清晨那样娇艳。他见了这朵刚刚绽开的艳丽花朵,

一方面为我着迷,另一方面还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过了

一会,我就在更衣室内改换日间的装束,这就是我贴身女仆

的事了。当然,你会想到,我临睡时还要梳洗打扮。所以,我

每天要为自己的夫君打扮三次,有时甚至四次;亲爱的,这

里面还和其他一些古代神话有关哩。

我们也有自己的工作。我们非常关心这里培植的鲜花,关

心暖房和树上长出的硕果。我们是毫不含糊的植物学家;我

们酷爱种花,小别墅里到处都是花。这里的草坪四季常青,花

坛得到精心管理,比得上首屈一指的大银行家的私人花园。所

以,再也找不到比我们的小天地更美的地方了。我们俩都贪

吃水果。我们非常关心这里的蜜桃、苗圃、果树的行距和修

人间喜剧第二卷

剪。有时候,这类农活还难以满足我所崇拜的人精神上的需

要,于是我就劝他将未完成的几个剧本写完。那些作品是他

在贫困中开始创作的,写得都非常出色。在文艺方面,可以

写写停停的唯一工作就是写剧本,因为作家需要长期的酝酿,

在文体方面倒不必过于雕琢。总写对白是不行的,作者还需

要将自己的思想作简略的叙述和归纳,把重点加以突出,植

物开花也与此类似;这样的东西靠搜索枯肠是不行的,只能

在等待中获得。这种动脑筋的事对我也很合适。我是加斯东

的合作者,而且这样也可以和他寸步不离,就连他在神游广

阔的天地时也不例外。现在你该猜得到,冬天的夜晚我们是

怎样消磨的。仆人们对我们俩照料得非常周到,所以,我们

自结婚以来从未对他们有过一句责备的话、一个不满的表示。

每当有人盘问我们的来历,他们都会巧施计谋,谎称一位是

女主人雇佣的女伴,另一位是女主人的秘书,而两位主人正

在外旅行;仆人们想要外出,必然事先请假,因为他们知道

肯定不会遭到拒绝;再者,他们也过得很愉快,知道除非犯

了过失,他们这种生活条件是不会改变的。我们让园丁出售

多余的水果和蔬菜。管理奶牛房的女工同样也可以出售多余

的牛奶、奶油和新鲜黄油。当然,凡是最好的产品都给我们

留下了。这样做仆人们自己也有利可图,所以都十分乐意,我

们也为得到这些丰富的产品而非常高兴。要是在可怕的巴黎,

任你有多大的财富,也不能、甚至无从买到这么多的东西;在

那里,上等桃子每个要卖一百法郎。亲爱的,以上这一切包

含着这样一个内容:我愿成为加斯东生活的一个小天地;只

要这个小天地里意趣盎然,我的丈夫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就不

人间喜剧第二卷

会觉得烦闷。过去我总以为,我之所以爱妒忌,是因为有人

爱我,或者是想让人爱上我;今天我才尝到了正在恋爱中的

女人嫉妒的滋味,这才是真正的嫉妒。因此,如果他用冷冰

冰的眼光看我,我就会浑身哆嗦。我心里常常这样想:“他以

后会不会不再爱我?……”一想到这个,我的手脚就会发抖。

喔!我站在他的面前,简直象来到上帝面前的一个基督徒的

幽灵。

唉!我的勒内,我至今还没有孩子。总有一天,我们会

产生做父母的感情,希望让这种感情活跃我们的隐居生活。那

时,我们双方都需要看到小裙子和小斗篷,希望在这些花坛

里,在开满鲜花的小径上,看到跳跳蹦蹦的棕发或金发的小

脑袋。喔!只开花不结果,那是多么可怕的事。一想到你那

美满的家庭,我的心就象刀扎似的。我的生活天地缩小了,你

的生活领域却扩大了,并且正在大放光彩。爱情是非常自私

的,母爱却可以丰富我们的感情。我在阅读你那亲切温柔的

来信时,深深感到了这一点。看到你生活在三个孩子的心中,

我真羡慕你的福气!是啊,你是幸福的:你明智地按照社会

生活的规律办事,而我却把一切都置之度外。只有爱自己的

母亲,同时也被母亲所爱的孩子,才能安慰一个失去了美貌

的女人。我很快就要满三十岁了,一个女人到了这样的年龄,

心里就充满了悲哀。即使我目前还有几分姿色,我也已经看

到了女人生活的局限性;以后,何处是我的归宿呢?当我四

十岁的时候,他还不到这个年龄,他还非常年轻,而我已经

衰老了。每当这种想法深入到我心中,我就跪倒在他的脚下,

一连几小时地央求他,我要他起誓:当他感到对我的爱情开

人间喜剧第二卷

始淡薄的时候,就立即向我直说。他真是个孩子,他的誓言

给了我这样一种印象:他对我的爱情似乎永远不会减弱,而

且他又是那样的英俊……我就相信了他,这你一定能够理解。

再见吧,亲爱的天使,难道我们还要几年互不通信吗?表现

幸福的语言,往往是单调的;也许正因为存在这种困难,所

以对情人们来说,但丁在《天堂篇》里要比在《地狱篇》里

更伟大。我不是但丁,我只是你的朋友,所以不想让你感到

厌烦。你尽管给我来信,因为你的幸福还在孩子们身上不断

增长,可我……不说这些了。顺致深切的情谊。

于木犀别墅

五十三

德·莱斯托拉德夫人致加斯东夫人

亲爱的路易丝,我反复阅读了你的来信,随着我对信中

内容的理解,我愈来愈觉得你不过是个孩子,不配作一个妻

子;你不但没有变,而且还忘了我对你说过千百次的话,爱

情是人的社会属性向他的自然属性犯下的一种偷窃行为;它

在自然界中毕竟只是过眼烟云,社会不论有多大本领也难以

改变它本来的处境;正因为如此,所有高贵的灵魂试图将这

个孩子抚养成人;谁知这样一来,这位小爱神正如你所说的,

就变成了一头陉物。人类社会始终希望不断繁衍。它用持久

不衰的感情代替性质短暂的欢乐,创造了人类最伟大的业绩

和各种社会的永恒基础 家庭。它将男人和女人都奉献给

这项事业;因为,有一点我们不能误解:作为一家之长的父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亲,将他的全部劳务、精力和财富奉献给自己的妻子。妻子

难道不是这一切牺牲的受益者吗?一切荣华富贵不几乎都是

为了她吗?光荣和气派,家庭的温暖和幸福,这都是给她的。

喔!我的天使,你又一次曲解了生活的涵义。受人崇拜是年

轻姑娘的生活主题,但这只能涉及几个春秋,对于当了母亲

的妻子来说,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也许,女人知道自己能

受别人崇拜,虚荣心便可以得到满足。你要是想当贤妻良母,

那就回巴黎去。让我再向你重复一遍:你将毁于自己的幸福,

正如别人毁于自己的不幸。寂静、面包、空气,凡是能使我

们永不生厌的东西都是无可非议的,因为它们本身并非美味;

可是,味美的东西固然能激起欲望,最终却会使人感到厌倦。

听我说,我的孩子!即便现在有个男子爱上我,而我也象你

对待加斯东那样,对他产生爱恋之心,我还是会忠于自己珍

视的义务,忠于这个温暖的家庭。我的天使,母爱在女人心

中是一件简单、自然、丰硕、永不衰竭的东西,就象是生命

的一大要素。记得大约十四年前的某一天,我立下了忠贞不

渝的誓愿,象一个海上遇难的人,在绝望中抱住了船上的桅

杆;今天当我追忆往事,回顾我的一生时,我仍然要选择这

种感情作为今后生活的准则,因为这是一切感情中最可靠、最

丰富的感情。你的生活是建立在利己主义的基础上的,这种

利己主义尽管被你心中的诗情画意所掩盖,但它毕竞是冷酷

无情的;所以,你的先例更坚定了我的决心。这些话我以后

再也不会提起了,只是由于知道你的幸福生活眼下正受着最

严峻的考验,所以还得在此作最后的陈言。

你的乡居生活引起了我的深思,从而使我产生了另一种

人间喜剧第二卷

想法,并不得不向你陈述。我们的生活,无论对我们的肉体

还是心灵来说,都是有一定的运动规律的,越过了这个规律,

就会给这个机体带来欢乐或痛苦;然而,无论是欢乐还是痛

苦,从本质上看,都产生于内心短暂的激动,因为这种激动

是难以长期忍受的。把放纵当作生活本身,岂不就是抱病过

日子吗?你现在正是抱病活着,因为你使婚后的感情一直处

于激情的状态,而这种感情本来应成为一种均衡的、纯洁的

力量。是啊,我的天使,我今天才认识到,家庭的荣誉恰恰

存在于夫妇间这种相安无事、深入了解、祸福与共的生活之

中,而这些倒成了庸人们嘲美的对象。喔!苏利公爵夫人u,

就是那位伟大的苏利之妻,她那句名言是多么伟大!有人对

她说,她的丈夫看上去道貌岸然,可是毫无顾忌地养着一个

情妇。公爵夫人回答:“这很简单,我是家庭的荣誉,如果仅

仅扮演一个高等妓女的角色,那我一定会感到痛心的。”现在,

你既想做妻子,又想当情妇,与其说温情脉脉,不如说耽于

逸乐。你有爱洛伊丝的灵魂,圣泰蕾丝④的感官,虽然你没

有违反法律,却已经走上了歧途;总而言之,你破坏了婚姻

的基础。是啊,当初,在我结婚的前夕,由于我采取了种种

谋取幸福的手段而被你视为伤风败俗,并受到你严厉的呵责;

如今,你竞然一切都唯你所用,你应该把指责我的话用到你

①苏利公爵夫人,亨利四世时代一位贵妇,她的丈夫是国王的密友、顾问

和财政大臣,在经济方面有过重大贡献。

②泰蕾丝·德·阿维(1 515 1 582),西班牙加尔默罗修女会的革新者,以

神秘主义和显圣术著称。一六二二年被尊为圣徒。

人间喜剧第二卷

自己头上才是。嗨,怎么!你想让大自然和人类社会都服从

于你的心血来潮?你真是本性难移,就妻子的本分而言,你

一点儿也没有变好;你保留着年轻姑娘的随心所欲和种种苛

求,你在自己的激情中隐藏着最精明、最讲求实利的打算!你

这不是在高价出卖你的服饰吗?我发现,你的种种谨慎措施

实际上是对人们的不信任。亲爱的路易丝哟,做母亲的都愿

意温柔体贴地照料好自己的家人,你真该体验一下这项工作

给她们带来的乐趣啊!我自己坚持过的独立和高傲的个性,已

经融化成为淡淡的忧伤,但从母性的欢乐中得到的补偿又使

之烟消云散了。如果说,早上曾是我艰难的时刻,那么夜晚

则将是清澈明朗的。我担心,你的生活恰恰和我相反。

在结束这封信之前,我祈求上帝,让你来到我们中间生

活一天,以便促使你皈依家庭,享受这种持久、永叵、难以

言表的欢乐,因为这类欢乐是真实的、淳朴的,是存在于自

然界中的。唉!可惜,对于这样一种使你觉得幸福的过失,我

讲的道理又能起什么作用呢?写到这里,我不禁热泪盈眶了。

我曾天真地认为,在你结婚几个月后,你那夫妇之恋会使你

感到餍足,从而迷途知返;可是我发现你欲壑难填;看来,你

在害死了一位情人以后,还会扼杀爱情的。别了,亲爱的迷

路人;我很失望,因为我本想在信中通过对自己幸福的描绘,

使你回到社会生活中来,谁知这番描写反而为你的自私增添

了光彩。是的,在你的爱情中只有你自己,你爱加斯东,与

其说是为了他,还不如说是为了你自己。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五十四

加斯东夫人致莱斯托拉德伯爵夫人

勒内,不幸的事终于发生了;不,它以雷霆万钧之势,突

然降临到可怜的路易丝头上。你一定懂我的意思:我的不幸

产生于猜疑。如果是确信,那就只有一死了。前天,我在第

一次梳妆以后,想在饭前和加斯东一起散散步,我找了他好

久,但遍寻无着;我找到马厩,发现他的牝马浑身是汗,小

马倌正在用小刀为它除去汗斑,准备给它刷洗。

“谁把菲代尔塔弄成这般模样的?”我问孩子。

“是先生。”孩子回答说。

我在马脚上认出了巴黎的泥土,这种泥土和乡下的土色

完全不同。

“他去巴黎了。”我心想。

这一念头在我心里又引出了无数别的念头,把我全身的

血液都汇集到一处。在我让他单独活动的时候,他不对我说

一声就去巴黎,而且是来去匆匆,几乎把菲代尔塔累垮了!

……猜疑把它那根可怕的带子愈收愈紫,几乎使我喘不过气

来。我离开马厩,在相隔几步远的一条长凳上坐下,试图稳

定一下情绪。正在这时,加斯东看见了我:“你怎么啦?”他

忙不迭地问。从他那充满忧虑的声调中可以听出,他一定发

现我的睑色白得吓人。我站起身来,挽住他的手臂;但我觉

得两腿的关节软弱无力,不得不重新坐下;他见状忙把我抱

进附近的一间会客室,仆人们也慌了手脚,纷纷跟进屋里;加

人间喜剧第二卷

斯东挥了挥手,把他们打发走了。当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时,

我什么也不想说,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卧室,想关起门来痛哭

一场。加斯东在我身边站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一面听着我抽

泣,一面用天使对待信徒的耐心盘问我,但我什么也没有回

答。

“等我眼睛的红肿退了,等我的嗓音不再发抖时,我再见

您。”最后,我这样对他说。

这您字一出口,他便蹦到了房外。我倒了一点冰水,用

来洗洗眼睛,擦擦发烫的睑颊。当我打开房门的时候,他已

经站在门外,我连他的脚步声也没听到。

“你怎么啦?”他问。

“没什么,”我说,“我发现菲代尔塔无力的腿上沾满了巴

黎的泥土,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要去巴黎;

不过,你是自由的。”

“你这种怀疑是极端错误的,为了惩罚你,我要到明天才

把去巴黎的动机告诉你。”他回答。

“看着我。”我说。

我逼视着他的两眼:我用自己心中的无限去发掘他心中

的无限。可是,在他的眼睛里,我看不到丝毫不忠的痕迹,因

为人的心灵上有了不忠,眼珠就会变得浑浊不清。我装出放

心的样子,可心里还在嘀咕,男人们和女人一样,也会欺骗

人、说假话的!这一天,我们俩一直没有分开。喔!亲爱的,

我愈是看他,就愈觉得片刻也离不开他。他撇下我一人才不

多一会儿,当他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心里就翻腾得那

么厉害!我的生命已经和他合为一体,而不由自己掌握了。我

人间喜剧第二卷

曾经作过严竣的申明,以答复你严峻的来信。当初我和那个

神圣的西班牙人在一起的时候,何曾感到过这样的依赖性?现

在,这残忍的孩子却用我对待费利普的态度来对待我了。我

多么恨这匹牝马!我真侵,竞养了这么些马!可是总得把加

斯东的脚砍掉,或者把他关在这个小别墅里。我的头脑里充

满了这类愚蠢的念头,从这一点上你可以看出,我是多么缺

乏理智!如果连爱情也不能把他关在笼子里,那就没有其他

力量能留住一个感到厌倦的男子了。

“我使你感到厌倦了吧?”我突如其来地问。

“瞧你还在这样毫无来由地折磨自己!”他的眼睛里满含

着情意绵绵的怜悯,“我从未象现在这样爱你。”

“我所崇拜的天使啊,如果你说的是真心话,”我接过他

的话头说,“那就让我把菲代尔塔卖了。”

“卖吧!”

这句话压得我头也抬不起来,加斯东似乎在说:“这里只

有你是财主,我自己一无所有,我的意志是不存在的。”就算

他本人没有这样想,我也认为他是这样想的;于是,我又一

次离开了他,独自回房睡觉去了,这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勒内哟!人在孤独的时候,只要把心一横,就足以走上

轻生自戕的绝路。这景色优美的花园,这繁星点点的夜空,这

带来阵阵花香的清新空气,还有我们的丘陵和山谷,全都显

得阴沉、黑暗和荒凉了。我如同掉进了峭壁下的深谷,处于

毒蛇和毒草的包围之中;我遥望长空,但看不到上帝。度过

这样一个夜晚,一个女人就会大大见老。

“骑上菲代尔塔,去巴黎吧,”第二天早晨我对他说,“别

人间喜剧第二卷

卖它;我喜欢它,它会把你带回来的!”

然而,他一听我的口气就明白了;因为,我虽然试图隐

藏起心中的怒火,但我说话的语气还是把它流露出来了。

“相信我!”他向我伸出手来,又朝我看了一眼,他的动

作和眼神是那样庄严,使我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我们女子都是小人之辈!”我大声说。

“不,你是为了爱我,没有别的意思。”他把我紧紧搂在

胸前。

“别管我,你自个儿去巴黎吧。”我想让他明白,我已经

消除了怀疑。

他走了;我原以为他会留下来陪伴我的。我不想向你描

述内心的痛苦。我的身上附有另一个我,我原先不知道她的

存在。首先,对于一个正在恋爱的女子,这种场面具有某种

悲剧性的庄严气氛,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前半生的情景

会一幕幕地呈现在你的眼前,你在那里看不到一点儿前景;点

滴小事都会变成了不起的大事,眼神就象一本书,话音里含

着冰凌,对方一动嘴唇,就象宣读一份死刑判决书。我希望

他会拨转马头,因为我刚才的态度已经够高尚、够伟大的了。

我径直登上木屋别墅的顶层,目光追随着他在大路上的身影。

唉!亲爱的勒内,我眼看着他消失了踪影,他的速度快得实

在惊人。

“瞧他急成这般模样!”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现在又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又一次陷入假设这个地狱,头

脑里乱哄哄地,充满了怀疑。有时候,我认准自己遭到了背

叛;但这种想法与可怕的猜疑相比,反倒成了一种慰藉!猜

人间喜剧第二卷

疑是我们内心的一场决斗,足以使我们的身心遭受巨大的创

伤。我多次徘徊在花园的小径上,返回别墅后又发疯似的冲

出来。加斯东是七点左右离开我的,但一直到十一点钟才回

家;可是,取道圣克鲁公园和布洛涅森林,到巴黎只需半小

时就够了,他显然在那里停留了三个小时。他兴冲冲地走进

屋子,送给我一条配有金柄的橡皮马鞭。

两个星期以来,我就没有鞭子可用了;我原先的那条本

来就很破旧,现在已经断了。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把我折磨得好苦?”我边说边欣赏这

条做工精巧的鞭子,它的把手顶端还镶有一个放香料的小盒。

后来我才明白,这件礼物后面隐藏着一个新的骗局;但

我还是勾住他的脖子,免不了温和地责备他几句。我青陉他,

为了这么一点小事,竞让我遭受那样大的痛苦。他自以为很

精明,但我当场就从他的姿态和眼神中,发现了骗人得逞以

后流露出来的那种内心的喜悦;它象我们头脑里的一道闪光,

思想上的一个意念,表露在我们睑部的线条和身体的姿势之

中。我一面把玩着这件漂亮的东西,一面抓住双方对视的时

机问:

“这件艺术品是谁替你做的?”

“一位朋友,是个艺术家。”

“啊!是韦迪埃啊。”我看着刻在马鞭上的制造商姓名,紧

接着说。

加斯东的睑红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看到他因为欺骗

我而感到羞愧,作为报偿,我向他表示了百般温存,我是故

作天真,他却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五月二十日

第二天早上六点左右,我穿上一套骑马装,七点钟就出

其不意地找到了韦迪埃。我在他的铺子里发现有好几条同一

类型的鞭子。我把自己的那条给他们辨认,一个店伙计确认

是他们店的出品。

“那是我们昨天卖给一位年轻人的。”伙计说。

我再把加斯东这个小骗子的相貌描述了一番,事情就水

落石出了。在前住巴黎的路上,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场小戏中,

我的心几乎从胸膛里跳了出来,这些我不想在这里赘述了。我

七点半就回到家里;加斯东见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换上一身

晨装,显得楚楚动人了。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他一起

散步。我去巴黎一事,除了老仆菲利浦以外,对谁都保守着

秘密;我肯定,他也一无所知。所以当我们围着人工湖转的

时候,我就说:

“加斯东,为了爱情而专给某人定制的艺术品,和那些用

一个模子造出来的东西是有区别的,我看得出这种区别。”

加斯东的睑色一下子变白了,两眼盯住我递给他的这件

可怕的物证。

“我的朋友,”我接着说,“这不是什么鞭子,这是为你遮

掩秘密的一个屏风。”

亲爱的,说到这里,我得意地看着他在这谎言的曲径上

左冲右突,在这欺骗的迷宫中寻不到出口,千方百计想找到

一道可以翻越的墙。可是,他站在对手面前,感到束手无策;

虽然这个对手最终宁愿继续受骗,可是就象在其他类似的纠

人间喜剧第二卷

纷中一样,我这个好意表示得太晚了。再说,我还犯了母亲

试图让我小心提防的那个错误。我的嫉妒心现在已经暴露无

遗,它在我和加斯东之间酝酿着一场冲突,还为我制定了斗

争的策略。亲爱的,嫉妒本质上就是愚蠢和蛮不讲理的。所

以,我已经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要暗暗地忍受痛苦,同时

又要在一旁偷偷地窥伺秘密,为的是抓住确凿的证据,向加

斯东摊牌,要不就只有忍气吞声:对于一个有教养的女子来

说,再也没有别的道路可走了。那么,他究竞向我隐瞒了什

么呢?他确实对我隐瞒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和某个女人有

关。是不是年轻人常有的那种风流韵事,说出来会使他睑红

呢?究竞是什么?亲爱的,是什么?这几个字已经用火烙在

一切事物上了。我在平滑如镜的湖面上,在一个个花坛里,在

天上的云彩中,在屋里的天花板上,在桌子上,在地毯织出

的花朵中,到处都看见这句制人死命的问话。我在睡梦中也

恍惚听到有人向我高喊:“是什么?”从这一天早晨起,我们

两人的生活中出现了一种严酷的现实,我感到自己的思想变

得愈来愈尖刻,足以腐蚀掉我们的心,因为我总觉得,我是

和一个不忠实的人生活在一起。喔!亲爱的,这种生活既在

天堂,又在地狱。这以前,我向来被视若神明,从未踏进过

这个火热的熔炉。

“唉!你不是曾经希望闯进这个阴暗、炽热、充满着痛苦

的宫殿吗?”我暗自寻思。“好呀!魔电们已经听到你那要命

的心愿了:不幸的人,往前走啊!”

五月二十五日

人间喜剧第二卷

加斯东平素象个富有的艺术家,对自己的作品总要反复

揣摩,写起东西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懒散得很;可是从

那天起,他突然勤奋得象一个靠笔墨为生的职业作家。他每

天要花四个小时来写那两个未完成的剧本。

“他缺钱花了!”

有个声音在我心里提醒我。他平时几乎没有什么花费;我

们生活在绝对的互相信任之中,我的眼睛和双手可以探索他

书房里的每一个角落,他个人的开支每年还不到两千法郎;我

知道,不算新的积蓄,他抽屉里也放着三万法郎。你猜到我

要做的事了吧。我趁他睡熟的机会,半夜里前去查看这笔款

子是否还在原处。当我发现抽屉里空空如也的时候,心里顿

时凉了半截!就在同一个星期,我发现他常去塞夫勒城取信,

他准是读完来信后当场把它撕掉了,所以我纵有费加罗的计

谋,也从未发现任何痕迹。唉!我的天使,尽管在马鞭那件

事情上,我对自己曾许下种种诺言,还发了不少动听的誓愿,

可我的内心还是骚动得厉害,甚至可以说,有一种疯狂的念

头正在驱使着我,所以,有一次他在匆忙赶往邮局的时候,我

竞在他后面跟踪。我当场发现,加斯东骑在马上,一手持信,

一手付邮资;这一下可把他吓坏了。他两眼直愣愣地盯着我,

然后策马疾驰;他跑得那样快,以至于到达大门口的时候,我

觉得全身象散了架,可是由于我思想上十分痛苦,一时间竞

忘了肉体的疲劳。加斯东在门口什么也没有说,他打过铃,就

等人开门,始终一言不发。我已经痛苦得死去活来。但是,不

管我有理没理,我这样的间谍活动总是和阿尔芒德-路易丝

玛丽·德·绍利厄的身分不相称的。我已经堕落到卑污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社会泥淖之中,比轻佻的巴黎小女工和缺乏教养的女孩子还

不如,几乎和娼妓、女戏子、没受过教育的女人差不多了。这

是多么惨痛的事啊!大门终于打开了,加斯东把马交给小马

倌,我也随之下马,落到他伸向我的臂膀中间;我将骑马服

的裙裾撩在左手的手臂上,然后把右手伸向他,两个人就默

默地……向前走去。我走的路总共才百来步,可就象在炼狱

里u熬了一百年。我每跨出一步,就有千百种念头在我脑海

中涌现;它们象一条条火舌,在我的眼前跳跃,几乎看得见,

摸得着;每一种念头都是一条蛇舌,向我喷出一股毒液!待

到小马倌牵着马走远以后,我挡住了加斯东。我两眼盯着他,

用你可以想见的动作,指着他手上那封要命的信问道:

“让我看看行吗?”

他把信交给我,我打开封口读起来,那是剧作家拿当写

来的。拿当在信中告诉他,我们合写的一个剧本已被采用和

排演,目前已经进入彩排,下星期六即将公演。信中还附有

一张包厢入场券。就我而言,这件事虽然比得上脱离磨难,上

升天国,但魔电又来扫我的兴了,它还在一个劲儿地喊着:

“那三万法郎到哪儿去啦?”可是,尊严和荣誉,还有过去的

那个我,都阻止我提出这样的问题,尽管这个问题已经到了

我的嘴边;我明白,如果我的思想变成语言,那我真该投湖

自尽了,可是我又止不住想把它提出来。亲爱的,这难道是

一个女人所能忍受的吗?

①天主教认为,有些善人生前曾犯轻罪,死后虽不致入地狱,但必须在炼

狱中受罚,以洗尽前愆,方能升上天堂。

人间喜剧第二卷

“可怜的加斯东,你感到厌倦了吧!”我把信还给他,“你

要是愿意,我们就回巴黎。”

“回巴黎,为什么?”他问,“我是想知道,我究竞有没有

才能,并且想尝尝一举成名时那种甜酸苦辣呀!”

我本可以趁他写作的时候,装作随便翻翻他的抽屉,对

于那三万法郎,不翼而飞,表示诧异;可是这样做不就等于

要他回答“我用来资助某某朋友了”吗?象加斯东这样有头

脑的人准会这样说的。

亲爱的,这件事的寓意应该是:眼下全巴黎对这出戏正

趋之若鹜,虽然荣誉主要由拿当享受,但剧本的巨大成就应

该归功于我们。在某某、某某先生合编u这句话里,我就是

其中的一位。首场公演的时候,我躲在舞台前侧的一个包厢

里观看了演出。

五月三十日

加斯东写个不停,也常去巴黎;他已经开始写另几个剧

本了,这样既可以为去巴黎找到借口,也可以得到一笔稿费。

我们有三个剧本已被采用,还有两个已经接受稿约。唉!亲

爱的,我这下可完了,我好象在黑暗中行走。为了见到光明,

我真想放一把火,把这个家烧毁。他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呢?

是不是因为接受了我的财物而感到羞愧?他的心灵十分高尚,

①当时巴黎上演戏剧和通俗笑剧的时候,通常有三名编剧署名。主要编剧

(或其中最著名的)在海报上单列一行,另两人置于下一行,两人姓名前

有两个缩写字母M(先生)。——原编者注。

人间喜剧第二卷

绝不会产生这种侵念头的。况且,当一个男子开始对某件事

有所顾虑的时候,这种顾虑往往产生于某种心病。人们可以

接受妻子的任何馈赠,但不会从自己已经不爱或准备抛弃的

女人手里再接受什么。他之所以需要那么多钱,无疑是用来

花在一个女人身上;如果他仅仅为了自己使用,那他为什么

不直接从我口袋里掏呢?我们已经积蓄了十万法郎呀!漂亮

的小鹿,总之,我作了各式各样的假设;经过反复盘算,我

认定自己有了情敌。他想抛弃我,那么,他究竟是为了谁呢?

我很想见见她。

七月一日

事情很明显:我完了。是的,勒内,今年我正好三十岁,

称得上才思敏捷,风华正茂,打扮以后就更有魅力;我容光

焕发,神态高雅,却遇到了一个负心郎;那他又是为了谁呢?

原来是为了一个骨骼粗大的英国女人。这个女人长着一双大

脚,挺着一个肥大的胸脯,活象一头不列颠母牛。我已经没

有什么可以怀疑的了。以下就是我最近几天遇到的事。

怀疑已使我感到厌倦;我想,如果加斯东资助了某个朋

友,他会对我直说的,他的沉默就是对他的指控。我还发现,

他非常热中于靠写作挣钱;因此,我对他的写作也产生了忌

恨,对他无休无止地跑巴黎更感到不安;所以我采取了一些

措施。这些措施使我的身分降低到那样的程度,我简直无法

如实相告。三天以前,我知道加斯东又去了一次巴黎,走进

主教城街的一所房子。他采取了在巴黎独一无二的谨慎措施,

在那里和他的情人幽会。看门人口紧得很;虽然他没说出多

人间喜剧第二卷

少事,却已经够使我绝望的了。这时,我已经豁出去,一定

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我亲自前往巴黎。在他出入的宅院

对面借了一套房子,终于亲眼看到他骑着马进了那个院子。

喔!我真不该这么早就看到这一幕可憎可怕的景象。这个英

国女人看起来约有三十六岁,被称为加斯东夫人。这一发现

对我是致命的一击。后来,我还看到她带着两个孩子去杜伊

勒里宫花园……喔!我亲爱的,这两个孩子活脱是加斯东的

缩影。看到他们的长相如此令人气愤的相似,谁能不感到震

惊?……可是,那两个孩子长得实在漂亮!他们的穿着显得

很阔气,英国妇女就是会打扮孩子。她还给他生了两个孩子!

现在全清楚了。这位英国女人很象一尊希腊的大理石雕像,好

象被人从某座纪念碑上取下来的。她的皮肤白哲,神情冷漠,

走起路来从容不迫,俨然是一位幸福的母亲。她长得很美,这

一点必须承认,可是她笨重得象一艘战舰。她看起来一点儿

不秀气,也没有什么突出的地方:显然,她不是一位Lady④,

而是穷乡僻壤的农家女,或者某个穷大臣的第十一位小姐。我

从巴黎返回的时候,已经离死不远了。一路上,千百种念头

象瘟神似的向我扑来。她是否正式结过婚?加斯东和我结婚

以前是否认识她?也许她是某个富翁的情妇,被遗弃后忽然

又受到加斯东的供养,我作了各种各样的推测,好象在这两

个孩子面前还需要进行假设似的。第二天我重返巴黎,在看

门人身上花足了钱,为的是使他回答我这样一个问题:“加斯

东夫人履行过合法的结婚手续吗?”

①英文:贵妇,夫人。

人间喜剧第二卷

“是的,小姐。”看门人说。

七月十日

亲爱的,从这天上午起,我对加斯东的热情增加了一倍,

我也觉得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待我好;他是多么稚嫩!在我们

起床的时候,下面这个问题足足有二十次到了我的嘴边:“这

么说,比起主教城街的那一位,你现在更爱我啦?”可是,连

我自己也无法解释我这种克己精神的奥秘。

“你很喜欢孩子吧?”有一天我这样问他。

“当然罗!”他回答说,“我们会有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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