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拉丁文:要有光!典出《旧约·创世记》第一章:“上帝说,要有光,就.6
“此话怎讲呀?”
“我请医道最高明的大夫检查过,他们都建议我出去作两
个月旅行。”
“加斯东,”我说,“倘若我能爱一个不在身边的人,那我
早就该留在修道院里终老了。”
他笑了,可就是这旅行二字要了我的命。喔!我宁愿从
窗口跳下去,免得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下滚……别了,我的
天使,我已经使死亡变得轻松、高雅、但又不可避免了。我
的遗嘱昨天已经写好;禁令也已解除,你现在可以来看我了。
快来为我送终吧。我的死将和我生前一样,打上卓越和雅致
的印记:我要死得神形俱灭。
永别了,最亲爱的姐姐,你对我的感情从未有过厌倦的
时刻,没有过高低起伏,你始终象一道月光,时刻温暖着我
的心;我们俩的感情虽称不上炽烈,但是我们也未尝过爱的
辛酸。你对待生活确实是明智的。永别了!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七月十五日
五十五
莱斯托拉德伯爵夫人致加斯东夫人
亲爱的路易丝,我在亲自奔赴你的别墅以前,给你寄上
这封快信。你要冷静一点。我看,你最后那句话实在不够理
智。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应该把一切都告诉路易,因为这
关系到能否挽救你的生命。如果说我们象你一样,也采取一
些极端的手段,甚至动用警察[f旦此事只局限于警察局长、我
们夫妇和你本人之间),那么,由于结果圆满,你也肯定会同
意我们这种做法的。加斯东真是一位天使!以下就是事实:他
的哥哥路易·加斯东原来在一家海运公司供职,正当他幸运
地发了财,成了亲,准备回法国的时候,竞不幸死在加尔各
答。他辛辛苦苦地干了十年,为的是寄钱养活自己疼爱的弟
弟,而且他在来信中从未流露过本人的失望情绪,免得让弟
弟看了伤心。后来,一位英国商人的寡妇为他带来了一笔极
为可观的财产。想不到由于著名的哈默公司宣告倒闭,他突
然遭到重大的打击:那位寡妇也随之破产了。这次打击是如
此猛烈,竞使路易·加斯东丧失了理智。一个人的情绪低落,
疾病就会控制他的躯体,结果,在他去盂加拉为他可怜的妻
子讨债的时候,不幸在那里去世。这位好心的船长生前曾将
三十万法郎的本金存入一家银行,准备寄给自己的弟弟;可
是那个银行家由于受哈默公司的拖累,席卷加斯东夫妇最后
这笔财产逃之天天了。被你误认为情敌的那位美妇人,就是
人间喜剧第二卷
路易·加斯东的遗孀,那两个孩子就是你的侄儿。当他们母
子三人来到巴黎的时候,身上已经不名分文了。她母亲留给
她的首饰仅够一家人路上的花费。路易·加斯东为了寄钱给
你的丈夫,曾将他的情况告诉了银行,这样,那位寡妇总算
找到了你丈夫的老地址。由于你的加斯东突然不知去向,也
未告诉别人去了哪儿,人们就把路易·加斯东夫人送到德·
阿泰兹的家里,因为只有他可能提供有关玛丽·加斯东的消
息。路易·加斯东也知道德·阿泰兹是他兄弟的朋友,四年
前当他结婚的时候,曾向他了解过弟弟的情况,所以,这位
著名作家十分慷慨地替这位少妇解除了燃眉之急。当时,船
长曾要求作家设法将这笔钱妥善地交给玛丽·加斯东。德·
阿泰兹回信说:玛丽·加斯东由于和玛居梅男爵夫人结婚,已
经很富有了。这两兄弟的美貌分别在巴黎和印度把他们从一
切不幸中解救出来,这是他们的母亲送给这对兄弟的一份厚
礼。这段故事不是很动人吗?德·阿泰兹自然把孤儿寡母的
处境写信告诉了你丈夫,并让他知道印度的加斯东对巴黎的
加斯东有过哪些慷慨之举,只是由于偶然的原因而未能付诸
实施。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当你疼爱的加斯东闻讯以后,他
就立即赶到了巴黎。这就是他第一次奔赴巴黎的内情。五年
以来,他从你迫使他接受的那笔年金中积攒下五万法郎,他
利用这笔款子,给两个侄儿每人存入一笔年息一千二百法郎
的基金;然后,他为你妯娌所住的房子置办了家具,并答应
每月给她一千法郎生活费。这段故事说明他为何辛勤地编剧,
他的第一个剧本的成功为何使他如此喜悦。所以,加斯东夫
人绝不是你的情敌,他使用你的姓氏也完全是合法的。象加
人间喜剧第二卷
斯东这样一位高尚体贴的男子,自然要把这件意外的事瞒着
你,因为他担心你会再次慷慨解囊。你的丈夫从未把你给他
的财物看作自己的东西。德·阿泰兹给我读过一封信,那是
加斯东和你结婚时请他担任证婚人时写的。玛丽·加斯东在
信中说,要是他很富有,要是他没有让你替他还债的话,他
的幸福就十全十美了。一个纯洁的心灵不可能不产生这样的
感情:无论这种感情当时是否已经产生;而一旦产生以后,势
必会形成敏感和苛求的性格。事情很简单,加斯东决心独自
一人暗暗地使他哥哥的遗孀过上象样的日子,尤其是这位女
子曾经动用自己的财产,寄给他十万埃居。她长得很美,心
地也好,举止高雅,就是智力方面欠缺一些。这位女子还是
一位母亲;这就是说,当我一见她手上抱着一个孩子,一个
穿得象爵士家的baby,我就对她一见倾心了。一切为了孩子!
这一点在种种最细小的事情上都有所表现。因此,你非但不
应该青陉你所崇拜的加斯东,反而应当加倍地热爱他!我也
曾看过他一眼,他确实是全巴黎最可爱的青年。是啊!我亲
爱的孩子,我远远地一见他,就明白为什么有个女子发疯似
的爱上了他;他的相貌就反映出他的心灵。要是我处在你的
地位,我会把这母子三人接回家去,为他们兴建一座精致的
英国式乡间小别墅,把孩子们当作亲生儿子一样看待!所以
你务必冷静一些,并作好准备,给加斯东也来个出其不意。
七月十六日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五十六
加斯东夫人致莱斯托拉德伯爵夫人
我亲爱的人哪,愚蠢的拉法夷特向他主子和国王所说的
那句可怕的、致命的、刺耳的话,现在你也听听吧:太晚了!④
喔!我的生命,我美好的生命哪!哪一位大夫能把它还给我
呢?我的创伤是致命的。唉!我这个女人莫非是一粒电火,在
闪闪发光以后注定要熄灭?我两眼泪如泉涌,而且……我只
能远离着他独自哭泣……我总是躲着他,他还在到处找我。我
的绝望完全是隐藏在内心的。但丁忘了在《地狱篇》里描绘
一下我的痛苦。快来和我诀别吧!
五十七
莱斯托拉德伯爵夫人致莱斯托拉德伯爵
我的朋友,你带着孩子们回普罗旺斯吧,我不能陪你作
①拉法夷特(1757 1834),法国政治家,一七八九年大革命初期任国民自
卫军司令,属君主立宪派,王政复辟时期成为资产阶级自由派的领袖,在
一八三0年七月革命中起过举足轻重的作用。是年七月二十六日,查理
十世颁布了限制资产阶级权利、恢复专制制度的“七月法令”,触发了二
十七至二十九日的市民起义,起义者占领了王宫,查理十世逃亡国外。三
十日有人以国王的名义,向拉法夷特提出废除“七月法令”以缓和双方
矛盾的妥协方案,拉法夷特回答:“太晚了,太晚了,查理十世已经下台
~,
人间喜剧第二卷
这次旅行;我要留在路易丝身边,她已经没有几天好活了;我
要对她和她的丈夫尽自己的责任;看来,她的丈夫也快疯了。
自从我读了那封简短的来信,我又带着医生飞速赶到达
弗赖城,今天已经是第十五个夜晚了,在这段时间里,我没
有离开过这个可爱的女子,所以没能给你写信。
我刚到的时候,发现她还是很美,而且经过梳洗打扮;她
面露笑容,看起来很愉快。加斯东在一旁陪着她。真是骗人
的假象啊!这两个漂亮的孩子已经消除了误会。一时间,我
也象加斯东一样,受了她这种大无畏精神的蒙骗;后来,路
易丝握着我的手悄悄地对我说:
“别让他知道,我快要死了。”
我感到她的手心发烫,又看到她两颊潮红,顿时觉得全
身都凉了。我J夫幸自己的谨慎。我一开始就想,先不去惊动
任何人,所以打发几位医生到林子里去走走,需要时再派人
去请。
“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吧,”她对加斯东说,“两个女人阔
别五年,一旦重逢,总是要说说女人家的秘密,勒内一定有
不少知心话要对我说呢。”
加斯东走后,她一头扑倒在我的怀里,止不住热泪纵横。
“究竞发生了什么事?”我问,“不管是否用得着,我已经
把市立医院的外科主任、内科主任,还有毕安训都请来了;一
共来了四位大夫。”
“喔!他们要是能救我就好了,要是还来得及,那就让他
们来吧!”她大声说,“同样是这种感情,先前要我的命,现
在却要我活下去了。”
人间喜剧第二卷
“你究竟干了些什么?”
“我在几天之内,让自己得了最严重的肺病。”
“怎么会?”
“我夜里让自己出汗,又在清早跑到湖边挨冻。加斯东以
为我得了感冒,哪知道我快要死了!”
“打发他到巴黎去吧;现在我亲自去把大夫找来。”我边
说边发疯似的向医生们散步的地方跑去。
唉!我的朋友,这些名医经过检查,没有一个能给我一
线希望。他们一致认为,秋霜打叶的时节,路易丝必死无疑。
说来奇怪,她的体质居然使她实现了自己的意图;这个可爱
的孩子本来就容易得这种疾病,而她自己又把它诱发出来了;
她原可以活得很久,可是在几天之内,她把一切都弄得不可
收拾。我无法告诉你,这个理由充足的宣判给了我什么样的
感受。你知道,我和路易丝一直是生死与共的。我神情沮丧,
一动不动地呆坐着,也没能送一送这些狠心的大夫。我的睑
上挂满了泪珠,痛苦得自己也说不清愣了多久。后来,我的
耳边响起了仙乐般的说话声:“完了!我没有希望了!”路易
丝把手搭在我的肩上说,她的话把我从麻木状态中解脱出来。
她要我站起来,把我带到她的小客厅。
“别离开我了,”她用哀求的目光注视着我,“我不想看到
自己周围充满绝望的情绪;我更要瞒着他,这点力量我还是
有的。我的意志坚强,充满青春的活力,我会站着死去。我
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我要在三十岁上年轻美貌时身心俱灭地
死去,这是我自己的夙愿。至于他,我一定会使他不幸,这
我看得出来。我被卷进了孽海情波,又象一只被捕的小鹿,愈
人间喜剧第二卷
是挣扎,死得就愈快;在我们两人中间,我就是那只小鹿……
而且是野性未驯的。我这毫无来由的嫉妒已经伤了他的心,使
他感到阵阵隐痛。如果我的猜疑遇到了冷漠的对待,那么,我
为嫉妒所付出的代价一定是……我也许早就死了。再说,我
也已经活够了。有些人混迹社会六十年,实际上象样的日子
只不过两年;相反,看起来我只活了三十岁,实际上却享受
了六十年的爱情。所以,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他,这样的结局
已经够圆满了。而对于你我之间来说,则是另一回事:你失
去了一个热爱着你的妹妹,这一损失是无法弥补的。在这里,
只有你应该为我的死感到痛心。”说到此处,她停了好一会儿。
这时,我只能透过模糊的泪水看到她的身影。“我的死带来了
一个惨痛的教训。我亲爱的女博士说得对:无论是情欲还是
爱情,都不可能成为婚姻的基础。你的一生是美好而高尚的
一生;你一直走在正道上,对自己的路易也爱之愈甚;而我
开始过夫妇生活的时候,感情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所以
只能是渐渐衰减。我犯了两次错误,接着是死神两次登门,她
用瘦骨嶙峋的手掌恣意破坏我的幸福生活。她从我身边劫走
了人世间最高尚、最忠诚的男子;如今,这个塌鼻子④又要
从世界上最英俊,最可爱、最富有诗意的丈夫身边把我掳走。
不过,我总算见识了理想的心灵美和形体美。在费利普身上,
精神控制了他的肉体,并使之转化为精神力量;在加斯东身
上,心灵、智慧和美貌相争妍。我临死还受到他的崇拜,我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也许,我过去忽视了上帝的存在,现
①在西方文艺作品中,死神的形象是哭丧脸,塌鼻子。
人间喜剧第二卷
在我要返本归真,带着全部的爱投向他的身边,请求他有朝
一日把这两个天使还给我,使他们回归天国。没有他们,天
堂对我来说也是荒凉的。我的事也许在冥冥中早有安排:因
为,象我这样的人是绝无仅有的。我们不可能经常遇到费利
普和加斯东这样的男子,所以在这一点上,社会规律和自然
规律倒是协调一致的。是的,女人永远是个弱者,她在结婚
的时候就得为男人牺牲自己的全部意志,而后者就应该牺牲
他的利己主义作为报答。近来,我们女性有声有色地掀起的
那种反抗浪潮,连同我们洒下的眼泪,只不过是为人所不齿
的侵事,赢得的只是无数哲学家赠予我们的称号‘孩子’。”
就这样,她用你熟悉的那种甜美的声音侃侃而谈,露出
最最高雅的神态,说了许多最有见地的话,一直说到加斯东
带着他的嫂子和两个侄儿,还有嫂子的英国女仆,一起来到
她的身边:他们是路易丝打发他去巴黎找来的。
“这就是杀害我的那两个漂亮的小刽子手,”她一见这两
个侄儿就这样说。“他们多象自己的叔叔啊!叫我怎么能不产
生错觉呢?”
她对于长房的这位加斯东夫人十分亲切,请她在别墅里
千万不要见外。她摆出十足的绍利厄家的气派,殷勤地接待
了这位夫人。我当场给绍利厄公爵夫妇、雷托雷公爵、勒农
库绍利厄公爵u,以及玛德莱娜等人写了信。这事我总算办
得不坏。路易丝由于那一天劳神过度,第二天就不能走动了;
她甚至躺到晚饭时才起来看看。玛德莱娜·德·勒农库、路
①路易丝的二哥,即前文提到的勒农库 吉弗里公爵。
人间喜剧第二卷
易丝的母亲和两个哥哥当晚就赶到了别墅。她和家里人在婚
姻问题上所产生的隔阂一下子都消除了。从那一天起,路易
丝的父亲和两个哥哥每天上午骑马前来探视,两位公爵夫人
每天晚上都在木屋别墅里度过。死亡既可以使人分离,也可
以使人亲近,它能抑制一切卑劣的感情。路易丝总是显得非
常亲切,十分可爱,很有理智,非常风趣,富有同情心。直
到最后一刻,她仍然表现出使她享有盛名的那种情趣,这种
使她能在巴黎成为一位女王的精神财富,却正是我辈所欠缺
的。
“就是进棺材,我也要漂漂亮亮的。”她一面露出自己特
有的微笑对我说,一面躺倒在床上,开始了十五天的衰竭期。
在她的卧室里看不到养病的痕迹:药水、胶布、所有的
医疗器械全都被藏起来了。
“我算是死得轻松的吧?”昨天她对自己所信任的塞夫勒
的本堂神甫这样说。
所有在场的人都象守财奴似的守着她。加斯东已经在无
限的忧虑和可怕的现实之中经受了考验,所以看起来还不乏
勇气,但他受了严重的打击:如果他要追随自己的妻子而去,
我也不会感到奇怪的。昨天他在绕着水池徘徊的时候对我说:
“我应该当这两个孩子的父亲……”他指着自己的嫂子以
及她领着散步的两个孩子说。“可是,虽然我不想自寻短见而
离开这个世界,我还要请你当他们的第二位母亲,并让你丈
夫接受我和嫂子的共同委托,充作他们非正式的监护人。”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夸张的味道,完全象个知道
自己将不久于人世的人。他的睑上露出一丝笑意来回答路易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丝对他的微笑,但只有我还能不受这种微笑的迷惑。他正在
表现出路易丝那样的勇气。路易丝曾表示要见见她的教子;可
是我并不因为孩子在普罗旺斯而感到遗憾,因为她可能又要
慷慨解囊,从而使我感到难堪。
再见,我的朋友
八月七日,于木犀别墅
昨天晚上路易丝说过几次胡话;只是她的胡话听起来非
常高雅;这说明,平素有头脑的人绝不会象小市民或蠢人那
样变成一个疯子。她用压抑的嗓音哼着《普里塔尼》、《索姆
南布拉》和《摩西》u中的意大利曲子。我们在场的人全都含
着热泪,静静地守在她的病榻边,就连她的哥哥雷托雷也不
例外;她的灵魂显然正在渐渐地消逝。她已经看不清我们了!
在这微弱的歌声和恬静得出奇的神态中,她仍然表现出自己
的全部风韵。弥留的时刻从半夜里开始。早上七点钟,我亲
自去扶她坐起来;那时,她似乎又有了点力气,她想坐到窗
前,并要加斯东把手伸给她……我的朋友啊,不一会儿,我
们的天使只留下了一具躯壳;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再也找不
出这样可爱的人了。头天晚上,她趁加斯东打盹的时候,瞒
着他行了圣礼,完成了这场可怕的仪式。当时她就要求我,让
她面对自己创造的这一自然美景,由我给她用法语诵读D e
profulldis吲,她默诵着这段经文,紧紧地抓住跪在安乐椅旁边
①意大利著名作曲家贝利尼和罗西尼的歌剧,当时正在巴黎上演。
②即拉丁语De Dro血nndis dam钾i甜te,Dom_ne:我从心灵深处向主呼
吁。(《圣经·诗篇》第一百二十九篇,在超度亡灵的晚祷中诵读。)
的丈夫的双手。
人间喜剧第二卷
八月二十五日蚀的忌日)
我的心碎了。我刚去看了她的遗容。她躺在灵柩里,睑
色已经发白,皮肤上出现了紫斑。喔!我要看看我的孩子!我
的孩子!快领着他们来接我吧!
八月二十六日
一八四一年,于巴黎
刘益庾译
人间喜剧第二卷
入世之初
给洛尔①
但愿为我提供这一场景主题的、杰出
而又谦逊的灵魂,能获得她应有的荣誉。
她的哥哥
在距今不远的将来,铁路会使某些行业销声匿迹,又使
另外一些行业改弦易辙,尤其是那些和巴黎郊区形形色色的
交通工具有关的行业。因此,不久以后,本书中的人和物,也
许就只具有考古学的价值了。我们的后辈将来会把这个时代
叫做旧时代,但是,他们难道会不乐意知道旧时代的社会文
物吗?被人们诗意地称作布谷乌的双轮公共马车,盛行了一
个世纪之久,停在协和广场上,挤得王后大道水泄不通。一
八三。年,这种马车还多得不计其数,现在却不见踪影了;到
一八四二年,即使乡间有最引人入胜的盛会,也难得在路上
看见一辆这样的马车。
在一八二。年,巴黎和以风景闻名的郊区之间,并不都
①洛尔·絮尔维尔(1 800 1 871),作者的妹妹,也是他的挚友,这篇小说
的题材就是她提供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有定时的班车来往。然而,在巴黎方圆十五法里以内人烟稠
密的市镇中间,图沙父子车行却垄断了客车运输,并且成了
圣德尼城郊大道生意最兴隆的车行。虽然它牌子老,资金多,
办事勤快,经营有方,有统筹划一的种种方便,但它却发现
圣德尼城郊的双轮公共马车,在和它拼命争夺周围七、八法
里以内的生意。巴黎人对郊游的兴致是这样高,因而郊区的
小车行也利用当地的便利条件,和图沙父子的小运输行竞争
起来了。把图沙车行叫做小运输行,那是和蒙马特尔大街的
大运输行相对而言的。这个时期,图沙车行生意兴隆,使得
许多投机商人眼红。于是不管到巴黎郊外哪个小地方去,都
有一些车行会派出漂亮、快速、舒适的马车,定时从巴黎出
发,定时回巴黎去。结果,在巴黎周围十法里以内,在各条
城镇交通线上,都出现了激烈的竞争。那种叫做“布谷鸟”的
双轮公共马车被挤垮了,不能再走五、六法里的长途,它就
改走短程,这样又维持了几年。最后,四轮公共马车显示了
用两匹马拉十八个旅客的优越性,双轮公共马车才不得不服
输。今天,这种行动不便的鸟儿如果还能幸存,那也只是在
专门拆卖马车零件的旧货店里,才偶尔看得见一辆,它的结
构和装备都成了文物研究的资料,就象居维埃u从蒙马特尔
石膏矿里找出来的古生物化石一样。
从一八二二年起,投机商人就和图沙父子车行展开竞争,
同时使当地的小车行也受到威胁,好在小车行的车辆往来于
①居维埃(1769 1 832),法国生物学家,自然史教授,比较解剖学的创立
者。
人间喜剧第二卷
城镇之间,通常都能得到当地居民的同情和支持。小车行老
板一般是车夫兼车主,又兼旅店老板,对当地的人情世态、利
害关系全都了如指掌。他做生意非常精明,常帮旅客一些小
忙,却并不要求相应的代价,这样一来,他赚到的甚至比图
沙运输行还多。他会逃关漏税。在必要时,他还会违犯规章,
多捎几个乘客。总而言之,他和老百姓有交情。因此,即使
在有竞争的时候,老车夫虽然不得不和他的对手平分一个星
期的生意,但是总有些人宁愿晚点动身,也要和他们熟悉的
老车夫作伴同行,尽管他的车马在安全方面并不太叫人放心。
有一条路线图沙父子车行企图垄断,结果竞争更加激烈,
那就是从巴黎到瓦兹河畔的丽山那条线。直到今天,有人还
在和图沙的继承人图卢兹竞争。这条路上的生意好得出奇,在
一八二二年,已经有三家车行同时跑这条线。尽管图沙运输
行降低票价,增加开车班次,购置美观的车辆,竞争还是没
有停止;因为这条路线的收益非常大,路上有圣德尼和圣布
里斯这样的小市镇,还有皮埃菲特、格罗莱、埃库昂、蓬塞
尔、穆瓦塞勒、巴耶、蒙苏尔特、马伏利耶、弗朗孔维尔、普
雷勒、努万泰尔、内尔维尔等村镇。图沙运输行后来把这条
路线延长到尚布利,竞争也就延伸到尚布利。今天,图卢兹
运输行竞把这条线一直延长到博韦了。
在这条通往英国的大路上,有个地方名叫地窖,从地形
的观点看来,这个名字取得相当妙。这里有一条路,通过瓦
兹河流域一个风景秀丽的峡谷,直到亚当岛。这个小城出名
的理由有两层:一来它是绝了后嗣的伊勒亚当家族的发祥
地,二来它是波旁孔蒂王族的老家。亚当岛是个美得迷人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小城,两旁有两个大村子:诺让村和帕尔曼村。这两个村
子都因产优质石矿而远近闻名,矿石不但运到巴黎,而且供
出口,去建筑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比如布鲁塞尔大剧院圆柱
的基石和雕饰就是用诺让石做的。这一带地方虽然风景美妙,
还有一些王公、高憎或者杰出的画家修建的著名堡邸,例如
卡桑、斯托尔、勒瓦尔、努万泰尔、佩尔桑等地便是,但在
一八二二年,这一带地方的交通运输居然没有出现竞争,而
是由两个马车夫商量好了来共同经营的。这一带地方处在竞
争之外的理由不难解释,因为它不在通往英国的大路上,而
只有一条石子路从大路上的地窖通到亚当岛。这是孔蒂王族
出钱铺的路,全长只有两法里;没有哪家车行愿意从大路绕
这么大的弯子到这里来,何况那时亚当岛又在路的尽头,石
子路到这里也就完了。最近几年,有一条大路把蒙摩朗西峡
谷和亚当岛峡谷连了起来,从圣德尼起,沿着瓦兹河,经过
圣勒塔韦尼、梅鲁、亚当岛,一直通到丽山。但在一八二
二年,到亚当岛的唯一道路,就是孔蒂王族筑的这条石子路。
因此,皮埃罗坦和他的同行垄断了从巴黎到亚当岛的交
通运输,地方上的人都喜欢他们。他们的马车来往于斯托尔、
勒瓦尔、帕尔曼、香摈、穆尔、普雷罗尔、诺让、内尔维尔、
马伏利耶等地之间。皮埃罗坦是这样出名,以致处在大路上
的蒙苏尔特、穆瓦塞勒、巴耶和圣布里斯等地的居民,也来
搭他的车,因为在他的马车里找到座位的机会更多,而驶往
丽山的班车却老是满座的。皮埃罗坦和他的同行相处得很好。
他们一辆马车从亚当岛出发,另外一辆就从巴黎开回来,交
叉往返,其实谈不上什么竞争。皮埃罗坦已经得到了当地人
人间喜剧第二卷
的好感。再说,在这两个马车夫之中,只有皮埃罗坦一个人
在我们这个并非完全虚构的故事里出场。因此,只要知道他
们两个一面进行正大光明的竞争,客客气气地争取乘客,一
面还是和睦相处,也就够了。他们为了节酋开支,在巴黎住
的是同一家旅店,合用一个院子,一个马房,一个车棚,一
个营业处,一个办事员。这些细节也足以说明皮埃罗坦和他
的同行,用当地人的话来说,是怎样一对随和的人了。
他们住的旅店叫做银狮旅馆,坐落在昂吉安街的拐角上,
现在还在那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家旅店就专门接待
马车夫。旅店老板自己也开了一家车行,专走达马尔坦一条
线,他的车行地位如此巩固,连它对门的邻居图沙小运输行
也不敢派车去抢它的生意。
虽然到亚当岛去的马车应该有固定的开车时刻,皮埃罗
坦和他的同行在这方面却总有点拖拖沓沓,如果说这种推沓
使他们得到了本地人的好感,却也的确该受到习惯于按时开
车的外地客人的严厉批评;但他们的马车是半公半私的班车,
所以他们在老主顾里面总找得到为他们说好话的人。下午,四
点钟的班车一直要拖到四点半才出发;早上,虽然规定是八
点开车,却从来没有在九点以前开出过。此外,他们自己的
这套规矩还有非常大的伸缩性。夏天,那是马车夫的黄金时
代,开车时刻是要陌生旅客严格遵守的,对本地人却有伸缩
的余地。这个办法使皮埃罗坦有可能把一个座位卖两次钱,如
果有个本地人临时来买票,而又有一个订了座的旅鸟u来晚
①“旅鸟”,过路客的俗称。
人间喜剧第二卷
了的话。在循规蹈矩的人看来,这种伸缩性当然是不足为训
的;但皮埃罗坦和他的同行却推说世道艰难啦,冬天亏了本
啦,不久要买新马车啦,最后,还推说应该严格遵守章程上
的规定,其实章程只有极少几份,而且只给那些硬要看的旅
客看看。
皮埃罗坦是个四十岁的人,已经是一家之主了。一八一
五年军队遣散的时候u,他离开骑兵队,继承了父亲的旧业。
他父亲也是马车夫,驾着一辆不大好使的双轮马车,来往于
亚当岛和巴黎之间。皮埃罗坦娶了一个小客店老板的女儿之
后,扩充了亚当岛的交通业务,使班车正规化起来。他为人
精明,还象军人一样一丝不荀,使得大家对他刮目相待。皮
埃罗坦(这个名字可能是个绰号④)手脚麻利,行事果断,面
部表情灵活多变,在那饱经风霜的红睑膛上,刻下了一种狡
狯的神态,看上去好象挺机灵。此外,他见多识广,随便碰
到什么人都能攀谈起来。他的嗓音,因为习惯于和马说话,习
惯于吆喝“当心马车”,也变得有点粗声大气;不过他和大老
板们说话的时候,倒还是柔声细气的。他的服装和一般二流
马车夫的一样,包括一双本地制的、底上打钉的笨重结实的
靴子,一条深绿色的粗绒长裤,一件同样料子的上衣。在他
赶着载满客人的马车上路的时候,上衣外面还套了一件蓝罩
衫,罩衫的领口、肩头、袖口,都绣了五颜六色的花纹。他
的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军人的生活使他养成了根深蒂固的
①一八一五年拿破仑战败
②皮埃罗原是小丑的名字
军队遣散。
皮埃罗坦由此变化而来。
人间喜剧第二卷
等级观念和服从上层人物的习惯;虽然他对老百姓随随便便,
但不论对哪个阶层的妇女,他都非常尊重。然而,用他自己
的话来说,由于他用车子运人运得多了,结果把旅客都看成
是会走路的货物,这种货物上了车后,并不象运输行的主要
商品那么需要小心照料。
皮埃罗坦知道,自从议和u以来,大势所趋,他那一行
有了很大的变革,他不甘心落后于物质文明的发展。因此,从
春天起,他就常常提起那辆在大名鼎鼎的法里·布雷依曼造
车厂定做的大马车,加之旅客越来越多,也使他不得不买一
辆大客车了。那时,他的资产只有两辆车。一辆是他父亲留
给他的,属于“布谷鸟”那一类,在冬天使用,他向税务局
呈报纳税的也只是这一辆。这辆马车的两侧凸起,车厢里有
两条板凳,坐得下六个旅客。板凳上虽然蒙了一层乌得勒支④
黄丝绒,坐下去还是硬得象铁。两条板凳中间,背脊那么高
的地方,有根横木为界,横木两端安装在车厢两壁的凹槽内,
可以随意装上去,拆下来。
这根横木外面装模作样地包了一层丝绒,皮埃罗坦把它
叫做“靠背”,旅客们却苦于它既难拆,又难装。如果说它装
拆起来很困难,那么装好之后,旅客的肩胛骨却只会更加难
受;要是你让它横在车厢里,则上车下车都不安全,对于妇
女尤其危险。这辆马车两侧鼓起,活象一个孕妇的大肚皮。虽
然每条板凳只应该坐三个旅客,却时常有八个人坐在两条凳
①指一八一五年法国战败议和。
②乌得勒支,荷兰城市,乌得勒支省的省会。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上,挤得象装在桶里的鲱鱼一样。皮埃罗坦居然认为旅客这
样坐得更稳当,因为他们紧紧挤在一起,动也动不了;而三
个旅客坐一条极凳却经常会撞来撞去,路上颠簸得厉害的时
候,他们的帽子还可能在车篷上撞坏。车厢前面有条木板凳,
这是皮埃罗坦的座位,那里也坐得下三个旅客。大家都晓得,
坐在那里的旅客叫做兔子u。有时皮埃罗坦还要搭上四只兔
子,自己只好坐在旁边一个木箱上。木箱钉在车厢的前下方,
本来是给兔子做踏脚用的,里面总是塞满了稻草,或者是不
怕踩的行李。这辆马车的车厢外面漆成黄色,上部漆了一道
理发店标志似的蓝色长条作为装饰。在车厢两侧的蓝色长条
上,都漆了银白色的大字:亚当岛 巴黎,车厢后面漆着:亚
当岛班车。我们的后代要是当真以为这辆马车只能拉十三个
人,而且包括皮埃罗坦在内的话,那就错了。这辆马车还有
一个四方的行李厢,上面盖着一块油布,里面堆着一些大小
箱笼和包裹。每逢盛大的节日,这里也坐得下三个旅客;不
过谨慎小心的皮埃罗坦只让他的老主顾坐在那儿,而且还要
走过检查站三、四百步以后才能上车。车夫们把这个行李厢
叫做鸡笼,每逢路上有个村镇,而村里又有个警察岗哨,那
里面的旅客就得提前下车步行。那时,警厅保证旅客安全的
规章明文禁止超额载客,如果皮埃罗坦公然违章,警察虽然
大都是他的朋友,也不便于包庇。因此,皮埃罗坦只有用这
个办法,才能在星期六下午或者星期一早上,装上十五个旅
客。为了要拉得动这辆车,他就给他那匹名叫“红睑”的超
①巴黎人将坐在马车夫旁边位置上的旅客称作“兔子”。
人间喜剧第二卷
龄老马找一个伙伴。这个伙伴只有一匹小驹那么大,但他却
把它说得好得不得了。这匹小驹是匹雌马,名叫“小鹿”;它
吃得少,劲儿大,永远不会累垮,真算得上是一匹价值千金
的好马。
“我老婆宁肯不要红睑这样的大草包,也舍不得小鹿哩!”
遇到旅客跟皮埃罗坦开玩笑,说他的小鹿算不上一匹马的时
候,他就会这样嚷着说。
另外一辆马车和这一辆不同,它有四个轮子,构造古怪,
被称为四轮马车,坐得下十七个旅客,虽然只该坐十四个。它
走起来响声这样大,只要一走出峡谷前山坡上的那片树林,亚
当岛的人就会说:“瞧!皮埃罗坦来啦!”它的车厢分成两间,
一间叫做内座,里面有两条板凳,坐得下六个旅客;另外一
间有点象带篷轻便车,在车子前部,叫做“前座”。前座有一
扇镶着玻璃的门,奇形怪状,开关很不方便,要描写它,就
得花费很多的笔墨才能讲清楚。这辆四轮马车还有一个带软
篷的顶层,里面塞得下六个旅客,外面用皮制的门帘挡风。皮
埃罗坦坐在前座的玻璃门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位子上。
所有的公共马车都得纳税,这位亚当岛的马车夫却只给
他的双轮马车上捐,并且说它只能坐六个旅客,但他每次驾
驶四轮马车的时候,也用这张行车执照。这在今天看来,可
能显得非常奇怪;但在开始征收车捐的时候,税务局也不敢
过分认真,只好容忍马车夫耍的那些欺骗手段。这使车夫们
相当满意,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可以耍一耍那些税务
员。但不知不觉地,吃不饱的税务局也变得厉害了。现在,马
车必须贴上双重印花,证明它的载重量经过鉴定,捐税都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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