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人间喜剧》作者:[法]巴尔扎克【一至六卷完结】 > 《人间喜剧》.txt

①拉丁文:要有光!典出《旧约·创世记》第一章:“上帝说,要有光,就.7

缴清,否则就不准通行。一切事物都有它的幼稚时期,连税

务局也不例外;在一八二二年底,税务局的幼稚时期还没结

束。夏天,皮埃罗坦的四轮马车常常和双轮小马车同时上路,

装着三十二个旅客,却只上六个旅客的捐税。在这些幸运的

日子里,四点半钟从圣德尼城关开出的班车,很神气地在晚

上十点钟到达亚当岛。皮埃罗坦因此得意洋洋,虽然不得不

额外租几匹马,他还是说:“我们干得不坏!”为了要用这套

车马在五个钟头之内跑完九法里,他就取消了大路上一般马

车都停留的那几个站头:圣布里斯,穆瓦塞勒和“地窖”。

银狮旅馆占了一块很长的地盘。虽然旅店在圣德尼城郊

大道的门面只有三、四个窗户,但它的院子很深,整个房屋

是紧靠着一堵公共的分界墙建筑的,院子尽里头是马房。旅

店的入口象条走廊,门檐下面停得下两、三辆马车。一八二

二年,所有在银狮旅馆租了房间的运输行,都由旅店老板娘

代办售票事宜,旅店里有几家运输行,老板娘就有几本帐簿;

她管收钱,登记旅客的姓名,和颜悦色地把行李搬到旅店的

大厨房里。旅客们也很满意这种一家人似的无拘无束。如果

他们来得太早,就坐在大壁炉的炉台下,或者站在门廊里,或

者去棋盘街转角处的棋盘咖啡店。棋盘街和昂吉安街平行,两

条街之间只隔几幢房屋。

这一年初秋,一个星期六的早上,皮埃罗坦双手穿过罩

衫上开的口子,插在裤子口袋里,站在银狮旅馆大门口。从

门口往里看,看得见旅店的厨房和又深又长的院子,在院子

尽头,隐隐约约还可以看见阴暗的马房。往达马尔坦的客车

刚开出去,笨重地追赶着图沙车行的几辆客车。时间已经是

人间喜剧第二卷

早上八点多钟了。门廊上方看得见一块长方形的招牌,上面

写着:银狮旅馆。在高大的门廊下面,小马夫和运输行的搬

运夫正在瞧着马车起跑。这种起跑往往叫旅客上当,使他们

以为马永远能跑这么快。

“要不要套车,老板?”皮埃罗坦的小马夫见没什么可看

的,就这样问他。

“已经八点一刻了,我还没有看见我的旅客呢!”皮埃罗

坦回答,“他们钻到哪里去了?还是照旧套车吧。管它有货没

货。老天爷!天气这么好,谁晓得我那位同行今晚会把旅客

送到哪里;而上我这里登记的却只有四个旅客!真是星期六

的好生意!你急着要钱用的时候,总是这样的!真是个倒霉

的行当!干这一行倒霉透了!”

“要是旅客太多,你叫他们坐到哪里去呢?你今天只有一

辆小马车呀!”搬运夫兼马夫设法安慰皮埃罗坦。

“我还有辆新车呢!”皮埃罗坦说道。

“新车在哪儿呀?”胖胖的奥弗涅马夫露出杏『二般的大板

牙笑着问他。

“大饭桶!明日星期天,它就要上路了,要坐十八个旅客

哩!”

“哎唷!好一辆漂亮马车,这下大路上可热闹了,”奥弗

涅人说道。

“这辆车象开到丽山去的大客车一样,哼!崭新的!漆的

是金红两色,美得会把图沙父子活活气死!我要用三匹马来

拉车。已经找到了一匹和红睑配对的马,那小鹿就可以挺神

气地走在前头了。喂,得了,还是套车吧,”皮埃罗坦说,一

人间喜剧第二卷

面往圣德尼门那个方向瞧着,一面把短烟斗里的烟草压压紧;

“我看见那边来了一个妇女和一个挟着包袱的小伙子;他们是

来找银狮旅馆的,因为他们不理会那些兜生意的双轮马车。

嘿!嘿!我看那个妇女还象是个老主顾呢!”

“你总是空车出去,抵达的时候却满载着客人,”他的搬

运夫对他说。

“但是没有货运!”皮埃罗坦说。“老天爷!多倒霉!”

墙脚下有两块很大的界石,那是为了防止车轴把墙基撞

坏。皮埃罗坦在一块界石上坐了下来,神情不安,精神恍惚,

有点反常。

刚才的谈话表面上听起来没什么,实际上却触动了皮埃

罗坦内心深处的莫大忧虑。什么东西能够使皮埃罗坦心绪不

宁呢?还不就是一辆漂亮的马车,可以在大路上显显身手,和

图沙车行比个高低,扩大他的业务,使旅客称便,夸奖的马

车大有改进,不再听见人家不绝口地抱怨他的破木鞋④,这就

是皮埃罗坦值得称赞的抱负。

这个亚当岛的马车夫被自己的欲望牵着鼻子走,想要挤

掉他的同行,希望有朝一日,他的对手也许不得不把亚当岛

的班车生意让给他一个人干,他已经做了一件不自量力的事。

他的确在法里·布雷依曼公司定做了一辆马车。这家造车厂

刚用英国的方形弹簧代替法国的鹅颈弹簧和其他过时的发

明;不过这些不信任人、又难通融的工厂老板,只肯见钱交

货。这些老练的商人不太愿意造好了马车留在厂里占地方,一

①指他的蹩脚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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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要皮埃罗坦先交两千法郎才肯动工。为了满足他们公平合

理的要求,这个要争口气的马车夫把他借来的钱和所有的财

源都用光了。他的老婆、丈人、朋友都曾为他慷慨解囊。他

头一天晚上还到油漆店去看过这辆漂亮的大马车,它已经一

切齐备,只等上路了;不过要它明天上路,一定得先付清车

款。

但是,他还差一千法郎呢!他不敢向旅店老板借这笔钱,

因为他欠他的房租。但缺少这一千法郎,就有可能会丢掉预

付的两千法郎。至于买新“红睑”的五百法郎,买新马具的

三百法郎,还不计算在内。新马和马具都是赊来的,要在三

个月内付款。刚才,由于失望而恼羞成怒,又为了要争一口

气,他已经大言不惭地宣布:明天星期日,他的新马车要上

路了。其实他心里暗自盘算:两千五百法郎当中先付一千五

百,也许能使车厂老板软下心来,让他提取车辆。但他考虑

了三分钟之后,忽然大声嚷起来:

“不,他们是些不通人情的狗东西!是卡住人脖子的枷

锁!——还不如去找普雷勒的总管莫罗先生呢,”他起了一个

新念头,就自言自语说,“他是个好说话的人,说不定会接受

我开出的六个月的期票。”

这时,一个没穿号衣的仆人,杠着一个皮箱,从图沙车

行出来,他在那里没有订到下午一点钟开往尚布利的班车座

位,就来问马车夫:

“你是皮埃罗坦吗?”

“什么事?”皮埃罗坦说。

“如果你能等一刻钟的话,我的主人就坐你的车走;如果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不能,我就把他的箱子找回去,那他就只好坐出租马车去了。”

“我可以等两、三刻钟,再多等一会儿也行,小伙子,”皮

埃罗坦说,一面斜着眼睛瞧瞧那个漂亮的小皮箱,箱子关得

紧紧的,上面有一把刻着爵徽的铜锁。

“那好,交给你吧,”仆人说,一面把箱子从肩上卸下来。

皮埃罗坦接过箱子,掂了掂,瞧了瞧。

“拿去,”马车夫对搬运夫说,“用软一点的稻草把它包好,

放在车子后面的柜子里。皮箱上面没有姓名。”他又补说了一

句。

“有我家大人的爵徽,”仆人说。

“你家大人?那比金子更可贵了!去喝一杯吧,”皮埃罗

坦眨眨眼睛说,接着就把仆人带到棋盘咖啡店去。“伙计,来

两杯茴香酒!”他一进门就大声嚷道。“你的主人是谁?他要

到哪里去?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呀!”皮埃罗坦碰杯的时候问

仆人道。

“你不认识我,这也难怪,”仆人接着说,“你们那个地方,

我的主人一年也去不了一回,要去也总是坐自备马车去。他

更喜欢奥尔热幽谷,那里有巴黎近郊最美丽的花园,真比得

上凡尔赛宫。那是他家祖传的领地,人家就用这块领地的名

字称呼他。你不认得莫罗先生吗?”

“你是说普雷勒的总管?”皮埃罗坦说。

“对,伯爵大人要到普雷勒去两天。”

“啊!德·赛里齐伯爵要坐我的车?”马车夫叫了起来。

“是的,伙计,正是这样。但是你得留神!有件事千万得

记住。如果你车上有本乡人,你可别说出伯爵大人的真名实

人间喜剧第二卷 293

姓。他要e11 cognitou地旅行,他让我嘱咐你,并且答应给你

一大笔酒钱。”

“呵!这次秘密旅行,说不定和穆利诺的佃农莱杰老爹来

商量的买卖有关系?”

“我不知道,”仆人回答,“不过家里准是出了点岔子。昨

天晚上,我去吩咐马房备车:今天早上七点,老爷打算坐道

蒙式马车④到普雷勒去;但是,到了七点,老爷又说不用车

了。老爷的亲随奥古斯丁认为他改变主意,是一个女人来访

的结果,看样子,那女人是从普雷勒来的。”

“是不是有人说了莫罗先生的坏话?他可是个最正派、最

规矩的人,真是人中的君子!哎!要是他想赚钱的话,他可

以大大地捞上一把,真的!……”

“那他就做错了,”仆人一本正经地说。

“那么,德·赛里齐先生真的要到普雷勒来住吗?既然公

馆已经修理好,也布置好了,”皮埃罗坦停了一会又问。“听

说已经花了二十万法郎,是真的么?”

“如果你我有人家浪费掉的那笔钱,我们就够格当老板

了。要是伯爵夫人也去普雷勒,啊!你瞧吧,那莫罗一家可

休想再享福了,”仆人带着神秘的神气说。

“莫罗先生真是个好人哪!”皮埃罗坦又说,他老在想着

向总管借一千法郎的事,“他叫人乐意为他干活,待人也不苛

①意大利文,本应为_n00gnito,意思是隐匿姓名身分,仆人误说成en cogn}

tO。

②一种由两名车夫赶的四驾马车。

人间喜剧第二卷

刻,又会尽量利用土地的收益,这都是为了他的主人呀!多

好的人啊!他时常到巴黎来,总是坐我的车,赏我的酒钱真

不少,并且总有一大堆事托我在巴黎代办。每天都有三、四

包东西要带去,不是替先生带,就是替太太带;为了这些托

带的小东西,每个月给我一张五十法郎的领款单。莫罗太太

很喜欢她的孩子,要是说她也稍微摆摆阅,那就是让我去学

校接他们,又把他们送回去。每次她都赏我一百个苏,一个

摆阔的责夫人也不过如此了。啊!每逢我车上有他们家的人,

或是有人要去他们家里,我总是把车子一直开到公馆的铁栅

门前……照理应该如此,你说对不对?”

“听说莫罗先生在伯爵大人派他做普雷勒的总管以前,手

上连一千埃居都没有,”仆人说。

“不过,从一八。六年起,这位先生一连干了十七年,也

该攒点家私了!”皮埃罗坦回嘴说。

“这倒是真话,”仆人点点头说,“不过,这样一来,主人

可要给人家笑话了。为莫罗着想,我倒希望他已经装满了他

的腰包。”

“我从前时常运送时鲜货,”皮埃罗坦说,“送到昂丹大道

你们公馆里,不过我从来没福气碰上你家老爷或夫人。”

“我家老爷是个好人,”仆人诡秘地说,“不过,既然他要

你为他的身分保密,那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至少,我们公馆

里的人都是这样想的;不然为什么不坐道蒙式马车?为什么

要坐公共马车呢?难道一位法国贵族老爷还坐不起一辆出租

马车吗?”

“出租马车一个来回可能向他要四十个法郎;因为你要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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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这条路哇,若是你不熟悉的话,真是象松鼠走的路一般

难走呢。呵!总是一上一下,”皮埃罗坦说。“贵族老爷也罢,

财主老板也罢,每个人都得精打细算呀!假如伯爵大人这次

旅行和莫罗先生有关系的话……我的天,万一他出了什么事,

那叫我多么着急!老天爷!难道没有办法预先关照他一声?因

为他的确是一个好人,十足的好人,人中的君子呵!……”

“咳!伯爵大人也很喜欢莫罗先生呀!”仆人说,“不过,

如果你要我给你出出主意的话,你就听我的:少管闲事为妙。

我们照顾自己还忙不过来呢。人家要你怎样做,你就怎样做

好了,千万不要在伯爵大人面前耍什么花招。你要晓得,说

到底,伯爵是慷慨大方的。只要你帮了他这么一点忙,”仆人

说时指着一个手指甲,“他就会帮你这么大的忙,”他说时伸

出一只胳膊。

这个考虑周到的意见,尤其是这个形象化的比喻,出自

德·赛里齐伯爵的二等亲随之口,使皮埃罗坦对普雷勒领地

总管的热心,也不得不冷下去了。

“算了吧,再见,皮埃罗坦先生,”仆人说。

为了了解皮埃罗坦的马车里将要发生的戏剧性事件,这

里需要赶快交代一下德·赛里齐伯爵和他的总管的生平。

于格雷·德·赛里齐先生是由弗朗索瓦一世④封为贵族

的大名鼎鼎的于格雷议长的嫡系子孙。

于格雷家族的纹章是一半金黄,一半黑色,上有一道昏

①弗朗索瓦一世(1494 1 547),法国国王。

人间喜剧第二卷

暗的金边,中间有两个菱形,一个黑的里面套个金的。纹章

上的铭文是:I,sEMPER MELnJs ERIsu。这句铭文和两

旁的两个线轴图案说明了:在等级森严的时代,平民之家是

何等谦逊,同时也说明了我们古老风俗的淳朴,人们用音义

双关的文字做游戏,从拉丁语铭文中拼出了伯爵领地的称呼:

赛里齐②。

伯爵的父亲在大革命@之前是议会的议长。至于伯爵本

人,早在一七八七年他才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是大议会的

议员了,那时他就以善于解决难题而出名。大革命期间他没

有逃往国外,而是住在阿帕戎附近的赛里齐庄园,人家对他

父亲的敬重使他幸免于难。他在那里住了几年,照料德·赛

里齐议长。到一七九四年,他的父亲去世后,他被选入“五

百人议会”,担任立法方面的工作,这样可以减轻他丧父的悲

痛。

雾月十八日@以后,德·赛里齐先生象议会中所有的名

门望族子弟一样,成了首席执政拉拢的对象。执政把他安置

在国务委员会,要他整顿一个最混乱的部门。这位贵族世家

的后裔,竞成为拿破仑庞大宏伟的国家机构中一个最起作用

的成员。因此,这位国务委员不久又离开了他原来的部门,去

①拉丁文:日臻完善。

②md_11 s最后一个字母s和ens,拼成“赛里”(s6ri)eris最后一个字

母s和铭文第一个字l拼成“齐”(sy),合成“赛里齐”G6nsy)。

⑧指一七八九年法国资产阶级革命。

④一七九九年雾月十八日,拿破仑发动政变,自任首席执政,后来称帝。本

书中的“首席执政”和“皇帝”都指拿破仑。

人间喜剧第二卷

担任大臣的职务。皇帝封他为伯爵和上议员,他还先后做过

两个王国的总督。一八。六年,这位议员四十岁的时候,和

前侯爵德·龙克罗尔的妹妹结了婚。侯爵的妹妹原来是共和

国一位赫赫有名的戈贝尔将军的夫人,二十岁就守寡,继承

了戈贝尔的遗产。这桩亲事门当户对,为德·赛里齐伯爵锦

上添花,使他巨大的财产增加了一倍,还使他成了被皇帝封

为伯爵兼御前常侍的前侯爵德·鲁弗尔的连襟。

一八一四年,德·赛里齐先生由于公务繁重,心力交瘁,

健康欠佳,需要休息,便辞去一切职务,离开皇帝委派他主

管的总督府,回到巴黎。拿破仑见他情况属实,只好照准。这

位不知疲劳的皇上,也不相信别人会疲劳,最初竞把德·赛

里齐伯爵的辞职,看作是眷恋故主的背叛行为。所以,虽然

这位上议员没有失宠,人家却以为他对拿破仑心怀不满。因

此,到波旁王朝复辟的时候,德·赛里齐先生既承认路易十

八是正统君主,路易十八就对这位成了法兰西贵族的上议员

信任备至,派他掌管枢密事宜,封他为国务大臣。三月二十

日,德·赛里齐先生并没有到根特去④,但他通知拿破仑说:

他要继续效忠波旁王室,并且拒不接受百日皇朝授予他的贵

族爵位。在这短命的朝代,他一直住在他的领地上。皇帝第

二次退位后,他理所当然地又成了枢密院的成员,被任命为

行政法院的副院长兼清算大臣,代表法国处理战胜国提出的

①一八一五年三月二十日,拿破仑重新夺取政权。三月十九日,波旁王朝

的路易十八逃到比利时的根特(又译冈城),一些效忠王室的大臣也随驾

前往。

人间喜剧第二卷

赔款问题。他不讲究个人排场,也没有个人野心,但对公家

的事却起着很大的作用。没有和他商量,政府就不能作出任

何重要决定;但他从来不到宫廷去,就是在他自己的客厅里

也很少露面。这位贵族的生活,开始是专心于工作,后来却

变成连续不断的工作了。伯爵一年四季都是清晨四点钟起床,

一直工作到中午,再去处理法兰西贵族院或行政法院副院长

的公务,晚上九点就睡了。为了酬谢他的劳绩,国王曾授予

他骑士团勋章。德·赛里齐先生很久以前就得过荣誉勋位大

十字勋章,还得了西班牙的金羊毛勋章、俄国的圣安德烈勋

章、普鲁士的黑鹰勋章,总而言之,他几乎得过欧洲各个宫

廷的勋章。在政治舞台上,没有谁象他这样少露面而起大作

用的。大家知道,对于这种品格的人,浮华虚荣,显赫恩宠,

成败得失,都无足轻重。不过除了神甫以外,要是没有特殊

的原因,谁也不会过他那样的生活。他这种莫测高深的行为

自有他难以启齿的原因。

他娶他的夫人之前,早已爱上了她,这种狂热的恋情,使

他能够忍受和一个寡妇结婚所带来的、不足为外人道的一切

痛苦。这个寡妇在再醮之前和之后,一直保持着私生活的自

由。她再醮后享受的自由甚至更多,因为德·赛里齐先生对

她非常纵容,就象一个母亲纵容一个娇惯坏了的孩子一样。他

只好把经常不断的工作当作挡箭牌,不让人看出他埋藏在内

心深处的悲哀,而政治家是知道如何小心在意地掩盖这类秘

密的。此外,他也明白,他的妒忌心理在外人看来,会显得

多么荒唐可笑,人家怎么想象得到,一个象他这样年高德劭

的达官贵人,还会有这样强烈的夫妇感情?他怎么从结婚的

人间喜剧第二卷

头几天起,就被他的夫人迷得神魂颠倒?当初,他是怎样忍

受痛苦而没有报复的?后来,他又怎么不敢再报复了?他怎

样用希望来欺骗自己,让时光白白溜了过去?一个年轻、漂

亮而又聪明的妻子,又用了什么手腕使他甘心当奴隶的?

回答这些问题需要很长的篇幅,而那样则会喧宾夺主,何

况其中的奥秘,即使男人猜不到,女人至少能猜到八九分。我

们只想提示一下:正是伯爵繁重的工作和内心的痛苦不幸地

凑合在一起,使他失去了一个男人在危险的竞争中想要博得

女人欢心所必不可少的有利条件。因此,伯爵最难堪的、不

可告人的隐痛,就是他因为工作过度劳累而得来的毛病,使

得他的妻子不喜欢他变得情有可原。他对他的妻子很好,甚

至可以说是太好了。他让她当家作主,自由自在;她可以在

家里接待全巴黎的人士,下乡或者回城,完全象她孀居的时

候一样独来独往;他为她照管财产,尽量供她挥霍,好象是

个管家。伯爵夫人对她丈夫也非常尊敬,她甚至挺喜欢他的

聪明才智;她善于说上一句赞同他的话,使他受宠若惊;因

此,她只要和他谈上一个钟头,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布这个

可怜的男人。象从前的大贵族一样,伯爵小心在意地保护他

妻子的名誉,损害她的名誉就是对他的莫大侮辱。社会上非

常钦佩他这种美德,德·赛里齐夫人也因而受惠不浅。换了

任何别的女人,即使出身于德·龙克罗尔这样的名门望族,也

会意识到自己这样胡作非为可能要身败名裂的。伯爵夫人非

常忘恩负义,但是她连负心时都能令人倾倒。她懂得找机会

给伯爵的创伤敷上一层香膏。

现在,让我们来说明这位国务大臣隐匿身分旅行的原因

人间喜剧第二卷

口巴。

瓦兹河畔的丽山有一个名叫莱杰的富裕佃农,他经营着

一片田地,田地的每一个零星小块都嵌插在伯爵的领地内,这

有损于普雷勒领地的完整美观。这片田地属于瓦兹河畔的丽

山一个名叫马格隆的业主。一七九九年,这片地租给莱杰的

时候,还看不出农业发展的前途;现在,租约就要满期,地

产主却拒绝了莱杰续订租约的建议。很久以来,德·赛里齐

先生就想摆脱这些小块插花地所造成的麻烦和纠纷,存心要

把这片田地全买下来,因为他知道马格隆先生唯一的希望,不

过是使他的独生子哪时还是一个普通的税务员),能够被委

任为桑利斯地区的税务官。莫罗对他的东家提到过,有人想

要抢买这片田地,那就是莱杰老爹。这个农夫知道,如果把

这片地零零碎碎地卖给伯爵,可以把价钱抬得多么高;他完

全可以出一大笔钱来买这地,这笔钱得比小马格隆当税务官

能赚到的还多。两天以前,伯爵急于要了结这桩事,已经把

他的公证人亚历山大·克罗塔和他的诉讼代理人但维尔找

来,一起研究这笔买卖。虽然但维尔和克罗塔都对莫罗总管

办这桩事的热心表示怀疑,正是因为有人写匿名信告发莫罗,

伯爵才找他们来商量的,但是伯爵反倒替莫罗说好话,说他

十七年来,一直是忠心耿耿地为他办事的。

“那么,好吧,”但维尔回答,“我建议大人亲自到普雷勒

去一趟,并且请这位马格隆吃一顿饭。克罗塔也派他的首席

帮办去,要带一张留了空页、空行的卖田文契,好填写田地

的方位和其他名目。最后,请大人带一张银行支票,必要的

时候可以预付一部分田价,还有,千万不要忘了委任他的儿

人间喜剧第二卷

子做桑利斯地区的税务官。要是您不一口气办完这桩事,这

片田地就会从您手里溜掉!伯爵先生,您还不知道这些农夫

多么滑头。农夫和外交官打交道,外交官总是要认输的。”

克罗塔也支持这个意见,根据仆人对皮埃罗坦透露的秘

密,意见当然是为法兰西的贵人所采纳了。头一天,伯爵要

丽山班车带信给莫罗,叫他邀请马格隆来吃晚饭,好了结穆

利诺田产的事。在这桩事之前,伯爵已经吩咐修复普雷勒的

公馆。一年以来,一位很走红的建筑师葛兰杜先生,每个星

期都要到普雷勒来一趟。德·赛里齐先生来购置田产,同时

也是想察看一下装修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他把修缮房子的

事看得很重,因为他打算把他的夫人带来,让她感到意外的

高兴。但是,伯爵头一天还想堂而皇之地到普雷勒去,究竞

出了什么事情,使他要坐皮埃罗坦的马车旅行呢?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谈谈总管的身世了。

普雷勒领地的总管莫罗,是一个外酋检察官的儿子。这

位检察官在大革命时期成了凡尔赛的检察委员。凭了这个身

分,莫罗的父亲差不多就保全了德·赛里齐先生父子的生命

财产。但莫罗公民是一个丹东派;罗伯斯比尔对丹东派毫不

容情,到处追捕他,最后发现了他,就把他在凡尔赛处决了。

小莫罗继承了他父亲的思想感情,在首席执政初掌政权的时

候,参与了密谋造反的事件。那时,德·赛里齐先生以德报

德,不肯后人,及时地使已被判决的莫罗免于一死。到了一

八。四年,他又为他请求恩赦,得到特许。他先要莫罗在他

的办公厅工作,后来又用他做秘书,负责处理他的私人事务。

莫罗在他的保护人结婚之后不久,就爱上伯爵夫人的一

人间喜剧第二卷

个侍女,并且和她结了婚。为了避免这种有失身分的结合所

造成的尴尬局面——这种情况在宫廷内不乏先例——他就请

求去管理普雷勒的领地。到了那里,他的妻子可以摆夫人的

架子,在那个小天地里,他们两人都不会感到有损尊严。伯

爵在普雷勒也需要有一个靠得住的人,因为他的夫人喜欢住

在离巴黎只有五法里的赛里齐领地。三、四年来,莫罗已经

掌握了办事的诀窍,他很聪明;而且早在大革命以前,他就

在他父亲的事务所学过这一套;于是德·赛里齐先生对他说:

“你已经栽了跟头,很难再有出头之日;不过,你会有好

日子过的,我将为你作出安排。”果然,伯爵给莫罗一千埃居

的固定薪水,让他住在下房尽头一所漂亮的楼房里;此外,他

砍多少木柴取暖,用多少燕麦、稻草和干草喂马,数量不限,

还让他从地产收益中抽取一部分实物。一个区长还没有这么

好的待遇呢。

莫罗当总管的头八年,称得上是细致认真、专心一意地

经营着普雷勒。当伯爵来视察领地,决定是否添置产业,或

者批准修建工程的时候,对他的忠心耿耿印象很深,非常满

意,并且给了他大笔赏金。可是等到莫罗生了一个女儿,第

三次做爸爸的时候,他在普雷勒已经过惯舒服的生活,就不

再把德·赛里齐先生对他的莫大恩情放在心上了。因此,到

了一八一六年,一向只在普雷勒享福的总管,居然接受了一

个木材商人二万五千法郎的贿赂,签订了一个使商人有利可

图的租约,准许他在十二年内伐取普雷勒领地上的木材。莫

罗寻找借口说:他也许得不到退休金,而他又是有儿女的人,

为伯爵干了将近十年,捞一笔也无可厚非;况且,他已经合

人间喜剧第二卷

法地积蓄了六万法郎,再加上这笔款子,就可以在瓦兹河右

岸、亚当岛上首的香摈地区,买一个价值十二万法郎的田庄。

政局的变化使伯爵和地方人士都没有注意这份用莫罗太太名

义购置的产业,人家都以为这是她从圣洛老家一个姑奶奶那

里继承到的一份遗产。

自从总管尝到地产的甜头以后,他的行为在表面上还是

无懈可击的;不过他再也不放过任何一次可以增加秘密财产

的机会,他三个孩子的利益,冲淡、扑灭了他的耿耿忠心。虽

然如此,我们还是应该为他说句公道话:虽然他接受贿赂,做

买卖时多照顾了自己,甚至有时还滥用职权,但从法律观点

看来,他还是个无罪的人,没有人提得出任何罪证来控告他。

根据手脚最干净的巴黎厨娘对法律的理解,他这不过是和伯

爵分享他凭本事赚来的钱而已。他这种中饱私囊的办法,不

过是个良心问题罢了。莫罗为人机灵,很会为伯爵打算,他

决不放过为主人购置便宜田产的好机会,他自己也可以从中

捞到一份厚礼。普雷勒领地每年收入七万二千法郎。因此,当

地方圆十法里之内流传着一句话:“德·赛里齐先生真是分身

有术,找到了莫罗这样一个替身!”莫罗是个谨慎的人,从一

八一七年起,就把他每年的收入和薪水都买了公债,这样,他

的利息就神不知电不觉地增长起来,越积越多。他曾经谢绝

做生意,推辞说自己没有钱。他在伯爵面前很善于装穷,结

果他的两个孩子都在亨利四世中学得到了全官费补助。这时,

莫罗有十二万法郎的资本买了贬值公债,公债的利息是百分

之五,后来涨到八十法郎。这笔没人知道的十二万法郎,加

上在香摈不断添置的田产,合起来大约值二十八万法郎,每

人间喜剧第二卷

年可以给他增加一万六千法郎的收入。

以上就是伯爵要买穆利诺田产时总管的经济情况。伯爵

想在普雷勒过安静的日子,就非把穆利诺的田产买到手不可。

这片田产包括九十六块土地,每块土地都紧靠或挨近普雷勒

领地,并且常常象棋盘上的棋子似的插在领地中间,还不用

说那些公共的篱笆和分界的沟渠。有时为了砍一棵树,如果

树属于哪一家并不明确的话,就会发生令人恼火的争执。换

上另外一位国务大臣,为了穆利诺的田产,每年少说也要打

上二十次官司。莱杰老爹想买这片田产,也只是打算转手卖

给伯爵而已。这个农夫为了更有把握赚进三、四万法郎,早

就打主意要疏通莫罗了。在星期六这个紧要关头的前三天,莱

杰老头实在沉不住气了,就在地里向总管摊了牌,说他不妨

把德·赛里齐伯爵的钱投资在商量好了的田地上,可以净得

百分之二点五的纯利,这就是说,莫罗可以象平常一样,表

面上为他的东家出力,暗地里却能得到莱杰送他的四万法郎

外快。

“的确,”总管晚上睡觉的时候对他的老婆说,“要是我能

从穆利诺地产的买卖中挣到五万法郎——因为大人大约会赏

我一万的——那我们就不干了,搬到亚当岛那所诺让石盖的

小公馆里去住。”

这所精致的小公馆是孔蒂亲王为一位夫人修建的,陈设

考究,无美不备。

“那我可高兴啦!”他的老婆回答说,“现在住在那里的荷

兰人把房子好好地修理了一番,只要我们出三万法郎就肯把

房子出让,因为他不得不回到东印度群岛去。”

人间喜剧第二卷

“那我们离香摈就只有两步路了,”莫罗接着说,“我还打

算花十万法郎,买下穆尔的田庄和磨坊。这样,我们一年可

以有一万法郎的土地收益,还有一所全区最讲究的房子,房

子离地产又只有几步远。此外,公债券一年大约还有六千法

郎利息。”

“你为什么不去亚当岛捞个治安法官当当呢?那我们就更

有地位,而且可以多挣一千五百法郎啦。”

“啊!我也打过这个算盘。”

莫罗正在盘算这些事情,忽然听说他的东家要来普雷勒,

并且要他邀请马格隆星期六来吃晚饭,他赶快派了一个专差,

给东家送去一封信。不料信交到伯爵第一亲随奥古斯丁手里

的时候,已经是深更半夜,当然不便禀报德·赛里齐先生;不

过奥古斯丁碰到这种情况,总是照例把信放在伯爵的办公桌

上。在这封信里,莫罗请伯爵不必劳神远来,并且请他相信

他会尽力把事办好。在他看来,马格隆不愿意整批卖田,说

过要把穆利诺的田产分成九十六块出卖;因此,非得使他打

消这个念头不可,总管又说,可能不便用真名实姓和他打交

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冤家对头。总管夫妇在普雷勒也得罪

过一个名叫德·雷贝尔的退役军官和他的妻子。他们先是唇

舌相争,然后挖苦讽刺,最后弄得剑拔弩张,势不两立了。德

·雷贝尔先生一心只想报复,他耍弄得莫罗丢掉饭碗,自己

取而代之。这两个主意本来就是相互关联的。因此总管两年

来的作为,雷贝尔夫妇全都看在眼里,知道得清清楚楚。就

在莫罗派专差送信给伯爵的同时,雷贝尔也打发妻子到巴黎

人间喜剧第二卷

去。德·雷贝尔太太急着要求谒见伯爵,可她到达的时候伯

爵已经就寝,她头天晚上九点钟被打发出来,但第二天早晨

七点钟,她还是被领进了伯爵的公馆。

“大人,”她对国务大臣说道,“我丈夫和我,我们都不是

那种写匿名信的人。我是德·雷贝尔的妻子,娘家姓德·科

鲁瓦。我丈夫每年只能领到六百法郎退休金。我们住在普雷

勒,您的总管一次又一次地欺侮我们这种安分守己的人。德

·雷贝尔先生一点也不会巴结讨好,他当了二十年兵,但是

总和皇帝离得很远,他一八一六年退伍的时候才是个炮兵上

尉,伯爵大人!您当然知道,军人不在主子跟前,要晋升是

多么困难;加上德·雷贝尔先生老老实实,不会逢迎,更得

不到他上司的欢心。我丈夫三年来一直把您的总管所作所为

看在眼里,想要使他丢掉他现在的差事。您看,我们是有啥

说啥的。莫罗把我们当作对头,所以我们也不放过他。我这

次来就是为了告诉您,在穆利诺田产的买卖中,他们把您耍

了。他们打算从您这里多赚十万法郎,再由公证人、莱杰和

莫罗三个人私分。您说要请马格隆吃饭,您打算明天到普雷

勒去;可是马格隆会装病,而莱杰以为田产十拿九稳可以到

手,已经到巴黎来提取现款了。我们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

诉您,是因为如果您需要一个不捣电的总管的话,我丈夫就

可以为您效劳;虽然他是个贵族,可是他准会象服兵役一样

为您办事。您的总管已经捞到二十五万法郎私产,他也没有

什么值得同情的了。”伯爵冷淡地向德·雷贝尔太太道了谢,

空洞地许了许愿,因为他瞧不起告密的人;但一想起但维尔

的猜测,他心里也动摇了;后来忽然一眼看见总管送来的信,

人间喜剧第二卷

他一口气把信读完;读到总管请他放心,并且十分委婉地埋

怨伯爵不信任他,要亲自过问这区区小事时,伯爵就猜到了

莫罗的用意。

“贪污总是伴着财富而来的!”他心里想。

于是伯爵向德·雷贝尔太太随便问了几个问题,与其说

是要了解详细情况,不如说是争取时间来观察她。他还给他

的公证人写了一张字条,叫他不要派他的首席帮办去普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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